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天下兄弟》作者:石钟山【完结】 > 天下兄弟.txt

文章简介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天下兄弟》

作者:石钟山【完结】

天下兄弟(第一部分)

1.危险的孕妇

王桂香的肚子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从怀孕到现在,掐指算算,再有十天半月的就快生产了。王桂香对于生孩子已经不陌生了,八年前,那一年她22岁,生了老大刘树,现在上小学一年级。四年前她又生了个闺女,闺女叫刘草,此时应该在家里院子玩儿呢。

农村女人皮实,不把生养孩子当回事,直到肚子疼了,才往炕上一躺,急三火四地把接生婆接到家里来,这面烧上一锅热水,呼天喊地地就等着接生了。农村女人大都在家里生孩子,去医院一是没条件,二也花不起钱。因此,农村的接生婆遍地都是,有几次生养经验的,胆子大些,心细一些的,都可以干这个营生。不计报酬,等接生的孩子满月了,孩子的爹用毛巾包裹着十几个鸡蛋送来,也算是酬谢了。农村女人牛养一点儿也不隆重,怀就是怀了,生就是了。

王桂香虽说离预产期只剩下卜天半月的了,但她并没把生孩子当回事,一大早就就出工锄地来了。这足生产队的地,集体劳动,挣工分。男劳动力,包括王桂香的丈夫刘二嘎被大队集中起来去大炼钢铁去了。钢已经炼了一年多了,炼钢炉建了好座,没黑没白的,现在每家每户只有做饭的锅没被炼钢,剩下的能炼的都拿去炼钢了。炼出一坨一坨的铁疙瘩被隆重地送到公社,又送到县里,支援国家建设去了。

王桂香一家早就揭不开锅了,自从怀孕后她就能吃得很,以前喝一碗粥能顶上个半天,现在一碗粥喝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她的肚子就咕咕响个不停了。她就喃喃地冲肚子里的孩子说:你这个讨债鬼,是和妈争食呢。

八岁的刘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胃就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家里早就清汤寡水了,好在是夏天,地里山上生着一些野菜,挖一些,捡一些,熬成半锅绿菜汤,一家老小靠的就是这些。有时,刘二嘎在傍晚时分,偷偷地跑回来一趟,怀里揣着半个玉米饼子,掰成三块分给老婆、孩子。王桂香看着刘树和刘草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就红了。悄悄地把自己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刘树的嘴里。丈夫刘二嘎就说:桂香,你就吃一口吧,别忘了你肚子里也有一张嘴呢。王桂香就叹口气,摇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是让她吃那块饼子她做不到,也不忍心。刘二嘎回来就是为了送半块玉米饼子,然后又匆匆地走了。炼钢炉前离不开人,要是没人,炉子就塌架了,那可是政治事故,没人能担得起责任。

王桂香望着丈夫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那半块饼子是丈夫刘二嘎的口粮,口粮给了孩子,他就只能喝野菜汤了。她心疼丈夫,也心疼孩子。她经常发愁,现在家里是四张嘴,如果再生一个,就又多了一张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即将生产的王桂香愁苦得要死要活,早知道添个孩子这么难,当初还不如不怀这个孩子了。王桂香已经发肿了,腿上一按一个坑,按下去,那个坑半天平展不起来,她知道这是饿的。她要在生产前多挣些工分,年底的时候,生产队是按照工分的多少分发口粮。她参加集体劳动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地里可以找到一些野菜,收工后回到家里可以整一锅菜汤喝。她不下地劳动也闲不住,她要满世界去挖野菜,没有野菜,一家老小吃啥?

这天的下午时分,因饥饿和笨重的身子拖累,王桂香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她头晕眼花,有几次差点儿摔倒在田地啦。有好心人就劝她回去歇一歇,都说不差这半天的工分。王桂香不是不想回去,她是担心野菜挖的还不够,所有的人都是一边锄着地,看到野菜就挖上一些,她想再怪持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的肚子就发生了变故,先是紧一阵慢一阵地疼,裆里也有了感觉。她生养过两个孩子,凭经验她知道这是要生了,可离自已掐算的口子还有十天半月的,咋就要生了呢?她扔了手里的锄头,把地上的野菜抓起来放到筐里,她要回家去,然后打发刘草去大队炼钢炉前喊丈夫,准备生产了。

