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田村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师医院,他楼上楼下地寻找,终于在输液室里见到了正在给病人输液的石兰。他站在输液室门旁,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忙完直起腰看到了他。石兰对田村没有任何印象,以为他也是要输液的病人,就冲他道:拿来。
田村愣了一下:什么?
单子呀,你没医生开的单子怎么输液?
我不输液。
石兰不解地看他一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漆黑又美丽,此时正打量着他,田村的心里怦然一动。
他冲她勾了勾手:我是来找你的。
她奇怪地问:有事吗?
当然有事了。
她看了眼正在输液的病人,款款地走了出来。田村说了句“这里说话不方便”,就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最后停在医院门口的一棵树旁。他们的身前身后挂满了医院的白床单和被罩,在风中轻轻地飞舞。
她这时已经摘下了口罩,平静地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田村咧嘴一笑:听我介绍完你就认识了。我叫田村,是师机关警通连的。
说完,他又强调了一句:和刘栋是一个班的,也是同年兵。
石兰依旧矜持地看着他,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村把身体倚在树上,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听说你爱读书,还爱写诗?
石兰纤细的秀眉向上挑了一下,警觉地看着田村:你来就是为了这事?
这事还不行吗?
我还忙着呢,对不起。
石兰甩下这句话就走了,白大褂裹着的袅娜身姿,让她有了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门诊楼里,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又抽了抽鼻子,一晃一晃地向回走去。
田村觉得石兰很有个性,这很好,如果没有一点个性,那就不好玩儿了。此时的石兰,就像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难啃的高地,越是难攻下的高地,越能激发他的斗志。否则,说拿下就拿下了,又有什么意思,毫无悬念和刺激,田村打了个响指,吹着口哨,精神抖擞地离开了师医院。
晚上连队开过晚饭,刘栋从食堂走出来,就被站在门口等他的田村叫住了,他冲刘栋勾着手说:来,咱俩聊聊。
他在刘栋及全连的这些兵中,有种天然的优越感。他和全连的战士中任何人说话,都是那么大咧咧的,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刘栋疑惑地跟在田村的后面,来到操场上。此时的操场空荡荡的,田村坐在篮球架下,刘栋站在那里,望着他。
田村翻着眼睛说:你和那个石兰是什么意思,条例上规定,战士在驻地是不允许谈恋爱的。
刘栋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和她什么也没有,我跟你说过,我们是在新闻培训班上认识的,我们也就是互相借书看看,就这么简单。
田村见刘栋认真了,就想把假戏真唱下去,他正色道:你还不知道吧,连里好多人对你都有看法了,他们说你在师医院认识了一个女兵,俩人眉来眼去的,以借还书为名,实际上你们是在谈恋爱。
刘栋听田村这么说,更是脸红脖子粗地辩解起来:胡说,我、我们根本什么也没有,这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管屁用,别人可是这么认为的。
刘栋一副大祸临头,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
田村大度地挥挥手:这样吧,你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你要是借书还书的时候,就把书给我,我给她送去。
这时的刘栋对田村是一脸的感激,他嗫嚅道:谢谢你了,那你就不怕别人说吗?
田村做出一副挺身而出的样子,正义凛然地说:我不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看我这张脸,这是正义的化身,别人不会说什么的。
刘栋认真地看看田村的脸,没看出田村的脸比自己有多正义。刘栋就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田村站起来,拍拍刘栋的肩:谁让我在新兵连当过你的副班长呢。我看你是要求上进的,你文章写得那么好,为这点小事影响了你的进步,值吗?
答案在刘栋的心里当然是否定的,石兰的出现曾让他兴奋过,他也联想过许多关于美好的词汇。他每次打开石兰借给他的书,嗅着书页中散发出的淡雅之气,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仿佛石兰就站在他的面前,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他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却看不到一种未来和结果,也就只能莫名的兴奋和躁动着。谁知这种幸福感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田村当头一闷棍击得失去方向;但也正是田村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要进步,不仅要好好表现,还要在部队有出息,这时他似乎又看到了母亲和哥、姐注视自己的目光。一家人为了他做出那么大的牺牲,他不努力能对得起家里的亲人吗?!
