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辽沈道:这有啥可激动的,不就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嘛。
杨佩佩急了:我现在才知道,儿子是和妈心连心,他这第一封信可是寄给我的,这说明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还是我这个当妈的重要。
田辽沈不想和她争辩,挥挥手道:和你亲,行了吧。
那几天,杨佩佩的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晚上田辽沈都睡着了,她还在灯下给儿子写回信,一连开了几个头,都觉得不满意,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最后咬着牙,忍着泪,终于把信写下去:
亲爱的儿子:
来信妈收到了。你离开家的那一刻,妈妈
才突然发现,妈妈是那么的爱你。你是妈妈生
命中的一部分,妈妈不能没有你……
杨佩佩的信写到这里时,已经抹过几次眼泪了,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提起亲爱的儿子就要流泪,于是她一边流泪,一边写着:
儿子,妈妈想你,白天想夜里还想,就是晚
上做梦都在想。人们都说,孩子是妈的心头肉,
儿难受,妈心里也跟着难受。你爸也想你,他嘴
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妈和爸盼望着你,别给
咱家抹黑,你爸是副军长,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有
出息,给爸妈争脸……
田辽沈也在想念远在十三师的儿子。办公室的墙上挂着全军兵力布防图,闲下来的时候,常走到那张挂图前,望着十三师的位置发呆。他几次踱到办公桌的电话旁,抓起电话,又放下。这次,他终于忍不住了,冲总机说:接十三师。
电话接通了,他的心猛地一抖,以前他经常和十三师通电话,指示这个布置那个的,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一时有些发呆,直到十三师的总机说:首长,您的电话接通了,请问您要哪里?
田辽沈清醒过来,他用力地把电话压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田村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当杨佩佩把孩子抱回家的那一刻,他就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员。时间是感情的黏合剂,整整十八年,田村每一天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如同看着一棵小树,在发芽拔节,这棵小树就长在他的心里,最后终于长大了,冲破他的呵护,经风雨,见世面去了。
田辽沈高兴看到儿子的进步,在他的感情世界里,田村是他的希望和未来。
15.田村和刘栋
十八年后,田村和刘栋终于见面了,他们的见面的地点是十三师的新兵连。
新兵连是临时编制,考虑到新兵刚入伍,大都以地区来划分新兵班,刘栋那个公社,今年招了八个新兵,这八个人就被编制在了一起。新兵班的人数为每个班十一个人,在八个人的基础上,又抽调了几名外地区的新兵补充进来,田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补充到刘栋这个班的。刘栋所在的班为新兵连一排三班。
田村走进三班时,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那身新军装穿在他的身上是那么妥帖和自然,仿佛他已经是个老兵了,很容易就把那身军装给驾驭了。反过来,这些农民子弟,仿佛是军装把他们给驾驭了,穿在身上怎么看都有些别扭。也就是说,这些农民子弟在没有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前,还没有和那身军装完全融合在一起。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兵味。
田村站在刘栋面前,田村差不多要比刘栋高出半个头来,田村白净圆润,刘栋干瘪黑瘦,两个人站在一起,没人能想到他们会是双胞胎兄弟。如果细看,两个人的眉眼轮廓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中国有那么多人口,能找到几个相像的人来,也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三班列队的时候,田村是队头,刘栋是队尾,两个人遥相呼应。在田村还没到三班时,刘栋他们就知道,田村要来了,而且是军部里的子弟,父亲当着军首长,高干子弟。田村还没出场时,他在这些农民子弟心里的位置极其复杂,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当田村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只能在心里惊叹了。刘栋打量着田村:这家伙果然比我们高一头,看来这家伙不用努力,就已经站到起跑线的最前面。
高于子弟在农民子弟看来,是让人既羡又恨的那一种,凭什么他是高干,凭什么他要比我们强;而事实的结果是,他们只能承认这种强势,他们在高干子弟面前无能为力,甘拜下风,高干子弟的进步和荣誉那是正常的,不比别人进步和获得更多的荣誉,反而是不正常了。这就是工农子弟们的思维定式。
