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石钟山中短篇小说精选(军旅系列)》作者:石钟山【完结】 > 石钟山中短篇小说精选(军旅系列).txt

第 7 页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终于有一丝一缕的风把雾吹淡了,吹远了,世界又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天空宁静高远,太阳多情又温暖,浑身上下就暖烘烘的,远方的地平线一抹桔黄地飘在那里,让人想起收获的季节。

一群海鸥在远方湛蓝的海面上欢快地飞,发出一串饱满又欢快的声音,那声音贴着平静的海面渺远又亲切地传来。老兵就脱下鞋站在海水里,人情人境地向那群海鸥的方向眺望。这令他想起十几年前刚上岛时,岛上成群的海鸥飞上飞下的场面。原来这里是一座荒岛,礁石上落了一层海鸥的粪便,他不论是走到哪里,哪里都是那股略带甜腥味和海鸥粪便的味道。海鸥很大胆,从不怕人,好似也从来就没有见过人。有时会有一两只海鸥落在他的肩上和头上,只要他不动,海鸥就不飞。这令他新奇又好笑,于是他就久久地立在那儿等待着海鸥们飞走。

有时海滩上会爬上来一两只晒蛋的海龟,浑身肉鼓鼓,懒洋洋地伏在沙滩上似睡去。他就轻轻地走过去,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瞧。海龟有时会动一下身子,探出那颗小小的头,瞪圆那双小眼睛瞅他一会儿,然后又懒洋洋地把头收回去,继续晒。那时他会被这些让他吃惊又新奇的东西支撑得长久地蹲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可是后来靶位建好了,就有第一批飞机飞来,带着隆隆的呼啸声,把一批又一批的炮弹倾泻在这块巴掌大的小岛上,于是小岛上顿时烟雾弥漫,小岛随着炮弹的爆炸声在一次次颤抖,被炮弹炸起的沙石满世界里翻飞。这方世界似翻了个儿,一切都沸腾了,成群的海鸥惊吓傻了,呼号着逃飞;懒洋洋的海龟们也慌忙地把头缩回到海水里,远远地逃遁了。

那时他还是名新兵,寂寞的他觉着这一切有无穷无尽的味道。几年过去了,飞机一年在这里炸一次,渐渐地,海鸥少了,晒蛋的海龟也少了。他一时觉得似失去了什么,顿时天地间空落了。海鸥们只在远方的海域里一趟趟地飞,丢下一串亦或留恋亦或失落的鸣叫。这一切他只能远远地望着。也有三三俩俩的海鸥很不安分地在岛上飞来飞去,自从几年前那只海鸥被炸伤,就再也没有海鸥飞到这里了。于是这只受伤的海鸥成了老兵惟一的安慰。

老兵蹲在地上,望着眼前笼子中的海鸥,心一摇一飘的,怎么也安定不下来,海鸥从笼中探出头,渴盼地望着飞行在远方的海鸟,那双目光专注又入神。这使得老兵的心里极不是滋味,他也回首望一眼远方的海鸟们。远方的海鸟正欢快又自由地飞,他又把目光移回来望眼前的海鸥,他竟从眼前海鸥的眼里看出了几分忧伤和不安。他就说:“伙计,想出去,是吧?”

海鸥就垂下眼,望一望蹲在礁石上的老兵。

“伙计,忍一忍,再陪俺两年,等俺走了,你就飞吧,到哪儿去都成。”老兵就又说,莫名的老兵眼里就有些潮。

海鸥似听懂了老兵的话,咕咕地叫几声,收回头,默默地注视着老兵,老兵也默默地注视着它。

……太阳明晃晃、金灿灿,微风荡着海面,海浪便哗哗啦啦的一片欢响。远方那抹遥远的地平线在老兵眼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老兵躺在那块凹陷的石头上,望着地平线,渐渐的视线就模糊了。双手仍不停地在身下那块石头上擦拭着。他想起了长相平平的老婆,和爱调皮捣蛋的儿子。他就想,老婆现在正干什么呢?也许会站在那片自家的庄稼地旁,望着眼前金灿灿的庄稼正满足地微笑吧?也许她正领着儿子,走在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上,准备给他发信呢?……

想到这儿,老兵就咧开嘴笑了,又露出那一排被烟熏黑了的牙齿。于是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烟口袋,很熟练地卷起一支烟,烟雾浓浓淡淡地在眼前飘,他瞅了眼前的烟雾,胸里突然涌出好多话要讲。这里要是有一个人能和自己说说话该多好啊,讲一讲自己的忧和喜。老兵这么想,目光就怅怅地去寻远方,那里碧海蓝天融在一起,无边无尽的样子。“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老兵这么嘀咕着。

4

天淡了,海也变得苍白了。整个世界就有了几分寥落。一股股冰凉的风,呼呼地在小岛周围嚎叫着。一浪又一浪苍白的海水,哗哗啦啦地打在礁石上,于是就有了冷冷的氛围。太阳也有气无力地在天空中悬着,一切就都像没有多少内容的梦。

