来仓一说到地道,尚小虎的心踏实了,那是在不久前,他们共同发现的秘密,就是在军区大院的地下,他们发现了地道,那地道四通八达,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样子,有一次他们在中午时分下了地道,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最后他们终于从一个口走出来了,他们发现竟走到了后山,那是郊区的座山,离军区大院开车都得半个小时。后山的出口和一座山洞相连,不亲自走一趟,很难想像地道有多长。
关于枪,关于地道,尚小虎一想起来就激动,他太热爱这些东西了。枪和地道同时让他想起了打仗的年代。那时他还不会用战争来形容。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背着枪在地道里上窜下跳的景象呀。幻想的生活让尚小虎激动不已。
来仓一提起地道,尚小虎如同找到了大后方那般的安全和踏实。现在他不害怕了,射击的愿望压过了恐惧,这回他毅然地把枪举了起来,冲着乌鸦窝就放了两枪。显然乌鸦窝是打中了,可以从树上掉下了两片乌鸦毛得到印证,可惜这时的乌鸦外出觅食去了。否则的话,一定会把乌鸦打落下来。
尚小虎这回什么也不怕了,枪声让他激动和愉悦,这时他像个指挥员似的那么一挥手,喊了一声:冲呀——便向后山的山头跑去,来仓、小乐、小芹等人紧随其后,样子都英勇无比。
尚参谋长那支枪里是压满了子弹的,一共九颗。最后的结果是来仓放了两枪、小乐放了两枪,原来打算也让小芹放一枪的,后来小芹临阵退缩了,这样算来,尚小虎一个人打了五枪。有两枪就打在岩石上,飞出去的弹头发出很好听的声音又飞向了别处。
尚小虎是晚饭前回到家里的,他以为自己神出鬼没地把枪再放回去,就万事大吉了。至于枪里的子弹的去向,他抱着打死也不说的态度是可能蒙混过关的。以前曾有过这方面的教训,他曾偷过父亲的军功章,用军功章换过一次“军刺”,那是一把真正的“军刺”,闪着青光,锋利无比。于是他以父亲一枚军功章的代价把“军刺”换了过来,直到现在,那把“军刺”还保留在他的手中,父亲后来也发现少了一枚军功章,父亲首先怀疑是他给偷走了。那一次他显得坚强无比,死咬着说:不知道。后来父亲和母亲翻箱倒柜地一连找了两天,也没有找到。父亲就疑惑地冲母亲说:是不是搬家搬丢了。这几年来,他们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搬到军区大院来才算定下来。母亲也吃不准,便说:可能吧。
从那以后,父亲就把所有的军功章,或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统统都拿到办公室,锁在那个保险柜里了。父亲那枚军功章丢得心不甘情不愿,经常用怀疑的眼光来看他,他显得很冷静,父亲便在这怀疑中越加疑惑了。
这一次的尚小虎却没那么幸运了,他刚一回到家里,还没等把枪拿出来,便被父亲一把按到床上,尚参谋长为枪的情况,下午干脆没有去上班。保卫部的人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名堂便走了,尚参谋长便躺在床上分析,分析来分析去,便想到了尚小虎。尚参谋长知道,这小兔崽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比他哥还要淘气,而且有主意,这一点父亲深信不疑,三个孩子的优劣,做父亲的简直太清楚了。上次军功章事件,父亲就一直在怀疑他,可总没有抓住什么把柄,他几次试图拐弯抹角从尚小虎嘴里套出点什么来,可是他死活就是不说。这回他要当场把他捉拿归案。尚参谋长正在屋内焦灼地走来走去的时候,尚小虎回来了,他一把就把尚小虎按到了床上,尚小虎开始挣扎,十岁的孩子,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过身经百战的尚参谋长。尚参谋长轻而易举地便在尚小虎的口袋里翻出了那只手枪。尚参谋长把抢握在手里,脸上在瞬间掠过一丝冷漠,他说:哼哼——
尚小虎看着父亲用这种笑对他,就知道坏事了。
尚小虎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时候他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了一声:爸,我错了。
尚参谋长斜着眼睛看他,然后哗啦一声拉开枪机,这时候尚参谋长才发现枪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尚参谋长说:小兔崽子,要是有子弹,我今天一准崩了你。
尚小虎跪下了,样子乖得很。尚参谋长对他这套把戏已经相当熟悉了,做错了事的尚小虎经常在他眼前这样。每次,他都原谅了他,这次,事情重大,他不想再原谅他了。
尚参谋长翻身从箱子里拿出了背包袋,三五下便把尚小虎捆了个结实。刚开始尚小虎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待他,那一刻他心里甚至有些兴奋,以为这是父亲在和他搞一场儿童游戏,比如抓舌头什么的。后来他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父亲又把他捆在了院里那棵枣树下。父亲还从腰上解下皮带,尚小虎心想,这下完了。果然,父亲舞动着皮带开始抽自己。刚开始,尚小虎还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尚参谋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左邻右舍的人还都没有下班,没有人肯来说情,只有巡逻的警卫战士在门口探了探头,又都被尚参谋长的神情给吓退了。
尚小虎后来就不叫了,他知道叫也没用。他想学一会英雄,电影或小人书里的英雄他没少看,于是他果然就一声不吭了。他睁着眼晴把眼前的父亲想像成“刘文彩”、“南霸天”什么的,这是两个阶级的事情,于是,尚小虎就显得很坚强。