新兵连没有正式的副班长编制,班长自然由老兵担任,来新兵连当班长的老兵都是在全师里筛选出来的,训练和政治都很优秀。为了配合新兵班的工作,由众新兵推选一名新兵担任副班长,配合班长的工作。在三班的班务会上,关班长就组织大家推荐副班长,许多新兵还不习惯这种民主的气氛,自己想当,又怕别人不推荐;推荐别人,又不是心甘情愿,就低下头,红着脸,心跳如鼓地在那里静候着。
关班长就启发大家说:没关系,如果这个副班长不合格,到时候我们再换,都是为了咱们班的工作嘛。
就在这时,田村站起来,平静地道:报告班长,我觉得我适合当这个副班长。
关班长看一眼大家,说:田村同志自荐当副班长,我不搞一言堂,包括我在内,同意田村同志当副班长的请举手。
关班长率先把手举了起来,众人见班长举手了,也稀稀拉拉地把手举了起来。唯一没有举手的就是刘栋。田村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刘栋,表情轻松地笑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关班长打开班务会的小本,然后冲刘栋说:刘栋同志,请你说说反对田村当副班长的理由。
刘栋的脸先是红了红,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站起来说:我没有反对田村同志的意思,大家都是新兵,工作能力和水平大家都不了解,我不了解他,所以我就没有举手。
田村又望了一眼刘栋,这一眼是很认真的,刘栋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很快就又躲开了。
关班长合上本子说:好,刘栋说得也有道理,但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从今以后田村就是咱们的副班长了。
关班长带头鼓掌,众人也跟着鼓掌,却不怎么热烈,但这种民主的形式是有了。
不知是不是那次选副班长的缘故,田村和刘栋两个人,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他们自然也很少说话,似乎都在有意回避着对方。
田村在队列训练中,领悟能力是最快的,班长的一个新课目下来,只做了几遍,他就能做得很好了。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对这一切早就不新鲜了,因此,田村对这些课目有一种天生的无师自通。
一个课目在关班长示范几遍后,就把田村从队列里叫出来,让他给新兵们做示范,然后让他领着大伙训练,自己就去别的班参观训练。
田村站在班长的位置上向全班发号施令,在走正步时,田村纠正了一次刘栋的动作,他没有提刘栋的名字,而是说:队尾的那位同志,请把腿抬高一点儿。
刘栋当然听到了,他也知道田村说的是他,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意思,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田村叫停,他走到刘栋面前:刘栋同志,你的腿抬得比别人低,我说你,你没听见吗?
刘栋看了一眼田村,不软不硬地问:副班长同志,请问你上过中学没有?
田村一时不明白刘栋的用意,怔怔地望着他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栋表情认真地说:如果你上过中学,就会明白什么叫支点。每个人的个子不一样高,支点自然也就不一样,我不可能和你的腿抬得一般高,这可是违反生理结构的。
田村被噎住了,但他很快就说:部队强调的是步调一致,你为什么就那么特殊?
刘栋分析道:咱们的队列是由高到低,这是一种秩序,如果正步抬腿也由高到低,也是一种自然秩序,有了这种秩序就是整齐,就是美,我希望副班长尊重这种自然秩序。
田村认真地反复看了看眼前的刘栋,不再说话。他铁青着脸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从那以后,他在心里把刘栋当成了真正的对手。他承认刘栋说的有道理,但在平时的训练中为什么就没人懂这道理呢。
一次晚饭后,在操场上田村和刘栋碰到了一起,田村说:刘栋,我想和你聊聊。
两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你是大柳树县的?
刘栋回答:对,大柳树县,刘家公社,靠山大队王家屯。
说完,刘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农村兵。
田村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刘栋吃惊地立住了脚,他没想到田村会说这种话,他奇怪地望着田村:你和我交朋友?
对,我觉得你和其他的兵不太一样。
一样,我们都是农村兵。
田村涨红着脸解释道:我不是说的农村兵。
刘栋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知道了,就因为选副班长时,我没举你的手;训练时让你下不来台?
田村不说话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刘栋点点头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应该是你的对头,或者说是敌人,你为什么要交我这个朋友呢?