偶尔的,在远海里还可以看到有一两只孤独的海鸥,凄惨地发出一两声呜叫,很快那叫声又被风浪吞噬了。遥远的地平线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影子似地在那里悬着,惟有小岛上飘扬的那面五星红旗,哗哗啦啦地飘着,给小岛平添了几分生气和内容。

老兵孤独地在小岛上走着,只有脚下踩着砂石发出的“哧啦哧啦”的声音伴着他。老兵的目光多了几分茫然和空落。他只能这么无滋无味地走一走,看一看,似觉得只有这么走走看看,生活才多了些内容和意味。岛子上的一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其实不用看,闭着眼他也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手里摸的是什么。他此时陡然生出了想说说话的愿头,哪怕只说上那么几句话,心里也就踏实了。

刚上岛时,他也是一次次这么想,哪怕身边有个哑巴,只要相互望一望,也算是一个安慰。可是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就一遍遍冲着遥远的地平线大声地喊,喊叫什么内容他不在乎,只要有声音就行。喊声被海风瞬间便吹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丝一缕的余音袅袅地在嗓子眼里回绕。他呜咽着,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海水里……后来时间长了,一切也是就都习惯了,心也就平静了。十几年就这么平平淡淡无滋味地过去了。一切都习惯了,习惯了一切,他只需走一走,看一看,可不知为什么,现在他陡然生出了要说话的愿意。十几年了,一切都快结束了,这是怎么了?他也这么问着自己。

他蹲在礁石上,望着眼前笼子里的海鸥,心里却酸酸的。海鸥一如既往亲昵地盯着他,他突然竟觉得对不起海鸥,是他救了它,也是他让海鸥失去了自由,仅仅是为了对自己的安慰?他冲着海鸥长长地叹了口气。海鸥很真诚地望着他,无怨无悔的样子。

“伙计,真对不住,等俺复员了,你就自由了——”

海鸥望着他。

“伙计——”老兵哽咽了。

他望着海鸥,泪眼朦胧。海鸥望着他,一副通情达理的神情。老兵就久久地蹲在那里,望着海鸥,毕竟眼前是个生命,有个生命伴着他,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日子复日子,光阴不紧不慢地流着。老兵的日子周而复始,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常常躺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时间长了,那块冰冷的石头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然后他的手指就在石头上习惯地摩擦着,发出“嚓嚓啦啦”的响声,他一下下用劲地摩擦着。一遍遍一次次,手热了,石头也热了。

红旗在他眼前猎猎地飘,他爱看那旗,那如火一般的身影,他望着就似有一涌一浪的激情在心里燃着。他望着就觉得有一片人海向自己走来,和自己说话、谈天。想到这时,他再回头望那模糊的地平线时,出奇得竟觉得那里并不那么遥远了。有时在他的幻觉里,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就站在那里冲自己笑,冲自己招手。他的心就动了动。想到了梦里的老婆孩子,心就热了,眼眶也热了。

……

老兵终于复员了。

老兵复员也是在一年的冬天。那一天,天气不好也不坏。直升机送来了一名新兵,老兵望着新兵的样子,竟发现和自己刚上岛时一个模样。

老兵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他打开了海鸥的笼子,把海鸥捧在手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海鸥不知道老兵在干什么,只是咕咕地叫着。

“伙计,对不起了,你走吧。”老兵松开了手。

海鸥不语,站在他的手上,望着他。

“走吧,想俺了,就看看这小岛。”

海鸥仍不飞,望着他。老兵举起手,把海鸥抛起来,海鸥扑棱几下翅膀又落在他的肩头上。他反复几次,海鸥才恋恋不舍地绕着他的头顶飞了三圈,留下一串最后的呜叫,一歪一歪地飞走了。老兵望着海鸥飞进暮色的海面,眼睛模糊了。

走下直升机的新兵,冲老兵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军礼。老兵一下子拥住了新兵。

“小岛就是你的家了。”老兵再也说不下去了。

新兵认真地点点头,却有些不解地望着老兵,老兵心想: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飞机载着老兵,准备飞走了。老兵一把抓住飞行员的肩,央求般地道:“求你了,绕着岛飞几圈行吗?”

飞行员不解地点点头。飞机低低地、慢慢地绕着小岛飞了三圈。

老兵透过舷窗,看到了那五个靶位,看到了那一块块粗砺的礁石,最后他就把目光锁在他天天仰躺和磨擦的礁石上,突然他发现那石头上竟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呵,那是自己的身体磨擦的印痕啊!老兵在心里惊呼一声,不由得眼窝一热,自己留在这儿了,永远地留在这小岛上了。