尚参谋长都打累了,他没想到尚小虎会这么坚强。他甚至都有些欣赏儿子了,那时他想,要是儿子以后当兵,肯定是一员猛将。但成为猛将的前提首先得把这小兔崽子教育好了,让他走正道,尚参谋长不想就此罢手,他想通过这件事情把尚小虎教育好了,或者说让他长点记性。
尚小虎的母亲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如此这般模样,就知道儿子闯祸了,而且闯了大祸。母亲在机关门诊部当主任,是参谋长的下级,自从和参谋长结婚后,她一直是下级,家里家外的有时就分不清,参谋长永远用领导口吻在讲话,这样或那样,母亲自然也就一脸严肃地听。于是,这种关系就养成了一种习惯,即便在家里,参谋长也是绝对的权威,说啥是啥,母亲的角色充其量也就是个参谋,出点主意什么的,是否执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要解救水深火热的儿子,首先她要求助于参谋长,她奔进屋里时,参谋长仍然在那里生气。母亲就说:老尚,咋地了,把孩子打成那样。
父亲把枪往桌上一摔,大声说:这小崽子,把我枪偷了,子弹也打光了,要是一不小心伤个人,你说这样还不该教育。
母亲没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也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说什么也是没用的。于是,母亲按部就班地开始做饭了。母亲特意炒了两个好菜,父亲一有好菜就要喝酒,母亲想,说不定参谋长把酒喝高兴了,就同意把尚小虎放了。这是母亲的想法。
参谋长吃菜、酒喝的时候,母亲偷偷盛了碗汤端到枣树底下要喂给尚小虎吃。尚小虎不吃,还把头别到了一旁。尚小虎想的是,除非参谋长来求,或者放了他,他才肯吃饭。
母亲就说:小虎,吃两口吧,等你爸一会儿高兴了,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尚小虎又有了英勇就义的悲壮感,他说:妈,你好好活着吧,我就这样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说得母亲心里一抖一抖的。为此,母亲还掉了两滴眼泪,有声有色地落在碗里。母亲无奈,吸了口气,她要抓紧时间做参谋长的思想工作,把小虎解救出来。
尚参谋长家出了这样的事,已经成了军区的一景,有事没事的人都走过来,往院子里看一看,然后就走了。这是傍晚时分。在参观的人群中,自然也有来仓和小乐。趁人不注意两人凑到小虎跟前说:你再坚持一会儿,等天黑了,我们来救你。
尚小虎终于找到了同盟,那一刻,他差点流下了泪水。
天很快就黑了,尚参谋长正举着广播在收听全国的新闻联播,母亲围前绕后的想找机会做些思想工作什么的。她在等待着机会。这期间,她曾端了一碗汤送给小虎。小虎仍然是一口没喝。小虎想,自己要坚持到底,做人就该有骨气。其实,参谋长也不想把尚小虎捆多久,他只想通过这件事让尚小虎长点记性,知道什么是该干的,什么不能干。他收听完新闻联播之后,便冲母亲挥着手说:把他放了吧。
母亲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命令,几步便从屋里窜了出来,她扑到枣树下,惊呼了一声:小虎。
这时小虎已经不在了,地上只扔下了背包带。尚参谋长冲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眼前的景象,更是怒发冲冠,他捆了小虎这么久,以为他一定老实了,没想到他还跑了。
尚小虎是被来仓和小乐给救出去的,小虎知道无路可去,又不能住在两个人家里,那样的话等于没跑一样,他随时有被抓回去的危险。最后他选择了进地道。
来仓回家给小虎找来了一支手电筒。小乐回家拿了两个馒头,就这样小虎进入了地道。他要和参谋长打一场持久战和游击战。
头两天并没有引起参谋长的注意。他知道小虎一定是躲在谁的家里,母亲一开始就到来仓家和小乐家找过了。没有发现小虎的下落,但她以为,一定是小虎躲着她,过两天就出来了。第三天的时候,参谋长急了,母亲也急了,开始挨家挨户地找。这一重视,孩子们的家长也重视上了,把小乐、来仓等人叫过来,认真地问话,刚开始两个孩子还想瞒,后来害怕了,就把实话说了。第一天的时候,两个孩子还给小虎送馒头和水。第二天,他们也找不到小虎了,也就是说,小虎在地道里失踪了。
参谋长一听到这里,便感到情况的严重,他先下令集合了警卫连,从几个不同地道口下去找寻小虎。他们每个人手里一把手电,一边找一边喊。一连找了几个来回,也没有找到小虎。
这地道很复杂,有一半是日本人修的,后来毛主席他老人家又号召深挖洞,全民皆兵又挖了好几年。这地道到底有多远,到底伸向何方,身为军区参谋长的老尚都说不清楚。
第四天的时候,参谋长又把机关通讯营集合了起来,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小虎。小虎已经脱水,晕了过去。
小虎被救上来之后,经过抢救,终于苏醒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要打游击。
参谋长没有再把小虎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
军区开常委会时,参谋长提出了个建议,把那些地道口封起来,得到了一致赞同。后来,那些五花八门的地道口果然被封了起来。
小虎、来仓、小乐等人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地道了,把打游击、坚持持久战的梦想,一直带到了青年时代。
南边打仗那一年,尚小虎是排长,他参战了,后来牺牲了。
参谋长得到这个消息时,半天也没说话,久久,才从深陷的眼眶里滴出两颗泪滴。
许多年过去了,参谋长很少提起尚小虎。只是在他家的客厅里有一张放大了的尚小虎的照片。尚小虎穿着军装,手握钢枪,很严肃、很冷漠地望着他的亲人们。