田村的几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他猛醒,清醒的刘栋一把拉住田村的手:田村,太谢谢你了。
田村无所谓地说:赶明啊,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你看完了石兰的书,我会帮你还,你不和石兰见面了,也就没有人再怀疑你谈恋爱了。
刘栋连连点头。
那天晚上,刘栋又到连队值班室看书时总不能集中精力,眼前一会儿是石兰的影子,一会儿又是母亲和哥、姐的影子,这些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搅扰得刘栋一晚上也没把书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刘栋找到田村,把石兰的书交给他说:你帮我把书还给石兰吧。
田村接过书,放到自己的军挎包里,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田村又一次出现在师医院时显得理直气壮,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石兰。石兰正在拖楼道里的地,楼道已经被她打扫得干净整洁。石兰看见田村,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给你还书。
你还我书?
田村从挎包里拿出书,道:这是你借给刘栋的书,他看完了。
那他怎么不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问他去吧。我来医院办事,他就让我帮他把书还了。
石兰接过书,看了一眼田村,此时石兰的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冒出,亮晶晶的,人就显得越发得可爱了。
田村没话找话地说:你爱看书是不是?我那儿也有好多书,到时候我借给你看。
石兰不说话,又用拖布拖起了楼道。
田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看也没多大收获就走了,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道:过两天,我还来。
石兰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他怏怏地走了。
石兰是在几天后,在师部门前的哨位上见到了刘栋。她站在哨位下,仰脸望着刘栋:你自己为什么不去还书?
刘栋目不斜视地说:我没有空。
没有空,我可以来取呀。
刘栋不说话,纹丝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石兰继续仰着脸儿问道:那咱们以后还交换着看书吗?
刘栋面无表情地说:咱们来往多了不好,以后有事还是写信吧。
咱们就这几步路,写什么信呢,累不累呀。石兰嘴里嘀咕着,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就走了。刘栋望着石兰离去的背影,努力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石兰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睛里就有了潮湿的东西。
21.田村请战
1979年初,田村的英雄梦燃起了一线曙光。南线部队引发了一场南疆自卫反击战,部队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由原来的正常训练,变成了一级战事准备,各个团的作战部队都是枕着背包入睡,有的部队被拉到了事先准备好的防空工事,那些工事大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山洞。
十三师地处北部边疆,离南疆战事还遥远得很,但当时所处的国际和国内的环境,北部边陲并不比南疆轻松。师机关警通连的干部战士也是全副武装,师指挥所转移到了地下,就剩下空空荡荡的院落,门岗也变成了双警卫。卫兵荷枪实弹,头戴钢盔,仿佛敌人随时就会来到眼前。住在部队周围的老百姓,看部队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以前足那种漫不经心式的。在他们的眼里,和平时期的军队不就是喊喊跑跑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部队营房的喊杀声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肃穆,这种安静中的肃穆给人一种杀气。人们经过部队营房时,脚步都放轻了,眼神里充满了神圣。这就是和平和战争给人们带来的变化。
田村在那一段日子里,养成了读报和听收音机的习惯。他读的是《解放军报》和军区的报纸,收听的是中央新闻台。报纸上和收音机里报道的都是前线部队的战争状况。那时,田村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到南方军区当兵。如果去南方当兵,这场南疆战事他一定会参加。
南疆战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十几天的工夫,大部队就凯旋而归,只留下小股部队坚守在猫耳洞和敌人打消耗战、持久战。这时,就开始有后方的部队调到前线去轮战。
田村以为南疆战事会持续一阵子,没想到,这是一场雷阵雨,说过去也就过去了。雨过去了,地皮还没有湿透,很不解渴。那会儿他还盼着南边打起来了,北面也会开战,如果北面真的打起来了,肯定不会是小打小闹,一定会是大打出手。在这场严峻的战争面前,一定会有他显身手的时候。从小到现在,他一直羡慕父亲那一代军人,在枪林弹雨中成长,每天都在轰轰烈烈中度过,那才是军人的生活,而和平时期的军人简直是太没意思了。南疆大规模战事结束后,一个又一个英雄诞生了,报纸上、电台里,每天都是英雄们的事迹和战事。好在南方并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我们的部队仍在绵绵的春雨中坚守着阵地。此时的田村异常渴慕南方的英雄。
大规模的作战,十三师是没有机会参加的,首批去南方的轮战部队,仍然没有十三师。搬到阵地去的指挥所和作战部队,又陆续地撤出了,营房差不多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景象。走在院外的老百姓,伸着脖子往部队大院里张望,最后就大着胆子冲院里的军人说:首长,这仗不打了吧?