她忍着阵痛,从田地里走到公路上,顺着公路走,还有二里地就能走回村子了,不争气的肚子就在这时爆发了。疼痛让王桂香无力走路了,刚开始她蹲在地上,后来她坐着,实在坚持不住了,就躺在那儿了。她离开田地时,有好心的姐妹要送她回家,被她拒绝了。凭她的经验,从肚子疼到生孩子时间还早着呢,最快也得两个时辰,要是慢一些,一宿也不一定生出来。没想到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不给人个喘气的工夫,说来就来了。虚弱和疼痛让王桂香大汗淋漓,她冲着天喃喃地说:老天爷啊,你就让我把孩子生在这公路上吗?她的声音很微弱,她想喊救命,可没有一点儿气力。

王桂香的命运就是这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一辆挂着部队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急速驶来。车里坐着野战军一二八团的团长田辽沈,还有他的妻子——师医院的护士长杨佩佩。田辽沈的老家离这还有一百多公里,他是带着妻子回家奔丧的,生养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回老家处理母亲的丧事,办完事回来正路过这里。结果他们就发现了躺在路上就要生产的王桂香。司机离老远就发现了半躺在公路上的王桂香,他减慢了车速,并向后座上的田辽沈报告:团长,路上躺着个人。

田辽沈和杨佩佩都从后座上探出身子向前张望。车近了,杨佩佩一眼就看出躺在地上的王桂香是即将临盆的女人,职业的敏感让她喊了一声:停车

车停了,先是杨佩佩下了车,田团长和司机也下了车,他们一起向王桂香走去。

王桂香这时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看见有几个人向她走过来,半晌,她才看清那是几张解放军的脸,有男有女,她伸了伸手,虚弱地说:解放军,救救我……接下来,她就晕过去了。

杨佩佩只简单地给王桂香做了一下检查,她就知道这个孕妇很危险,不仅仅因为她躺在路上,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很虚弱,弄不好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道:太危险了,要是不抢救,这女人怕是不行了,孩子也保不住。

田团长考虑都没考虑,一挥手道:还愣着干啥?把她抬上车,送师医院去。

三人齐心协力地把王桂香抬到车上杨佩佩坐在后排,王桂香半躺在后排座上,她的头靠在杨佩佩的怀里。田团长冲四下里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四周静悄悄的。

杨佩佩说:别喊了,再等人就没救了。

田团长上了车,一摔车门,冲司机道:快,要快。

吉普车带竹一团烟尘向前冲去,从这里到师医院还有七十公里。太阳就要落山了,西边的云彩被太阳晕染得红彤彤的。 

2.一对双胞胎

田团长和杨佩佩十万火急地把孕妇王桂香送到了师医院。杨佩佩就是医院外科的护士长,师医院的建制不同于地方医院,重外科,轻内科,一切都为战争考虑。师医院自然没有妇产科,一般军属生孩子都由外科医生、护士接生,条件和经验并不比地方医院差。

王桂香被七手八脚抬进病房时,羊水已经破了,孩子也已经露了头,王桂香一声又一声地低唤着。杨佩佩一边组织接生,一边忙着为王桂香输液,她知道凭王桂香现在的体力,想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有一定的危险,也有一定的难度。王桂香的身体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杨佩佩又让人冲了一碗红糖水,她亲自一勺一勺地喂给王桂香。王桂香已经喝不下去了,生产的疼痛折磨得她要死要活。杨佩佩就说:大妹子,你挺一挺,喝点糖水你就有劲儿了。

王桂香就咬着牙喝,那样子跟喝毒药差不多。

终于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儿,正当医生、护士准备处理后续内容时,又发现还有一个胎儿,在王桂香的体内跃跃欲试。喝了红糖水,又输了液的王桂香,体力得到了恢复,她从昏迷中又一次苏醒了过来,刚才她已经隐隐地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了,以为生产该结束了,却见医生、护士仍忙个不停,她似呻似唤地说:怎么还没完呐?

杨佩佩一边为她擦汗,一边道:别急,就完了。

十几分钟后,第二个孩子终于出生了。连续两次的分娩让王桂香耗尽了最后的体力,她又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身边的孩子,床上除了她空空荡荡的,不见孩子的身影。这时,两个护士相继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一个护士说:你可醒了,这个是老大,四斤二两。

另一个护士道:这是老二,四斤一两,都是男孩儿。

王桂香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从她倒在路边,到上车,一路上的疼痛,一路上颠簸,最后来到医院,断断续续的意识告诉她,此刻她躺在部队的医院里。她的精神放松下来,可眼前面对两个护士抱着的两个孩子,她又糊涂了。她盯着护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又看了眼两个孩子,喃喃道:怎么是两个?