母亲很爱和人聊天,尤其是来仓、小乐等人。来仓、小乐偶尔回干休所看望自己的父母,在院子里有时会遇到小虎的母亲,母亲就拉着来仓或小乐的手说:小虎不在了,要是在也像你们现在这个样子。
来仓、小乐就笑一笑,他们没法说什么,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走了。小虎母亲抹一抹昏花的眼睛,一直目送来仓、小乐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琴声
琴声是在那个夏季的黄昏响起的,小乐准确地说出那是小提琴的声音。
小乐的母亲在军区文工团就是拉小提琴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小乐就冲尚小虎、来仓、小芹说:听,这是小提琴的声音。
琴声可以说很优美,在这夏季的黄昏响起,多了几分意味和情境。
尚小虎和来仓等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追捕那只野猪,野猪很聪明,上蹿下跳的,让几个孩子似乎垂手可得,又碰不到,摸不着。他们已经和这只野猪周旋两天了,猪和孩子显得都很亢奋。是琴声分散了几个孩子的注意力,让眼看到手的野猪又跑了。尚小虎就很生气,冲小乐说:一个破琴有什么可听的,猪跑了吧。那天黄昏,几个孩子不欢而散。
第三天的时候,小乐准确地找到了琴声的源头。在大院的家属区,楼下的花坛旁,一个穿连衣裙的少女在拉琴,小乐叫不出琴曲的名字,但他很快就被那琴声迷住了。这时,也是黄昏时分,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很迷人,马尾头,人长得很白,还有一对忧郁的眼睛。女孩在拉琴,琴声和女孩一样的迷人,尤其在这夏季的黄昏时刻。
那一刻,小乐真的着迷了,他站在那里,似乎被眼前的景象骇住了,他浑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他听着琴声,浑身上下一会儿热得不行,一会又冷得不行。他就那么入神入定地望着女孩还有那把琴。
女孩拉琴的样子也很投入,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惟有自己和琴。于是琴和人就融为了一体。
小乐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眼生得很。后为他听母亲说:女孩姓马,叫马莎,是到她姨家生活来了。父母在另一座城市里,都是工程师,后来就下放了。父母不想让女孩跟着自己去农村,就让她投奔姨来了。女孩的姨和母亲都在文工团上班,小乐没有理由不相信母亲的话。
小乐自从有了这个女孩和琴声,便很少和尚小虎、来仓等人疯玩了。他在每天的黄昏时分都准时地出现在花坛旁,那正是女孩拉琴的时间。这时彩霞满天,琴声如诉,这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呀。
小乐如痴如醉地听琴时,小虎和来仓找到了他,小虎说:这有什么可听的,那野猪都跑了。小乐仿佛没有听见小虎的话,仍那么呆怔怔地听着,望着。
来仓就说:小乐,你是叛徒,以后我们不理你了。
这样的话也没能吓到小乐,小乐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只有眼前的女孩和琴声了。
果然,小虎和来仓都不再理小乐了,不管上学、放学,小乐都显得形单影只的。小乐知道为什么,便冲小虎和来仓说:那个女孩姓马,她拉琴可好听了,你们听一次,保准好听。
小虎说:我们才不听呢,你是个叛徒。
来仓说:就是,你以后找她去玩吧,我们不理你了。
说完拉起小虎,喊着小芹头前走了。小乐在那一刻感到很悲凉,想哭,但最后还是没有哭出来。
有一天晚饭后,小乐正在家里写作业,突然有人敲门,母亲过去开门,小乐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他看见那个女孩站在一位女军人的后面,正冲母亲微笑着。原来,那个女军人是女孩的姨,姨把她领来是向母亲学习拉琴的。
母亲把女孩带到阳台上,女孩的姨介绍完就走了,女孩拉琴,在母亲指点下拉得断断续续的。那一晚,小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不时地被阳台上的声音牵扯过去。
后来那个女孩就向母亲告辞,她从阳台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微笑着的,她看见了小乐,还笑着摸了摸小乐的头。小乐在那一瞬,脑子里轰响了一阵子。
女孩走后,母亲冲父亲说:小尉这孩子有天份,好好学习一阵子,以后一定能拉得不错。小乐从母亲嘴里知道,这个女孩叫马小尉。不知不觉的,小乐觉得自己和马小尉又多了一层特殊的关系。他说不清特殊在哪里,反正他觉得特殊。
果然,从那以后,小乐经常看到小尉夹着琴,满脸微笑地走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后来小乐知道,马小尉在青年宫找了一个老师,她天天去那里练琴。不知为什么,小尉一去青年宫练琴,她在黄昏拉琴的次数就少了。总是早出晚归的,偶尔的,小乐还能在家属区里看到小尉的身影。
在没有琴声的日子里,小乐的日子显得很寡淡,没着没落的。小虎、来仓等人都不愿意理他了,因此,小乐的生活显得很郁闷,属于无精打采的那一种。
有一天,确切地说是黄昏之后的傍晚时分,他又看到了小尉的身旁多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似乎二十多岁,三十来岁,小乐说不准,那个男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小尉的琴盒,两人小声地说着什么。小尉不停地点头,微笑,男人的样子,似乎很帅气,头发挺长,不时地搭在眼前,男人就不停地一甩一甩的。样子很帅气。后来两个人就站在一棵树下,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不时地传来小尉低低的笑声。时间已经很晚了,院里的路灯都亮了,那个男人才推着自行车告辞,临走前,没忘了把别在车后座上的琴盒交给小尉。小尉站在树影下,微笑着和那个男人告别,那个男人冲小尉挥挥手就走了。