我也说不清,在我的感觉里,我总觉得咱俩离得很近,应该很亲才对,但有时却感到很远,反正我也说不清这种感觉。
刘栋也缓和了语气:田村,你和我们农村兵不一样,你的起点比我们高,你当副班长是合适的,在这一点上,你比我们强。
刘栋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田村望着刘栋的背影在那里发呆。
16.刘草结婚
姐姐刘草结婚了,婚礼是刘栋当兵一个月后举行的。当然这一切也都是胡主任一手策划的,在翅栋拿到入伍通知书去部队的那天,他安排儿子胡小胡和刘草登了记,一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刘草结婚那天早晨,哥哥刘树来到妹妹的房间。刘草正在往身上穿新衣服,衣服是大红的,在这单诟的冬天里显得喜气洋洋。但刘草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喜色,她神情冰冷,动作呆滞。
刘树站了一会儿,咳了一声说:草儿,为了咱这个家,真是委屈你了。
刘草不看刘栋,望着窗外:哥,你别说这些了,你为了这个家也牺牲了很多。过了年你就二十七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在咱们农村,你这个年龄找对象怕是难了。
刘树笑一笑:看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哥不聋不哑的,还怕找不到对象?你放心吧,等你结完婚,哥一定给你找个好嫂子。
刘草听了这话悲从中来,她的眼圈红了。她在答应这门亲事后,家里的确发生了很大变化,刘栋当兵了,自己也到大队卫生所工作了,可这一切并不能让她高兴,她不喜欢胡小胡,看着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但婚姻到底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二十二岁的刘草还是糊涂的。
按照规矩,刘草被接走时是要哭一场的。当胡小胡出现在刘草家的门前时,刘草主动从屋里走出来,被胡小胡抱到拖拉机上。母亲和刘树站在门口,望着坐在拖拉机上的刘草,此时的刘草竟一声也没哭出来。
胡小胡喜滋滋地冲王桂香和刘树喊:妈、哥,我们走了。
拖拉机欢叫着开动了,就在那一刻,刘草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哥,从今以后,我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王桂香一下子捂住了脸,放声大哭起来。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又想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她主动送出去的。农村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了人的姑娘就是人家的人了,以后她就是胡家的媳妇,而不是刘家的姑娘了。
王桂香在刘草离开家门的一刻,真实而又痛快地哭了一场,她不仅在哭嫁出去的姑娘,她还哭“那个孩子”,哭自己的命,哭这个家怎么就那么多灾多难啊。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丈夫刘二嘎就离她而去,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吃苦受累的命了。
母亲还在那儿哭,刘树走过来抱住了母亲,刘树的眼圈也是红的。妹妹走了,妹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二年,他是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的。为了弟弟,妹妹嫁给了她并不喜欢的胡小胡,刘树的心里既难过又复杂。
刘树把母亲扶进屋,轻声说:妈,别哭了,一会儿咱们还得参加妹妹的婚礼呢。
母亲这才断断续续地止住了哭声,她望着一时空荡起来的家,踉跄着推开刘草的房间,看着屋里熟悉的一切,王桂香含着泪说:他们都走了,家里就剩下咱娘儿俩了。
刘树安慰着母亲:妈,我不会离开你,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在一起。
王桂香听了儿子的话,长久地盯了刘树一眼,就坐在炕沿上,长吁短叹道:你爸死了,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现在弟弟、妹妹都走了,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刘树吃惊地望着母亲,他预感到母亲有件大事要托付给自己,一时间,他弯下去的腰又挺直了。
王桂香看着刘树的眼睛,缓慢地说道:你爸走了,你是这个家的长子,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刘树挺起胸脯说:妈,你说吧。
你另外还有个弟弟,你没有见过,这个家的人谁也没见过,只有我见过。
刘树吃惊地望着母亲。
王桂香又说:还记得我在部队医院生刘栋的事吗?
刘树点点头,那年他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能记住所有发生在家里的大事了。他还记得自己放学回来,见不到妈妈,他带着妹妹在村子里找,最后还是放羊的爷爷告诉他,妈让部队的车给拉走了。
见刘树点头,王桂香停顿了一下,顺手理了理耳边垂下的散发,说:那次妈生的是双胞胎,最小的弟弟比刘栋晚出生了十几分钟。
真的?!刘树哆嗦着声音道。
那个弟弟被妈送人了,就是送妈去医院的那家军人。男的叫田辽沈,是个团长,女的叫杨佩佩,是给我接生的那家医院的护士长。
此时的刘树已经不吃惊了,但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母亲。
王桂香继续说:当时我做主把弟弟送出去的,连你爸也没告诉,当时咱家太难了。我没有奶水,要是两个孩子都抱回来,也许一个也活不下。
刘树终于问道:妈,后来我那个弟弟还有消息吗?