飞机升高了,飞走了,小岛模糊了,遥远了。老兵扭过头痴痴地望着小岛,望着那块早已消失了的石头。——老兵哭了。嘤嘤的,像个孩子。

 ·9·

野战部队大都散居在山里。六连便驻扎在一座山头的半山腰里,为了战备的需要,一班住在山头上,负责了望、观察。

一班是尖子班,自从一班住在山头以来,更是如此,无论是训练还是思想作风。一班的兵们便很骄傲,时常会站在山头,望着山腰间训练的兵们,优越地笑。

自从一班驻扎在山头,兵们便发现了远方那个湖泊,承受着春夏秋冬的交替,兵们惊奇地发现,那个湖会变幻出各种着色。

春天的时候,随着山野返青发绿,远方的湖水便也渐渐地绿了。夏天的山野,树木遮日,芳草浓郁,远方的湖水也就浓浓地绿了起来。秋天的山野是最美丽的时刻,到处都是一片火般的红叶,湖水也随着红润起来,在远方如飘扬起的旗帜。冬天悄悄地走近山野,红叶黄了,湖泊也黄了,金灿灿的一片,温暖着远方山头士兵们的心。

于是,每天闲暇下来的兵们,围坐在山头的一块块石头上,平心静气地望着远方的湖泊,那片湖似悬在天上,若一片巨大的云朵,一飘一摇地在兵们视线的尽头里。兵们看着那湖,又似从远方驶来的一艘渡船,载着一轮辉煌的太阳。

那湖随着早晚太阳不同的角度,变幻着不同的心态。于是兵瞅着那湖便争论不休。这时惟有周班长坐在石头上不言不语,静静又痴怔地望着远方的湖。在身旁的兵们争论得不可开交时,他便扭过头,很响亮地清理一下喉咙。兵们听到了班长的响声,都噤了声,微笑着望班长。班长就掏出一盒烟,熟练地每人甩一支,然后一班的兵们就慢悠悠地吸烟,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望望班长,又望望远方的湖。静默一会儿,兵们问班长:那湖远吗?

班长便抬起眼皮,望一望那湖,又望一望问话的兵,不紧不慢地答:说远也远,说近也近。

兵们便钦佩地望班长,又望那湖。

湖水怎么还会变颜色呢?有兵又问。

班长就深吸一口烟,望着眼前的山山岭岭,吐着烟雾答:就像这天地,该变它就变了。

兵们就极认真地点头,望着眼前远方的世界,又抬眼寻那湖,真诚地点着头。

要是能亲眼看一看那湖该多好啊。有兵就感叹,然后都用目光期待地望班长。周班长不望那目光,扔掉烟头,站起身,轻轻地说一声:训练!

一班的兵们就又开始训练了。虽只是短短地休息了一会儿,但兵们顿觉轻松无比,在班长的口令下,认真地训练。训练时的口号声很洪亮,山腰间的兵们,不时地抬起头,羡慕地往山头上望。一班的兵们不看他们,却望远方那湖,湖水清碧,只要望一眼那湖,浑身便清凉无比,大汗尽消。接下来一班的兵们,更加轻松地训练,愈加洪亮地喊口号。

傍晚,太阳倚在湖水上,一片一朵的晚霞,似燃着的一簇簇火焰,那片湖融在晚霞中,似升腾起的一片绚丽的霞光,贴在天际,遥望着山上的兵们。兵们瞅着湖的景致,宛若踱进了一种仙境。兵们就长久地痴迷着,那片“晚霞”就愈飘愈近,终于完全彻底地融在了兵们的双眸中。半晌,兵们终于说:这真好。说话的兵呼吸有些急促。

住在山腰间的兵们,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三三两两地在林间走一走,站一站。惟有一班的兵们能望见那湖。一年四季,领略着湖水纷呈的风采。闲暇下来的兵们,极少走到山下去,没事时就望那湖,想那湖,说那湖。偶尔的,山下的兵们会爬上山,来探望老乡。只要有山下的兵,出现在那一级级的小路上时,一班的兵们便拿眼望周班长。周班长不语,望望那湖,又望一眼正往山上走来的兵,被找的兵,便会意地迎着爬上来的兵走去。一班的兵,从不邀山下的兵到山头上来。要是来了,便在那石阶上坐一坐,说一些零碎的话,但只字不提那湖。坐在石阶上的兵,便觉没什么意思,说两句道别的话,顺着石阶一摇一晃地走了。渐渐,山腰间的兵们便极少到山头上来,都说一班的兵不热情,看不起他们。一班的兵不管他们怎么说,依然故我地这么做,没事时也不到山腰间去串,只是一班人围坐在一起,入神地望远方的湖。

天渐渐就晚了,晚霞逝了,太阳沉到了湖的那一边,暮色悄悄地降到山头上。兵们努力地寻着只剩下个影子的湖,直到那湖完全被那夜色吞噬了,才恋恋地收回目光。这时班长又掏出烟,每人散一支,烟头便在山顶一明一灭。兵们都静默着,想着被夜色吞噬的湖。几颗星儿在天边弹出来,热闹地悬在兵们的头顶。过了半晌,周班长就说:回去吧。然后立起身,一耸一耸地走回宿舍。

兵们也默默地立起身,随着班长默默地走回去。夜晚很静,兵们的梦也很安恬。偶尔的,夜半有兵会在梦中醒来,翻个身,目光透过窗口,望一会儿夜色下湖的方向,想一想,然后又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每天,起床号悠扬响起的时候,兵们便起床,走到宿舍外。站在山头上的兵们,一双双目光不知不觉地便去寻那远方的湖。于是就有清澈的东西浸在一双双兵们的眸子里。

