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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杨佩佩也说:你说这事真巧了,王桂香生孩子,偏偏让咱们给碰上了,碰上了还不算,又赶巧生了对双胞胎,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看咱俩可怜,送个孩子给咱们。

这是托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我也不会有你,更不会有这孩子。

一个孩子,彻底改变了两个人,有时他们都能在梦中笑醒,看着床上酣睡的孩子,仿佛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杨佩佩上班的时候,就把孩子抱到医院去,有了田村后她就只上白班,不上夜班了,这也是医院的规定。医院里有那么多医生、护士,他们轮番争抱着孩子,孩子在成人的眼里永远都是新鲜、可爱的。

师医院平时并没有太多的事,早就不打仗了,医院里自然也就没有伤员。部队的干部战士都是一些很年轻的人,平时也没什么大病,偶尔头疼感冒的开点药,打上一针也就走了。那时的部队医院还没有向地方开放,因此,杨佩佩有时间,也有精力一心一意地照顾田村。

小手护十是田村的见证人,也是田村成长的亲历者,那天田村出牛时,她就是接生的护士之一。

有一天,杨佩佩正在值班窜用奶瓶喂田村,小王护士走了进来,她一边看孩子吃奶,一边冲杨佩佩说:护士长,你这么喜欢孩了,要是有一天这孩子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杨佩佩屹惊地望着小王护士,一时不知说什么,其实她自从抱养了田村,心里也一直隐隐地总感到不塌实。有时睡醒一觉,她都要摸摸身边的孩子,她一直担心王桂香一家反悔,再把孩子给要回去。虽然她一直没把事说出来,但在潜意识里,这种忧虑一直存在着。今天,小王把话说破了,她还是吓了一跳。

小王又说:咱们医院离王桂香家太近了,我觉得不是个好事,以后她要三天两头地找上门来,你可怎么办?

自从上次王桂香找上门来,他们一直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杨佩佩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小王说:不会吧?

那可不好说。

杨佩佩说:王桂香一家人我都见过,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况且这孩子给她,也不一定能养活呀。

小王说:现在条件是不好,要是孩子大了,以后呢?

杨佩佩对这一点来讲,她还真没有想过,现在一想起来就感到可怕,要是没有这孩子,她和田辽沈不知怎么撑下去。

就在这时,田辽沈的一纸调令下来了,让他去任副师长,师机关和这个团相距一百多公里,在另外一座城市里。田辽沈和杨佩佩都感到隐隐的高兴,他们不是为了升职高兴,而是因为要离开这里,带着他们的孩子,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孩子是抱养的了。

杨佩佩自然要随着丈夫一起调走,她新单位是师机关的门诊部。临走那天,她抱着田村和医院的人告别,先说了几句告别的话,看了眼孩子,就说到了孩子。她说:大家都知道,我和老田一直没有个孩子,如今有了田村,太不容易了……说到这儿,杨佩佩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里噙着。众人都明白杨佩佩的潜台词,然后大家就都说:杨护士长,你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你和田团长就放心走吧,孩子的事到此为止。

杨佩佩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孩子竟大声地哭起来,仿佛在向生养他的医院告别。

人们目送着母子的身影,眼里也含了泪水。

小王护士哽着声音说:大家都听好了,孩子是护士长亲生的,根本就不是抱养的。

众人都默默地点头。  

7.新的环境

师部的环境,一切都是新的。师机关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地带,这里没有部队,只有机关。当了副师长的田辽沈多少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个带兵的人,从当排长开始,他一直没有离开部队,就像农民从没有离开过土地一样。师机关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机关,每天是按时上班,下班你不走也没处可去,只能待在办公楼里。于是他只能在吹号时上班,吹号时下班。

杨佩佩因为丈夫工作的变动,她也顺理成章地调到了师机关的门诊部。门诊部不是医院,人也没那么多,只有几个医生和护士,看一些头痛脑热的病,如果有些急诊或大病什么的,还得去正规医院。杨佩佩也是按时上下班。

到了机关后,工作环境变了,田村又小,家里就请了个保姆。保姆是远郊区人,前两年丈夫死了,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一直没有再找人家,就到城里当保姆了。孩子让家里的老人带着,十几天回一次家看看孩子,早晨走,晚上再回来,工作得勤奋努力。保姆姓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因为生养过孩子,带起田村来也是得心应手。