王桂香叹了口气,摇摇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长久,半晌又道:他今年也十八了,该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
刘树刨根问底儿道:那个团长家现在在哪儿啊?
王桂香茫然地摇着头:不知道。听说早就调走了。说着,擦了一把脸上的泪道:那个团长和护士长,妈都见过,是好人。你弟弟送给这样的人家,肯定不会受苦。不过妈把弟弟送人了,你会怪妈心狠吗?
刘树望着母亲直视自己的眼睛,摇摇头道: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听了儿子的回答,王桂香心里塌实了许多,她叮嘱刘树:也许有一天,你那个弟弟知道自己的身世,会找上门来;也许咱们再也见不到他,可不管咋的,他都是你弟弟。
妈,我知道了。
王桂香又道:他不找咱们,咱们不能去找他。做人要讲信用,他现在有爸有妈,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刘树点点头。
在刘草结婚的日子里,被勾起亲情的王桂香,终于把藏在心里十八年的秘密告诉了刘树。直到这时,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17.刘 栋
姐姐结婚的消息是哥哥刘树写信告诉刘栋的。刘栋接到哥的信后,躲在操场后的一片林子里痛哭了一场。
他知道,姐姐和胡小胡结婚完全是为了自己。凭姐姐的心气儿,她是不会看上胡小胡的。在学校时,胡小胡是班里学习最差的一个,他喜欢追女孩子,可没有一个女生能看上他。姐姐刘草学习最好,长得也最漂亮,因为心高气傲,别人都说她是“冷美人”。
姐姐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胡小胡,刘栋感到心疼。当初报名参军时,他不想牺牲姐姐来成全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哥不让他插手,他也只能听之任之。从姐姐答应这门亲事起,他的心里就很难受,此时知道姐姐结婚的信息,他的心都碎了。
一时间,他感受到了肩上仿佛被人压了一块无形的重物。一家人都希望他有出息,他在部队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他自己,更是代表着全家。
天下兄弟(第二部分)
整个十三师二百多名新兵,每次列队站在操场上,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这对刘栋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二百多名新兵,没有一个不想进步的,他想在这二百多人中脱颖而出,又谈何容易呢?
刘栋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在这二百多人中,论身体,他是属于差的;论头脑,他觉得自己也不如田村那些城市兵。如果不能脱颖而出,进步也就无从谈起。领导往往只对两头冒尖的兵记忆深刻,比如最好的或最差的,现在的刘栋充其量也就是个中游,这类人在任何一个集体中都不会受到特别的关照。
刘栋在这个崭新的集体中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了,看来只能是智取了。分析了别人的长处,也就看清了自己的短处,寻来找去的,他想自己还是个高中毕业生,学习成绩也不错,尤其是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作文的优势完全是受了哥哥的影响,哥爱读书,不仅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还读《红楼梦》,他没事的时候也看哥哥的书,慢慢地就喜欢上看书,后来哥哥没看过的书他也读了。等上高中时,爱读书的他也就喜欢上了写作文。
新兵连,每个班都有一份军区报纸,刘栋是读报最认真的,别人读报都是一目十行,或者是只看眼标题,他却是把每个字都要读到。报纸上登载的都是军区各部队上的许多新鲜事,由此他就联想到了自己的新兵连。新兵连发生的许多事并不比报纸上登的那些差,为什么不写一写呢。他的第一篇文章的标题是《新兵班长教我们进步》。事迹是真实的,每到周末,关班长总是要把他们三班带到操场上,大家围坐一圈,让每个人发言,找自己一周来有哪些进步。这么找来找去的,许多人都发现了自己的进步,自卑的新兵也都挺起了胸。刘栋就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文章,文章写得有理有据,还有感悟,然后就按报纸上的地址,给军区报社寄去了。
大约十几天后,军区报纸突然就把刘栋的文章发表了,署名是某某部队新兵连战士刘栋。一下子,新兵连就轰动了,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刘栋的名字,还有许多新兵在背后指着他说:他就是刘栋,三班的。