太阳慢慢地从东天里升起来,世界亮了。湖的身影也渐渐明晰地显现出来,朝霞映在上面,绿色的湖水上便似燃着了团火,兵们的眼睛里也有一簇簇的火苗在闪动。这时山下的兵们正列队出操,隐隐的,不时有口号声传来,班长便说:出操。兵们就很利落地站成一字在班长面前集合。口号声洪亮悦耳,兵们不时地绕着山头上那块平地跑步;脚步声铿锵有力。惹得山腰下的兵们,不时地抬头望山上。每当一班的兵们在山头喊口号的时候,山下的兵们便不再喊了,好似自己的声音羞于出口。每次山下的兵们在收操时,领导都不满地说:你们看一看一班的兵。于是山下的兵们就很悲哀地望着山上。山上的兵们不望山下,仍然望那湖,然后一遍遍地说:要是能亲眼看一看,能美气死。然后兵们又一起拿眼望班长,班长就望那湖,渐渐,眸子里也有一簇簇的火苗在闪烁。兵们的心里就动一动。

一天天,一月月,山头上兵们看那湖,想那湖。老兵走了,带着那湖的神秘;新兵来了,又同山上的老兵一样,一起恪守着湖的秘密。时光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

又一个秋天悄悄地来了,漫山的树叶正红。远方的湖,也渐渐开始红润起来,如少女的脸庞化上了淡妆。兵们的目光也被那远方的湖映得红润起来。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一班的兵悄悄下山了,这次下山去看湖,是周班长决定的。

秋风正爽,小路弯弯。周班长走在队前,兵们兴奋异常地随在后面,向着那湖的方向急急地走。山头渐渐地远了,中午时分,身后的山头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兵们一路上带的水早就喝光了,还不见湖的影子。太阳正悬在当顶,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把目光投向班长。班长不看兵们,仍望着前方。于是兵们紧跟在班长身后,仍大步地向前走。口干舌燥,汗水湿透了兵们的脊背。兵们不想这些,却想那片如少女脸庞的湖,顿时浑身变得清凉。太阳西斜,兵们追着太阳走,他们知道,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那片美丽的湖。兵们沉默着,两眼寻着前方,觉得那湖随时会在眼前出现。班长这时就回过头,望一望已在视线里消失的山头,又清了清干燥的嗓子,兵们便望班长的脸。班长就说:累吗?兵们向前望,想到了那清冽的湖,便答:不累!班长又说:怕吗?兵们仍望着前方,似看到了那湖,齐齐地回答:不怕!于是一群兵,在西斜太阳的辉映下,顺着太阳西斜的方向走去。

就在兵们近似绝望的时候,兵们看到了眼前的湖。这哪里是湖,眼前的一片沼泽中,生满了红色的水草,水草在晚风的吹拂下,正似浪般地在风中涌动,浑浊得已发绿的沼泽中的水,不时地汩汩地翻出气泡。兵们望着眼前的景象,呆怔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兵们顿觉脑中一片晕眩,瘫倒在地。班长也趔趄着坐在潮湿的泥地上,看着眼前那片沼泽地,又望一眼无力绝望的兵们,嘶哑地又清理了一下喉咙。这次兵们没再望他,而是用着一双双空潆的目光望天。太阳隐下地平线,晚霞布满天际。兵们都想到了在山头上时,每天这时候,正是围坐在石头上,眺望那美丽的湖的时候。可眼前的一切,兵们望着,泪水顺着眼角悄悄地流下来。班长坐在泥地上,傻了似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兵们清楚地看到班长的眼泪被晚霞染得一闪一闪。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夜幕笼了世界,星儿已经高高地悬上天空,兵们才似在一场梦中醒来。然后都用目光望着模糊中的班长,班长喑哑着声音说:我们回去吧。兵们相互搀扶着,有气无力地向夜色中走去。他们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去想。

周班长为这件事受了一次处分,班长是私自带领兵们去看湖的。年底时,班长就复员了。班长走时什么也没说,最后一次默默地从宿舍里走出来,又来到了他们昔日看湖的地方,兵们悄悄随在身后,陪着班长呆呆地望那湖。湖依旧美丽,如一团火,可兵们都想到了那片浑浊的沼泽地。班长转过身,兵们分明看见了班长含在眼里的两颗又圆又大的泪珠。

班长走了,走时一直没有回头,但兵们确信,那两颗泪就在他眼里含着。兵们的目光一直目送着班长的身影消失在山下的小路上。

周班长走了,士兵李当了班长。山头上一下子似乎少了些什么,每天清晨出操时,兵们不再聚在一起望那湖,一双双目光愣怔着不知望向哪里才合适。出操时,兵们听到山下兵们的口号声,当他们喊口号时,就想到了周班长,于是他们仍旧把口号声喊得洪亮悦耳,惹得山下的兵们,羡慕地望着山上。

