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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自从那次休假时与石兰的邂逅,他猛然发现,石兰一直在他的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他放不下她,当初他去医院找她,她并没领他的情,但那时他也没有考虑更多,只是觉得这个女兵挺有个性。当阴差阳错的母亲把她介绍给自己时,他的心里也是矛盾和困惑的,他喜欢石兰,也喜欢苏小小,但他明白婚姻是实际的,母亲郑重其事地把石兰介绍给他,在母亲看来,他们在一起是合适而般配的。而苏小小呢?母亲的态度他也清楚,不仅是母亲,在很多人的眼里,都会觉得他和苏小小不合适。于是,石兰就走进了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对不住苏小小,辜负了她的一片心。在最初的日子里,他狠狠地谴责自己的良心,后来就试着安慰自己,权把歇马屯的初恋当成一次浪漫的插曲。结婚前,他给苏小小写过一封很长的信,他真心地祝愿她生活幸福,因为她是一个好姑娘。他相信,她会慢慢走出自己带给她的阴影,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有一个美好的归宿。  

41.母亲的心事

王桂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老了竞还能过上如此美满的生活。刘栋让她满意,柳三环也让她高兴,看着儿子的幸福生活,她在梦里都会笑醒。

当她知道那场山火,让救了儿子性命的田村几乎失明时,她的心开始不安起来。田村是儿子的救命恩人,这样的大恩大德让她的心里愧疚极了。她让刘栋领着她去看田村。

她一见到田村就流泪了,她拉着田村的手,一遍遍地说:孩子,恩人呐。

不见田村还好,一见到田村她的心里就放不下他了。那么年轻的一个孩子,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从此,田村就沉甸甸地走进了她的生活,成了王桂香的一桩心事。

她一遍遍地问刘栋:田村的眼睛就没救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以后就真的看不见了?

刘栋安慰母亲说:田村在等着换眼角膜,只要换了眼角膜,他的眼睛就好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母亲又问了起来:田村的眼角膜换上了吗?

刘栋就老实地告诉她,还在等呢。

母亲不明所以地说:换上眼角膜就能治好,他还等什么啊?

刘栋就对母亲做了解释,母亲没想到,那么一层,薄薄的眼角膜,就难住了医生。

自从见到田村后,冥冥之中,她就觉得田村这孩子离自己是那么近。不仅仅因为他是儿子的救命恩人,似乎还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她和田村之间弥漫着。这也是她割舍不下田村的原因。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脑子里只要一有空闲,她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田村的影子。

有一天,她突然对刘栋说:栋呀,妈要是把眼角膜给田村,你说人家会不会要?

刘栋怔住了,他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母亲。

母亲又说:妈老了,留着这双眼睛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捐出去。

刘栋含混地叫了声:妈,你别乱想啊,田村是不会同意的。

母亲望着远处,幽幽地说:捐眼角膜是我的事,他同不同意又能咋的。不让医生说是我的不就行了。

刘栋吃惊地望着母亲。他没有想到,母亲竟会生出如此的想法。

他劝道:妈,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想报答人家,要报答也不应该是你。我捐好了,田村是为了救我才伤了眼睛。

母亲流泪了,她一边瞅着刘栋,一边说:儿呀,妈是个没多少用处的人了,你还年轻,你说这话不是往妈身上捅刀子吗?田村也是有父有母的人,看到孩子这样,他们的心得多疼呀。妈献出一只眼角膜没啥,不是还有另外一只眼睛嘛,又不耽误吃、耽误喝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是五味俱全。她又想到了“那个孩子”,如果这事摊到“那个孩子”身上,她又会做何感想呢。

母亲决心已定,她要为田村捐出自己的眼角膜,否则她将寝食难安。

这天晚上,她把自己给田村捐眼角膜的事,对刘栋和柳三环说了。俩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过了好半晌,母亲说:你们是不是怕我拖累你们呀,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回老家过日子去,不麻烦你们。

柳三环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刘栋也动了感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的面前,哽咽着说:妈,我

答应您。

见儿子答应了,母亲松了一口气,她见不得健康的田村因为失去了眼睛,成为废人。她要用自己的眼角膜给他带来光明,即便他救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她也要这样做。她看见田村,就想到了“那个孩子”,她希望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像刘栋那样健康地生活。