从那以后,小乐经常看到,那个男人推着自行车把小尉送回来,然后两个人站在树下不知道说什么,总之,每天都会说上好久,才离去。
自从有了那个男人之后,小乐再也听不到小尉的琴声了,没有琴声的日子里,小乐觉得像丢了魂似了。于是,小乐有理由嫉恨那个很帅的男人,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小尉还会是小尉,她又会站在黄昏的花坛旁拉琴。那样的日子,小乐是多么的幸福啊。
从恨那个男人开始,小乐就想了无数的招整治那个男人,最后无数幻想出来的招又流于破灭。小乐想,凭自己的能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斗过那个男人的,想来想去,小乐又想到了小虎和来仓。那天放学的路上,小乐主动和小虎、来仓搭讪,刚开始两人都不理他,后来小乐说要整治那个男人,并说用弹弓伏击那个男人。这回,小虎和来仓都来了情绪,他们觉得小乐又是以前的小乐了,又回到了他们的队伍中。听琴的小乐简直太让他们失望了。
那天傍晚,小乐带着小虎和来仓实地考察了一番。几个人都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男人和小尉。小虎和来仓没有小乐那种对男人的情绪,有的只是为即将开始的一场“战斗”而兴奋。男人和小尉走后,他们几个迫不及待地冲到那棵树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套整治那个男人的方案。讨论来讨论去,最后由小虎拍板,他们要用电影《地道战》整治日本人的办法去整治那个男人,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树下挖一个大坑,让男人掉到坑里,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在大坑里放上稀屎,淹不死他,也要臭死他。
几个人为这个方案雀跃了,一经达成共识,他们便想办法实施了。那天晚天,小乐回到家后,高兴得一个晚上也没有睡踏实,他想象着那个男人掉进深坑之后的情景。那一定是很让人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小乐在梦里都笑出了声。
盼星星,盼月亮,小乐终于盼来了第二天,上午学校的课结束之后,下午学校要去学工,他们没去,便集体逃学了,这一步骤也是昨天晚上早就商量好的。小虎、来仓显得很积极,甚至比小乐还要兴奋,他们在那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又用脸盆端了几盆水倒在里面,接下来,又找来许多树枝铺在上面,把挖出来的新鲜泥土运走,又用原来的干土铺在上面,如果不仔细留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三个孩子显得很兴奋,接下来他们就有好戏看了。黄昏很快就降临了,接下来就是傍晚了,三个孩子掩藏在对面的一片草丛中,静等着一场恶作剧的开始或结束。
还是每天那个时间,那个男人和小尉又出现了,男人用一只手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小尉的琴盒,他一边走一边和小尉说着什么。小尉仍那么美好,妩媚地笑着,他们走得很慢,一点点地向那棵树下接近。小乐显得很紧张,他的手心都出汗了。
终于,男人和小尉来到了树下,男人把自行车停在一旁,向树下走去。他还跟小尉说着什么,没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正在等着他,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掉了下去,他掉下去时,好像还伸手拉了小尉一把,小尉也跟着掉了下去。
小虎和来仓笑得在地上打滚,小乐却没有笑出来,他本是想给那个男人点颜色看一看的,没想到把小尉也连累了,所以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小尉和那个男人的样子便可想而知了,小尉的连衣裙弄脏了,泥呀水呀的,让人都认不出衣服的颜色了,男人的衣服自然也是一塌糊涂,两人爬上来后,很快就分手了,小尉回家,男人推着车子,低着头,很快就消失了。小尉离开树下时,似乎还朝小乐这边望了一眼,从那开始,小乐觉得小尉发现了他。从那以后,小乐一直在自责着。
也就是从那以后,小乐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似乎小尉也失踪了。更听不到小尉那好听的琴声了。
没有了琴声,甚至很少见到小尉的身影,小乐烦了好久,他后悔搞那样的恶作剧,如果没有那种事情的发生,说不定他仍能不时地看见小尉,听见小尉的琴声。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呀。后来,小乐在饭桌上听母亲说过一次小尉,小尉要考军区文工团,现在已在青年宫抓紧学习呢。小乐听到这个消息,释然了一些,他想,也许小尉学琴时间紧,没有时间在院里走来走去了。
没有了小尉和琴声的日子,小乐又恢复到了过去那个样子。他又成了小虎、来仓和小芹的好朋友,小虎、来仓似乎并没有记恨前嫌,又一次接纳了小乐。他们在黄昏时分又开始抓那只野猪。那只野猪似乎通人性了,他们想尽法子,那只野猪就是不上他们的当。正当小乐快要忘记小尉时,小乐在母亲嘴里又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是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是冲父亲说的。母亲是这么说的:小尉那孩子可惜了。
父亲问:怎么了?