其中一个护士笑吟吟道:恭喜你了大姐,是双胞胎。

王桂香确信自己真的是生了双胞胎,她此时一点惊喜也没有,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护士说:昨天晚上,是我们护士长亲自买的奶粉,这两个小家伙可能吃了,一人吃了一瓶。

王桂香此时的意识已经不在孩子身上了,她的思绪回到了离这七十公里外的王家屯——那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还有自己的丈夫刘二嘎。他们发现自己没了,他们会是怎样的寻找和等待啊。一家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生活得很艰难了,一下子又多了两个孩子,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空空的乳房,它们似乎已经被前两个孩子吃干了,此时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从怀孕到现在,她没吃过啥油水,怀孩子时身体还有些重量,此时却如同一张纸那么轻,一阵风就能把自己给吹起来。一滴奶水也没有,却要喂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这儿,泪水就汹涌地流了出来。

正在这时,杨佩佩走了进来,她穿着军装,外面又穿着白大褂,显得文雅又素净。她见王桂香流泪的样子,就说:大妹子,你怎么了?

王桂香哭泣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掩了面哽咽道:大姐,你还不如不救我,我要死了,日子也许能好过一些。

杨佩佩没想到王桂香竟然这么说话,原以为自己的行为会换来王桂香的千恩万谢,母子平安,且又是对双胞胎;如果不是她及时把王桂香送到师医院,凭农村和孕妇的自身条件,他们母子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杨佩佩怔怔地望着王桂香,一时竞不知说什么好。

王桂香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仍哽着声音道:大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一个我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

杨佩佩明白了,王桂香这是遇到了难处,现在全国的形势杨佩佩是了解的,别说农村,就是他们部队每天的伙食也已经开始定量了。

王桂香把家里的情况又向杨佩佩说了,杨佩佩就低着头望着那两个正在熟睡的婴儿,她一时也没了主张。王桂香的哭诉,让她的眼圈也红了,都是女人,她看不得女人哭。

做了一件好事,却遇到了这样的难题,杨佩佩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回到护士长办公室,坐在那里发呆.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护士小王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地推推杨佩佩的肩,笑吟吟道:护士长,是好事啊!

杨佩佩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小王护士道:产妇都愁成那个样子了,你还笑?

小王又道:护士长,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她养不起.干脆你抱养过来得了,反正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

杨佩佩一下子又怔住了,她和田团长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个孩子,当然责任不在她。田辽沈在淮海战役中,下身受了一次伤。她就是那时认识田辽沈的,那会儿她刚参军不久,在野战医院里当护士,当时的田辽沈已经是连长了。海南岛解放后,他们就结婚了,却一直没有个孩子。直到几年前,他们双双去医院检查身体,才知道问题出在田辽沈身上,是那次淮海战役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得知这样的结果,他们想生养孩子的梦想才算破灭。一年年过去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看到战友们的孩子中大一些的上学的上学,参军的参军,就是那些比他们年轻的人,孩子也都是满院子跑了,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生为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更是留意孩子,看着那些孩子兢发起呆来。田辽沈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拥着她说:要不,你跟我离婚算了,再嫁个人,就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就用拳头去打他,手上挥舞着,眼里就流出泪了。最后.田辽沈就叹息一声道:要不咱们就去抱养一个吧?

俩人都有这个心思,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都是有身份的人,又不能敲锣打鼓满世界张罗抱养孩子的事只能暗中打探,托战友帮忙,看有没有这种可能。一晃几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小王的话击中了杨佩佩心中最软的地方,她怔怔地望着小王道:这事人家能愿意吗?

小王道:你没问人家,你怎么知道。

杨佩佩为难地说:这事怎么好张嘴啊?

王护士道:护士长只要你同意,这件事我来说。

王护士不等杨佩佩点头,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王桂香一连吃了两碗面条,还有三个荷包蛋,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力气似乎正一点点地又回到了身上。她望着静静熟睡的两个孩子,又开始愁苦起来。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家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正在这时,小王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坐在王桂香的床旁,拉过她的一只手。

小王道:这里好不好啊?

王桂香道:这是解放军的医院,还用说嘛?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小王又说:我们的护士长好不好?就是送你来医院的杨大姐。

王桂香眼圈红了:她是我们家的恩人,这辈子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杨大姐。

小王又看一眼小床上仍在睡着的婴儿道:要是杨大姐收养你一个孩子,你愿意吗?

王桂香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说啥?杨大姐她能收养我的孩子?