在新兵连点名的时候,连长拿着发表刘栋文章的报纸,狠狠地把三班表扬了一通,当然最后也把刘栋表扬了。关班长和刘栋一样高兴,那天,班长把刘栋约到操场上,俩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聊了很长时间。关班长的中心主题是,鼓励刘栋不断地写下去,他强调了部队宣传工作的重要性,让刘栋再接再厉,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新闻干事什么的。新闻干事当然是干部了,就像记者一样,到各部队去采访,把采访到的事情写成文章,然后拿到报纸上去发表。新闻干事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干部战士的欢迎。
刘栋第一次从关班长口中得知新闻干事这个词,从那一刻起,当新闻干事就成了他努力的目标和方向。
刘栋果然再接再厉,把新兵连训练中的一些小故事又写成了文章,寄给了军区报纸,接着就又有两篇文章发表了。如果刘栋只发表一篇文章的话,也许过一阵也就过去了,刘栋又发了两篇,这就不是一种偶然了。在当时,别说一个新兵在短时间内能在军区报纸上发表三篇文章,就是专职的新闻干事,在一个季度中能在军区报纸上连发三篇,也可以说是一个不错的成绩。
一天下午,一辆吉普车飞速地开到了新兵连的院里。车上下来两个军官,他们径直进了连部。不一会儿,连长亲自到训练场上,把刘栋叫到了连部。刘栋到了连部,才知道来人是师机关宣传科长和新闻干事。宣传科长姓魏,年近四十的样子,副团职干部,这是刘栋到部队后面对面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领导。刘栋脸涨得通红地给魏科长和新闻干事敬过礼后,就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魏科长就抓住刘栋的手道:你叫刘栋?
是。
魏科长说:不错,你写的稿子我都看了,点子抓得很准。
魏科长又和他说了几句话,连长就让刘栋回去训练了。那一下午,刘栋都恍恍惚惚的,一遍遍地回忆着和魏科长见面的情形。
魏科长走前和新兵连的李连长交代:这个新兵是搞新闻的苗子,以后宣传科要重点培养,希望新兵分配时把刘栋留在师机关,便于以后的培养。
宣传科长交代的事情,新兵连长自然会认真地对待,况且在连长的眼里,刘栋也真是个人才。
不久,新兵连就结束了。
刘栋被分到了师机关的警通连,和他一起分到警通连的还有田村。
警通连是师机关的直属连队,负责机关的通讯和警卫工作。就在师机关的眼皮底下,每天都能看到师首长的专车在营房门前出入。也就从那时开始,刘栋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18.田 村
分到警通连工作的田村,有了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他在内心里不承认经过三个月新兵连的训练,像刘栋这样的兵就是合格的军人了,不仅刘栋不合格,许多人在他的眼里都不够格,包括那些老兵和干部。田村在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农民特征,比如吸那种自卷的纸烟,上衣口袋变成了烟荷包,左面口袋里装揉碎的烟叶子,右口袋装裁好的卷烟纸,裤子口袋则装火柴。一有空就蹲在墙根或者树下,三三两两地卷烟,还有这些人经常随地吐痰,不分场合地点,很响地把痰吐到地上后,又用脚去蹭来蹭去的。那身军装穿在身上,怎么看也不像个军人,倒像是穿着军装的农民。总之,这一切在田村的眼里,都不是的标准军人的特征。
刘栋的身上也有种种劣迹,比如刘栋每次写信还用那种小学生练字的方格本,贴邮票时不用胶水,总用舌头去舔邮票上的胶,然后冲着信封又拍又打的。每个月发下的那七块津贴费,五块钱总要缝到枕头里。刘栋的枕头在每个月发津贴后,都被小心地拆开,然后再费劲巴力地缝上。剩下的那两块钱,他也不会揣在一个兜里,而是左兜里揣一块,右兜里再揣一块,买东西时总是东掏西掏的,样子非常的农民。刘栋的这些行为让田村感到很羞耻。
于是,田村就感到很孤独,他第一次感到以前所了解的军部大院和基层连队有着多么大的差距。田村一想起这些,心里就疙疙瘩瘩的,很不舒畅。
刘栋写的通讯稿子登在了军区报纸上,文章田村也看了,没看出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他觉得刘栋这是投机,或者说是哗众取宠。在他的眼里,他和刘栋完全是两种人。
在新兵连他是临时的副班长,分到警通连后他和刘栋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了。在新兵连时的那种优越感,也一点点地消失了。田村强烈地感觉到与这些人为伍,让他从心里感到自己被埋没了。
田村分到警通连不久,杨佩佩来了一次十三师。十三师是全军最偏远的一个师,条件也最差,杨佩佩坐火车又坐汽车辗转了几次,才到达十三师。她被安排住在师部的招待所里。
田村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她已经跑到门口张望儿子几次了。当儿子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和田村才分开几个月,但感觉仿佛分开了一个世纪。田村还在新兵连那会儿,她就想来看他,田辽沈不让,她才忍着没来;现在田村新兵连结束了,她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她把儿子拥在怀里,伏在他的肩上喃喃着:儿子,你让妈想死了。然后又前后左右地端详着儿子,一会儿说他瘦了,一会儿又说黑了,仿佛儿子这几个月的部队生活受尽了苦难和磨砺。
田村没有像母亲那么激动,他坐在招待所的椅子上,望着母亲说:妈,我爸还好吗?