刘栋带着母亲去了一趟军区总医院。眼科的李主任接待了他们,听说王桂香要为田村捐眼角膜时,李主任惊呆了。刘栋解释说:田村是我的战友,他是为了救我,眼睛受了伤。

李主任对王桂香的举动,一脸的感佩:刘栋,你有一个好母亲。

刘栋把自己最担心的事告诉了李主任,希望医院做好保密工作,不要让田村知道捐者是王桂香。

就在刘栋带着母亲走下医院的楼梯时,杨佩佩迎面走了过来。她一眼认出了刘栋,然后才看到一旁的王桂香。刘栋给她的印象太深了,这次田村又是因为刘栋伤了眼睛,那一刻,她就认命了,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让他们兄弟纠缠在一起,想分开都难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在这里又意外地遇到了刘栋,不用刘栋介绍,也能猜到身边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她一时间愣在那里,刘栋和她打招呼她都没有听见,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来这里干什么?

直到刘栋带着母亲下了楼,她才清醒过来,一步三回头地向眼科走去。田村的眼睛受伤后,她就总往眼科跑,打听眼角膜的事。当她一出现在眼科诊室,李主任就笑呵呵地告诉她,有人要给田村捐眼角膜。遭遇王桂香的惊悸,让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她做梦似的盯着李主任。

李主任把实际情况详细地说了,并特意叮嘱她不要让田村知道捐者是谁。杨佩佩确信自己听明白后,身体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李主任一下子扶住了她,忙问:大姐,你怎么了?

一连串的突变,彻底击垮了杨佩佩内心最后的防线。

王桂香在医院见到杨佩佩时,也觉得眼前这个人似曾见过。她疑惑地走出医院后,才问刘栋:刚才碰到的人,我怎么好像见过。

刘栋忙说:不可能,她就是田村的母亲,你是不是觉得她和田村有些像。

王桂香也摇着头说:怪不得我看眼前这个人怎么有点熟呢。妈在农村待了大半辈子,怎么会认识城里人呢。

杨佩佩梦游般地回到了家里。她一进屋,就一头扎在床上。田辽沈一脸奇怪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她终于忍不住了,蒙上被子号啕大哭起来。田辽沈被她这种反常的举动弄蒙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叨叨着:你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满脸泪痕地说:我见到王桂香了。她去了医院,要给田村捐眼角膜。

田辽沈也愣住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杨佩佩会在医院里碰到王桂香,更想不到王桂香要为田村捐眼角膜。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杨佩佩突然说:不要她的眼角膜,要换就换我的。田村是我的儿子,我是他妈。

说完,拿起电话,拨通了总医院眼科李主任的电话。她冲李主任说:你告诉田村的眼角膜捐献者,就说我们不用她捐了,我自己来捐。

李主任不解地说:人家也是诚心诚意地要捐,我都答应人家过两天来医院检查了。

杨佩佩缓和了口气道:李主任,请你理解我们的心情。这么大的人情,非亲非故的,我们承受不起。

李主任犹豫着说:好吧,我知道了。

按理说,田村的眼睛已经不适合工作了,但他自从调到军里后,仍然按时到警卫连上班。不能带队出操,也不能带兵训练,他就在办公室里值班,接接电话,协助连队的其他干部做一些工作。

那天晚上,杨佩佩打电话让田村回了趟家。田村一进门,她就抓住他的手,兴奋地说:儿子,你的眼睛有救了。

田村眼睛一亮,忙问:有人捐献眼角膜了?

用妈的,妈的眼角膜给你。

田村愣住了,马上就说:妈,你胡说什么。我怎么能要你的眼角膜。

杨佩佩坚定地看着儿子:妈愿意,只要你的眼睛好了,妈做什么都愿意。

田村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妈,你别说傻话了。你这么做,会让我一辈子不安的。我不能为了我的眼睛让您失明啊。

医生说了,只用一只眼角膜就够了,妈还有一只眼睛呢。

田村颤抖着声音说:妈,你别说了,我不同意。就是我的眼睛一辈子治不好,我也不会同意的。你放心,我的眼睛就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了,我也不会成为一个废人。

杨佩佩抱住田村,哽咽着:孩子,你的眼睛再治不好,你就不能在部队干了。

田村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去地方工作,总能找到适合我的工作。妈,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杨佩佩抱着儿子,又一次涕泪横流。

刘栋又一次领着母亲去总医院做检查时,李主任的态度似乎不像第一次那么热情了。例行检查后,李主任果然把刘栋叫到一旁说:你妈的眼角膜不适合做捐献。

刘栋吃惊地问:怎么,我妈的眼角膜有问题吗?