母亲说:昨天晚上从青年宫回来,在一个小胡同里让两个流氓给糟踏了。
十岁的小乐,已经上三年级了。糟踏一词他明白,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母亲刚才说的话,他就想起,法院经常贴出的布告,那布告上经常有强奸等字眼,有的还被打成了红叉,那就是意味着死刑。
小乐想忍着,结果他没有忍住,泪水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母亲不明真相地问,小乐你怎么了。他突然大哭起来,站起身来离开饭桌,一头闯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几天之后,小乐早晨上学,他最后一次看见了小尉,小尉夹着她的琴盒,脸色苍白,以前她最爱穿的那件碎花连衣裙不见了,换成了长衣长裙,因此,小尉似乎老了好几岁。小尉在姨的陪伴下,匆匆走出了家属院。
就在那天的晚上,母亲冲父亲说:小尉让她姨给送走了。送到她父母下放的农村去了。
在小乐家里,小尉的名字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提起。从此。小尉在小乐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人们发现,从那以后,小乐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母亲逢人便说:我儿子长大了。小乐一直在痛恨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不搞那次恶作剧,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什么事也不发生,小尉也许真的能考上军区的文工团。那时,他就会经常看见穿着军装的小尉在家属院里走来走去。也许,在黄昏时分他还能听到美妙的琴声。小乐每次都这样想,他总会在被窝里泪流满面。
秋天的时候,有一天小乐放学回来,他在家属院的大门口又看到了一张法院刚贴出来的告示。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结果他在那张告示里看见了两个强奸小尉的人的名字,也看见了小尉的名字,那上面并没有直接写小尉,而是换成了女青年马××。但他知道那就是小尉。那两个强奸犯被各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小乐觉得判得太轻了,见四下里无人,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在那两个强奸犯的名字上,重重地打了个叉。
那几天,小乐出来进去的,仍能看见那张法院告示。后来下了一场秋雨,又刮了一阵风,那张告示就不见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秋天的一个晚饭后,小乐找到母亲认真严肃地说:妈,我要学琴。
母亲吃惊地望着小乐。
从那以后,小乐家的阳台上会经常响起小提琴的声音。
春去秋来,后来小乐的琴拉得已经不错了,有时在黄昏时分,小乐夹着琴站在家属院的花坛旁拉上一会儿,人们都说小乐这孩子真不错。
小乐高中毕业那一年,小提琴拉得已经有模有样了,一个军文艺宣传队来招兵,小乐很顺利地被接走了。
小乐果然很出色,没两年他就提干了,后来还当上了宣传队的队长。再后来军文艺宣传队撤消,小乐便转业了,转业到本市青年宫当了一名辅导教师。
人们经常在军区大院看到小乐推着自行车很慢地走,还不时地甩着头上的长发,样子很帅。小乐有时会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树下,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烟,一边绕着那棵树走来走去的。这时候的小乐,显得满腹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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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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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游了几丝残梦般的云,有柔柔又轻轻的风,贴着平静的海面微微荡过。海的深处几只海鸥在那里慢慢地飞翔,似在寻找着什么,又总也找不到的样子,于是它们便在那里永远地寻找。
一涌一漾的海水,带着缕缕的清凉慢慢又轻轻地孕着,孕着一块巴掌大的海鸟,岛上高高低低地矗着一块块粗砺的石头,日日夜夜,风吹雨淋,那些石头便愈发地粗砺了。远方一抹地平线,朦胧地显现出来。太阳很清秀也很温柔地照耀着这方世界,于是那朦胧的地平线就有一丝浅浅的绿显现出来,如一抹姑娘的黛眉,自然是很秀颀的样子。这些对于这方巴掌大的小岛,只能是远远地羡慕着。
老兵躺在石屋前那块凹陷的石头上,享受着阳光的沐浴,沉沉的似睡去。海风拽起他的一片衣角,抖抖的,似一面张扬起的旗帜。老兵眯着眼,双手不停地在身下的石头上搓,动作均匀又有力。老兵常常这样,已经十几年了。手指上的皮肤也就变得如石头般粗糙,摩擦在石头上就一片沙沙地响。