你爸也想你,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你爸当初就不该让你来十三师,这个地方离军部这么远,又这么偏,来看你一趟多不容易。
田村就趁机说:妈,你回去跟我爸说说,让他帮我换一个单位吧,我不习惯这里。
听了田村的话,杨佩佩有些着急:怎么了儿子,是这里的伙食不好,还是领导对你有成见?
田村摇摇头,一脸不屑地说:那倒不是。我觉得这里的军人根本就不像军人,简直是一群农民。我不想和农民在一起。
杨佩佩听了田村的话怔了怔,似乎松了口气:慢慢来,你要真的不适应,我和你爸爸再想办法。
杨佩佩那次在十三师住了两天,在这两天时间里,田村陪着母亲在师机关转了转。他们来到警通连时,连长、指导员都前呼后拥地陪着,他们知道田村的母亲是军部门诊部的主任,田村的父亲是田副军长。田村的母亲能来警通连视查工作,那是警通连的荣耀。先是看了连部,又看了田村的宿舍,他们来到宿舍时,刘栋正在宿舍里打扫卫生。
刘栋起立,向杨佩佩和连长、指导员报告:报告首长,警通连一排五班战士刘栋正在整理内务。
连长就挥挥手:忙吧,忙吧,这是田村的母亲,来宿舍看看。
刘栋认真地看一眼杨佩佩,这是位中年女军人,白白净净,气度不凡,在这之前,刘栋只知道田村的父母都是军部的大干部,但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并不清楚。这次有幸见到了田村的母亲,还是怔了一下,他又说了一声:首长好。
杨佩佩也仔细地看了眼刘栋,又下意识地看了眼田村,她似乎想冲刘栋说点什么,田村说:妈,你也累了,回招待所休息吧。
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杨佩佩似乎有了心事,小心地看着田村。
田村就说:妈,你老看我干吗?
杨佩佩盯着他说:你那个战友的家是哪里的?
好像是大柳树县的。
杨佩佩又问:那他姓什么呀?
妈你问这个干什么?田村略显不快地说:他可是典型的农民,一个月就七块钱津贴费,人家还要把五块缝到枕头里。
杨佩佩没再说什么,她见到刘栋的瞬间,心里竟咯噔了一下。虽说刘栋长得又黑又瘦,但她看刘栋的眉眼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田村的身上看到过。待问清刘栋是大柳树县人时,她的心里又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她还想再问问刘栋是哪个公社,哪个大队的人。
田村就说:那我没记住,你要是对他感兴趣,你就去问我们连长、指导员去吧。
杨佩佩自然也不好再往下深问了。
两天后,杨佩佩要走了,她走时师里派了吉普车,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车站。
田辽沈是在杨佩佩走后一个多月的时候,来到了十三师。他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检查组,有副参谋长,还有一些处长、参谋什么的,田辽沈是以副军长的身份检查、落实十三师的训练工作的。
他并没有急于见田村,而是在工作检查完后,让人通知田村来招待所见他。
田村出现在田辽沈面前时,田辽沈没有像杨佩佩那么激动,他坐在沙发上动也没动,直愣愣地望着走进来的田村。和田村分别几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穿上军装,有了几个月兵龄的儿子,儿子似乎比以前长大了,这让他感到既陌生又亲切。
田村显得有些激动,他哽着声音叫了声:爸——
父亲挥挥手说:坐吧。
他的目光仍没有离开田村,就那么慈祥充满爱意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爸,你都来三天了,怎么才想起见我啊?
