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做饭,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借着天空的最后一抹亮色写作业。吃饭的时候,刘树边吃边翻看一本书,刘栋刚开始不知哥哥看的是什么,还是刘草告诉他,哥哥看的是《三国演义》。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过这本书的名字。
刘树不论看书或者学习都很刻苦,再过一年哥哥就该高中毕业了。哥哥说,他一高中毕业就去参军,当一名光荣的解放军,争取提干,当军官,那样他就可以挣工资了。哥哥现在正朝着这一方向努力着。
哥哥努力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好,他怕身体不好,体检过不了关。哥哥锻炼的方法是,每天跑步上下学,回到家拿上捆柴的绳子和砍柴刀,又向后山跑去。哥哥从不走路,他只跑步,哥哥的脸上总是汗津津的。哥哥每天总是把书看到很晚才熄灯睡觉。
父亲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现在又多了个干咳的毛病,他的嗓子里好像有东西堵着,有事没事的都要干咳两声。父亲的脸很黄,也很瘦,因为干咳。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他的话都被干咳代替了。
吃晚饭的时候,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因为只有晚上,桌子上才会多出一盘菜,白天一年四季都是吃玉米饼子,喝粥,吃咸菜,晚上的菜里才能见点油水。一家人就很幸福的样子,母亲往往这时就畅想起未来的生活,母亲说:咱们家呀,你们三个正在长身体,一年分的口粮总是不够吃,等你哥哥毕业了,他愿意当兵就让他去,这样家里就少一个争食的了,到那时,粮食就够吃了,咱们三天两头地吃顿高粱、小米饭。
母亲这么说,刘栋就一脸的神往。
母亲还说:等到秋天,把那头大个的猪卖了,每个人给你们扯上几尺布,给你们都做一件新衣服。要是过年呢,那头小猪也该大了,苦熬一年了,把它杀了,卖些肉,猪头、猪下水咱们留着自己吃。
刘栋从那一刻起,就开始盼着秋天,盼着过年,秋天一到,年也就不远了。
母亲这么畅想时,父亲不说什么,他一边吃饭,一边干咳着。
关于父亲的病,母亲也关心过,让他去卫生所看过,卫生所的赤脚医生看不出什么来,开一些甘草片就回来了。父亲吃了,也不见什么好转,父亲后来索性就不去看了。
母亲说:孩子他爸,你老咳老咳的也不是个事儿,到大医院去看看吧?
父亲就说:没啥,就是嗓子眼儿里像有啥东西,咳一咳就没事了。
母亲知道,父亲是舍不得花钱看病,母亲就和父亲商量:要不到秋天猪卖了,你去县里医院检查检查。
父亲勉强地说:再说吧。
父亲的事也就再说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在炕上翻了个身,醒了过来,她看一眼窗外白花花的月亮,又想起了“那个孩子”,她推推父亲:孩子他爸,也不知那孩子咋样了?
父亲从梦中清醒过来:别想了,睡吧。
很快,他们就又都睡去了。生活的操劳,让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身外的事了。
哥哥刘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解放军,在那个别无选择的年代里,哥哥把所有的理想都寄托在参军上了。
前村后屯的年轻人参军后,偶尔回家休假探亲什么的,哥哥会走很远的路跟着人家,望着人家那一身绿军装,羡慕得要死。跟着人家走很多路,就是想让人家注意到他,跟他说上几句话,那样他就会不厌其烦地跟人打听部队上的事,哥哥对部队的一切都充满了敬畏和神秘。
刘树有一把火药枪,是用自行车链条做的,很精致,他用这把火药枪换了一件假冒的军上衣。哥哥爱不释手地把假军装穿在身上,人就显得精神了许多。哥哥冲刘栋说:你看哥哥像不像个解放军?