田村真的有些急了,十三师不去,他自己也要上去,于足他写了请战书,请战书的内容是视死如归的,语气悲壮,情感是真挚的。他把请战书交给了连长和指导员,指导员看了请战书,说:好,不错,你能有这种积极的态度,很好!
说完,指导员就把他的请战书放到办公桌上的纸袋里。
他从连部回米后,一直等了三天,也没有任何动静。第四天的时候,他义写了一份措辞更为急切的请战书,交给了连长和指导员。
这回,连长和指导员对他似乎有了耐心,指导员还给他倒了一杯水:小田,别急。你的心情我们理解,其实我们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但我们是军人,一切行动要听指挥。参战部队有参战部队的任务,我们在这里坚守着,这也是我们的任务啊。
田村又一次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连办公室。他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南疆的战事越来越趋于平淡了,再这么等下去,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思前想后,他要写血书,要把这封血书直接送到师长那里去,他不管十三师参不参战,反正他要参战。按当时他的理解是,作为军人想打仗还不是一件好事?!当下,田村咬破中指,血流出的瞬间是很疼的,但田村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写完血书后,他来到师部大楼,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师部办公楼,他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柳师长的办公室。柳师长五十来岁的样子,还戴着花镜,在田村眼里柳师长一点也不像师长,倒像个教书的老师。田村在师长门口,气壮山河地喊了一声:报告——
师长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田村。田村这时热血冲头,他已经顾不了许多了,径直走进去,把血书递到师长面前,就一言不发地等在那里。
柳师长一目十行地把血书看完了,抬起头道:你是田村?
田村挺直腰板说:我是警通连一排三班战士田村。
杨师长扶了扶眼镜道:噢,我知道了,你不是田副军长家的孩子吗?我和你爸可是老战友,来来,快坐。
田村不想和师长唠家常,仍挺挺地立在那儿,严肃地说:师长,我要上前线。
柳师长就笑了,一边笑一边说:行,这一点像你爸,你爸当年一听说打仗,脑门儿都乐开花了。
田村没有笑,等待着师长的答复。
柳师长摘下花镜,放在桌子上:好,有参战的热情就好。你看你写的还是血书,挺坚决的嘛。你的要求我们师党委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从师长的口气里,田村似乎看到了希望。他觉得自己该做一些参战的准备了,回到宿舍,看着自己的行李,还有床下的脸盆,又觉得没什么可准备的。想了想,他决定给父母留下一封信。
田村从师长办公室出来后,柳师长就一个电话把宣传科的魏科长叫了过来,师长把田村的血书递给魏科长看:我看这件事该宣传一下,都写血书了,一个高级领导的孩子不容易,气可鼓,不可泄哟。
魏科长接过血书说:师长,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人去宣传。
宣传科安排了一个干事,还有刘栋来采访田村,地点就在连部的办公室。干事和刘栋都拿着笔记本,样子严肃而认真。干事冲刘栋说:田村是你的战友,你们又是一个班的,这篇文章主要由你来写,我把关。
刘栋就问田村:田村,你为啥想到写血书请战?
田村一副不配合采访的样子,他靠在椅子上说:我想去参战,不想和你们在这儿磨牙。什么血书不血书的,那是我参战的决心。
干事换了一个角度问:那你谈谈参战的动机。
田村瞪了眼干事说:刘干事,难道你不是一名军人?军人参战还能有什么动机,军人不打仗,不报效祖国,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刘干事被田村的话给噎住了,想发作又不好说什么,就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乱写了几笔。
刘栋赶紧说:刘干事,我和田村是一个班的,我了解他,等把文章写完了,再请你过目吧。
刘干事就站起来说:那你们聊吧。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瞪了眼田村,嘴里叨咕着: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兵。
刘栋插上笔帽道:田村,不用采访了,我知道这篇文章该怎么写。
田村瞧着刘栋道:你们这些人整天满脑子都是编故事,故事编得再好,能把敌人编跑啊。军人要的是流血牺牲,我跟你们这些人没话说。我不想当请战的典型,我就想参战,你搞不懂!