田辽沈略微皱了一下眉后,很快地说:爸这次来不是专门看你的,爸是来检查工作,工作完了,顺便看看你。爸爸下午就走。
田村的表情就有些失望,他把头低了下去。
田辽沈说:听你妈回去说,你不想在十三师干了,想调走?说说你的想法。
田村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抬起头,眼睛盯着父亲说:爸,这里哪是部队呀,简直是一些农民,他们太不像军人了。
田辽沈站了起来,声音陡然高了,他制止田村道:胡说,这是十三师,是咱们的王牌师,从抗日战争到朝鲜战争,十三师从没给部队抹过黑,这是一支功勋师,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十三师!
田村有些委屈,他小声地说:爸,我说的都是实情。
田辽沈有些激动了:什么实情?那我告诉你,中国的军队就是以农民为主的军队,这样的军队才最能吃苦耐劳,敢于牺牲,战无不胜。你爸以前也是农民,是头顶高粱花子当的兵。你现在瞧不起农民了,农民军人有啥不好,爸把你放在这里,就是让你在这里接受艰苦的锻炼,让你知道什么是中国的部队和军人。
田村怔怔地望着动怒的父亲,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气。
最后,父亲挥挥手说:你回连里值勤去吧。
父亲一行走的时候,正轮到田村在师部大门口站岗。父亲的车队在他眼前驶出去,他像一个普通哨兵一样,向首长的车队敬礼,父亲坐在车上还了礼。
父亲的车队驶过去了,田村的眼泪仍在眼里含着。
19.刘栋的阶梯
刘栋参加了师宣传科组织的新闻报道培训班,参加培训的大部分都是战士,由魏科长和新闻干事给他们上课,从新闻的六要素讲起,这时,刘栋才意识到搞新闻报道还有那么大的学问。刘栋是新闻培训班学习最刻苦的一个,因为这个培训班是在师机关搞的,参加培训的这些战士,也大都是机关直属队的士兵,他们只是不参加连队的正常训练和工作了,但吃住还在原来的连队。
连队有固定的作息时间,熄灯号吹响的时候,刘栋就拿着《新闻学》跑到水房里。水房里的灯是不熄的,他手里提着马扎儿和脸盆,脸盆倒扣在腿上,可以当桌子用。这一招他是跟一个老兵学的,经过试用效果还不错。别人都休息了,只有他坐在水房里看书、写文章。不知哪个水龙头没有拧紧,水一滴滴地流着,像滴答作响的闹钟。
在新闻培训班里,他认识了师医院的卫生员石兰。石兰是培训班里唯一的女兵,年龄似乎也比他们都小一些,长得清清爽爽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新闻培训班进行到第三天时,那天是魏科长给他们上课。他们已经在宣传科会议室里等着了,魏科长还没有来。石兰是最晚到的,她扫了大家一眼,就径直坐在刘栋身旁的空位上。刘栋见到石兰过来,就觉得浑身上下紧张得要命。他不自觉地嗅着石兰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味道,竞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石兰忽然小声地冲他说:你就是刘栋?
他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想到石兰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就点点头。
石兰兴奋地说:我知道你,在新兵连我看过你写的报道。
刘栋以后才知道,石兰和他是同年兵,那批女兵也有一个新兵排,只不过不和他们一起训练,是在师
机关,一共二十几个女兵,分成了两个班。她们这些女兵,在师里有两种用途,一个是话务班,另外就是去师医院,石兰就是在师医院当卫生员。后来刘栋还知道,石兰的家也是军区大院的,据说父亲是个军职干部。知道这些后,他就有些不解,全军区有那么多优越的单位,石兰为什么偏来这个全军区最偏远、艰苦的十三师呢?