刘栋就从头到脚把哥哥看了看:要是有个帽子和裤子就好了。
哥哥望着远处发狠地说:总有一天会有的。
那一年的五月,也就是再有两个月哥哥就高中毕业了,高中一毕业,哥哥离当兵的日子就不遥远了。可就在那年的五月,父亲刘二嘎出事了。刘二嘎正在和人一起参加田里的劳动,突然就一头栽倒了,父亲晕倒在田里。那时,刘二嘎的脸蜡黄,干咳依旧,他干瘦的身体似乎用一根火柴就能点着了。
刘二嘎这回真的晕倒了,先是让一辆马车拉着去了公社卫生院,医生听了听心肺什么的,说病得很严重,又说不出什么病,就让父亲去县卫生院,最后来到了县卫生院。很快就检查出了结果:父亲得的是肺结核,已经是晚期了。按医生的话说,父亲的肺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连抢救的价值都没有了。
父亲就被马车拉回来了,父亲从此就躺在了炕上,脸依旧地焦黄,一咳就吐血,只有那眼睛还活泛地动着。他就用目光依次地在三个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先扫刘树,又看刘草,然后就定在了刘栋的身上。
他留恋这个世界,也留恋自己的亲人。
父亲就这么苦撑着。七月那一天,正好是刘树高中毕业典礼,刘树他们班从城里请来了个摄像师,给全班合了一张影。父亲自然没有看到那张合影,父亲走的时候是白天,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只有王桂香在他的身边。
父亲的目光停在王桂香的脸上,久久不愿意离开,他似乎想抬起手来,可没有力气,王桂香就把耳朵凑过去,道:孩子他爸,有啥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刘二嘎断断续续地说:我想那个孩子啊。
一句话让王桂香流泪了,这是刘二嘎临终前最后的一句话,说完就咽气了。王桂香一边流泪,一边望着已经走了的刘二嘎,她的心里难受得憋屈极了。
王桂香流着泪,为刘二嘎准备后事。她自从知道刘二嘎得了肺结核这种病,就没流下一滴眼泪,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的眼泪,她要做一个刚强的女人。当她听了丈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受不了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刘二嘎去了,天也就塌了一半。
送走刘二嘎后,王桂香就不再流泪了。她把三个孩子召集在一起,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她先把三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然后哑着声音说:你们的爹走了,这个家以后就靠咱娘儿几个了。
最后,她把目光停在刘树的脸上:你是这个家的老大,你今年也十八了,成人了。我知道你想去当兵,妈不拦着你,你去好了。
刘树正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担心,父亲去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就塌了,他担心自己无法实现理想了。这些日子,他一方面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另一方面也悲伤自己夭折的理想。母亲的话,让他吃了颗定心丸儿,他塌下去的腰,又一点点地挺了起来。
很快就进入了十月份,十月份是部队征兵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树上、墙上到处都贴满了“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标语,应征青年也蜂拥着去大队报名。
刘树也去了。大队革委会主任老胡,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刘树,他指着刘树说:你不能去。
刘树望着胡主任问:我为啥不能去?我家三代是贫农,政治上没问题。
胡主任就背着手,很严肃地说:你家政治上是没有问题,可你家有困难,你爹死了,家里没有劳力了,你走了,谁养活你家?
我走了,还有我妈呢。
胡主任说:你妈是妇女,那不算数,招兵只能招那些家里没有负担的,你不合格,这名你不能报。
刘树那天没有报上名,回到家就哭。王桂香问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领你去。
第二天,王桂香带着刘树出现在大队胡主任面前。
她说:老胡,我家刘树想报名当兵。
胡主任说:不行,你家刘树不符合条件。
王桂香说:胡主任你放心,刘树要是能当兵,家里有天大的困难也不找公家。
胡主任道:说是那么说,刘树要是当兵走了,你们家就是军属,军属有困难,大队能不管吗?所以刘树不能去。
说到这儿,用手一指那些排队报名的青年说:这么多人报名,也不差你家刘树一个,就是报名了,他也不一定能去,咱们大队今年只招两个人。
王桂香就愣在那里,刘树也傻了。
王桂香忽然身子一弯,一下跪在胡主任面前,低声道:求你了,胡主任,我家刘树就是想当兵。
胡主任无奈地说:那你报吧,我说过报了也没用。
报上名的刘树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这点希望两天后就破灭了。第一项目测,是个接兵的军官,他从应征青年的队头看到队尾,走到刘树面前时,问了一句:你叫刘树吧?