每天田辽沈和杨佩佩下班回来的时候,保姆已经做好了饭菜,田辽沈和杨佩佩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田村已经睡醒一觉,正是活跃的时候,咿咿呀呀地显得精力旺盛。田辽沈和杨佩佩就说:小张,一起吃饭吧。

小张是一个知道深浅的人,她说:你们吃,我再逗会儿孩子。

田辽沈和杨佩佩在吃饭的当口,小张就汇报孩子一天中的情况,无非是吃了几次奶,排了几次大小便等。杨佩佩一边听着,一边交代着注意事项,小张表情认真地听着。

杨佩佩一放下碗筷,就抱过田村。她一天都没有抱过孩子了,田村看见她很兴奋,又是笑又是扭身体的。杨佩佩的心瞬间就被融化了,孩子已经把她当成亲人了。

小张一边吃饭,一边道:杨姐,孩子长得可真像你。

杨佩佩就笑一笑道:你再好好看看,不像他爸爸吗?

小张就认真地看一眼田辽沈,田辽沈吃过饭正一边剔牙,一边看着报纸。

小张摇摇头道:孩子还是长得像你,男孩都像妈妈,也许长大了才像爸爸。

杨佩佩就显得很高兴,用脸贴着孩子道:小村像妈妈,小村像妈妈。

这时的田辽沈也放下报纸,走过来,伸出手逗着孩子道:小村真的不像爸爸,我看看哪儿长得像妈妈。

说完,认真地看眼杨佩佩,又看一眼田村,然后点点头:嗯,小张有眼力,小村长得是像妈妈。

杨佩佩就偷偷地向丈夫吐了一下舌头。

俩人自从来到师机关,心态已经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在团里的时候,许多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抱养的,不是他们亲生的。那时他们心里的滋味是说不清的,总感到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现在的环境是新的,没有人知道孩子是抱养的。在单位里,有许多人冲田辽沈说:老田,你要孩子可太晚了,我那孩子都小学毕业了,你这是咋弄的?

田辽沈就笑。

在门诊部里,女人多一些,她们也打听杨佩佩生孩子时的一些细节。

有人说:护士长,你都三十来岁了,生孩子就不怕?

杨佩佩就骄傲地说:怕啥?就生呗。

又有人说了:你这年龄可是高危产妇了。

杨佩佩又轻描淡写地答:是吗?

还有人说:你和田副师长咋不早点要孩子啊?

杨佩佩的脸就红了,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道:早要晚要都一样,不就是个孩子嘛。

众人就一起说:那是,那是。

这是刚开始的情形,因为新鲜才说一说,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偶尔,杨佩佩也会把孩子抱到门诊部去,大都是孩子身体不舒服才有的情况,比如孩子拉肚子感冒什么的,众人一边看着孩子一边说:护士长,你这孩子长得可真像你。

杨佩佩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里,偷偷地把自己和孩子关在屋里,她一边看镜子中的自己,又一边低头看孩子。果然,找到了许多孩子和自己一致的地方,比如额头、鼻子、下巴什么的,她就笑了,这回笑得是理直气壮。

晚上,田村自然和小张睡在一起,她还要为孩子喂一次奶,把两次尿。

杨佩佩和田辽沈住在另外的一个房间里,俩人都感到了轻松和愉快,一时间竟没了睡意。

杨佩佩就说:你发现没有,孩子还真长得有点像我呢。

你说这事怪了,是不是谁带他多,他就像谁啊?

杨佩佩说:这就是缘分,老天注定的,要不然咱们怎么就碰上了王桂香,她又一下子生了两个。

田辽沈翻了个身:也不知他们一家怎么样了?

要不,啥时候咱们抽空去看看他们。

田辽沈想了想:算了,咱们还是别去,要是走动起来,等孩子大了,他们要是反悔,把田村要回去怎么办?