慢慢地刘栋才知道,石兰不写新闻报道,她写散文和诗歌,他后来还读过石兰的诗,是发在军区报纸副刊上的,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山里的桃花开了
忙在花蕊中的蜜蜂
回家时,请你捎个信
告诉山外的他
山里的桃花开了
……
刘栋一连把这首小诗看了几遍,有一种淡淡的东西在心里弥漫着,这小诗和石兰一样散发着一种淡雅之气,看得见却又摸不着,在你的眼前飘来飘去。以后,他再看见石兰时,心里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新闻培训班结束后,他们这拨培训班出来的战士,在科长和新闻干事的带领下,分成三组到师下属的三个团进行采访,算是实习。
在那次的采访中,刘栋有一篇稿子居然上了《解放军报》的二版。他写的是一位扎根边防十三年的老排长,这位排长自从入伍就在边防连,一直到提干,他一口气在边防连干了十三年。在这十三年里,因为交通不便,他只回过两次家。第一次是母亲去世,第二次是结婚,如今儿子都四岁了,他还没有看过一眼。儿子每年过生日时,妻子会给孩子照张像寄给他,他思念孩子时就只能看看儿子的照片。排长的事迹非常感人,刘栋写这篇新闻稿时,自己都被感动得流泪了。
这篇文章一经《解放军报》登载,这位老排长和刘栋在十三师一下子都出了名。进出十三师机关的干部战士,纷纷打听谁是刘栋。知道的人就用手去指刘栋,这时的刘栋不是在训练,就是站在哨位上。
宣传科的魏科长在警通连领导面前不止一次地说过:刘栋这小伙子是个搞新闻的好苗子,你们可要给他的成才开绿灯啊。
连长、指导员就冲魏科长点头。
以后,连里果然对刘栋另眼相看起来。熄灯后,连队值班室的门不再上锁了,这是专门留给刘栋的,他可以夹着书本堂而皇之地在里面写作或看书,再也不用躲到水房里去了。
有时连长或指导员查岗回来,也蹑手蹑脚地来看看他。
指导员说:刘栋,你是咱们连的才子,有什么困难就说啊。
刘栋真诚地说:谢谢领导的关心,我觉得这样就挺好了。
刘栋笑一笑,他努力期盼的就是这种结果。这时,他又想起了母亲、哥哥和姐姐,他们为他付出的太多。哥哥都二十七了,为了他和这个家到现在都没结婚,一想起这些,心里就难受得想用头去撞墙。哥每次回信总是说:我的事不急,只要你进步,咱们一家人都高兴。
石兰有时来机关办事,经常会到警通连看看刘栋。师医院离师部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有时石兰给刘栋带来一本自己看的书,有时也会向刘栋借书看。石兰每次带给刘栋的书,都用报纸把书皮包了,右下角的位置上清秀地写着石兰的名字。
刘栋读着石兰借给他的书,浑身上下就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那本书里仍残留着石兰身上淡雅的味道。石兰借给他的大都是文学类的书,那里常有些对爱情的描写,刘栋读到这样的段落时,心里会怦怦乱跳,眼前就浮现出石兰那甜甜的笑脸,挥之不去。于是,他就陷入到了无比美好的想象中。
石兰又来了,她站在宿舍外喊:刘栋,你出来一下。
每次石兰来都是这么喊刘栋,她的声音清脆又悦耳。
刘栋急忙从宿舍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石兰借给他的书。这时田村也晃悠了出来,隔几步之外,看着石兰和刘栋。
石兰拿回自己的书,又递给刘栋一本新书:我还要去门诊部办事,我走了,再见——
说完,转过身轻盈地走了。
田村横在刘栋面前:那是谁呀?
她叫石兰,师医院的。
田村就伸长脖子,冲石兰的背影张望。
刘栋想回宿舍,田村一把拉过他说:你小子行呀,都能讨女兵喜欢了。
刘栋脸涨得通红地说:哪儿呀,我们在新闻学习班上认识的,她是来取书的。
说完,刘栋就朝宿舍走去。田村望一眼刘栋,又望一眼已经走得很远的石兰,满脸的内容。 20.田村 石兰 刘栋
田村一直感到自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在他的理念里,军人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没有仗可打的军人,又何谈军人呢?他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这样一句座右铭: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去。
田村觉得这句话正是体现了他此时的心境。部队依旧是和平环境中的部队,每日训练,因为没有明确的目标,训练也就变得只有过程而失去结果。在这样相对沉寂的日子里,田村有种无聊的感觉。也就是在这时,他看到清秀、淡雅得如同晨雾般的石兰,瞬间,仿佛心中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从心里呼之欲出。
那天,他只看了石兰一眼,她就留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田村不明白,清秀姣好的石兰怎么会和其貌不扬的刘栋往来,俩人还送书还书的,想起这些,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平淡乏味的生活里,石兰如一缕风、一片阳光进入了田村的心里,让他豁然开朗,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美好的念想和企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