刘树点点头,那个军官就把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刘树眼前的天就黑了。
那些日子,刘树不知是怎么过来的,他每天下地劳动,一言不发,不知什么时候,穿在身上的那件假军装不见了,从那以后,他拒绝再穿草绿色的衣服。他回到家也是一言不发,翻着那本《三国演义》,不知他是真看进去了,还是做样子给人看。
又过了一阵,大队参军的那两个青年定下来了,他们胸戴大红花,被敲锣打鼓很隆重地送走了。
刘树趴在炕上,刚开始是压抑着哭,后来就号啕大哭起来。王桂香站在一旁,看着刘树,她也在那里抹着眼泪。
刘栋不知道这一切,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的热闹。他被身穿军装、胸戴红花的那两个青年吸引了。
最后他小脸通红地跑回来,他一进门就喊:妈,长大了我也要当兵去。
很快,他就被眼前景象惊怔了,哥哥和母亲都在哭。他立在那里,咬着嘴唇,望一眼母亲,再看一眼哥哥,半晌才道:妈,以后我不当兵了。
母亲突然就哭出了声:咱家没那个命啊。
后来,哥哥就学会了吹笛子,笛子吹得让人听了想哭。他每天干完活,就坐在自家门前,在黑暗里吹,一吹就是好久。
有天,刘栋轻手轻脚地站在了哥哥身边,嗫嚅道:哥,你别吹了,你一吹我心里就难受。
刘树把刘栋拉到身前,望着远方说:哥这辈子当不成兵了,你大了,一定要去。这个家有哥,他们就没理由不让你去。
哥说这话时满眼的泪花,他冲哥哥认真地点了点头。
12.田村阳光灿烂的日子
上小学三年级的田村,已经是军部大院这群孩子的头儿了。他的言行,在这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中很有号召力。
自从上次,用一粒子弹把家里的灯泡击得粉碎,杨佩佩和田辽沈大吵了一架。杨佩佩怪田辽沈太娇惯孩子了,田辽沈觉得杨佩佩这是小题大做,孩子嘛,淘气、愣点儿没关系,男孩子淘气,长大了才是条好汉,娘们儿似的软了吧唧的,长大了也不会有啥大出息。
说是这么说,田辽沈从那以后再也不敢把枪往家带了,他也怕孩子玩儿枪惹出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打碎个灯泡倒没什么,他怕万一伤着人.后果就严重了。
没枪的日子对田村来说就很乏味,于是他就在外面折腾,玩儿的内容是抓特务。他把孩子分成两拨儿,多一些的是好人,少的那一拨儿是特务,特务跑,好人抓,一时间弄得军部大院鸡飞狗跳,很不安生。这种抓特务的游戏玩儿的时间长了,就乏味了,田村又变换了一个玩儿法,改玩儿战争的游戏。一半人扮日本鬼子,另一半人演八路军,有了阶级之分,也就有了仇恨。孩子们又很容易入戏,两拨人纠缠在一起就有了立场的问题,样子都是你死我活的。这种游戏大都是在晚上放学以后玩儿,天暗,本来就看不清,开始还能分出这拨儿那拨儿的,打在一起时就分不清彼此了,更多的时候,自己这一拨儿人就相互厮打起来,你撕我拽的就有人吃了亏,一吃亏就想起了操家伙,木棍、砖块满世界飞。这样一来,就有人受伤了,这个把那个的头开了瓢,那个又是把这个的手咬了。一场战斗下来总有挂彩的,你哭我喊的,乱成了一锅粥。
那一阵子,经常有家长牵着孩子的手找上门来。杨佩佩就急火火地领着受伤的孩子去军部的门诊部,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好话都说尽了。
一遇到这种事,田村就知道自己闯祸了,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敢出来,任杨佩佩怎么叫门也不开,气得杨佩佩疯了似的在屋里转。田辽沈就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他息事宁人地说:护士长同志,你消消气,等会儿我收拾他。
杨佩佩这回找到了出气筒,把火都撒到了田辽沈的身上。她冲他嚷:这孩子都是你教育的结果,怎么样,出事了,你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这样下去,这孩子早晚得出大事,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田辽沈不可思议地说:一个孩子能出啥大事?
杨佩佩赌气地说:孩子孩子,你就老拿孩子说事。
田辽沈见杨佩佩气消了一些,就走到田村的小屋门口,敲敲门说:儿子,快开门,我是爸爸。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田辽沈走进去,又回身把门带上。田村知道自己惹事了,低着头坐在床沿上,田辽沈扯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儿子,把头抬起来,没啥大不了的,爸爸小时候也像你这么淘,爸还偷过地主家的鸡呢。
田村抬起头问:爸,地主家的鸡香吗?