小岛的中心,矗立了一棵用水泥做成的旗杆,旗杆孤独地立在粗砺的石头中央,一面很鲜艳的五星红旗,正在风中有滋有味地飘抖,呼啦啦的,很有节奏的样子。老兵就寻了那呼啦啦的声音眯眼望去,眼前便有一片胭红在眼前燃着。老兵的目光中于是就有了依伴和神采,那目光渐渐就活泛起来。一日日一月月,他就是这么望着,似望着永远也走不近的情人,什么时候望,什么时候就鲜活神采。
每天,东方海面上,那颗又圆又红的太阳刚刚从海水里奇迹般地探出半张脸,老兵就从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面旗,一步步很小心地从小石屋前面的一块块石头上踏过去,走到那杆旗下,然后徐徐地把那面旗升上去。这时太阳把海面染得一片彤红,旗帜也红,老兵眼里的世界就都红了。
剩下来的时间,老兵就倒背着双手绕着小岛走一圈,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在小岛上的五个靶位前逐次地停一停。靶位已经很模糊了,只有五个隆起用砂石堆成的沙丘,他就逐个地看过去,似看着五名立在他眼前的士兵,土兵们都挺立在他眼前,于是他就满足般地在五个靶位前走过去,留下一串胶鞋踩在砂石上“喀嚓喀嚓”的脚步声。随着老兵身影的远去,那声音也就渐渐地远去了。最后老兵的双脚就停在海边的一块石头上。冲着身后一块礁石上放着的笼子,笼子里一只海鸥正望着远方出升的太阳。红红的太阳,染得海鸥那双眸子也一闪一烁的,海鸥洁白的胸毛和漆黑油亮的羽毛在太阳的映照下,也一闪一闪地亮着。
“嘿,伙计,想什么呢?”老兵冲海鸥吹声口哨道。
海鸥就探出头,冲老兵很响很清脆地咕咕叫几声。老兵伸出手指插在笼子缝隙里,海鸥湿润的唇便一下亲吻老兵的手指,一股痒痒的感觉就流到老兵的心里。
“嘿,伙计,你准是饿了。”老兵就冲笼子里的海鸥笑一笑,然后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两只贝壳做成的小碗,一耸一耸地走回小石屋。不一会儿,他又一耸一耸地走回来,把一碗清水和一碗米放在笼子里。海鸥又亲昵般地咕咕叫几声,眸子里就有滋润和晶亮的光放出,然后就慢慢地吃,慢慢地喝。
老兵这时便蹲下身,从衣袋里掏出烟和纸不紧不慢地卷烟,目光仍不离开那只海鸥,眯眯的,就像是位憨憨的汉子在看自己的婴儿在吮着母亲的奶水。
烟雾朦胧地在老兵面前展开,如缕缕舒卷的云。他就隔了那“云”怜爱又慈祥地望着那只海鸥。
“吃吧,喝吧,长得壮壮的,到时和俺一起飞,是吧?”老兵冲海鸥叙道着。
几年了,自从这只海鸥被弹片炸伤,他用劈柴做成个笼子把它养起来,从那时起他就天天叙道这几句话。时间一长,海鸥也似听懂了他的话,每次他说,海鸥总是探了头,很认真地听。他说完了,海鸥就清脆地咕咕叫几声算做回答。老兵就咧开嘴,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憨憨又满足地笑一笑。
白日里,老兵就拿着一只铁锹,把那五座靶位修理得饱满又瓷实。他做这些时,动作极轻,也极柔顺。每一粒砂石在他眼里都熟得不能再熟,于是他就像做一件工艺品般地把那一粒粒砂石很仔细地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其实他天天修整这些靶位并不需要什么,可他做惯了,一天不在靶位前走一走、弄一弄,心里就空空的,无着无落的样子。于是他就天天地修一修、弄一弄,让那一座座靶位更瓷实更饱满。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立起身,绕着一座座靶位走一走,于是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队队方阵,威武庄严地从他面前通过。此时,他的神情就分外地肃穆,俨然一位将军。
做完这一切,他就躺在石屋前那块凹陷的石头上,嗅着海面漾过的潮潮的带着腥咸味的海风,目光飘飘地随着那面鲜艳的旗在抖。
天幕和海融在一起,笼成了一方清澈的世界,无限广柔地在眼前铺开。老兵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一群群飞机,正隆隆地驶过头顶,把一颗颗炮弹泻在那五个靶位上,于是那一座座靶位,就在炮弹的爆炸声中,很辉煌地开花,斑斓的石子在阳光下光彩夺目。老兵便在这辉煌又斑斓面前陶醉了。小岛在这一声声爆炸声中也微微摇晃着,老兵躺在石头上的身子便软了轻了,老兵在那销魂的想像中,一次次摩擦着身下的石头,似在一下下抚摸着爱人光滑的肌肤。
太阳在老兵面前很耀眼地闪了闪,老兵睁开眼,冲着淡蓝的天幕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远方海面上,几只海鸥匆匆掠过,丢下一串朦胧不清的呜叫。海边笼子里的那只海鸥便也回应几声,这时的老兵心里就一动,爬起身,一耸一耸地向海边走去。
2
不知不觉,夏天就来了。这里的季节并不那么明显,只是海水变得更蓝了,天更热了。小岛光秃秃的样子依旧,太阳辣辣地炙烤着礁石,礁石们就似从火里搬出的一块块烧透的砖,在太阳下晾晒着。小岛周围的海水,永远是那副博大的样子,天气晴好无风的时候,周围不急不躁的海水微微的一荡一漾,在那儿思考着让人永远也猜不透的哲理。远方那抹地平线上的颜色就厚重了些,有一抹浓浓的绿意在地平线上延伸而去。天空蓝得诱人,有一朵又一朵很有规模的云,似一群羊或一群奔驰的马,很悠闲或潇洒的样子。