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栋望着田村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田村请战的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去意已定,他认为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狗熊。田村要成为英雄,他把血书交给师长后,曾幻想着师长会批准他的请战,隆重地送他去战场,没想到的是,师长也不支持他,还要树立他为请战的典型,这样的典型他不想当,他要参战。优秀的军人,只有在战火中才能得到永生。
田村不想犹豫了,南疆战事已接近尾声,他要赶上这次军人的盛宴,他决定偷偷去南疆参战。他是在午夜时分离开的,他是午夜岗,那会儿师机关的双人岗又变成了单人岗。这是他离开十三师的最好机会。枪就握在他的手里,那支半自动步枪里,压着五粒黄澄澄的子弹。他腰系武装带,头戴钢盔,完全是一副战时的装扮。接岗不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离开了十三师,跑步向火车站而去,他要在那里登上开往南方的列车。
田村的消失,是接他岗的刘栋最早发现的。当刘栋走到岗哨时,发现哨位上空无一人,还以为田村去厕所了,他就站在那里等,仍没见到田村的影子。他去了厕所也没找着,又站在哨位上喊了几声,还是没有看到田村。联想到白天田村的反应,觉得事情不妙,就在哨位上打通了连长的电话。
很快,连长、指导员都来了,他们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田村,事态就显得很严重了。连长马上下达了紧急集合的命令,在紧急集合的过程中,田村同宿舍的战士发现了田村留给父母的信,信的内容暴露了田村的去向。
于是,连长把田村失踪的情况报告了师值班室后,驱车驶向火车站。他们的判断是正确的,田村一定要坐火车走。向售票员询问,售票员讲确实有位战士要买去南方的票,但夜里没有车,那个战士就走了。连长决定沿着铁路去追,在太阳初升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田村。
田村掮着枪走在两条铁路中间的枕木上,枪刺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大步流星,目光坚定,正挥汗如雨地向南方的目的地进发着。
军车很容易地就超过了田村,当连长、指导员从车上走下来时,田村看到了,他的身子一软,眼一黑,就坐在了铁道的枕木上。他冲着走向他的连长、指导员抱怨道:我想参战怎么就这么难啊。
田村被押解回师里后,关了禁闭。在关进禁闭室前,连长和指导员找田村谈了一次话。
指导员说:你参战的热情是好的,但你私自离开岗位就等于是逃兵。你要彻底认清你的错误。
田村低着头道:我想参战有什么错?我不怕死,我要当英雄。
连长就背着手,在田村而前踱来踱去,他的样子很气愤,说话的语气就很激烈。他用手指着田村的脑袋说:你到现在还没认清你的错误,这要在战时,你这是临阵脱逃,要上军事法庭的,你懂不懂?
田村梗着脖子喊道:我不是逃兵,我要上战场,去杀敌、立功。
指导员说道:我们已经肯定了你报效同家的热情,可你也不能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呀。部队有总体部署,大家要都像你这样,这还是部队吗?