李主任就搪塞地回答:问题倒是没有,就是老化了,移植了效果也不好。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母亲,她是我见到过的最好的母亲。

李主任说得有些动情,他用力地握了握刘栋的手。

王桂香得知自己不能捐眼角膜的消息后,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嘴里一遍遍地说:妈老了,没用了,真的没用了。

这事过了很长时间后,她仍在叨叨着这句话。她为自己不能给田村捐眼角膜心生遗憾。   42.苏小小

刘栋又一次去看望刘树,他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想起了苏小小。从监狱到部队的这趟长途车正好路过歇马屯,前几次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在歇马屯上。这次他见到哥时,哥似乎已经适应了改造生活,知道弟弟结婚了,哥比自己结婚都要高兴,他还悄悄地告诉刘栋,说他的无期有可能改成有期,监狱里已经把报告打上去了,就等着批复了。

有期徒刑最长是二十年,如果哥真的被改成有期徒刑,再有二十年他们全家就可以团聚了,这真是让人兴奋的消息。就是在这意外之喜的时候,他想到歇马屯的苏小小,当长途车停靠在歇马屯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苏小小家的院门前,小院依旧静静地坐落在那里,他在门前喊:苏小小,我是刘栋。

里面没人答应,他想:可能是到地里劳动去了。

他又喊道:大娘,我是十三师的刘栋,在你家里住过。

院里仍没有人应声,他这才看清,门上挂了一把锁。

这时正好有人路过,看了看他问:你是找苏小小吧,她在学校上课呢。现在是老师了,你还不知道吧。

顺着村人的指引,他找到了歇马屯小学。苏小小夹着书本正从教室里走出来,孩子们从她的身后一股脑儿地跑出来,在操场上追逐着。

苏小小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那条粗黑的辫子不见了,一头短发更显出了清爽和成熟。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循声望过来,就看到了站在学校门口的刘栋,她惊怔了一下,很快就认出了刘栋。她快步走过去,停在他的面前,既惊又喜地望着他。

他笑笑,冲她说: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你。听说你当老师了,你还好吗?

苏小小的眼圈红了,她也冲他笑了一下,但他能感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信息,过得并不好。

那一次他了解到,在得知田村结婚的消息不久,苏小小的母亲就病倒了,几天后就带着遗憾和对女儿的牵挂离开了人世。那一刻起,苏小小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参加了县里组织的招聘农村教师的考试,最后被录取了。现在的她仍一个人生活着,许多热心人都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见,仍默默地守着一份没有尽头的期待。

母亲临走时拉着苏小小的手,留下一句话:别再傻等了,人家都结婚了。

她死死地抓住母亲的手,没有回答母亲,只默默地流泪,眼泪一滴滴落在她和母亲的手上。母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睁大眼睛,看一眼这世上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人,可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长长地叹息一声后,体内的最后一缕阳气终于离开了母亲的身体,母亲的手就在她的手里一点点地变凉了。苏小小知道,世界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走了。

母亲走的那一刻,她的心也死了。有时她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会痴痴地发呆,她在心里问:你还是原来那个苏小小吗?你怎么那么傻,这个世界上你还在等待谁啊?你真傻——

这么问过自己,恨过自己后,可她仍不能说服自己。冥冥中她仍在期盼,虽然她知道那是没有结果的等待,可她仍在等着、盼着,她走不出心灵的那份承诺。她的心里仍冷不丁地响起田村曾说过的话:我一定来接你。她一想起这句话,心就那么一抖,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为了那份虚无的承诺,她要独自生活一辈子。田村是她的寄托,她的寄托放飞了,心里也就空了。她知道田村结婚了,这种等待是一种无望,可她无法说服自己,她心里只有田村,她没有热情再去喜欢别人,她只能独守着自己和那份回忆。