在这个季节里,老兵就有了盼头。这个季节正是打靶的日子。老兵早早地在那五个靶位上撒上了一层白白的石灰,风吹雨淋,白石灰就渐渐淡了逝了,老兵就再撒上一层;然后打着赤背,躺在那块石头上等待着。日子依然很平静,太阳辣辣地晃人眼目地;不紧不慢地在头上走着。老兵不再敢望那太阳,就把眯起的月光投向大海的深处,那里也明晃晃的,但只要看一看那阔阔宽宽的海,就觉得有一丝沁人的凉意,慢慢地顺着脚底爬遍全身。这时的老兵就很舒服地在那块石头上挪动一下身子,让太阳更滋润地照在身子上,老兵的身体似抹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彩,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然后他就用双手在身下仍有节奏地摩擦着,手指和石头的磨擦声吱吱啦啦的。老兵一边摩擦着一边想着打靶的日子,只有在这打靶的日子里,他的日子才过得充实又完美,一年里,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他就期待着打靶的几个辉煌又喧闹的日子。
终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地平线的方向,隐约地传来了一丝一缕飞机的轰鸣声,不一会儿,一架直升机的影子便愈来愈清晰地出现在老兵的视线里。老兵从听到那声音开始,就早早地蹬上了一块礁石,向地平线那方眺望着。现在他终于盼来了这架直升机。他对这飞机太熟悉了,那棕绿色的机身,机身上那枚美丽旋转着的螺旋桨,飞行员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架飞机仍然是那副样子。老兵只要一听到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胸膛就一遍遍地热起来,视线也就模糊了。他想冲飞机上的飞行员大喊大叫几声,可他就是喊不出,有股又浓又重的热流塞在喉头。
飞机开始在他的视线里降落,当降到只有一人来高的时候,机舱的门打开了,从里面投出一包包他一个月的吃食和用品,这次又从舱里投出几袋白石灰,扔在小岛上。每次老兵就站在礁石上不远不近地望着,看着机舱里的人熟练地做着这一切。待这一切都做完了,飞行员驾着飞机,友好又亲切地在老兵的头上绕一圈,座舱里的人把着舱门,冲老兵笑一笑挥挥手,有时还大着嗓门冲老兵喊一声:“想老婆了吧?”这时飞机就慢慢地升高,然后就徐徐地向回飞了。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远了也淡了。老兵的心也就空了一些,望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那架飞机的影子,长长地吁一口气。
老兵这时才走近那堆抛在小岛上的食物和用品,这次他在那个圆鼓鼓的信袋里发现了领导给他的一份通知。通知上写着今年打靶的日期和飞机的架次。信袋里还装着两封老婆的信。老婆每次来信写得都很短,并没有什么亲热的话,只是写一些菜园里今年又种了什么菜,儿子考试得了多少分,那两只老母鸡又下了几个蛋之类的。但他每次接到老婆的信总是躺在床上看了一遍又寻遍。晚上,窗外的月光并不皎洁,床头只有一盏飘摇不定的油灯,照着这间朦胧不清的灯光一遍遍看老婆的信,他每次读着这些信,眼前总是浮现出两间小屋里住着老婆和儿子,和家门前长着的一畦又一畦绿油油的菜地。老婆长得不丑也不俊,跟了他不怨也不悔,独自领着孩子,默默地劳碌操持着。他每年都能回家住上一个月,那季节在春季。直升机把他接到地面上,然后他就坐火车再坐汽车,奔波了几天,终于出现在自家的门前。一个月的假期他在家过得平稳又踏实,白天他和老婆下地一起侍弄地里刚种过的庄稼,晚上他和老婆都睡不着,于是就有说不完的话。老婆对他讲村里和家里、一年里的人和事,每件事他听了总是亲切又感动。有时老婆就把脸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前,听他讲岛上那只海鸥和那些粗砺的石头,还有那又宽又大的海,他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一次又一次,他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讲过了说过了,心也就踏实了,这时老婆就睡着了。他却睡不着,轻轻地欠起身子为老婆掖掖被角,再转过身,拍一拍儿子在睡梦中的小脸。他听着儿子和老婆甜甜的梦呓声,看着眼前朦胧中的小家,心里就踏实也安恬,渐渐地自己也就睡着了。
一个月说到就到了,他就恋恋不舍地告别老婆和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村头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时他分明看见了老婆有两行并不清澈的泪水,顺着那张平常的脸流下来,于是他就再也不敢回头了。这时的他鼻子也酸酸的,眼窝也热热的,他就用劲地盯紧自己向前迈动的脚尖,一步又一步。小路在身后拉长了他和老婆、孩子的距离。
每次他从小岛上回来时,直升机带着他飞上天空,他远远地望见了那座小岛,他就手扒着小窗痴迷地看,好似离开小岛几年了似的。当他又一次站在小岛的礁石上,眼圈子就又红了,他每次还没有放下背包,就绕着小岛走上几圈,看一看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然后才打开小石屋的门。那只海鸥亲昵地扑在他的肩上,久违了般冲他咕咕地叫着。这时他爱怜地把海鸥捧在自己的手上,一遍遍地叙道着:“你寂寞了吧,想俺了吧?”