小王点点头。

王桂香的泪又下来了,她语无伦次道:恩人哪!老天爷你算是开眼了,孩子跟我回去可受罪了,能不能养活我还不知道呢。

说着她就要下床,似乎要跪在地上冲老天磕头,被小王劝住了。

3.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孩子,真的要送走一个给人时,王桂香犯难了。孩子就躺在她的眼前,他们在睡梦中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王桂香看眼老大,老大稍微胖一些,又看一眼老二,老二要瘦一些,似乎也黑一些,是给老大还是老二,王桂香犹豫不定。她不怀疑杨护士长是个好人,不会亏待她的孩子,这里的条件和她家相比要好上千倍万倍,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孩子留在这里会享福。理是这么个理,可真让她放弃一个孩子,她又舍不得。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呢,她连一滴奶水都没有,家里又有什么呢?野菜能救活大人,但能救活孩子吗?就是她抱回去一个孩子,她也不敢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够活下来。她的目光又停在孩子的身上,她是母亲,十月怀胎,孩子在她身体里一点点长大。孩子没出生时就是娘肚子里的一块肉,那时还谈不上感情和依恋什么的.只有胎动的时候,她才感受到孩子是有生命的。孩子出生了,活脱脱的两个生命摆在她的眼前,母亲的心不能不为之牵动。究竟送哪个,留哪个,王桂香愁死了。

虽然她明白,留下的就意味着生,是去享福了,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生活在城市里,成为一个体面的城市人;而她抱走的孩子,也许没等养大就会病死饿死。农村的孩子命贱,村里每年都要夭折几个孩子,用破席裹了扔到荒郊野外。农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死后是不能入祖宗的坟地的,扔在野外被狼啊狗的疯扯了.也算是一种安葬,意味着早日托生到另外的人家:王桂香此时已隐隐地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将来:

最后她抱起老大,想想又放下了;抱起老二.停了一会儿也放下了:老大比老二要重一些,大些的孩子,硬实,意味着好养活:终于她的手伸向了老大,她把老大抱起来,目光仍停在老二身上,孩子睡着,小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寻找吃的,她在心里哭泣着说:老二啊,你看妈一眼吧,你就要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了,这辈子怕再也见不上你亲妈一面了.

孩子仍睡着,样子安静无忧:她的眼泪兢流下来了,王桂香冲身旁的小王说:我现在没钱,等我有了钱一定把钱给你们送来。

小王说:大姐,你就别担心了,杨大姐把住院费给你交了。今天,她会亲自送你回去。

走到门口,王桂香又停下来,抹一把眼泪,最后看了眼躺在小床上的老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也许是关门的声音把屋里的老二惊醒了,老二大哭起来。哭声让王桂香迈不动步了,她停下来.倾听着老二的哭声,心里说:这是老二找妈呢。

小王说:孩子可能是饿了,快走吧.杨大姐和车都在外面等着呢:

此时的王桂香只能硬下心肠往前走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最后她是怎么上车的,杨护士长说了什么,小王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巨三兰就是铺天盖地的老二的哭声:

直到车开走了,她才一点点冷静下来。车还是昨天接她的那辆车.杨大姐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所不同的是,田团长没有坐在前面.只有那个小兵在轻车熟路地开着车。

王桂香明白,以后这里就和她没有关系了.只有她的孩子留在这里,会成为她日思夜盼的念想:她有些感伤,也有些无奈。

这时,杨护士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冷,杨护士长的手是滚热的。半晌.杨护士长握着她的手用了些力气,她感到这份力量.杨护士长说:大妹子,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口干的,就不会给他喝稀的。

她点了点头道:我信。

杨护士长又说:我和老田没孩子,以后我就把这孩子当成亲生的。停了停又补充道:比自己亲生的还亲。

她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杨护士长的手握着她又用了些力气,小声地说:大妹子,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孩子我先养着,啥时候你想要了,我再给你送回去。

她停止了流泪,认真地把杨护士长看了看,从昨天到现在,她还没有时间仔细看一眼杨护士长。眼前的杨护士长在她眼里是那么文静,还有一些贵人相。她一边注视着杨护士长一边说:大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我不后悔,老二就是你的了。孩子送给你,我放心。他以后就算享福了,不像我们农村人,吃苦受累一辈子。

说到这儿,王桂香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这一次,为老二有了幸福的归宿,她有了一缕温暖的感动。

杨护士长也被王桂香的话感动了,她也真诚地说:大妹子,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往后有什么困难,到部队来找我们。我们家那口子叫田辽沈,辽沈战役那年参加的革命,部队首长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好记。我叫杨佩佩,就在医院工作,一打听都知道。

