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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邢队长走出人群,用目光往人堆里张望着,老乡们又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这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苏小小从人群中径直走到邢队长面前,道:队长,我家的情况你了解,住我家吧,我家宽敞。

说完,她就走向了队伍,伸手拿过田村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邢队长喊道:哎,苏小小,别抢呀。

看着苏小小义无反顾的样子,他也只能同意了。

排长就又点了两个战士,安排到苏小小家。这时候,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家纷纷跑上前,去夺战士们的背包。

一次训练休息时,苏小小悄悄地在田村的裤袋里塞了个东西。田村伸手摸了摸,发现是两只熟透的山杏,他偷眼看过去,发现她也在盯着自己。

那些日子里,苏小小和田村成了这支队伍里最幸福的人。有事没事就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她唱《万山红遍》,还唱《绣金匾》,唱得最多的就是那首好听的《沂蒙颂》了。

田村在那段日子里也想唱歌儿,他没想到在歇马屯竟迎来了自己的初恋。这种遮遮掩掩的恋情,让他感到既兴奋又紧张。幸福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失眠,常常躺在炕上,兴奋地聆听着隔壁的吟唱。里间的苏小小总是在灯下边做着针线活,边轻唱着那首好听的《沂蒙颂》。

因为苏小小的存在,歇马屯的一切在田村的心里都变得美好起来,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淡,这里的山水也是那么的美,他甚至想将来复员了,就在这里和苏小小结婚,过日子。

民兵们的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队列训练结束后,就是枪械训练和实弹射击、投弹,然后训练就该结束了。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田村和苏小小的目光中就多了些忧伤和惆怅。

警通连的战士和歇马屯的民兵们迎来了最后一项训练科目——实弹射击和投弹。这些实弹都是当地武装部提供的,射击和投弹也是分组进行。

田村这个组在投弹开始前,他已在队列前反复讲了投弹的要领和注意事项。苏小小第一个投弹,当第一枚手榴弹拿在手里时,田村又一次做了示范揭盖拉弦的动作要领,并一再对她说:别紧张,只要用力把手榴弹扔出去就行。其他在场的人,都趴在十几米开外的掩体里。

当时的苏小小并不是很紧张,她还问田村:投完弹,你们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就这两天,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苏小小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还来呢?

田村的心里就有了一缕分别前的惆怅,他肯定地告诉她:我复员了,就来找你。

这时她已经把手榴弹抓在手里有些时候了,她按照训练的样子,做投弹前的准备一一揭盖,把引爆环挂在小手指上,然后甩臂,用力投弹。可就在她撒手的一瞬间,苏小小“呀”了一声道:我的头发……

田村并没有留意到苏小小的头发,他一直在盯着手榴弹飞出去的轨迹,结果他没有看到手榴弹出去。当他收回目光时,看见那枚手榴弹不知怎么挂在苏小小的辫梢上,手榴弹已被拉断了弦,正“嗞嗞”地冒着青烟。田村大叫一声:不好——,冲了上去。

他双手抓住辫子上即将爆炸的手榴弹,可怎么也解不开,苏小小已经吓傻了,一连声地喊着:田村,快……

田村一用力,手榴弹终于和她的辫子分开了,落在了田村的脚下,田村没有时间去捡于榴弹,只能奋力把它踢远,同时抱起苏小小,扑倒在地上。

投手榴弹的时候,人是站在一个天然的凹地里,当时考虑可以利用这个凹地作掩体,但此时正是由于它的阻碍,踢出去的手榴弹并没有飞出多远,就爆炸了。

田村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大叫了一声。当一排长和众人奔过来时,田村仍压在苏小小的身上,他的身上已是鲜血淋漓。大部队撤走后没有留下卫生员,更没有担架,他们只能把他背在身上,往山下跑去。

苏小小呆立在那儿,大脑里一片空白,直到人们背着田村向山下冲去,她才清醒过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田村……

听说解放军受伤了,歇马屯一下子炸了锅,老乡用一辆马车拉着田村去了最近的公社卫生所。被救的苏小小疯了似的追到马车旁,爬上了马车。一排长涨红着脸喊道:苏小小,你就不要去了。

苏小小不管不顾地把田村的头抱在怀里,她失去理智地冲着一排长哭喊: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为啥不去?

没有时问去争执了,战士们在车下跑,赶乍的老乡驾着马车,一伙人急三火四地向公社卫生所奔去。

抱着田村的苏小小,一遍遍地哭喊着:田村,你醒醒……

田村睁了一下眼睛,勉强地笑一下,断断续续着说:放心……我死不了。

苏小小一边流着泪,一边责怪着自己:都是我不好,我真笨。

马车颠簸得很,她就冲赶车的于三叔道:叔你慢点儿,田村他疼。

赶车的于三叔就说:丫头,你把他抱好了,车不能慢哪,救命要紧。

马车跑得快,路就颠得厉害,苏小小索性躺下,把田村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车下的一排长不停地喊着:田村,你要坚持住,到了公社我就给部队打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来。

公社卫生所条件有限,只是简单地给田村做了处理。在这…过程中,苏小小不离田村左右,她抓着他的手说:田村,你一定要坚持住,一排长已经给部队打电话了。

一排长带人在路口等候部队派出的救护车,终于,车子鸣着笛风驰电掣地驶来。田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苏小小也要上车,被一排长拦住了。这时的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哭喊着哀求道:排长,你就让我去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一排长正色道:苏小小同志,我们有医生有护士,你就不要去了。