田辽沈就笑一笑,叹口气后,严肃地道:儿子,记住以后游戏可以,但不要伤人,伤人就不好了。
田村低下头说:爸我记住了,那不是我伤的,都打乱套了,也不知是谁打的,可他们都找我。
田辽沈认真地问下去: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啊?
田村想了想,挠挠头回答:我是他们的头儿呗。
田辽沈拉过田村的手,爱抚地拍了拍:看来,我儿子很有组织才能,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将军呢。
晚上,躺在床上的杨佩佩给了田辽沈一个后背,田辽沈就叹着气说:放心吧,孩子我都批评过了,以后不会再犯大错误了。
杨佩佩气哼哼道:你那叫批评啊,简直就是纵容。
田辽沈嬉皮笑脸地说:孩子嘛,还能咋的?
杨佩佩转过身,低声道:他要是我亲生的,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田辽沈打着岔:啥亲生不亲生的,都一样。
这事过去没多久,田村还是闯了个大祸。
军部大院在备战备荒中挖了许多地道,地道几乎是家连家,户连户,地道口有的在床底下,有的在地下室里,整个军部的地道很复杂,纵横交错。
田村领着一群孩子,无意中发现了自己家的地道口,就钻了进去,竟是别有洞天,于是钻地道就成了这群孩子的一大乐趣。
平时的地道并没有照明设备,电闸拉了,地道里是黑的,但通风设备还都开着。这也难不住田村他们。有的在家里拿来手电筒,有的偷来柴油,点上了火把,他们在地道里钻来钻去,不时会有新的发现。他们有时从这家下去,又从那家出来。有一次,他们竟然摸到了军长的家里,军长家的地道口在床底下,那天的军长正在午休,鼾声响得惊天动地。田村爬到床头,掀起床单,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军长家墙上的那支枪。枪是六二式的,比父亲那把五四式的要精致很多。自从父亲不再把枪拿回家,他的生活就少了什么似的,这会儿看到枪,馋得手心都是痒痒的。第一次他没敢轻举妄动,又悄悄地溜回去了,但军长家的地道口他是牢牢地记住了。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偷走军长这支枪。
偷枪的那天是个晚上,他从自家的地道口钻进去,自家的地道口在客厅的沙发底下。当然做这一切时,都是等父母熟睡以后进行的。他钻进了地道,又凭着记忆,摸到了军长家的地道口。从军长家的床下爬出来时,军长早就睡着了,照例是鼾声如雷。借着月光,他看见了墙上那支枪仍挂在那里,他脱了鞋子,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很熟练地把枪握在手里,枪套他没拿,只是把那支小巧的六二式手枪攥在了手中,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个夜晚,是田村最快乐的一晚。他独自在地道里,把枪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折腾了好几遍。他发现枪里还有六发黄亮亮的子弹。他把子弹上膛,顺着手电光线这里瞄一下,那里瞄一下,突然,他发现了一只奔跑的老鼠,他喊了一声:打死你。
枪就响了。老鼠没打着,一下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枪藏起来,又做了个记号,才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心里还想着明天再去玩儿枪的事。第二天一早,他就上学去了,发生在军部大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军长早晨起床后,才发现自己的枪丢了,这还了得,有人竟然胆敢在军长家偷枪。军长马上通知了保卫处,整个军部大院都戒严了。翻来找去的,也没有找到那支枪,一天的时间里,整个大院都是戒备森严。
晚上回家的时候,田村发现情况不对了。吃晚饭时,田辽沈板着脸,没有一点儿笑模样。
田村小心翼翼地问:爸,咋了?我刚才回来,看见门口站了双岗,还查我们的书包呢。
田辽沈沉着脸,没有回答。
杨佩佩说:你的枪是不是还放在办公室里?
田辽沈说:军长的枪丢了,我们的枪都交到军械库去了。
杨佩佩松了口气:那就好,你的枪要是丢了,还不把你副参谋长给撸了。
撸了职务还是小事,怕就怕枪到了坏人手里,闹出大事。
田村明白了,知道自己闯祸了,小心地问:要是偷枪的人给抓住,该定个啥罪?