这回王桂香握杨护士长的手就用了些力气,她说:大姐,啥也别说了,孩子送给你们,我放心。

车驶进村子时,引来了众人的围观,那个年代车并不多,尤其是部队首长坐的小车,村民们的目光里满是羡慕和惊奇。

昨天,车在路上停留了一下,只有放羊的老于头在山坡上看到了王桂香被部队首长救走的那一幕,王桂香被部队小车拉走的消息,丈夫刘二嘎是晚上回家里听说了。部队把老婆接走了,他一百个放心。他知道,老婆生完孩子就会回来的,他今天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着老婆孩子平安回来。果然,吉普车一直开到他家门前,他穸着手迎出来,和那些没开过眼界的村民一样,他的注意力首先被车吸引了,直到王桂香走下车,站在他的面前,他才反应过来,看一眼王硅香怀里的孩子,又看一眼王桂香,木讷地道:挺好吧。

王桂香没说什么,她在看从车上下来的杨佩佩,杨佩佩从车里拿出一些东西,有几袋奶粉,还有奶瓶什么的。

王桂香就说:杨大姐,这东西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回去还能用得着。

她的潜台词是说让杨佩佩把东西拿回去给老二用。杨佩佩说:大妹子,这东西你用得着,你一点儿奶水都没有,孩子吃啥?一句话又让

王桂香流下了眼泪,她相信自己 是遇到了好心人。

杨佩佩把东西递给刘二嘎,又冲他笑了笑道:以后要照顾好孩子。

刘二嘎对这位亲切的女解放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点着头道:你是俺家媳妇的救命恩人,快屋里坐。

杨佩佩望着王桂香道:大妹子,快进屋吧。我就回去了,医院里还有事。

王桂香知道杨佩佩是惦记医院里的老二,她又何尝不惦念呢。她听杨佩佩这么说,就点了点头:杨佩佩就上了车,从车窗里又探出头道:大妹子,有时间就去我那儿。

车就走了。

王桂香一直目送着吉普车远去,仿佛她的老二就在车里,被一点点地拉远了。她的眼泪就那么一直流下来。

这时怀里的孩子醒了,不知是饿了,还是尿了,哇哇地哭叫起来。她抹一把脸上的泪,头也不回地向屋里走去。

丈夫刘二嘎乐颠颠儿地跟在后面。

4.艰 难

王桂香并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生了个双胞胎的秘密。起初,她被一种弃子的情绪笼罩着,她不愿意再提起老二,她以为不提起就会忘记。

她回到家以后,乳房里仍没有一滴奶水,生前两个孩子时,那奶水很足,都能喷出来,这次却不同以往,连一点儿胀的感觉都没有。丈夫刘二嘎狠下心来把家里唯一能下蛋的母鸡杀了,王桂香鸡汤也喝了,鸡肉也吃了,乳房却仍是空空的。

刘二嘎就真的愁苦了,他骑在自家的门坎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着躺在炕上的老婆和儿子,他只能长吁短叹了。眼见着,杨佩佩送的那几袋奶粉就要吃光了,最后他们也只能省着冲奶粉了,奶粉调稀的结果是,没过一会儿孩子撒上两泡尿就又哭上了。不论王桂香抱在怀里,还是刘二嘎抱在怀里,都无济于事,只是一味哇哇地哭。几天下来,孩子的脸色就不那么红润了,有些苍白,还有些发黄,这是营养不良的表现。

一天傍晚,刘二嘎到村外那个河沟里去摸鱼。以前偶尔的还能在沟里摸出一两重的鲫鱼、泥鳅什么的,这一次.刘二嘎从头摸到尾连鱼的影子也没有摸到。当他扫兴而归,回到家里时,孩子义在那里哭闹不止.后来,孩子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哭闹了,只是做出一副哭的样子。王桂香看着孩子一张日渐消瘦的小脸,悄悄地抹着眼泪。

八岁的刘树似乎已经懂事了,他一会儿看一眼母亲,义望一眼弟弟,样子很焦灼,他端了碗野菜汤递到母亲面前:妈,给弟弟喝汤吧。

王桂香试着用小勺喂了孩子两口,菜汤的味道远比不了奶粉,很快就被吐了出来。四岁的刘草,伸出一只小手去逗弟弟,弟弟一下子就嘬住了她的手指,有滋有味地吸吮了两口,安静了一会儿后就又哭了起来。