他每次回家前总是把海鸥从笼子里放出来,关在屋子里,给海鸥留下足够一个月的吃食和水。回来了再把海鸥放回到笼子里,放到海边那块礁石上,于是他就长久地凝视着笼子里咕咕冲他欢叫的海鸥。海鸥一次次亲吻着他伸进笼子里的指头,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一次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望着海鸥就像望着久别的孩子般亲切。
他检查了一次又一次五个端端正正的靶位,把洁白的石灰石均匀地洒在靶位上,就等着那群飞机来了。
飞机们终于轰轰地飞来了,于是这方寂寞的世界就热闹了起来。飞机先是在小岛上空盘旋一圈,然后拉开一段距离。突然一个俯冲,一排炮弹射向五个靶位。被打中的靶位就像盛开的一盏盏美丽又绚烂的花儿。斑斓的石子在太阳的映照下无比的动人美丽。这时他趴在礁石后面,看着眼前痛快淋淳的景象,就冲着拉起机头又向远飞去的飞机,大声地喊:“好样的,再来一次。”于是他奋力地鼓掌,激动过了,高兴过了,他才想起身旁的海鸥,海鸥躲在笼子里一副恐惧的样子。他就说:“伙计,别害怕,伤不着你。”
海鸥就是在几年前一次打靶中受的伤,飞机走了,他才在海边的一块夹石缝里发现了这只受伤的海鸥,于是把海鸥带了回来,这只海鸥在他的关照下竟奇迹般地好了。从此海鸥成了他的伴,他的依托。几年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这只海鸥。每次打靶,他总是把海鸥带在身边,躲在礁石后面,望着那五座被炸成如花儿般的靶位。第一批飞机来了,这时他就会利索地冲出掩体,迅速地复员那五个靶位。他刚忙完这一切,第二批飞机就又来了。有时,飞机偶尔也会击不中那五个靶位,他准会为那个飞行员遗憾地拍一拍大腿,说一声:“没出息。”但他根据弹着点偏差的大小,就会判断出是老飞行员还是新飞行员。有的新飞行员第一次参加打靶总是慌,每次都提前地把炮弹倾泻出去。这时他就冲远去的飞机笑一笑道:“你还嫩。”再有飞机击中靶位时,他又会激动得大喊大叫,然后又气喘吁吁地冲上去复员那五个靶位。一天下来,他又累又饿,但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愉快又充实。很快打靶的日子过去了,当最后一批飞机在他的头顶盘旋一周,飞走时,他的心就又空了。久久地望着远逝的机群,心里默念一声:“等明年吧——”
3
太阳渐渐变得和煦起来,天空蓝得没有了一丝杂色。偶尔的,清晨的海面上会浮着一团又一团浓重的雾,那雾弥合了海面和天空,于是天地变得凝重起来。太阳躲在了雾的后面,只剩下了一片模糊的梦境,海水此时也似被那一团又一团的雾笼了调皮,变得安分起来。
孤岛上的雾清凉咸腥,不紧不慢地在岛上游荡,把一缕缕潮湿的温情留给孤岛的角角落落。老兵便在雾里走,把周围的雾挤得一摇一晃。老兵觉得雾裹在身上湿湿的,潮潮的,顿感浑身上下竟有了几分滋润。雾柔柔地抚弄着他的脸,心里就多了几分温情,他很喜欢在这雾里走一走,双脚“哧啦哧啦”地踩着脚下的砂石,那声音被雾气传出很远,在极远处的海面上似涟漪般一荡一漾地传开去。在这方天地里,老兵就觉得自己很伟大,想到这儿他就倒剪了双手伫立在那五个靶位前,前前后后的靶位们在雾气里也就不那么清楚了,老兵就清清嗓子,冲靶位们说一声:“嗯——好!”雾气就在他的嘴边颤了颤,他的目光就变得深沉、凝重起来,仿佛那五个靶位又变成了五位虎头虎脑的士兵,挺胸抬头地立在他的面前,一双双目光就凝在他的身上,他又不自觉地收一收腹,挺一挺胸;然后又道:“嗯——好!”他这时瞥见了雾里的五星红旗。他的心就动了动,想冲红旗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迈动着脚步,一圈圈子在旗杆下转。这时他却觉得有一双又亮又大的眼睛在俯视着他,脊背便一片火辣辣的。于是他就挺胸抬头,一步步一圈圈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