田辽沈说:啥罪?那是反革命,要杀头的。
田村吃不下饭了,他说肚子疼,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耳边一遍遍响着父亲的话,他真的害怕了。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父母都睡着后,又钻进地道,他要把枪偷偷给军长送回去,他以为这样就会没事了。
如果不被军长发现,也就真的没事了,结果却是被军长给抓住了。军长把枪丢了,再找不到的话就要上报军区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哪有心思睡觉,就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
还枪心切的田村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刚从床底下爬出来,准备把枪插到墙上的空枪套里,军长就发现了他,军长大喊一声:抓坏人——就一个恶虎扑食,把他给扑倒了。
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田辽沈气坏了,做梦也没有想到,偷枪的人竟然是田村。他把田村绑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抡起皮带一阵猛抽,边抽边气呼呼地问:还敢不敢了?
田村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他哭喊着:爸,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后来,还是军长来解了围,他挥挥手说:算了算了,孩子又不是敌人。反正枪找到了,也没出啥大事。
田辽沈这才住了手,这是他第一次打田村,也是最后一次。在田村的记忆里,他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次的挨打。
那一次,田辽沈在军党委会上做了深刻的检讨。
13.刘栋参军
刘栋高中毕业那一年已经十八岁了,姐姐刘草二十二岁,哥哥刘树也二十六岁了。
刘树参军的梦破灭后,只能安心务农了,从那时起,哥哥就变得很忧伤,每天总在自家门前的土坡上吹着笛子,压抑的笛声在黄昏时分弥漫着。
刘草回家务农也有几年了,农民的孩子没什么出路,高中毕业后只能是在家务农。姐姐高中毕业后,参加了县医院赤脚医生的培训,培训完了,并没有工作可干。大队的卫生室,赤脚医生的名额也已经满了。能干上赤脚医生的人,都是和大队革委会胡主任沾亲带故的。刘草攀不上这样的关系,只能回家务农。但姐姐对医生这一行是热爱的,她有事没事地都要去山上采些草药,放在自家院子里晾晒,然后就这个尝尝,那个闻闻。她在精心地守护着这些草药,仿佛守护着自己的理想。
刘栋毕业了,他没事可做,只能和哥哥、姐姐一样去田野劳动。那天,他找着一把锄头准备去劳动时,却被刘树一把拉住了:弟弟,你不能干这个,你要去当兵。
刘栋很没信心地说:万一我要去不了呢?
刘树就铁着脸说:你一定要去。
哥哥说完这话,转过身默默地走了。父亲去世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哥哥说了算。
晚上,母亲王桂香回家时,刘栋把哥哥的话学说了一遍。此时,刘树又蹲在外面吹笛子,他吹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一首挺欢快的曲子,却被他吹得如泣如诉。
王桂香望着刘栋:听你哥的,他让你当兵,你就去当兵吧。
刘栋说:我真的能当上兵?
王桂香点点头:听你哥的。
一转眼,征兵的日子又到了,村子里的墙上、树上,又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标语十几年不变,还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之类的话。
那天,刘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两瓶酒,还有两盒糕点。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屋里,冲王桂香说:妈,晚上你领着弟弟去找胡主任。
哥哥要当兵那会儿是胡主任管,现在仍是胡主任管着,此时的胡主任已经五十多岁了。
王桂香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一眼刘栋,就冲刘树点点头:老大,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吃过饭,王桂香就领着刘栋去了胡主任家。胡主任家很气派,宽敞明亮,院子很大。胡主任的儿子胡小胡正在院子里骑自行车,他把自行车骑得跟玩儿杂技一样,一边骑,一边吹着口哨。胡小胡和刘草是同学,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他一天农活也没干,整天就骑着自行车,叼着烟卷满世界闲转。在这个村子里,大人们不正眼看他,孩子也不理他,大家都说他是个“二流子”。
胡小胡见王桂香领着刘栋来了,从自行车上跳下来道:咋的刘栋,你也想去当兵?
王桂香就说:小胡哇,你爸在家吗?
胡小胡大咧咧地说:在呢,你进去吧。
王桂香提着东西进屋了,刘栋没进去,他留在院子里和胡小胡说话。
胡小胡说:刘栋,你想去当兵啊?
刘栋点点头。
胡小胡不屑地撇着嘴:当兵有啥意思,我要想去早就走了。当兵又提不了干,过两年还不得回来。前村的赵小四,当了五年兵回来了,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刘栋轻轻地说:我想去试试。
胡小胡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听我的话,在村里等着招工吧,当个工人不比当兵强。
刘栋看一眼胡小胡,叹口气道:我不能和你比呀。
王桂香进屋的时候,胡主任正坐在桌前,“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酒地吃喝着。他醉眼蒙咙地看一眼王桂香,又看一眼她手里提着的东西,脸色好看了一些,然后拖着腔说:你来了——
王桂香把东西放在桌旁,望着胡主任说:主任,今年我家那小子想去当兵。
胡主任耷拉着眉眼:当兵好哇,今年想当兵的人可很多,他能不能走成,我可不好说。
王桂香脸上堆着笑,道:这不请主任来帮忙了吗?