傍晚无事时,李班长又领着兵们坐在以前曾坐过的石头上,只是把背朝向湖的方向,两眼似非望地,瞅着眼前晚霞染红的树梢。大家沉默着,都不去望那湖,一时似把湖忘记了。李班长望望大家,学着周班长以前的样子,从怀里掏出烟,散一圈给大家。兵们接过烟,总是想一会儿,然后把烟点燃。青烟丝丝缕缕地在兵们的眼前飘升,一双双目光透过袅袅的烟雾,痴定地望周班长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半晌有兵就说:我们对不起周班长,是我们害了他。别的兵们就怔一怔,叹口气。一双双目光又飘飘地去望现在的李班长。李班长也望着那块石头,在兵们目光的注视下,腰慢慢地驼了下去。

渐渐,夜便笼罩了这方世界,星儿又热闹地挤在头顶的天空上。李班长扔掉烟头,试探地说:我们回去吧。少顷,兵们站起身,向宿舍里走。李班长随在兵们的后面。

半夜里,没有人呓语,也没有人在梦中大声地喊湖,一夜都很平静,可每天的半夜,兵们都会莫名其妙地醒来一会儿,翻个身,望一望窗外一闪一烁的星,才又渐渐地睡去。

在以后的日子里,山上的兵们仍旧围坐在一起说些对不住周班长的话,然后兵们又一起望现在的李班长,直到把李班长的腰望得一点点地驼下去。

又一个年底,李班长也复员了。领导找到山上,逐个找兵们谈,看谁当班长合适,兵们都摇头,然后把目光投向周班长以前坐过的石头,领导不明白兵们的意思,也望那块石头,并没望出什么名堂。领导下山后,便从山下派来一名张班长。

张班长上山后的第一个傍晚,兵们又来到了以前日夜坐过的石头旁,这时兵们莫名其妙地又想到了远方的湖。于是,都痴痴地向那里望,不时地有人会说上一句:真美!兵们便故意地一遍遍咂着舌,然后偷眼望站在他们身后的张班长。张班长不知道兵们在望什么,也向那个方向望一望,但很快就转过头,去望山下。山下的兵们正三三两两地在林间漫步、嬉戏,不时传来隐隐的说笑声。张班长陪着一班的兵们在石头上坐一会儿,便立起身,在附近的林子里走一走,转一转。然后就立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痴痴迷迷地望山下。

仍坐在石头上的兵们,便从湖的方向收回目光,相互望一望,于是大家就都叹一口悠长的气。有兵就说;要是周班长在该多好啊。这时兵们的目光又飘飘闪闪地去望那湖。湖仍旧美丽。夜晚熟睡时,有兵就睡不着,吱吱嘎嘎地翻身,声音惊醒一宿舍的兵。兵们然后也在床上翻身,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星,莫名的,又都想到了周班长,便久久不能入睡。几个兵就在床上坐起身,点燃烟,一明一灭地吸,久久。

转天,张班长问那些睡不着的兵:看什么湖啊?

兵们吃惊地望着他,所有的兵都在望着他。张班长不解地摇摇头,兵们然后又一起用目光去寻那湖,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和迷茫。出操时,兵们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样子,不停地打哈欠,再喊口号时,远没有了昔日的洪亮悦耳。时间一长,山下的兵们在出操时,不再羡慕地望山上了。山上的兵反而吃惊地望愈喊愈洪亮的山下兵了。

张班长在闲下来时,不再和兵们坐了,而是顺着石阶走下去,和山下的兵们散步、嬉戏。一班的兵们,仍痴痴地望那湖,少顷就有点感叹地说:真美!然后大家就把目光飘飘闪闪地移回来,望着周班长曾坐过的那块石头。

天渐渐地暗了,夜笼了这一方世界。

 ·10·

国旗手

前国旗手崔成又在那个时刻站在了自家门口的大树下,此时,东天那轮朝日正在缓缓升起。每逢这时,前国旗手崔成腰板挺得笔直,两眼发亮,他的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雄浑的国歌声,还有猎猎飘扬在晨风中的国旗。天安门广场万人攒动,闪光灯在眼前明明灭灭,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呀。在太阳初升那一刻,前国旗手地久天长地立在自家门前的树下,终于随着朝阳的出升,崔成的眼角滚过两滴又大又圆的泪。所有的幻觉终于在眼前消失,他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像家乡这片初春的原野。

新婚妻子秀站在窗后充满理解地望着崔成。她和崔成恋爱时,那时崔成是名国旗手,她爱得死心踏地,海枯石烂。崔成复员回乡了,不再是国旗手了,她仍爱得坚贞不渝。崔成每天清晨总是要这么神思恍惚一回,秀为此刻的崔成感到骄傲。村里那么多男人,谁也没有崔成起得早,谁也没有崔成站得这么挺拔、伟岸。在秀的心里,崔成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秀有千万条理由这么骄傲,因为自己的男人在国旗下站过岗,是一名真正的国旗手。

太阳跳出东天以后,天就大亮了。崔成和秀扛着锄向自家田地走去,在那片责任田里,他们要劳作一天,播种下春天的希望。

前国旗手回到故乡已半年有余了,不知为什么,心里仍是别不过劲来,他总是觉得此时此刻不是在自家田地里,而是在天安门广场猎猎飘扬的国旗下,他两眼目视前方,把自己站成一道风景,那情那景,这一切怎么能让他忘记呢。四年国旗手生活,已经改变了他的一生,融入到了他的血液中,那是怎样的四年呀!