刘栋最初并没有想把田村的消息告诉苏小小,他不知道她的近况,也不想让田村的消息扰乱她平静的生活。但眼前苏小小的现状告诉他,她还在等着他。如果她的心里不装着对田村执著的爱,她也许早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于是,他把田村的情况一股脑儿地说了,最后他还说:田村需要你,如果你心里还有他,就去看看他,他会高兴的。

刘栋没有再说更多,因为他不知道田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觉得苏小小这时候去看田村,对他来说肯定是一种安慰。他从苏小小的眼神里读到了那份执著的爱情,他为苏小小而感动。

这期间,苏小小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要离开的一刹那,她才红着眼圈说:刘栋,谢谢你。

他挥手向她告别时,看到了她含在眼里的泪水。  

43.迟到的苏小小

其实田村一直没有忘记苏小小。

就是婚后的生活中,他经常暗自拿石兰和苏小小进行比对,也设想过和苏小小的婚姻,结果却不得而知,于是他只能承认现实。他和石兰婚后的生活是幸福的,也是浪漫而实际的。如果石兰不在那场山火中牺牲,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商量好要一个孩子。俩人总是为了生男生女争论不休,甚至还给想象中的孩子起了名字,男孩叫田地,女孩叫田耘,可这一切还没有实现,石兰就牺牲了。

在石兰最初牺牲的日子里,苏小小已经淡出了他的脑海,眼前闪现的都是石兰的影子,像电影似的在他的记忆里回放着。房间里陈设着的任何一件物品,都会让他想起石兰。那一阵子,思念和感伤让他变得特别的脆弱,不经意的一句话,也会让他心酸眼红,他被一种哀伤的心绪笼罩着。这么长时间了,他仍沉浸在对石兰的思念的情绪中。

刘栋带来的消息,让他的一颗心又回到了歇马屯的农家小院。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苏小小至今还在等他,这让他的心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当他决定和石兰结婚时,就给苏小小写了信。信发出去了,心并没有平静,他等待着回信,哪怕她在信里骂他是个不守承诺的人,也能让他心安。可她再也没有回信,独自承受着这一切,一想到这些,他就想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他在心里把自己猪呀狗的骂了,可良心并没有得安宁,因此婚后他还会经常想起苏小小。每次想起,心里就有种痛痛的感觉。

物是人非。如今的田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苏小小了。石兰离他而去,而他的眼睛也已近失明,那么好的女孩,是自己辜负了她,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呢?刘栋传递给他的有关苏小小的一切,让他一连几天都神不守舍。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坐在连部的值班室里。一个战士在门口喊一声:报告。

他习惯地答道:进来。

战士进来了,他模糊地看到战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正疑惑着,战士说:连长,这是找你的客人。

战士说完就退了出去。他坐在那里,心脏似骤然间停了一下。他虽然看不清来人,但凭感觉能意识到是苏小小。他变了腔调般地惊喊:小小?!

哥——

苏小小哽咽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他的心里“咣”的响了一声,如开闸的洪水,不可名状的滋味汹涌而至。

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看不见我吗?苏小小泪眼婆娑。

田村挤出一丝笑,眼泪却下来了,他掩饰着说:小小,没想到你会来?

苏小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望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几年了,她一直在等他,可等来等去的,却等来他结婚的消息。那些日子,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爱的承诺如流水落花般飘逝,只留她独自守候。想着那段揪心的爱恋,她狠着心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想到,刘栋却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如果刘栋带来的消息是美好的,她会默默地为田村祝福;但当她知道田村发生意外变故时,她受不了了。她伤心地哭了一夜,田村的影子又一次顽强地浮现在她的心头。她的生命是他给予的,他现在正承受苦难,她怎能无动于衷。那几日,她茶饭不思.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脑子里尽是田村的影子。她要见到他,她知道这时候他需要她,如果他真的不再需要她,她的心也就彻底死掉了。于是,她又一次义无反顾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她面对田村时,所有的羞涩和过去的隐痛都没有了。她冷静地说:哥,这次来我就不走了,我要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