胡主任又喝了口酒说:请我帮忙的人很多,你说我帮谁不帮谁啊?
胡主任嘬着牙花子,王桂香就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胡主任,孩子他爸走得早,这些年了,三个孩子都挺不容易的,你就帮孩子一次吧。
胡主任就说了: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院子里,胡小胡掏出烟来递给刘栋,刘栋摇摇头说:我不会。
胡小胡就自己点上了,他的样子很熟练。
胡小胡吐出了一连串的烟圈后,问刘栋:你姐干啥呢?
刘栋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回答:下地挣工分呗。
你姐可真傲,我们是同学,现在我和她说话,她都不理我。
我姐她就那样。
胡小胡凑近刘栋:听说你姐谈对象了?
刘栋摇摇头:她的事我不知道。
我可听说了,就是后村的大宝,拖拉机手,我们上一班的。
刘栋脸都红了,着急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她的事儿。
屋里,胡主任和王桂香说着话。
王桂香还在低声下气地求着胡主任说:胡主任,我带着三个没爹的孩子,挺难的。你就帮刘栋这一次,这辈子他也不会忘了你。
听了王桂香的话,胡主任又“滋溜”喝了几口酒,说道:都难啊,你难我也难。你看看这个家,小胡他妈死了好几年了,我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妈,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哇。
王桂香认真地说:那就快给小胡娶个媳妇呗,有了儿媳妇,也就有人做饭了。
见王桂香这么说,胡主任又是一声长叹:他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人家看上他了,他又看不上人家。你说这让我咋整?
王桂香也只能陪着胡主任一起叹气。
刘栋和母亲回来时,刘树坐在院子里一边吹笛子,一边等他们回来。刘树见母亲似乎不高兴,就跟到屋里,小心地问:东西送去了?
母亲说:胡主任说,今年有好多孩子想去当兵,他不敢打包票,咱们家的刘栋能不能走成。
刘树气哼哼地说:走成走不成,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刘栋在一旁很没有信心地说:妈,哥,要不我还是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吧。
不行,今年你一定要走。哥说啥也得把你送走,咱们家以后出人头地就全指望你了,你这时候不能打退堂鼓。刘树拍着刘栋的肩头,坚定地说。
刘栋很没底气地回了哥哥一句:我能不能走,又不是你说了算?
刘树咬着牙帮骨,斩钉截铁地说: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刘树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走进胡主任家的。在来时的路上,他看见树上的一幅标语被风吹起来了。他上去把那幅“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标语用唾沫粘牢,又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前走去。
胡主任已经吃过饭了,正准备睡一会儿。他看见刘树走进来,就风言风语地说:哟,高中生来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吧。你咋有空来看我了呢?
刘树自从高中毕业后,人们就喊他高中生了。刘树平时很孤傲,没事就坐那儿看书,吹笛子,多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二十六岁了还没结婚,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可他就没点上个头,母亲王桂香也很着急,他却只有一句话:弟弟当兵走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此时,刘树是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来找胡主任的。
他站在胡主任面前:胡主任,我弟弟要去当兵。
胡主任咧咧嘴:这我知道,你妈来过了。
刘树又说:你要是今年把我弟弟送走,我今年的工分都给你。
胡主任笑了:高中生,说啥呢?我是啥,是大队主任,我咋能要你的工分。
刘树一脸认真地问:那你要啥?