杨佩佩说:我是担心那个孩子,他毕竟是田村的哥哥。我真担心他们养不活那个孩子。

要不,你明天抽空给他们寄点钱去。想了想又补充道:地址就别留真的了,咱们在暗地里帮帮他们吧,都挺不容易的。

杨佩佩点点头。

田村,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

一个星期天,小张回家了。田辽沈和杨佩佩抱着孩子在公园里转,正是春天的季节,花也开了,树也绿了。孩子看到这崭新的世界,似乎也很兴奋。

杨佩佩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咿咿呀呀地教田村说话:这是树,这是花……

田村突然就叫了声:妈妈——

杨佩佩一时怔住了,田辽沈也怔住了。

杨佩佩冲田村道:你再叫妈妈,我的孩子,你再叫妈妈一声。

田村似乎受到了鼓励,清晰地又喊了一声:妈妈

——

杨佩佩更紧地把田村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身上,半晌才抬起头,这时的她已是满脸泪痕了。

那一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后来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田村就那么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

杨佩佩仍哽着声音说:他会叫妈妈了。

田辽沈望着远处,也有些激动。

杨佩佩又说:孩子都是先会喊妈的,过几天他就会叫你爸爸了。

田辽沈就说:好,好哇,有个孩子可真好。

半晌,杨佩佩又说:要是孩子大了,咱们一家会是什么样呢?

俩人都不说话了,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  

8.艰难的成长

刘栋没有夭折,多亏了田辽沈和杨佩佩一家的帮助。他们给王桂香寄了奶粉,还有一些钱,虽然没有写明他们的地址和名字,但王桂香知道,这是杨佩佩一家所做的努力。

这些援助虽然杯水车薪,却往往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刘栋的命。刘栋在两岁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肚子胀得像小山一样,憋得孩子眼睛凸着,青筋毕露。一连几天吃不下饭,只能喝点儿水。他们想给孩子看病,可拿不出一分钱,于是王桂香就渭水涟涟地去到邻居那里借钱,邻居家日子过得也并不比王桂香一家富裕,况且自从有了刘栋,他们一家从借白面,到最后只能借玉米面,已经把全村的人家借了个遍,直到现在仍还不上这些人情。那时候,一碗面也许就能救人一条命,吃食比金子还贵重,这是多么大的人情啊。如今,孩了危在口.夕了,他们只能求了东家借西家,全村走遍了,他们只借到一块五毛钱。刘二嘎和王桂香凹到家里,看着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刘栋,他们只能用无助的眼泪洗面了。他们在心里问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要这么走了吗?

就在那天下午,乡邮递员给他们送来了二十元钱的汇款单,不用问,这是杨佩佩一家寄来的钱。就是那二十块钱,救了刘栋的命。其实孩子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因营养不良造成的消化功能紊乱。住了两天医院,刘栋就出院了,剩下的钱又给孩子买了些炼乳,买炼乳要比奶粉便宜。是杨佩佩一家,支持着王桂香一家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刘栋三岁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了,生活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老大刘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刘草七岁,也要上学了。三个孩子就像三级台阶,站在那里错落有致的。

王桂香就很有成就感地感叹:三个孩子刚好,要是再多一个,怕真的养不活了。

她这三年来,一直担心心丈夫刘二嘎埋怨她把孩子送人的事,时不时地她也会想起来,一想起来,心里就很空落。

这么多年来,一家人都忙于生计,活着成了他们唯一的目标,他们真的很少有时间想起刘栋的弟弟。

刘二嘎和王桂香心里清楚,如果不把孩子送人,也许两个孩子都活不到现在,他们为有今天的生活感到知足。

夜晚的时候,孩子们都睡着了,刘二嘎和王桂香躺在炕上,在一天的时间里,他们只有这会儿才有时间和心情说说话。他们说的话大都围绕着刘栋的弟弟,他们生了四个孩子,只有那个最小的不在身边,那个孩子就成了他们遥远的念想。他们把更多的思念和种种对孩子的想象,都倾注在远方不知音信的孩子身上。

王桂香就说:也不知那个孩子咋样了?

他们不知孩子现在叫什么,他们也不可能给孩子起名字,孩子没上学前,家人以及周围的人只称孩子的小名,起名字是为了给孩子落户口。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提起田村,称呼的就是那孩子。

刘二嘎望着天棚:一准错不了,人家是部队的高干,能亏了孩子吗?

也不知孩子长得咋样了?

王桂香还是在田村满百天的时候见过一次,现在孩子都三岁了,她再也没有看到过。十指连心,她是十月怀胎生的田村,虽然没有养过他一天,但实际上,他还是她的孩子,她不能不在心里记挂着。

刘二嘎听了王桂香的感叹,也陷入了想象中。半晌,有些无奈地说:也许这辈子咱们也见不到那孩子了。

王桂香听了,眼角就有了泪,在黑暗中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半晌,她哽着声音说:要是在我临死那天,那孩子能回来叫我一声妈,也算我没白生他一回。

刘二嘎似乎有了火气,就有些不耐烦:孩子送人了就是送人了,别再七想八想的了。

王桂香毕竟是女人,她说到伤心处,吸溜着鼻子说:他是我生的,你不让我想,我就不想了吗?