田村不说话了,脖子仍是那么的梗着。
指导员和连长商量_了一下,鉴于田村目的的态度,只能让他到禁闭室里去冷静一下。
田村的事轰动了整个十三师,在田村失踪的那一段时间里,师值班室又把这一消息报告了军值班室。军值班室再将消息报告了田副军长。
田副军长震怒了,他对值班员喊:给我派车,我要去十三师。
越野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向十三师赶去。田辽沈向十三师怒气冲冲地进发时,杨佩佩还不知道田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照例心情美好地哼着歌儿,到军机关门诊部上班。
刘栋给田村送来了午饭,田村别着脑袋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看刘栋,也不看碗里的饭菜。刘栋小声劝道:连长让我给你送饭,你就吃点儿吧。
田村气哼哼地说:我不吃,气都气饱了。
刘栋一脸诚恳地劝道:你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承认错误就走不出禁闭室。
我没错误,我要求参战还有错?你不要来给我做工作,你走——
刘栋立在那儿,一时不知是进还是退。
这时,田村又朝刘栋吼起来:还没轮到你来教训我,你快走——
听田村又一次轰他走,刘栋只好离开了。
田辽沈出现在禁闭室,让田村大吃一惊,他慌乱地从床上起来,表情复杂地站在父亲面前。
田辽沈大喝一声:田村,你是一个逃兵。
田村一下子就强硬起来,他不承认自己是逃兵,他只是想参战的,怎么就成了逃兵?他大声地喊着:我不是逃兵,我要到战场上做英雄。
田辽沈面对田村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忍无可忍,终于挥起了手,就在手要落下去的一刻,跟在他身后的指导员大喊了一声:首长——
这一声把田辽沈喊清醒了,他举起的手没有落下来。眼前的田村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一名士兵,在这种场合,他是不能打他的士兵的。田辽沈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他用手指着田村的鼻子说:听说你还闹绝食,你这是做给谁看呢。你不承认错误,还绝食。好,你要绝食你就绝下去,有了后果,不用你们十三师的领导承担,一切后果由我来负。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亲的气势把田村给震住了,他怔怔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
指导员在一边小声劝道:你的事情军里都知道了,看把首长给气的。
田村那封信是连长、指导员转交给田辽沈的,这是田村留给父母的。说是一封信,还不如说是遗书
爸爸妈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十
三师了。我不是十三师的逃兵,我要参战。军人
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爸爸,你
不是经常跟我说:好男人要死在战场上吗?我
从当兵那一天起,就想做一个好男人、好军人.
我等待着战争,报效祖国,现在终于有这样的机
会了。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了,爸爸妈妈。你们
别为我难过,你们的儿子是为祖国而战,你们应
该为我感到光荣。再见了,爸爸妈妈……
田辽沈读着田村留给自己的信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眼里噙着泪,手在颤抖,他慢慢把信叠好,揣在自己怀里,离开十三师时,他冲柳师长说:田村是你们十三师的战士,请按部队条例对他做出处理,不要考虑他是我的儿子。
说完,连夜坐车返回了军里。
杨佩佩是在第二天读到田村的信,在这之前,她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她读完这封信时也是唏嘘不已,喃喃地道: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田辽沈也咬着牙帮骨说:田村这一点还真像我年轻那会儿。嘿,这家伙真是我的儿子。
杨佩佩哽着声音说:他本来就是你的儿子。
田辽沈背着手,望着窗外:让田村去当兵没有错,他是块好钢,还需要锻炼。
那次田村受到了行政严重警告的处分,他为自己的英雄梦想付出了代价。
22.拉练——歇马屯
那时的部队每年都有“拉练”的任务,所谓的拉练,就是把部队拉到营区外进行训练,营区训练如同纸上谈兵,只有拉到野外才是和实战相结合。中国的军队毕竟是从游击战中壮大成长起来的,这么多年了,部队拉出去训练,仍然采用过去的游击战术——找到几个村庄作为宿营地,然后结合当地的地形地貌进行作战训练。这种训练有两种好处,一是提高部队实际作战的能力,二是也密切了军民关系。让老百姓真正感受到了子弟兵与人民的鱼水之情。