胡主任慢条斯理地说:我啥也不要,他能不能去当兵,我不拦着,他能走,是他的运气。
刘树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胡主任的脸,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突然,他给胡主任跪下了,眼泪也流了出来,他哽着声音说:主任,只有你能帮我弟弟了,你就帮他一次吧。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胡主任挥挥手说:那啥,你别这样,是你自己要跪的,我可没让你跪啊。你走吧,你弟弟的事我知道了,到时会考虑的,我要睡觉了。
刘树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跪得高山流水。
胡主任是一天傍晚的时候出现的,他背着手,样子很悠闲,似乎是散步时不经意间走到刘树家的。刘树正蹲在门前吹笛子,见到胡主任,他怔了一下,站起身来说:主任啊,到屋里坐吧。
胡主任前后左右地打量着刘树家的小院,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不错嘛。
刘草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那些草药,见胡主任进来,她头都没抬一下。胡主任走过来,蹲在刘草身边,抓起一把草药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道:你采的药不错,比大队卫生所那些赤脚医生采的强多了。那啥,有机会去卫生所工作吧。我敢说,你一准比那两个二竿子赤脚医生强。
王桂香见胡主任来了,忙迎出来:主任来了,快屋里坐。
胡主任冲刘草笑笑,拍拍手里的药渣,就往屋里走,刘树也跟着进了屋。刘栋正在屋里看书,见胡主任进来忙站起来,胡主任就用手拍拍刘栋:这孩子一晃就长成大小伙子了,一看就是块当兵的料。
王桂香又是倒茶,又是递水地把胡主任安顿下来,胡主任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喝了口水道:那啥,今天我来呢,就有啥说啥了。刘栋不是想当兵吗,我寻思了,也不是啥大事,但是得这么地,我那孩子胡小胡啊你们都知道,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没一个看上的,他就看上你家刘草了。如果那啥,刘栋当兵,还有草儿去大队当赤脚医生的事,就包给我了。王桂香和刘树刚开始还把笑挂在脸上,听到后面的话,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
胡主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要不你们寻思寻思,到时给我个话儿。你们那是为了孩子,我这也是为了孩子,这个家长啊,不好当。
说完就要走。
刘树上前一步,拉住了胡主任:主任,我们答应你。
胡主任摆摆手:不忙,你们商量商量,我走了。
胡主任走了。
一家人都怔在那里,母亲叹了一声长气,忧戚地道:能行吗,草儿能愿意吗?
刘树绷着腮帮骨道:她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王桂香坐在那里抹着眼泪,刘栋过来拉了拉哥的衣袖:哥,这兵我不当了,姐是不会愿意的,她最看不起胡小胡了,再说她正和后村的大宝好着呢。
刘树拉开刘栋的手,发狠地说:这里没你的事儿,你就等着去当兵吧。
刘树说完向外走去,他把刘草喊到房间里,又关上了门。
进了屋的刘草奇怪地问:哥你这是干吗呀,神神秘秘的。
这时的刘树一脸地凝重,他盯着妹妹说:刘草,你是不是我妹妹?
听刘树这么说,刘草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哥,你怎么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刘树点点头:咱爸去世早,咱们长这么大,也没为这个家贡献些什么……
不等刘树说完,刘草就打断哥哥的话说:哥你说吧,要贡献什么,是不是刘栋当兵的事儿。
刘树不直接回答,而是问刘草:你是不是和后村的大宝好上了?
刘草脸红红地点点头。
刘树继续说:为了咱这个家,你能不能和大宝断了,嫁给别人。
刘草吃惊地问道:让我嫁给谁啊?
胡小胡。
刘草“呸”了一口说:他,那个二流子。
看到妹妹的表情,刘树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但是为了刘栋,为了这个家,你得同意。刘栋当兵不是为他一个人,是为了这个家。
刘草听到这里,眼泪就流出来了,面对哥哥,面对这个家,她的心都要碎了。另一个屋里的刘栋也在哀求着母亲,他冲母亲说:妈,你就跟哥说,我的事不用他管。
母亲叹口气,说:自从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就你哥哥说了算,他说啥就是啥,你听你哥的吧。
刘栋急得脸都红了,他气愤地说:这不是交换吗?我宁可不当兵,也不能让我姐去做这个交换,这成啥了。
母亲劝道:你哥这是盼着咱家能出息个人,你哥都二十六了,一直不结婚,连亲也不订,就是为了等着你毕业这一天呢。
听到母亲这么说,刘栋已是泪流满面了。
刘树还在做刘草的思想工作:这么多年,我早就下了决心,为了你和弟弟能有个出息,就是让我死我都干。胡主任说了,只要你答应这门亲事,他不仅能让刘栋当兵,还把你弄到大队卫生所去当医生。
刘草趴在身旁的柜子上痛哭失声,刘树背着手,在屋里一趟一趟地转悠。终于,他停下脚步,又说道:妈给胡主任送过礼,我也给他下过跪,人家不领这个情,有啥办法。今天他主动提出来让你给他当儿媳,这明摆着就是和咱作交换。
刘树说到这儿,停了停,看了眼刘草又说道:爸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这当哥的没为家里做什么,更没为你做什么,以后你要哥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就是让我死我也同意。
这时的刘草已经不哭了,她红着眼睛问:哥,就没别的办法了?