刘二嘎转身趴在炕上,卷了支纸烟,深深地吸,然后道:那个孩子肯定比刘栋享福,人家是城里人,爸爸是高干,孩子以后准错不了。

他以后生活得再好,我也是他妈呀,你也是他

听王桂香这么一说,刘二嘎不再说什么了,扭过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三个孩子,咳一声道:当爹娘的就是命贱,生多少个孩子都是个想。

王桂香又叹:我真想看那孩子一眼,就是一眼也行啊。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送出的孩子,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王桂香委屈地说:我没有想要回来,只想看一眼。

刘二嘎挥挥手,认真地劝道:人家给咱寄钱、寄东西,为啥真名真地址都不敢留,还不是怕咱们去打扰人家。你这时候要去看孩子,人家会咋想?

王桂香幽幽说: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俺老忍不住想那孩子。

以后你就不要再想了,孩子是人家的了,和你没关系了,咱们不能做那种出尔反尔的事。别忘了人家可没少帮咱,要不是他们的帮助,咱刘栋能有今天?

王桂香不说话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默默地流着眼泪。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一想起那孩子,总要默默地流一回眼泪,远方的孩子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三岁的刘栋刚刚会走,他细小的身板完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王桂香看着眼前的刘栋,就一脸的愁苦,她有时呆呆地望着刘栋,喃喃自语着:也不知你弟弟长得有多高了。

刘栋就迷惑不解地问:我弟弟,我弟弟在哪里?

王桂香自知失言,忙打岔:我乱说呢。

刘栋就蹒跚着向前走去,他在地上看到一群蚂蚁在搬家,就蹲下来,一边看一边说:蚂蚁搬家要下雨了,下雨了,冒泡了,王八戴草帽了。

王桂香听了,就大声呵斥:栋,你别胡说。

刘栋受到母亲的制止,就更加起劲儿地喊:王八戴草帽了。

八岁那一年,刘栋上学了。

上学那一天,姐姐刘草把他领到学校,那年刘草已经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哥哥刘树已经上初中了。

刘草把刘栋带到一年级老师那里,冲老师说:这是我弟弟,叫刘栋。

老师对新人学的学生要考一考,比如那些反应迟钝的,或者发育不良的孩子,老师总是要劝回去,让明年再来上学。这种考试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让孩子数数,如果能数到五十就算合格,能数到一百就优秀了。

老师就让刘栋数数,刘栋看一眼姐姐,刘草就说:老师让你数你就数呗。

刘栋就一五一十地数开了,不停歇地数到一百,还要数下去时,老师就挥手说:行了。

然后,老师在表格上刘栋的名字后面写上了个“优”。刘栋还想唱一首歌,那首歌就是《我爱北京天安门》。这是他跟姐姐刘草学的,他很喜欢这首歌,他一唱这个歌,就想起一座光芒四射的城楼,那个城楼就是天安门,天安门建在一个叫北京的地方。他在姐姐的课本里见过。他是因为喜欢那个光芒四射的城楼,才喜欢上这首歌的。

可惜,老师没让他唱,就让姐姐把他带到一年级的教室去了。他只能在心里把那首歌唱了一遍,这时他的眼前又闪现出那个光芒四射的城楼。

刘栋在1968年的9月份,开始了学习生活。  

9.军机关

田村四岁那一年的秋天,田辽沈的职务又得到了提升,他的职务由副师长的位置,提升到军里任副参谋长。军部机关在省城,一家人也随着搬到了省城的军部机关。

军机关和师机关相比,军机关就更像一个机关了。田辽沈是副参谋长,主抓部队的训练和日常管理,他会经常带着一些处长和参谋到部队检查工作。

杨佩佩的工作,也由师门诊部调到了军机关的门诊部。田村上幼儿园,是军机关的幼儿园,在那里上幼儿园的孩子,都是军机关的军官们的孩子。

田村生得虎头虎脑,壮实可爱,走在路上总是招人多看几眼,这种目光让杨佩佩感到骄傲和自豪。现在的田村早已融人到田辽沈和杨佩佩的家庭中了。短短的四年时间里,从团到师再到军里,一家人变换了三个地方,而到了军里,就更是没人知道田村是抱养的这回事了。