苏小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哭泣着说:哥.别忘了,我这命都是你给的。

苏小小的执著彻底击垮了田村。

当田村带着苏小小回到家里,杨佩佩和田辽沈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姑娘杨佩佩见过,如果不是自己的“精心安排”,说不定田村会和苏小小结婚,生活也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她为田村设计的生活,就这样在她面前土崩瓦解了。这一切的变故,让杨佩佩苍老了许多,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为了田村的未来,她绞尽脑汁,当苏小小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似乎一下子什么都想透了——只要田村高兴,她做母亲的就替他高兴。现在的田村成了她晚年生活的全部。

那天晚上,她和苏小小有了一次深谈。她开门见山地说:你喜欢田村,这我知道,可那是以前。现在的田村你也看到了,他的眼睛有可能治好,也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你可要想好。

苏小小就说:阿姨,你别说了,我要是没想好,也不会来找他。

杨佩佩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她轻声细语地说:孩子,别怪我,我是田村的妈,谁的孩子谁心疼。他再也受不住更多的打击了,我怕你们以后有个什么变故,我这心可……

阿姨,你放心,只要田村不嫌弃我,别说他眼睛看不见,就是瘫在床上,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苏小小是哭着说出这番话的。

杨佩佩认真地把苏小小看了看,她在这个农村姑娘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朴实的爱。正如她对儿子的爱一样,她不安的心终于塌实了下来。

那次,杨佩佩对田辽沈说:我看小小这孩子行,等咱们老了,把田村交给她,我放心。

田辽沈也说:你呀,就是操心的命。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早就说过,孩子大了,路应该让他们自己走。

杨佩佩不服气地说: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当妈的心哪,你们男人没法理解。

田辽沈就一边摇头叹气。

很快,田村就和苏小小结婚了。他们谁也没有惊动。

田村结婚了,杨佩佩才舒了口气,仿佛她又为儿子找到一个称心的监护人。但是田村的眼睛仍然让她放心不下,她三天两头往军区总医院跑,打听捐眼角膜的事。走到医院的楼梯上,她就会想起王桂香,心里就乱跳一气,弄得心虚气短。田村的生母就近在咫尺,想到这些,她就心乱如麻。  

44.母亲的心愿

刘栋为儿子取名叫刘笑笑,意思是让儿子的生活从此充满欢笑。

笑笑的出生给王桂香孤独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欢乐和希望。她听到孩子的咿呀,哪怕是笑笑的哭声,在她听来都充满了甜蜜和幸福。她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没事就把笑笑抱在怀里,嗅着孩子的奶香,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日子——刘树、刘草,还有刘栋小时候的事就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孩子们的啼哭和欢笑一股脑儿地纷涌而来。这时候,她无法回避地又想到了“那个孩子”,她生了他,却没有养过一天,现在那个孩子还好吗,他在做什么,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吗?想到这些,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又流了下来。

柳三环发现她哭了,忙把笑笑从母亲怀里接过来,小心地问: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掩饰着说:咳,也没啥,就是眼睛不争气,总是流泪。

这么说着,她还是回到自己房里,用毛巾捂住嘴,呜呜地哭了一回。

年轻那会儿,生活的忙乱和操劳,让她没有时间也没心情想起那个孩子,只有年呀节的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她会冷不丁想他。那时她就想:那孩子是不是也在吃年夜饭?但也只是瞬间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然后又是无休止地忙碌。现在老了,时间似乎是静止了,这个时候也就有了这份心情,那孩子就一遍遍地闯入她的脑海。她对那个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出生时的样子——紧攥着小拳头,闭着眼睛在那儿无力地哭。一想起孩子的模样,她的心里就酸涩得想哭。

笑笑会叫妈了,软软的,奶声奶气,很好听。她一听到笑笑唤妈,心里就跟着一抖,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也传来那个孩子的呼唤。

她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出了身体,空灵地向远方荡去,心忽然就空了,无着无落的。

每天,刘栋下班回来都要到她的房间里坐坐,儿子不说什么,只要坐在她的身边,她就感到塌实,一种幸福从心头缓缓升起。刘栋坐在母亲身边,有时会说一些哥和姐最近的事。

刘栋说:妈,我哥说要好好改造。姐的诊所也不错,他们的孩子秋天就要上小学了。

孩子们都很好,一个个都在有滋有味地奔着生活,按说用不着她再操心什么,可有时她的心仍感到有些空,无依无靠,她多想刘栋有一天会给她带来她不愿意说却一直关心的消息呀。

于是,她就反复对刘栋说起家里的老屋:栋啊,也不知咱家的老屋咋样了?