崔成能成为一名国旗手是自己的卓运,他是从众多新兵中选出来的。一下子,他就住进了国旗中队。国旗中队住在世人皆知的天安门城楼下,仅凭这一点就足让崔成兴奋了几夜睡不好。崔成在成为一名国旗手之前,流了多少汗,流了多少泪,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国旗手,首先要学会走路。学会像一名真正国旗手那么走路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抬腿落地都有着极严格的讲究,崔成的鞋一连磨破了几双,脚上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泡又变成了老皮,才学会国旗手的走路。

接下来,崔成还要学会站立,站立成真正国旗手的样子。那正是盛夏时节,太阳如火,崔成和所有的新兵一起,背靠着红墙,笔挺而立。汗水先是湿透了帽子,然后是领口,接下来全身都湿透了。汗水流进了眼里,热辣辣的难忍难挨,泪水也随着流了下来,他们仍然笔直地立着。

后来,他们的头顶上又加了两块砖。刚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时间长了,平时在眼里的两块砖,此时在头上竟变成了千斤重。他们的身体变成摇晃的树,先是两块砖从头上掉下来,接着身子一歪,整个人也倒下了,天旋地转。他的耳畔响起了班长严厉的声音:“站起来,站起来!”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块重如泰山的砖又压在了他的头顶,此时他真想放声哭出来,或充满委屈地叫一声:“娘”或“爹”。然而这一切都没能够实现,他就把满腹委屈梗在胸里,咬紧牙关站立着,泪水却不可遏止地涌了出来。

崔成这些新兵,终于能站成国旗手的样子了,他们头上的两块砖,在一连几个小时内纹丝不动。班长望着他们笑了,班长说:“行了,你们合格了。”那天晚上,崔成他们这批新兵站在国旗下唱了一支歌,歌名叫《国旗理解我》。

回乡已半年有余的崔成耳畔仍时时回响起那首歌的旋律。每次这首歌的旋律回荡在崔成心头的时候,他都充满了感动和力量:什么也不说,国旗理解我,站在国旗下,祖国装心头……就在他们即将复员那一天,他们这些老兵和新兵站在国旗下又唱起了这首歌,所有即将离队的老兵都哭了。他们一边泪流满面,一边一遍遍唱着这首歌。

崔成终于成了一名国旗手,他终于可以护卫着国旗走出天安门城门,走过金水桥。当他站在广场上,护卫着头顶那面猎猎飘扬的国旗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人。长安街上,车流,人流,永远地川流不息,广场上前来一睹天安门风采的中外游客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崔成知道,自己和国旗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道风景,许多相机对准了自己和国旗,连同身后的天安门城楼,那一刻,崔成有许多理由感到骄傲和自豪。这种感觉从脚底一点点升起,最后充满全身,于是,崔成挺胸,抬头,目视前方,站出了国旗手的尊严和形象。

四年中,崔成在国旗下站了究竟有多少回自己恐怕也无法说清了。但那两次他是无法忘记的。

当兵第二年的时候,他站了一班8点到10点的岗。上岗之前,肚子就有些隐隐的痛,他并没有把这痛当回事,准时接了岗。当站在哨位上时,疼痛却愈来愈烈了,此时,正有外国一个军事代表团在中央领导的陪同下在天安门城楼上参观。

疼痛使他的脸色苍白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帽檐儿下涌了出来,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时间一分分流逝着,外国军事代表团参观完了天安门城楼,又向广场走来。崔成因疼痛使自己的身体哆嗦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外军上将冲自己举起了相机,也就是在那一瞬,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把自己站成一个标准的国旗手,目不斜视。在外宾面前,他露出了中国军人的微笑,闪光灯闪过,外军上将冲他举起了大拇指,他礼貌地用目光向上将问候。接下来,所有外宾成员,都以他和国旗为背景纷纷留影。他忘记了时空,此时,他觉得全中国十二亿双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有父亲的目光,有母亲的目光,还有所有家乡父老乡亲的目光,以及眼前这些外宾的一双双目光。什么也不说,国旗知道我……他在心里反复吟唱着这首歌,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国旗在他的身旁飘扬,他的眼前一片国旗的彩色,不知外宾什么时候走的,直到又一个哨兵来接岗,他刚走下哨位便一头栽倒了。

被送到医院后,医生诊断为急性阑尾炎,那一次,他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领导来看他,战友们来看他,还有一些少先队员为他送来了鲜花。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因为头顶那面国旗。

后来,他就回到了国旗中队,再后来他就复员了,回乡后便和秀结了婚。当了四年兵,他只从部队带回一面缩小比例的国旗,那面小国旗是他们这些复员老兵的纪念。秀和他结婚那天,新房内的摆设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唯有那面小国旗格外醒目。那面小国旗就贴在他们新婚的床头。每天清晨,崔成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那面国旗,于是他就痴了一对目光,呆呆定定的。秀似乎很理解他,在这种时候从不打扰他,她知道国旗在他心中的分量。