每天早晨,孩子都由杨佩佩送到幼儿园,从家属区到幼儿园还有一段路程,杨佩佩牵着儿子的手,俩人说说笑笑地往幼儿园走,路上就会碰到许多上班的军人,人们就热情地和杨佩佩打招呼,自然忘不了夸一夸孩子。人们说:杨护士长,你这孩子长得真壮实,真讨人喜欢。

人们还说:护士长,你和田副参谋长要孩子可够晚的。

杨佩佩就说:可不,都三十岁了,人家三十岁都生了好几个了。我们这才生第一个。

问话的人就说:你们这是优生优育啊,看你家田村长得多结实。

田村的成长的确很茁壮,他的个子比同年的孩子都要高出半头,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样子聪明又淘气。

田辽沈喜欢田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了。他下班回来的时候,田村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田村抱起来,举过头顶在客厅里转上一圈,逗得田村哈哈大笑。田村从田辽沈怀里下来,就要到田辽沈的腰问去摸,那里有一把六四式短枪,刚开始田辽沈不给孩子玩枪,后来田村纠缠不休,田辽沈也就依了孩子。他先把弹夹退出来,再把空枪拿给孩子玩儿。

田村已经把枪玩儿得很熟了,他把枪冲着父亲,嘴里砰砰乱吼一气,田辽沈就一次次躺在沙发或者床上,逗得四岁的田村开心极了。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总要在院子里转一转,田村走在中间,一边拉着父亲,一边拽着母亲。散步的时候就会遇到同院里的其他人,他们也出来转一转,拖家带口的样子,地上跑着大的,怀里还抱着小的,寒暄一阵后,就各走各的了。田村就仰起头冲父母说:别人家都有哥哥姐姐,我咋就一个呢?

田辽沈和杨佩佩就一怔,杨佩佩停下脚步说:爸妈生你一个,是为了多爱你一些,你要是有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就不能爱你一个人了,你说对不对?

田村听了妈妈的回答,自然是很受用的样子。田辽沈一弯腰把田村驮到自己的肩上,田村一下子就高了许多,显得很兴奋,嘴里喊着:驾,驾——

田辽沈先是一阵快走,后来就跑了起来,田村坐在父亲的肩头,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在晚霞的映照下,一家人其乐融融。

田辽沈有时到部队检查工作,回到原来工作的那个团,那个团有些老熟人还记得那个孩子,在没旁人的时候,就会悄悄问上一句:儿子还好吧?

田辽沈听了这话,心里就顿一顿,毕竟问话的人知道这孩子的来龙去脉。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大大咧咧地说:我那儿子淘气死了,天天缠着抢我的枪玩儿,晚上睡觉还得搂着枪睡,早晨我上班了,还不想还给我。这臭小子。

老熟人就嘿嘿地笑道:看样子以后也是当兵的料。

田辽沈就拍一拍老下级的肩膀,算是肯定,一切都在不言中了。别人就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别处。在外面出差时间长了,田辽沈的心里就火烧火燎的,他是想儿子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要是田村还没从幼儿园回来,他就径直去幼儿园。幼儿园的老师和园长都认识田辽沈,这边和他热情地打招呼,那边早就有人飞跑着到班上把田村接出来了。田村一看见父亲,就张开了小手飞跑着奔过来,和爸爸拥抱在一起。田辽沈就像夹一条小狗似的,把田村从幼儿园里夹出来。田辽沈见到田村那一刻,心里竞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把田村的脸贴到自己的脸上,一声声地叫着:儿子,想死爸了,想爸爸没有啊?

待得到田村肯定的回答后,他才从身上不紧不慢地拿出给田村带回来的礼物,有玩的吃的,田村自然又是一阵雀跃。

田村在幼儿园里经常闯祸,不是把幼儿园的玻璃打碎了,就是把小朋友的鼻子打流血了,弄得田辽沈就跟个救火队员似的,拿出钱赔玻璃。园长不收,但他一定要赔,园长就说:首长,不就是块玻璃嘛,批评一下就行了。

田辽沈就一本正经地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要遵守,一定要赔。

说完,就把钱很豪气地往桌子上一拍,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了。原以为田辽沈回到家会痛打一顿淘气的田村,事实上,他见了田村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说:儿子,以后别再打玻璃了。