部队拉练出发前,师机关作战部门先去察看地形,地形必须有利于作战训练,然后再由后勤部门出面,围绕这些地形周围的村庄,到老百姓家里去号房子,也就是借老百姓的房子做士兵的宿舍。
大部队出发时房子已经号好了。部队出发时全副武装,战士身上背着行李、水壶和枪械,炊事班的炊具也是担着挑着,随部队急匆匆地往前赶。那阵势,仿佛战争真的爆发了,部队正急着往阵地上奔赴。
警通连是随师机关出发的,位置在整个队伍的中间。田村走在队列里,虽然这只是一次拉练演习,但他还是从中找到了一种悲壮感,似乎部队不是拉练,而是在奔赴前线。走在队列里,心底里就涌出一股高昂的旋律,这旋律就是《解放军进行曲》,豪迈而激越。
沿途有许多老乡出来看热闹,大人孩子一律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不时地被队伍里战士们肩扛手提的武器吸引了,有人说:看,那是轻机枪,还有炮哪……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老乡们除了新奇之外,还有一种塌实感,眼前的子弟兵威武壮观,老百姓就有理由过上塌实和安稳的日子了。
部队开拔到指定地点,师机关被安排到了一个叫歇马屯的地方。首要开展的工作就是由领导负责分宿舍。农村没别的,就是房子多,家里再怎么紧张,腾出一间房子还是没问题的,部队前面站了许多的乡亲,他们是来领人的,名单在这之前就列好了,连长按名单叫起来。
当连长叫到苏小小家时,人群里走出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她梳着一条独辫,人显得干净利落。她大大方方地说:我家有六个人。
于是,连长就在队列里喊出六个人,这六个人都是三班的,其中就有田村和刘栋。
苏小小冲六名战士笑笑:你们六个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叫苏小小,大小的小,以后找不到家了,记住我的名字就行。
也正是姑娘的露齿一笑令田村眼前一亮,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在心里流过,她和师医院的石兰一样,都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但俩人又有着不同。石兰有些孤傲,眼前的苏小小却是天然而美好。有了这种感觉,田村就有了说话的欲望,他往前走了几步,追上苏小小说:姑娘——
苏小小回过头,冲他一笑:以后叫我苏小小,你姑娘姑娘地叫,谁知你喊谁呢。
田村就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怎么叫歇马屯呢?
苏小小和田村并排走在一起,说:铁木真听说过吗?
铁木真?当然知道了。
当年的铁木真率领队伍在这里打仗,我们这儿曾拴过铁木真的战马,以后我们屯子就叫这个名儿了。
田村就感叹:哎呀,那你们屯子都快成历史文物了。
众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苏小小家。院子里坐着一位大娘,大娘笑脸相迎,她冲进来的苏小小说:啊,当兵的来了?
妈,来了六个呢。
大娘就站起来,仍是那么笑着,苏小小冲士兵们说:这是我妈,她眼睛看不见。
田村望着大娘,心里就一沉。他们往门里进时,看见了房檐下挂着一个军烈属的牌子,田村心里又是一震,他扯扯刘栋的衣服道:看——
刘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看到了。
他们在苏小小家住了几天后,才了解到苏小小的父亲是烈士,以前在部队当排长,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时上了战场,那会儿苏小小八岁,结果父亲就在那次战役中牺牲了。母亲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整天领着她站在村口往外望,一边看一边流泪,谁也劝不回。母亲总觉得有一天,她丈夫还会和以前一样,穿着军装出现在村头。两年以后,也就是苏小小十岁那年,母亲的眼睛就瞎了。
苏小小家是三间红砖青瓦的房子,是公社出钱盖的,小院很整洁,院墙边上种着些花花草草。
苏小小初中毕业就不再读书了,回乡务农、挣工分。可能是刚离开学校不久,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农村姑娘,见人就笑,天生让人爱怜的样子。
三间房,东面住着她和母亲,中间的一间是灶房,西边的一间火炕上住着六个战士。他们进屋把背包放下后,担水的担水,扫院子的扫院子。部队拉练前曾做过动员,现在战士们做的一切也都是任务,他们要给老乡留下一个好印象。尽管水缸里的水是满的,院子也是干净的,但他们还是努力地干着。
真正忙碌的倒是苏小小,她一会儿在灶间里烧水,一会儿端着盛满水的盆子放到院里,招呼大家洗脸。
大娘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听着战士们忙活时的动静。等一切安静下来,她就走过来,颤抖着手,拉住战士们说:孩子们,过来让大娘看看。
说完,大娘的手就挨着个儿地在战士的脸上摸了一遍,一边摸着一边说:不错,都长得细皮嫩肉的。
苏小小就逗大娘说:妈,你看他们咋样啊?