刘树摇摇头。
刘草哽着声音道:哥,我同意。
刘树听了这话,郁积已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抱着刘草说:好妹妹,哥这辈子也忘不了你。就是你让哥死,我也绝不皱下眉头。
这是刘树发自内心的话,果然,在不久的将来,哥哥为自己的话付出了代价。
刘栋顺利地报上了名。他去检查身体那天,刘草和胡小胡举行了订婚仪式。由胡主任召集双方的亲朋好友,在胡主任家里吃喝了一顿。
那天哥哥刘树喝多了,他端着酒碗逢人就敬,别人敬他他也喝。回到家里他就大吐不止,母亲和妹妹照顾着他,他在大吐的间隙里,冲妹妹说:草儿,让你受委屈了,哥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刘草一边流着泪,一边说:哥,我愿意,我高兴。
母亲王桂香躲在一旁也抹着眼泪。
刘栋的体检很顺利,接下来就是部队接兵的首长对体检合格的青年家里进行走访、政审。接兵的领导来刘栋家走访时,胡主任亲自陪着,热情得很,他一边冲接兵的领导介绍情况,一边拍着胸脯说:刘栋这孩子没问题,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咱们大队要是有一个名额那也是刘栋的,我就看着这小伙子有出息。
一切都进行完了,就等着录取通知书了。胡主任已经和刘树商量好,刘栋拿到部队入伍通知书去部队那天,就是刘草和胡小胡举行婚礼之日。
刘栋穿上军装离开村子那天,天上飘着小雪,他是坐着大队派出的拖拉机去公社报到的。拖拉机开走时,村子里响起了鞭炮和锣鼓、唢呐声。刘栋知道,姐姐这会儿正和胡小胡举行婚礼。
刘栋走的那天早晨,哥哥看着他的一身新军装,这里捏捏,那里看看,含着眼泪说:弟弟,这回你行了,你终于当上兵了。接着又正色道:记着,这不是你一个人当兵,你还代表着哥哥。哥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你有出息,否则就别回来见我。
此时的刘栋坐在拖拉机上,迎着飘落的雪花,想起哥哥的话,他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14.田 村
高中毕业的田村已经是军部大院里的人物了。他的标准装扮是喇叭裤,绿军装,蛤蟆镜,头发留得很长,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看人也是仰着脸看人,桀骜不驯的样子。更多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两个喇叭的录音机,和他的那帮同学一起钻到公园的树林里跳“迪斯科”,那种撞屁股、扭腰的舞。
田村现在敢和父亲田辽沈副军长叫板了,田辽沈现在是副军长,四十八岁的副军长,不算年轻,也不算太老,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却无法驯服自己的儿子。
平时的田副军长很忙,到处都在拨乱反正,部队的政治学习少了,正规的训练却多了起来。田副军长是主抓部队训练和管理的副军长,一个军三个师,师下面又有三个团,任务很艰巨,他要不停地下部队布置训练任务,验收训练成果,忙得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杨佩佩现在是军机关门诊部的主任,人们都杨主任、主任地叫着。她现在操心的不是机关的门诊部,而是眼前晃来晃去的田村。现在她和田村说话,
杨佩佩一边读儿子的信,一边流眼泪。她收起信时,想给田辽沈打个电话,已经告诉总机接田辽沈了,最后还是把电话放下了。她再去看那封信,信皮上写着“杨佩佩亲收”几个字,她仿佛看到了孩子那张青春年少的脸在冲她微笑,她抚摸着薄薄的信封,仿佛摸到了孩子的脸。
那天,杨佩佩心里很高兴,有事没事地就在嘴里哼着歌儿,做饭的时候也是如此。
田辽沈回来后,她把信放在他的面前说:儿子来信了。
孩子咋样?
杨佩佩得意地昂着头,说:你自己看呗。
田辽沈一目十行地把信看了,并没有显得很激动,他平静地把信放回到信封里。
杨佩佩盯着他的脸,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