田村就说:爸,我再也不打玻璃了。

没过两天,田村就又把小朋友的鼻子打流血了,还扬言要用父亲的枪把小朋友给毙了。

田辽沈回到家,杨佩佩就把事说了,田辽沈就挥挥手:哪有小孩儿不打架的,他是个男孩儿,又不是小姑娘。

杨佩佩就说:没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晚上你带孩子给人家赔礼道歉吧。

吃过晚饭,田辽沈果然牵着田村的手出去了,父子俩有说有笑地来到了被打小朋友的家。孩子的家长是个处长,见田辽沈亲自领着孩子来了,有些过意不去,又是倒茶递烟的,田辽沈不坐,站在那里一手抓着田村,一手抓着被打的孩子,看一眼两个孩子,就蹲下身冲那个孩子说:你也不比我儿子矮多少哇,你咋就打不过他?这可不行,男孩子就要勇敢,流点血算啥?以后就不要告诉老师了,谁把你鼻子打流血,你就把他的鼻子也打流血。得了,我走了。

他明明是来道歉的,却把被打的孩子批评了一顿,弄得人家家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客客气气地把他们父子送到门外。

走到外面,田村就抬起头问:爸,啥叫勇敢?

田辽沈琢磨了一下,道:勇敢就是不怕死。

那我以后要做勇敢的人。

好,是我的儿子。

为了教育孩子,杨佩佩没少和田辽沈吵架,她认为田辽沈这是娇惯孩子,田辽沈却说:这是教育孩子要勇敢,懂不懂?

孩子这样下去,就没法管教了。

田辽沈就火气冲天地说:这是我的儿子,你别管。

说完这话,自己都怔了一下。

杨佩佩转过身,回到房间哭泣去了。

田辽沈这一晚注定要跟儿子睡在小床上了,俩人一躺上床,田村就缠着父亲讲战斗故事,田辽沈就讲两个伤员俘虏敌人一个班的故事。

10.成长的矛盾

随着田村一天天长大,他的感情的天平也日渐向田辽沈一边倾斜。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光里,似乎有许多男人共同的话题,田村对父亲田辽沈的战斗故事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一位伤员或一位英雄的命运,都牵动着田村所有的神经,随着故事的发展,田村扬起小脸不停地问:后来呢,再后来呢?

在“后来”又“后来”的追问声中,田村一天天地长大了。田村上小学了,小学是军机关的子弟学校。

上小学的田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经常一个人离群索居地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问题中。

母亲杨佩佩看他这个样子就很着急,杨佩佩每天下班回来时,田村已经回来了,他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怔。杨佩佩就走过去,温柔地冲他说:想什么呢,儿子。

田村不理母亲,双手托着小脸仍然一副发呆的样子。半晌,他突然问杨佩佩:妈,你参加过战斗吗?

杨佩佩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摇摇头答:妈妈一直在医院工作,只负责抢救伤员。

田村就一脸失望的样子,还叹了一口气,像个大人似的。

只有父亲回来的时候,他才变得活跃起来。上了小学的田村不再一味地缠着田辽沈讲故事了,而是和父亲探讨一些问题了。

他问父亲:爸爸你说,解放军为什么总是打胜仗,国民党的军队为什么老是吃败仗呢?

田辽沈就笑着告诉他:因为解放军勇敢,不怕死。

田村又问:那为什么国民党的军队就怕死呀?

田辽沈一怔,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看着儿子半晌道:国民党的军队没有理想,所以他们才怕死。

田村继续往下追问着:那解放军的理想是什么?

父亲答:解放全中国,建立新中国。

田村似乎听明白了,他有些崇敬地望着父亲。

父亲这时又问:儿子,你长大了理想是干什么呢?

田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解放军,成为一个英雄。

田辽沈就哈哈大笑了,他拍着田村的头冲杨佩佩说:行,像我的儿子。

杨佩佩在一旁就叹口气:别胡说了,快吃饭吧,都凉了。

田村似乎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把这些问题都交给了父亲,因为父亲是打过仗的人,还身经百战,父亲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两个人就躺在田村的小床上,从古至今例数中国的民族英雄,从岳飞、文天祥到黄继光,他们说得热烈又兴奋。有时说得太晚了,杨佩佩就自己先睡了,田辽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一眼睡着的杨佩佩,低着声音说:你妈睡着了。

爸,那你就睡我这儿吧。

田辽沈就在儿子的小床上躺下了,顺手关了台灯,田村抱着爸爸的肩膀,偎在父亲的肩头上沉沉地睡去了。

杨佩佩去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会后,班主任把杨佩佩单独留下了,老师忧心忡忡地说:你家的田村上课总是走神,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杨佩佩吃惊地问:他经常这样吗?