刚开始刘栋并不了解母亲的心思,每次都顺口说:那房子咱也用不着了。

母亲就叹气,说得次数多了,他也就明白了母亲的心思。母亲明着说的是房子,其实是在惦记着“那个孩子”的消息,似乎只要老屋存在一天,母亲就多了一份盼头和希望。

这天,刘栋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妈,你就没记着抱养我弟弟的那家人的姓名?

母亲不说话,面向窗外入神入定地看着。

刘栋不甘心地问下去:只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就一定能找到我弟。

母亲忽然问道:栋啊,你说你弟弟现在过得咋样啊?

这下轮到刘栋犯难了,他不知该怎样回答母亲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就别操心了,他一定比我强。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回答母亲,但这也是他的希望。

母亲又问:人家现在过得好好的,咱们去找人家,让人家的日子咋过?当初我答应过人家。

刘栋不再说什么,他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可这种理智又时时地被思念的亲情所冲破,他忍不住想从母亲那里探个究竟。

这一天是刘栋的生日,是母亲张罗着给他过的。在这之前,刘栋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小时候过生日,他还不明白生日的内涵,只知道母亲那天会把一只煮鸡蛋偷偷塞在他的书包里,然后小声告诉他:今天是你的生日。很久以来,他对生日的记忆仅仅就是一只煮鸡蛋。

参军到部队后,连队的规矩是每逢战士的生日,炊事班就会单做一碗面,上面卧个荷包蛋。在警通连时,他和田村两个人同一天生日,炊事班就会煮两碗生日面。每次过生日,他都和田村坐在一个桌子上,热热闹闹地把面吃完。

这次过生日,母亲让柳三环多做了几个菜,她亲自煮了两碗面。盛了一碗摆在那里,另一碗端给刘栋。刘栋看着桌上的那碗面,心里就多了些内容。母亲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口气把面吃完,她就长吁了口气,喃喃道:孩子,今天是你们的生日,你们都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你们已经是大男人了。

母亲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又在一旁抹开了眼泪。

柳三环和刘栋结婚后,就知道了刘栋双胞胎弟弟的事,她也想问个究竟,可婆婆不说,她也不好多问。见婆婆今天这样,她理解做母亲的心思,就说:妈,要不你把情况细说说,好让刘栋去打听打听弟弟的情况。咱们不去找人家,知道了也就放心了,省得牵肠挂肚的。

刘栋也说:就是,咱们不说不就行了,人家过人家的,咱过咱的,又不打扰人家。

母亲不说话,刘栋看出来了,母亲有些动心了。在母亲回房间后,他也跟了过去。母亲背对着他坐着,他立在母亲身后,母亲突然转过头问:你能保证不去打扰人家?

刘栋认真地看着母亲:妈,我保证。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才说:你弟弟的养父母也是部队上的,一个是团长,一个是医院的护士长。后来我打听过,听说他们都调走了。

接下来,母亲就缓缓地说出了田辽沈和杨佩佩的名字。

这时,刘栋就惊叫了一声:怎么会是他?

母亲猛地转过身,一把拉住了刘栋,颤抖着声道:你认识他们?

站在门口的柳三环也脱口而出:田村,原来是田村!  

45.刘栋和田村

刘栋做梦也没有想到,朝思暮想的弟弟竟然就是田村。他从母亲嘴里得到这一消息时,恍若梦中,他反复地自语着:怎么会是他?