王桂香也失去了耐心,把孩子放下,用劲儿地去揉一对乳房,然后就叹口气说:你咋就这么不争气呀,真是越渴越吃盐。

一家人,都为刚出生的孩子发愁。

半晌,王桂香抬起头,冲刘二嘎说:他爹,去借几碗白面吧,给孩子做面糊糊吃。

刘二嘎硬着头皮走了出去,他知道现在去借白面,不是人家不借,是谁家还能有呢。多灾多难的1960年,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中的一年,全国有许多人都在那一年挨过饿。

刘二嘎出去借白面了,王桂香脑子里又一次想到了老二:此时老二在吃什么呢?是睡了还是在喝奶?她再看着眼前的老大,真的觉得对不住他,要是把他送人,他就不会饿成这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送走哪个她都舍不得。她为老二庆幸,庆幸把老二送给了一个好人家。一个是团长,一个是护士长,在她眼里那就是高干,把孩子送给高干人家,以后的日子一定错不了。她现在有些后悔,当时忘了问杨护士长要不要两个孩子,要是他们能把这两个孩子都收养了,也就不会让她现在这么为难了。

刘二嘎借了东家借西家,终于凑够了一碗白面,做了面糊糊给孩子喂了下去。

王桂香和刘二嘎躺在炕上,中间隔着孩子,半晌,王桂香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城里把孩子送人了。

刘二嘎叹口气:这年头,大人都顾不过来,还有谁要孩子呀?

王桂香说这话的口气是试探丈夫,毕竟送老二时,她没有征求丈夫的意见,现在见丈夫这么说,她的心安稳了一些。

半晌,她又幽幽地说:咱家现在的条件,能养活这孩子吗?

刘二嘎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道:生都生出来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孩子满月的时候,刘二嘎给孩子上了户口,大名叫刘栋。意思是有用的木材,老大叫刘树,老二叫刘草,这老三就只能叫刘栋了。满月的刘栋一点儿也小像要成材的样子.面黄肌瘦.哭声都有气无力的,像只病猫。

一村子的白面都被他们一家借光了,只能借玉米面了,玉米面煮出的糊糊刚外始刘栋不喝,后来饿急了也就喝了,他小喝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天天这么挨着,终于满百天了。往这一百天的时间里,一家人为了孩子真的是愁死了,大人的肚子都顺不过来,还要惦记互个孩子,尤其是刘栋,在王桂香的心里,还远了,他们的心里有些空落。

王桂香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刘二嘎突然用哭腔说:孩子是享福去了,在师长家,那是高干,你哭啥咧?

从那以后,俩人都学会了张望,向更远的方向。

刘草就问:爸,妈,你们望啥呢?

爸、妈就一起告诉她:看看明天会不会下雨。  

5.田辽沈和杨佩佩

田辽沈给孩子取了名字叫田村。

意思是不让孩子忘记自己来自农村,当然他们现在是不会告诉他的,有朝一日,时机成熟了,他们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的。这是田辽沈和杨佩佩要孩子前就商量好的。

田辽沈的老家就在东北农村,辽沈战役打响那年,田辽沈刚满十八岁,他是村里的民兵,民兵们组成了担架队,他们负责抢救的伤员就是塔山阵地的。塔山阵地是辽沈战役的外围阵地,也是战斗最残酷、最激烈的阵地,部队的任务就是阻击敌人的援兵,当时锦州已被解放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能否顺利拿下锦州,就看塔山阵地能不能阻击住敌人的援兵了。敌我双方在塔山阵地前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伤亡可想而知了,田辽沈他们由民兵组成的担架队一次次奔波着,伤员多得根本就抬不过来。

田辽沈又一次穿过炮火硝烟,冲上阵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一个班的阵地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战士们的胳膊、腿呀的到处都是,还有那些散落的枪支和弹药,没有人还击的阵地静悄悄的,可他看到了三五成群的敌人正从山下摸来,有的已经爬到半山坡了。他在心里大叫一声:不好,敌人上来了。

他知道敌人冲上来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我军将失去塔山阵地,再想夺回来,伤亡要比守阵地会大上几倍,甚至是十几倍。这时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了,身旁就是一挺机枪,当民兵时他学会了打枪,对枪并不陌生,他没有犹豫,就上了阵地,朝那挺机枪奔去。阵地上到处都是血,已经不知换过多少机枪手了,他扑在血泊中,枪就响了。沉寂的阵地又响起了枪声,往山上爬的那些敌人一排排地倒下去,后面的就往回跑。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机枪子弹射完后,他又拿起步枪,抓起手榴弹,没头没脑地扔下去。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绝不让敌人攻上塔山。直到增援部队赶到,带队的是姓郭的一位连长,看到一个民兵在苦守阵地时,感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郭连长抓住田辽沈的手说:民兵同志,太谢谢你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快撤下去吧。

田辽沈已经杀红了眼.十头牛都拉不回了,他冲郭连长大吼:我不,我要战斗。

当时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争论了,阵地上下又打成了一锅粥。

当塔山阻击战顺利完成任务时,郭连长和田辽沈才满面烟尘地对视在一起。

郭连长当胸就给了田辽沈一拳,然后大声地说:你小子行呀,是块当兵的料,你叫什么?