老师点点头道:我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说,他说他爸爸知道。

杨佩佩就冲班主任说:老师,我已经明白了。

晚上,田辽沈下班回来,被杨佩佩拉进卧室,俩人关着门吵了一架。

杨佩佩正色道:田村在学校不好好上课,总是走神,你知道不知道?

田辽沈就一脸糊涂地道:他走神?走什么神?

杨佩佩生气地喊:还不是你那些鬼话,看把孩子给骗的。

田辽沈就很不服气:我什么鬼话?我给他讲的都是有用的,那是爱国主义教育,懂不懂啊?

孩子都让你弄得走火人魔了,现在是让他学习,长知识。

田辽沈皱起了眉头:你就知道知识,我一天学也没上,不也当了副参谋长,照样指挥着千军万马。

打仗能当饭吃呀?现在是和平年代,要学知识,没有知识怎么能建设国家?杨佩佩据理力争。

田辽沈对杨佩佩的论调不敢苟同,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就是能上纲上线。和平是暂时的,你知道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大仗、恶仗等着咱们去打,到时候咱们老了,上不了战场了,就得靠咱们的后代去冲锋陷阵,告诉孩子什么是英雄,什么是狗熊,这有什么不好?杨佩佩同志,你说说。

杨佩佩觉得这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她跺着脚喊:田辽沈,你不要和我胡搅蛮缠,孩子这样下去就毁在你手里了。

田辽沈不解地摊着手:儿子好好的,他怎么就毁了呢?真是不可思议。

杨佩佩不再理会田辽沈了,坐在那里抹开了眼泪。

田辽沈一脸无辜地走出来,看见田村正在看一本连环画,伸手把连环画拿走,一本正经地说:儿子,咱先不看这个。来,让爸爸考考你,你的文化学的咋样了?

说完拿出课本,放在自己面前颠三倒四地摆弄一气,指着课本上的字说:儿子,这个字念什么?

田村不看字,冲父亲说:爸,把你的枪给我玩儿一会儿吧,我都好久没摸枪了。

田辽沈跟儿子讨价还价道:告诉爸这个字怎么念,爸就给你枪。

田村看一眼字,不耐烦地回答:国家的国。我说对了,你快给我枪吧。

田辽沈就回到里屋,从墙上摘下枪,退出子弹,把枪给了田村。

田村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看:一粒子弹都没有,是支空枪,真没意思。

爸,我不小了,都八岁了。你不是说八岁都可以参加儿童团了吗?

田辽沈就说:以后,以后爸一定给你子弹,带你去靶场打枪,那才过瘾。

这时电话响了,田辽沈去客厅接电话。田村放下枪,去了另一个房间。杨佩佩背着身子在灯下看《部队野战护理手册》,手里还不停地记着什么。田村轻手轻脚地绕过母亲,拉开抽屉,看到了父亲刚从枪里卸下的子弹。那些子弹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田村看一眼母亲,杨佩佩很专注,似乎没有把精力放在他的身上。他伸出手,拿起一粒子弹抓在手里,悄悄地从母亲身边溜过去,杨佩佩回过头来:田村,你过来。

田村低下头,站在那儿不动。

杨佩佩叹了口气,说:你就听你爸的,天天不是打就是杀的,你现在是小学生,不是解放军懂不懂?你快写作业去,一会儿我检查。

行,一会儿我就把作业本给你送来。说完就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田辽沈的电话还在讲着,似乎是部队的请示工作的电话,田辽沈很恼火的样子,批评部队不安心搞训练,去支左的问题。

田村因为激动,手有些发抖,他就那么抖着手,把那粒金黄色的子弹压进了枪膛。他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举起枪,这里瞄瞄,那里看看,嘴里还发出“砰砰”的声音,还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身体,做出种种射击的样子。

最后,他看到了头上亮着的灯泡,他用枪瞄着灯泡,神情专注,忽然他的手指就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后,亮着的灯泡碎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团。杨佩佩在屋子里惊叫一声,就奔了过去。田辽沈也跑了过来,见床上地上都是灯泡的碎片,田村怔怔地呆在那儿,马上他又兴奋地叫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杨佩佩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扑过去,夺过田村手里的枪,挥手打了田村两下,然后冲田辽沈吼:以后你要是再把枪拿回家,我就给你扔出去。