从新兵连认识田村那一刻起,所有关于田村的往事迎面扑来。他想到了那次为田村献血,全连一百多号人,偏偏只有他的血型适合田村。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然而事实又让他无法回避。

知道田村是自己的双胞胎弟弟后,他非常渴望见到田村,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他们虽然三天两头的就会通个电话,但此时的思念却如汹涌的洪水,刹那间就把刘栋淹没了。他一刻也不想等了,他要立刻见到田村。他来到车站,直到火车开动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上了开往军机关那座城市的列车。从十三师到军机关只有半天的路程。他坐在火车上,从来没有觉得火车竟然这么慢,他脑子里很乱,甚至都没有想好见到田村要说什么,但他只想见到田村,越快越好。

当他敲开田村的家门,开门的竟是苏小小,她惊怔地望着他。他知道苏小小和田村结婚了,那一刻,他为田村高兴,也为苏小小高兴。他虽然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但他真心地为他们祝福。

此时,他立在门口,心里慌乱得不知说什么好。他语无伦次地说:田村在吗?

田村在屋里应着:刘栋吧,你怎么来了?

他看见了田村,这就是他的双胞胎弟弟,瞬间,他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他忙走过去,扶住了田村。他颤抖着声音说:田村,你还好吗?

田村笑一笑道:我现在的样子,你不都看到了嘛。

刘栋注视着田村的眼睛。这双眼睛就是田村舍生忘死救他才受伤的,而他又是自己的亲弟弟和战友。刘栋终于忍不住了,泪如雨下。

刘栋长时间的沉默,让田村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他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刘栋,你这是怎么了?放心吧,我的眼睛就算治不好,离开部队后,我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你看,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小小呀,她现在就是我的眼睛。

刘栋忙掩饰地冲旁边的苏小小说:小小,真得谢谢你了。

苏小小开玩笑地说:多亏他受伤了,要不我还没有机会跟他在一起呢。

田村就咧嘴笑笑,很满足的那一种。

刘栋看着眼前的田村,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亲弟弟,俩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他只能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那天,分手时,田村执意要把他送到门口。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泪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母亲仍然没睡。听见他的动静,母亲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他理解母亲的心情,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低声又急切地问:见到你弟弟了?

他点点头。母亲不说话,她在沉默,她有许多话想问,可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这以后,田村的话题就成了母亲生活的重心。刘栋在家,她就向刘栋问田村;刘栋不在,她就去问柳三环。

母亲的问题事无巨细,从田辽沈问到杨佩佩,然后又问到石兰和苏小小,凡是和田村有关的人和事,她都问了个遍。知道田村两次负伤,石兰牺牲后,母亲就受不了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真是苦命的孩子,小时候的苦没吃到,长大了却遭了罪。孩子,妈对不住你,你受了那么多苦,妈都没能去看上一眼……

刘栋一回到家,母亲问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跟你弟弟通电话了吗,他都说了些啥?

刘栋只能说:妈,你放心吧,他一切都好。

他只能这么安慰母亲,他不可能天天和田村通电话,他必须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像以前一样与田村来往。有好几次他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和田村说什么。

那天,刘栋回到家里,发现母亲似乎又多了心事,总是对着窗子在流泪。他见母亲这样,知道她又在想田村了,就安慰说:妈,等田村的眼睛治好了,到时候我把他领咱家来,让你好好看看。

母亲不说话,耸动着肩头,哭得更厉害了。他坐在母亲身边,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半晌,母亲抬起头说:你弟弟找到了,可你哥还在监狱,他是无期呀,这辈子怕是走不出监狱了。

哥哥刘树为了这个家,该做的都做了。先是为了他当兵,然后又是为了姐姐刘草的幸福,他欠哥哥的太多了。想到这儿,他在母亲面前垂下了头。

母亲说:你弟弟找到了,我想把这事告诉你哥哥,他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刘栋陪着母亲去监狱探了一次监。刘树知道最小的弟弟和刘栋是战友时,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喃喃着: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果然,刘树是兴奋的。他像是对母亲,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回好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

但在他知道田村为救刘栋,眼睛几乎失明后,他又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盯着刘栋问:他的眼睛没救了吗?

刘栋就把等待捐眼角膜的艰难情况说给刘树,刘树不说话了。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他一边流泪,一边说:弟弟找到了,可他却看不见了。

母亲在一旁说:我的眼角膜医生说不中用了,要是我的眼角膜行,早就给你弟弟用了。

刘树望着母亲,似乎多了一份心事。

母亲冲刘树道:树哇,妈大老远跑来,就是告诉你,你的弟弟找到了。虽然还没相认,可他毕竟是你弟弟,告诉你,也让你高兴高兴,你待在这里也有个盼头。

刘树突然问刘栋:田村的眼睛要是治好,还要等多久?