田辽沈也大声地答:我没有大号,别人都叫我田狗剩。

郭连长摇摇头:这名字不行,太难听了,咋叫个这呢?

田辽沈不答,只是笑。

郭连长又说:想当兵吗?

田辽沈抹一把脸道:想,早就想干正规军了。

郭连长拍一拍田辽沈的肩膀道:那就跟我们走吧。

郭连长带了一个连,撤下的时候已还不足二十人,田辽沈第一次对战争的残酷有了认识。

不久,田辽沈就随部队入关了,马上又参加了淮海战役。然后部队一路南下,田辽沈天生对打仗充满了悟性,既勇敢又机敏,仿佛他就是为战争而生的。从辽沈战役到淮海战役,他连续立了几次大功。淮海战役打响后不久,他已经是连长了。当年的郭连长,也已经是副团长了。

淮海战役进入到中段,望云山一战中田辽沈负伤了,他被一颗炸弹掀起来有树那么高,又重重地摔下来,人就失去了知觉。

田辽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后方医院里了,当时他的下半身被绷带缠满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小便,可他又动不了,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最后是一个漂亮的护士奔过来,帮他解决了问题。

一个男人当着漂亮姑娘的面小便,好长时间过去了,田辽沈都觉得抬不起头来,没法做人。在以后的时间里,他知道那个护士叫杨佩佩,刚入伍不久。杨佩佩是解放南京后参的军,参军前她就已经是护校的毕业生了。

那一次,他在医院里足足住了两个月,第一个月的吃喝拉撒都是杨佩佩在照顾他,这让他见到杨佩佩就脸红。杨佩佩一见他这样就别过脸去偷笑。

你笑啥?

杨佩佩见他这么问,就一脸严肃地道:没笑什么!

他又说:没笑啥那你义笑啥?

杨佩佩就低下头,红了脸道:还男人呢,一点儿都不勇敢。

这下田辽沈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大声地说:打老蒋,俺没怕过。枪子儿也没怕过.还怕你个黄毛

丫头?!

从那以后,他再见到杨佩佩时。就故意做出一副英雄无比的样子,牙火紧咬,双拳紧握,他这个样子,更是逗得杨佩佩笑弯了腰。

那次住院,他记住了杨佩佩,杨佩佩也记住了他。出院后,他就追赶大部队去了,他们的队伍已经到了南海,和海南岛隔海相望了。

他赶上了解放海南岛的战斗,海南解放后不久,他的部队又北上了,剿匪只赶上了尾巴,这时的他已经是副营长了。部队进城后,大龄军官们赶上了一个结婚成家的热潮。

田辽沈和杨佩佩的媒人就是郭团长,当郭团长说是要给他介绍个对象,他就跟着郭团长愣头愣脑地来到师医院,却没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杨佩佩。从那次离开医院,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杨佩佩的音容笑貌已经刻在他的骨头里了。只要不打仗,睁眼闭眼的都是杨佩佩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个江南女子把他的魂儿给带走了。

他见到杨佩佩真是喜出望外,他一拍大腿,大声豪气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说完伸出双手掐架似的要和杨佩佩握手,吓得杨佩佩一下子躲到了郭团长的身后。郭团长的爱人就是杨佩佩的护士长,郭团长经常来医院,他和医院里这些姑娘已经很熟了。杨佩佩知道要见面的是谁,心里有数,可田辽沈心里没数。

郭团长一见这架势,就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那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自己谈吧。

说完,郭团长转身就走了。

俩人站在那儿,你看我,我望你,都大笑起来。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

婚后没多久,抗美援朝就爆发了,田辽沈去了朝鲜。在这期间曾回国休整,一直到回国,俩人都奇怪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和他们脚前脚后结婚的那些人,孩子都满地跑了。

回国后,田辽沈就冲杨佩佩发狠道:这回咱们也要生个孩子。

狠也发了,也努力了,可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两年前,田辽沈去军区开会,关心他的老首长安排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就查出了问题,原因还是淮海战役中那次的负伤。检查的结果是输精管被炸断了,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接上,时间长了,现在想接也是回天乏术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要孩子的心情就越发急迫。他们决定抱养一个孩子,于是就有了田村后面的故事。  