说完,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田村害怕了,他愣在那里,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11.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刘栋上二年级了,每天中午王桂香都要给三个孩子带些吃的。家里没有什么可带的,每人一个玉米饼子,哥哥刘树已经是十七岁的小伙子了,上高二;姐姐刘草十三岁,也上初中了。每天早晨,王桂香都要为三个孩子烙三个玉米饼子,刘树带的大一些,姐姐的不大也不小,刘栋的最小,三块饼子放在孩子的书包里,这就是三个孩子的午饭了。

刚开始的时候,刘栋每天中午下课后,都在班里吃午饭,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纸包,拿出玉米饼子狼吞虎咽地啃着吃,后来他发现,同学带的饭都是用饭盒装的,有饭还有菜,饭盒盖一掀起来香喷喷的。那香味让他闻了流口水,他就闻着饭盒里的香味啃玉米饼子。噎住了,他就用教室水桶里的水,咕咕地喝上几口,把嘴里又干又硬的玉米饼子冲下去。

他每天都吃玉米饼子,因为家里没有更好的吃食,他只能吃这种饼子。后来同学们发现了,就冲刘栋说:刘栋你怎么老吃这个呀,就不能换换样儿。

刘栋不说话,低着头艰难地啃着饼子,时间长了,同学们就给刘栋起了个外号“刘饼子”。那是一天的中午,一下课大家就吃起饭来。刘栋又拿出纸包着的玉米饼子,正准备吃,有个同学就说:刘栋你每天都吃饼子,以后就叫你刘饼子得了。

刘栋听了,放下手里的饼子,走过去冲那个同学喊: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同学就更起劲儿地说:刘饼子,我叫你刘饼子咋的了。你爸刘二嘎是刘饼子,你哥你姐都是刘饼子。

刘栋就一头向那个同学撞去,不仅撞翻了那个同学,还撞翻了同学的饭盒,米饭和菜洒了一地,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不知是哪个同学叫来了老师,直到老师出现,俩人才住了手。

打架的结果是,招来了老师对他们的处罚——别人上课的时候,他们被关到了教室的门外。门口这边站一个,那边站一个,两个人都梗着脖子,谁也不看谁。

刘栋回到家自然没敢告诉家里自己受罚的事,第二天上学,母亲照旧给他们带了玉米饼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栋偷偷地从包里拿出饼子,放在衣服里,走出了教室。校园里有一片小树林,刘栋偷偷地躲到小树林里。他走进小树林,才发现这里不是他一个人,哥哥在,姐姐也在。哥哥和姐姐正在艰难地吃着玉米饼子。

哥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也上这儿来吃饭?

他一边从衣服里往外掏饼子,一边说:我不爱在班里吃。

哥哥就说:那以后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吃饭。

三个孩子都不说话了,吃饼子的样子就有些悲壮。在吃饼子的过程中,三个孩子都心照不宣地一句话也不说。

刘树最先吃完,他拍了拍手:你们两个听着,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有出息了就不用吃玉米饼子了。

哥哥讲这话时,就像一个哲学家,他讲完话就走了。刘栋望着十七岁哥哥的背影,一瞬间,他觉得哥哥很高大。

刘栋放学回家时,并不是直接回家,他要去田里挖野菜,这是母亲布置给他和姐姐的任务。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头大一头小,猪们每天的吃食,就等他们挖回的野菜。上学时,他们就把挖野菜的筐带出来了,藏在一堆草丛里,放学后就直奔那片草丛,拿出筐,一溜烟似的钻到地里去寻找可挖的野菜。

每天早晨出来,母亲都会说:你们多挖点儿野菜,这两头猪就靠你们了,到时候咱们卖掉一头,过年的时候再杀一头,咱们家就有肉吃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了,一想起肉,他们的肚子就“咕咕”地响了起来。于是,他们在吃肉的信念的支撑下,每天都去挖野菜。他和姐姐挖满两筐野菜时,天色已不早了,当他们走到关着的两头猪的猪圈前时,猪们已经等不及了,正迫切地挤在门前,等着他们的野菜。

刘树每天放学后也不闲着,他要到山里打柴,天快黑的时候,才能背回一大捆小山似的柴火。刘树回来的时候,一家人一天的劳作就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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