那还用说,当兵的个个都是好样儿的。大娘说完,又冲苏小小道:这些当兵的都是你的哥哥,以后你要照顾好他们,在咱家可别让他们受委屈了。
大娘说到这儿,似乎动了感情,她又伸出手抹开了眼泪。
苏小小就说:妈,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伤心了。
大娘听了这话,又抹了一把脸说:孩子们,你们以后住在这里,有啥事可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了。说着,还用手一指门上的牌子:看见了吧,我们是军烈属,他爸也是部队上的人。
刘栋看着眼前的一切,又想到了自己的家,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和亲切呀。看到这儿,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他搀着苏小小的母亲说:大娘,您别客气,以后就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吧。
大娘高兴地点着头。
田村似乎对门楣上挂着的牌子很感兴趣,左看右看,心里就有了一种激动。
夜很静,田村的思绪一时间飘得很远。满脑瓜子里想的都是苏小小。苏小小对他来说是崭新的,像绽放在山间的野花,热烈而清新。他愿意听到她的声音,也愿意看到她的面容,她的微笑像冬日的暖阳,让他怦然心动。
苏小小也没能像往常那样平静地睡去。她睁大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想着心事。母亲是过来人,懂得女儿的心事。她开始为女儿担心,她知道部队总是要走的,部队走后留下个害相思病的女儿,最后苦的还是女儿自己。母亲叹口气道:丫头,千万别乱想,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求也没用。
母亲的话还是让她心头一震,她知道母亲是在提醒自己,不过她还是在心里对自己嘲笑了一番:你别美了,是你自己在想着人家,人家怎么会看上你呢。
可当第二天望见田村时,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偷眼去看田村时,发现他也正在望着自己,两双眼睛就试探着碰撞着,再分开,这种眼波的交流让她止不住地心颤。看不见田村的时候就总想着见到他,可见到的时候又不敢去看他,于是每次偷偷去看他时,却发现田村也正用炽热的目光望她,一时间她似乎感觉自己是在恋爱了。
在这期间,田村见到过两次石兰,这次拉练师医院也派出了一部分人参加演练。师医院没有住在歇马屯,而是安排住在了邻村。第一次见到石兰,是在一次急行军中的途中,师医院的人原本走在警通连的前面,因为师医院行军带着不少医院里的家当,像担架、急救箱,还有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师医院的队伍行进得就慢一些。警通连赶上时,医院的人正坐在路边休整,几个女卫生员坐在一起,正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在师医院里,田村和石兰已经见过几次了,俩人对对方都有一些印象,这次行军中,田村一眼就认出了女兵中的石兰。一见到师医院的人,警通连的战士早就唱起了歌,被女兵围观这还是第一次,于是警通连就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得惊天动地。师医院那些女兵就捂着嘴,冲警通连的官兵们笑。田村就是这时候看见石兰的,他冲她笑了一下,石兰也回应着浅笑。
第二次见石兰是师医院做战地救护学习时,上级要求警通连作配合,地点在一个山坡上,轮到田村当伤员时,正赶上石兰和另外两个女兵上来为田村“包扎”。田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石兰和她的战友对他的“伤口”作处理。等包扎到他的头部时,田村觉得绷带扎得有些紧了,就说:石兰,你也太狠了,能不能下手轻点啊?
石兰就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地说:你现在是伤员,不能说话。
田村板着脸,认真地说:我是不能说话,那你也不能太狠了。你们这么折腾,还不把伤员给折腾死。
石兰就偷偷地笑。
忙活完了,几个女兵又七手八脚地把田村抬上担架,说是抬,还不如说是生拉硬拽,她们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伤员拖上担架后,她们还要在规定的时间里把伤员抬到安全地带。也许是太着急了,也许是田村太重了,在过一个沟时,女兵连同担架上的田村一起摔倒了。田村没有防备,人被摔得龇牙咧嘴,脸也重重地蹭在沙地上。这下,田村真的受伤了。
演习结束后,石兰给田村蹭破的脸上了药,田村疼得嘴里直吸溜,石兰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了,田村。
另一个女兵冲石兰嘟囔道:干吗跟他对不起,谁让他太重了嘛。
田村痛苦地咧着嘴:什么,你还怪我太重了?