6.田村的成长

是偶然,也是机遇,田辽沈和杨佩佩收养了王桂香的孩子,他们为孩子取名叫田村。田辽沈为孩子取名时,感情也极其复杂,他们想得到田村,却又怕失去田村。

自从有了田村,两个人一下子都变了,以前两个人生活时,田辽沈人就像长在了部队,晚上九点之前从没回过家。杨佩佩也一样长在医院里,她除值班外,有时还要替别人值班。医院的护士都是女人,而且大都是拖家带口的,家里哪能没点事儿?不管谁有事,她都主动替值班,下班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意思。有时她一连值几个夜班,白天回家时田辽沈已经去上班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好几天也见不上一面。

自从有了田村,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首先变化的是田辽沈,只要部队一吹响下班的军号,没过多久,楼道里就响起田辽沈急匆匆的脚步声。孩子在哭,杨佩佩把孩子抱在怀里,从这屋走到那屋,嘴里哼着小调哄着孩子。

田辽沈还没进屋,脸上的笑容已经绽开了,他不洗手、不洗脸,一定要先看一眼孩子。就是孩子在杨佩佩的怀里咿呀地哭闹,他看了也是那么开心。他甚至想伸出手指,去逗弄一下孩子粉嫩的小脸,但被杨佩佩严厉地制止了。直到这时,田辽沈才如梦初醒,慌慌地去洗手洗脸。田辽沈不洗手洗脸的毛病,还是战争时期养成的。养成了,也就很难改了,以前俩人为田辽沈这种不讲卫生的坏习惯没少吵嘴,杨佩佩是护士出身,天生的有一种洁癖,水火不容的俩人吵过了闹过了,田辽沈也只能记住两天,两天后见生活一切又正常了,他转脸就又忘了。于是一切依旧,然后是俩人再吵再闹,反反复复,势不两立的样子。但田村的到来,让田辽沈彻底地改掉了不洗手的毛病,他不仅洗手,还洗脸,用香皂一次次搓他那张历尽战火硝烟的脸。他一回来,孩子就被他接管了,他抱孩子,杨佩佩做饭,他学着杨佩佩的样子,把孩子平抱在怀里,从这屋走到那屋,嘴里哼着东北二人转的调。孩子笑了,他就伏下身,用那张老脸去贴孩子的小脸,扎弄得田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他就抱着孩子来到厨房,一边看杨佩佩做饭,一边冲孩子说:看看你妈,给咱们做啥好吃的了。

他这样的话已经说的很顺溜了,孩子刚来的时候,他不知如何称谓孩子,爸爸妈妈这样的字眼儿他感到陌生又别扭。随着感情的深入,他爸爸长孩子短地叫起来,倒显得既亲切又顺口。

俩人吃饭的时候,田村已经睡着了,他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饭桌走去。田辽沈吃饭的速度一直很快,就像抢占一块高地,这是多年战争生活养成的习惯。以前杨佩佩曾多次说过他这种毛病,什么吃饭快容易得胃病,消化不好什么的。可自从有了孩子,田辽沈吃饭的速度有过之而无小及,把汤汤水水往碗里一倒,稀里呼噜地三两门就解决了问题,害得杨佩佩也忙三火四的。仿佛她吃慢了,孩子就被田辽沈抢去了。她一边嚼着饭.一边冲田辽沈说:你吃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孩子。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田辽沈一放下碗,抹抹嘴,就又把孩子抱起来了。

杨佩佩就说:孩子睡得好好的,你抱他干什么?

田辽沈就嬉皮笑脸地说:抱着孩子我心里塌实。

杨佩佩接下来也把饭吃得风风火火,然后又马不停蹄地收拾碗筷,等她擦干手,第一件事就是过来抱孩子。

杨佩佩说:行了,你都抱半天了,也该我抱一会儿了。

田辽沈不但不给,还背过身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都抱一天了,我这才抱了一会儿。

说完俩人就在屋里争争抢抢起来,最后还是田辽沈投降了,把孩子交给了杨佩佩。

晚上,孩子睡在他们中间,俩人一时无法入睡。自从有了田村,他们一直很兴奋,睡觉也比平时少了,要是以往,田辽沈的脑袋只要一挨枕头,不到一分钟就鼾声雷动。现在,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夜里骨碌碌地乱转。他就感叹:唉呀,有个孩子可真好,这是天意,是老天爷送给咱们这个孩子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