崔成当满三年兵之后,哨位上发生了一件事。他那天在哨位上,看见一位中年妇女背着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位妇女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在哨位前方护栏处终于停下来了,她放下了背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样子很虚弱,脸色苍白。小女孩扶着护栏站在那里,先是望他头上那面国旗,久久,久久,小女孩苍白的脸被国旗映红了,小女孩的样子激动无比,小女孩激动地说:“妈妈我终于看到国旗,看到天安门了。”

站在小女孩身后的母亲在用衣襟拭泪。

小女孩身子倚着护栏,让母亲为自己照了一张相。

不久后的一天,他刚上岗不久,他看见了小女孩的母亲,那位妇女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了。那位母亲看到了他,似乎也认出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然后说:“终于见到你了,十几天前我女儿在这里照过像。

那位母亲又说:“我女儿昨天死了,她得的是白血病。”说到这,那位母亲轻轻啜泣起来。

他的心疼了一下。

那位母亲又说:“我知道这病是治不好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想亲眼见一次升国旗,本来想等她的病好转一些带她来看看,没想到昨晚就去了。”那位母亲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头也紧紧的。

后来,那位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道:“我女儿托我捎给你的,她说这照片上也有你,让我一定要送给你一张,她说也让你记住她,她叫英英。”

母亲向前走了两步,手从护栏下伸过来,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了地下,想了想不放心,又捡起一颗小石子压在照片上,然后低着头走了。

直到现在他还珍藏着那位小女孩的照片,小女孩一双目光满怀希望地望着前方。从那以后,在每次升国旗时,他都不由自主地用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寻找小女孩那双眼睛,他觉得小女孩的目光一直在望着自己,望着国旗。一想到小女孩,他的心里就热热的。

一晃离开国旗中队已经半年有余了,每天清晨,不管阴晴雨雪,他都能准时醒来,都是当天的升旗时间。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床头贴着的那面小国旗,此时他觉得那面小国旗在一点点变大,在他的头顶正迎风招展。

在许多个晚上,他找出叫英英的小女孩的照片向秀讲述那个凄婉的故事,每一次,秀的眼睛里都盈满了泪水。

复员半年以后,前国旗手已经适应了回乡后的生活。每天太阳出升时,他和秀下田做活路,太阳落山时,收工回家。就像每天升旗、降旗。

那一天,他和秀坐在地头休息,秀突然说:“等到秋天,卖了粮,俺陪你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他望着秀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后来秀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遍他听清了。他一把抓住了秀的小手,他望见了自家的田地,播下去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先是长出了芽茎,最后就是一片庄稼,离秋收就不会遥远了。

他似乎又站在了国旗下,听着猎猎的国旗声在耳边响成一片。

 ·11·

守望

不知不觉,当兵就到了第三年头上,到了秋天王才该复员了。他这才发现日子过得真快,直到这时,才觉得日子过出了些滋味。

王才当的是仓库警卫兵。仓库在一个镇子外的郊区,一条马路弯曲地伸过来,顺着马路可以望见镇子上空的烟尘和鸽子。

隔着马路,那边有河,河旁有树。平时的河,只静静地流着,一片波光潋滟的样子。到了雨季,那河便宽了,也深了,哗哗啦啦的,才流出些气势。树们便傍着这条河,很滋润地生长着。

这里很静,住着王才他们的警卫排。兵们上岗,下岗,学习,吃饭,睡觉,日子便在平淡中重复着。

三年来,王才一直站的是傍晚那一班岗。王才喜欢那一班岗的时间,那时的太阳垂向西边,红彤彤一片,世界很静,河水映着落日,很美。远处的城市,便也掩在这片夕阳中,一切都那么朦胧和美好。

王才当第一年兵的时候,便开始喜欢这班岗了。每年新兵入伍,老兵复员,排长总要把站岗的顺序动一动,王才每次都对排长说:我愿意站傍晚的岗。傍晚这班岗,正是兵们吃过晚饭,自由活动的时间,下棋,玩球,打扑克,兵们都愿意有这么一段轻松的时间。排长听了王才的话,就笑一笑。王才就一直站着这班岗。

王才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爱站这班岗。他每天一走上哨位,便望那河,望那条曲折地通向城市的马路。他知道,这时那对老人就该出现了。那是两个一时也说不准年龄的老人,头发花白,他们相扶相携地在河旁的树荫下散步。树下是沙滩,很细的那一种,老人在沙滩上一趟趟地走,沙滩上便栽下一串脚印。更多的时候,是两个老人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望那落日,望那条河。静静地,就那么望着。谁也不说话,像是两尊雕像,久久,老人似乎睡去了。

每天这时,沙滩上会出现一位少女,他也说不准少女的年纪。少女梳着马尾辫,可爱的红色发圈似一只欲飞的蝶,随着她的走动,一飘一荡的。少女穿着紧身短裤,背心,裸露着漂亮的腿和手臂。少女长得很白,也很文静,每次出现时总是牵着一条小花狗。狗的脖子上系着铃铛,一摇一晃地,铃铛便丁丁当当地响,很好听。