在最后的评比中,石兰和那两个女兵受到了批评,她们在队列里低着头,难过极了。脸上贴了纱布的田村,冲身边的刘栋解气地说:她们就该挨批。
刘栋看了一眼田村的样子,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
田村回到歇马屯的时候,脸上的皮外伤已经没什么事了,但还是被眼尖的苏小小看到了。她先是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惊呼一声:哥,你受伤了。
田村无所谓地笑了笑,说:没事儿,就是擦破一点儿皮。
洗脸的时候,他就顺手把那块纱布揭掉,狠狠地扔在地上。手碰到脸上的伤处,还是有些疼,他皱了皱眉头,被一旁的苏小小看在眼里。
田村回到屋里不久,苏小小就过来了:哥,这是野猪油,涂上它,保你明天就不疼了。
田村大咧咧地挥着手道:没事儿。
苏小小不依,一定要帮田村涂野猪油,田村只好依了她。众人就起哄,刘栋见苏小小那么关心田村,心里莫名的有几分失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希望如果自己受伤了,她也能这样对待自己。
23.田村和苏小小
田村和苏小小的关系变得不同寻常起来,而俩人关系的实质性进步,与后面发生的事情不无联系。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十三师经过半个月的野外拉练终于结束了。部队在一个清晨接到了结束拉练的命令,号声中他们全副武装,和来到歇马屯时一样,乡亲们又一次走出家门。与初到时的情形不同的是,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军民的鱼水情得到了升华,乡亲们看着子弟兵就要走了,情感上一时难舍难分,有些妇女孩子还抹起了眼泪。
她们一声声地呼唤着:孩子们,啥时再来呀。
警通连的几个战士离开苏小小家时,一直没有说话。田村很想再看一眼苏小小,但他不敢抬头,怕抬起头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苏小小站在他们跟前,紧紧这个兵的包,拽拽那个兵的衣摆,走到田村身旁时,望着他的脸道:还疼吗?
田村摇摇头,小声地说:歇马屯,我记住你了。
六个兵走的时候,苏小小的母亲冲他们招着手道:孩子们,有空回来看看哪。
大娘,我们一定回来——
战士们的声音缓缓地在上空盘旋着,浸着露水的回声透着湿乎乎的潮气。
苏小小跟随着战士们,仿佛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他们来到警通连的集合地,这里已围满了送行的人们。
连长走到队伍前讲话:刚接到司令部的通知,为了配合歇马屯大队的民兵训练,司令部令我们抽调十人帮助民兵训练,什么时候回去等候通知,下面我宣布留下人员的名单。
连长从兜里拿出一张纸,田村和刘栋都盯着连长手中的名单,这是个突然的决定,他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为之一震,他们同时想到了苏小小。俩人的目光望向苏小小的时候,她正躲在人群里,紧张地观察着眼前的变化。她是那种既惊又喜的神色,当她的目光和田村的目光相遇时,她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渴盼,仿佛在问着:你能留下吗?
连长声音洪亮地宣布着名单:经过支部研究决定,下列人员将继续留在歇马屯大队——一排长刘德旺。
一排长刘德旺就在队列里声音很响地回答:到。
接下来又念到一班战士苗雨露,队列里又有人答:到。
连长点到最后时,田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开始时他还望着苏小小,等到最后,他似乎看到她的眼圈红了,忙把头扭了回去。
连长点到田村的时候,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站在一旁的战士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慌忙答:到。然后就用眼睛去找苏小小,发现她的表情也是又惊又喜。
失望的刘栋闭了一下眼睛后,很快又睁开了。这时,连长又宣布道:被点到名字的同志,出列——
一排长带着十名战士,整齐地列队在连长面前。连长布置道:你们的任务由司令部崔参谋负责。
这时,连长的身后走出来崔参谋,他向队伍下达了口令。其他的人在歌声和口号声中走远了。
崔参谋带着警通连留下的兵来到打谷场,他们的任务是负责训练歇马屯的民兵。这是大队民兵连在部队撤走前提出的唯一要求,很快就得到了司令部的批准,于是培训民兵的任务就交给了警通连。
大部队走了,这十个兵就成了乡亲们的焦点,他们都争抢着让这些子弟兵住到自己的家里,这个喊:崔参谋,让孩子住我家吧。那个也不甘示弱地喊:我家房子大,还是去我家吧。
苏小小也站在人群中,她多希望这些战士能住到自己家啊。眼前的样子,让崔参谋左右为难,他就在人群里找,终于看到了歇马屯的邢队长,就求救似的说:邢队长,屯子里的情况你熟悉,还是你来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