刘栋摇摇头:捐眼角膜的人太少,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树不再说话,直到探监结束,他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刘栋和母亲从监狱里回来没几天,刘栋突然接到监狱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弟速来。

刘栋不知刘树出了什么事。他再一次出现在监狱里时,先去见了监狱长。监狱长的样子很激动,把一张纸递给了他。这是刘树捐献眼角膜的申请书,上面有监狱各级领导的批示。监狱领导本着从大局出发,肯定了刘树的做法。监狱长拉着刘栋的手说:虽然刘树现在是改造的犯人,但他的行为让我们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爱。

刘栋得知刘树要为田村捐眼角膜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不是不相信刘树的举动,而是被他的举动震惊了。哥哥为了这个家,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他想到的还是这个家、这个家的亲人。那一刻,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哥呀,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啊——

见到刘树的时候,他仍然没从那种情绪中走出来。他一把抓住哥哥的手说:哥,我不同意,要献也是我。

刘树甩开了他的手,冷冷地说:胡说,爸去得早,我是大哥。看到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哥心里都替你们高兴。

刘栋泪眼蒙胧地说:哥,你为我们,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了,你不能再牺牲自己了。哥,我求你了。

刘树不看刘栋,一脸的平静。自从知道田村需要眼角膜后,他就决心用自己的眼角膜换回弟弟的光明。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决定得到了狱方的支持。

他转过脸,看着刘栋说:栋啊,哥现在是犯人,又是无期,怕是得在监狱里待上一辈子。你和田村都有出息,哥看着高兴。我问过狱医,只用一只眼角膜就够了,我还有一只眼睛,啥也不耽误。哥决心已定,今天让你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准备。这事别告诉妈,也别告诉田村。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刘树笑一笑道:因为我是你们的哥。

刘栋知道,哥的决定就是命令。自从爸去世后,这个家就一直是哥在当家,以前是,现在还是。 46.光 明

刘树捐献眼角膜的委托手续是刘栋办理的,一切都在悄然有序地进行着。

手术那天,刘树在狱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医院。他很想在手术前,亲眼见一次田村,可医院有规定,手术前捐者与受捐者是不能见面的。在医院的走廊里,刘树只远远地看到了田村的背影。他在心里呼喊着弟弟。

手术很顺利,也很成功。按着狱方的规定,刘树在捐献眼角膜后,就被转到了狱方的相关医院。离开军区总医院,路过田村病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的左眼缠着厚厚的纱布,此时他多希望能看一眼自己的弟弟啊。病房的门紧紧地闭着,走的时候,他的心情是塌实的,过不了多久,弟弟就会重见光明。一想起这些,心里就洋溢着幸福的温情,泪水终于打湿了眼睛。

田村又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世界,他看到了他挚爱的亲人和心爱的连队。

眼睛治好后,他就急于想见到给自己捐献眼角膜的人。住院前他只知道,捐者是个在押的无期徒刑的犯人,杨佩佩和田辽沈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在这之前,刘栋要求院方严格保密捐者的相关信息。

田村在住院期间也曾打听过捐者的情况,知道捐赠手续是刘栋代理的。当时田村就意识到,这件事一定和刘栋有关,他的眼睛是为救刘栋受的伤,刘栋这次是在回报他。

出院那天,刘栋没有来。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刘栋打电话。听到刘栋熟悉的声音,他的心里立刻充满了感动和温暖。

他欣喜地说:刘栋,我又看见了。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哽咽了。

刘栋似乎很平静,最为激动的是王桂香。知道刘树要为田村捐眼角膜时,她许久没有说话,面对着墙壁无声地暗自流泪。

刘栋小心地站在母亲身旁,小声地说: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再去劝我哥。

王桂香呜咽着:栋啊,你哥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吗?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你们兄弟身上,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呀……

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刘栋已是涕泪滂沱,他叫了声:妈——

王桂香一边哭,一边说:栋呀,你记住这辈子,啥时候都别忘了你哥,没有他,就没有你们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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