少女管狗叫宝贝,她在前面跑,就喊身后的小花狗:宝贝,快跑!狗便欢天喜地地去追。少女就在前面笑,笑声清脆,像摇着的铃铛。有时狗跑在前面,比赛似地和少女跑,少女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宝贝,等等我——

狗听了,更欢实地往前跑。

王才很愿意看少女跑步时的样子,两条光洁的腿在河滩上舞蹈着。头发上的发圈也一跳一荡地,少女此时的样子似要飞起来。

老人仍旧在那坐着,沉沉的,好似在做着一个美丽又宁静的梦。

直到天色渐暗了,不知是哪个老人先说一句:回去吧。两个老人便相扶相携地站起来,一步步顺着沙滩向暮色里走去。王才痴痴地盯着两位老人远去的剪影,似也同样和老人做了一个宁静而又祥和的梦。

少女此时也会像唱歌似地喊一声:宝贝,回家了。少女和狗便也淹没在暮色中。王才知道,前面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后面,住着几户人家,老人和少女无疑就住在那片树林后了。

这时,游戏的战友们,在营院里也安静了。这时他想起老家的三妹,三妹说话也像少女这么好听,像是唱歌。三妹也有两条漂亮的腿,跑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三妹是他的同学,从小学一直到中学,他和三妹一直坐一张课桌。他愿意听三妹说话,三妹说话像唱歌一样动听。他也愿意看三妹笑,三妹一笑就露出一排晶莹的牙齿。三妹不仅有这些,三妹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他当兵走的那天晚上,他就使劲地闻了一次三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那天是三妹找到了他,他们走了挺远的路,走到一片树丛旁,三妹不走了,停下来,两只眼睛很亮地望着他。

三妹说:才哥,当兵好呢。

他说:错不了。

三妹又说:当兵能入党,还能当军官。

他也说:是哩。

三妹的两眼就更亮了,他听见三妹的呼吸粗一下,重一下的。他就在朦胧中望着三妹,三妹也热切地望他。

三妹又说:才哥,给俺写信吗?

他就说:你愿意看,就写呗。

他看见三妹怕冷似地哆嗦了起来,他也哆嗦了,他一伸手就抱住了三妹。三妹的身子软软地贴过来,他就嗅到了三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他使劲地闻了一次。

直到现在,他的嗅觉里仍飘荡着三妹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刚到这个仓库没几天,就欢送一批老兵复员。那是几个当满三年的老兵,他们戴着大红花,摘去了领章和帽徽。他一看到老兵就想到自己刚到部队时的样子。有一点不同就是自己的军装是崭新的,老兵的衣服都已经洗得发白了。老兵依次地和送行的人握手,老兵眼里一律含了泪。门口有连里派来的车在等他们。他们一步步向门口走去,恋恋的,怅怅的,走到门口时,几个老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转回身,冲他们这些送行的战友,和眼前的营房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他们才慢慢地上车。隔着车窗,他看见老兵们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王才觉得入伍和复员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他不明白这些老兵为什么要哭。

他当满一年兵的时候,又迎来了一批新兵,同时又送走了几个老兵。他的班长也走了。班长和那几个老兵一律含着眼泪,和他们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说着离别的话语。他送走老兵,回到宿舍,看见班长空出来的床铺。他就住在班长的上铺,班长每天晚上起来查岗,总要给他掖掖被子。轮到他站岗时,班长总是从床下伸出一只手捏他的鼻子,他就醒了。很小心地穿上衣服,下了床时,他也学着班长的样子,捏一下班长的鼻子。然后在黑暗中笑一笑,班长也笑一笑,他便上岗了。

他望着班长空出来的床铺,心里一下子觉得很空。一连好几天,他一望见班长的床,心里就无着无落的。

他当第二年兵时,再站傍晚那班岗,仍然可以看见那对老人和少女。

老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块石头上,望斜阳,望这静谧的世界。久久,一直到天暗下来时,老人说一声:回去吧。老人便相扶相携,蹒跚着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两个老人在相同的时间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便觉得这日子少了些什么。一连等了两天,老人仍没有出现,河边只有少女和狗的身影。他就想:要么是老人病了,要么就是被儿女接走了。

第三天,他终于看见了老人。此时却不是一对了,只剩下那个老头。老头几天没见,一下子似乎老了许多,头发更白了,脚步也更踉跄了。老人蹒跚地走在沙滩上,后来就坐在了那块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老人的手臂上多了条黑纱。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终于明白为什么只剩下了老头一人。老头独自坐在那里,样子仍像尊雕像,望着落日,望这静谧的世界,身旁却少了一个人。久久,暮色苍茫起来的时候,老人仍说着:回去吧。然后,老人站起来,习惯地又去扶身边那个位置,却什么也没有扶到。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后来老人扶到了一棵树。他看见老人的眼角滚下两颗浑浊的泪。老人叹口气,一步步,蹒跚地向回走去。他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为了那个老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