她像没有听懂排长的话,挣扎着跑上了救护车。田村微微睁开眼睛,想抬起手,因为疼痛又垂了下去,他喑哑着声音说:你就别去了,等我好了,我来看你。

一排长硬是把苏小小从车上拉了下来,车子随之风一样地开走了。

苏小小追着汽车向前跑去,直到救护车消失了,依然是泪水滂沱。

一排长和战士们围上来,一起安慰着她:田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一排长担心苏小小过分自责,就认真地道:苏小小同志,你不要难过和自责,救你是田村的责任,遇到这种情况,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这样做的。

苏小小仰天哀声道:田村,我对不起你——

这件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一排长就接到了撤回队伍的命令,这次部队派了一辆卡车来接他们。歇马屯送行的乡亲们来了很多,他们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和子弟兵挥手道别。

苏小小没有来,她趴在自家的炕上嘤嘤地哭着。母亲看着女儿伤心的样子,也抹起了眼泪,她叹了口气:小小啊,你记住了,田村是你的恩人,他要是瘫在床上了,你就侍候他一辈子,咱不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苏小小曾无数次想象过和田村分别的情形,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田村是为了她而受伤,这让她心里感受到了幸福,但更多的是一种刺痛。她不敢面对一排长他们的离去,她怕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场面,他们当中本该有着田村的。她想过田村离开时,她会躲在人群中冲他挥手后,然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地流泪,但那是甜蜜的离别,可现在田村生死不明,她只能暗暗地为他难过和伤心。

该死的手榴弹怎么就没有扔出去呢?一想到辫子,她像找到了发泄对象,一骨碌爬起来,找出剪子,狠着心剪掉了留了十几年的长辫。  

24.医 院

苏小小是在田村手术后的第三天来到医院的。严格地说,田村的伤并不致命,几块弹片击中了他的背部和腿,手术加上路途上的失血,使田村目前急需输血。师医院并不大,平时只存有少量血浆,田村的血型又是RH阴性,是特殊血型,师医院和几家地方医院的血库也都没有这种血型,只能靠现场采血了。

警通连得到这个消息时正是夜半时分,连长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子。警通连一百多号人跑步来到医院,验血后,只有刘栋的血型合适。手术正在进行着,由于失血过多,田村已经出现昏迷症状。

刘栋先后抽了两次血,第一次是四百毫升,第二次是二百毫升。田村在输入刘栋的六百毫升血后,终于醒了过来。

田村受伤的事,还是惊动了田辽沈和杨佩佩。手术后的第二天上午,俩人就出现在田村的病床前。田村的身上缠着纱布,正躺在那里输液,大量血液的补充,使他的脸上慢慢地有了些血色。

看见走进来的父亲和母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杨佩佩疾步上前,一把抓住田村的手,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看看这儿,摸摸那儿,不停地问着:儿子,疼吗?

看见杨佩佩紧张的样子,田辽沈就轻描淡写地道:你也是搞医的,又不是没见过伤员,别大惊小怪的。

杨佩佩这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躲在一旁擦拭着眼睛。

田村看着母亲,轻声安慰着:妈,我没事儿,就一点儿小伤。

听了田村的话,田辽沈冲儿子笑笑,道:儿子,行!这一点你像我。我负伤的时候也从来没叫过疼,军人嘛,就该有个军人的样子,军人的职业就是流血牺牲的。

田辽沈这么说,一半是给田村听,一半是说给杨佩佩的。在儿子面前哭哭啼啼的,样子总是有些不雅,更重要的是不符合身份。

杨佩佩果然停止了哭泣,她坐在儿子的床前,拉着田村的手,怜爱地望着。

田辽沈背着手,在病房里踱了两步,才问道:儿子,听说你救的还是个女民兵?

田村点点头道:手榴弹没有扔出去,挂在她的辫梢上了。这件事我有责任,事前没有提醒她。

田辽沈弯下腰,凝视着儿子的脸:好儿子,你现在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了,等伤好后要主动向上级承担责任。功是功,过是过。

一旁的杨佩佩听不下去了,冲田辽沈说:孩子伤还没好,你就别说那些责任不责任的话了,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田辽沈道:别忘了,咱们的儿子现在是个战士了。

杨佩佩打断田辽沈的话:田村,听说给你输血的是一个叫刘栋的战友?

田村点点头,告诉母亲:在新兵连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班。

田辽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是不是列队的时候站在队尾的那个?

田村兴奋地看着父亲:对,爸你怎么了解得那么清楚?

田辽沈满腹心事点着头道:是你们领导介绍的。

杨佩佩又接着说:听医生说,要不是他给你输了那么多血,你可就危险了。你们连一百多人,却只有他能给你输血,看来你们真是有缘哪。将来你可不能忘了人家,是人家救了你的命。

田村听话地点点头。

田辽沈那次没有在医院里多停留,见田村的伤势已经稳定,下午就离开了。军机关的很多事还等着他去处理。杨佩佩不放心儿子,留了下来。

杨佩佩是第二天出现在警通连的,她要看看儿子的救命恩人刘栋。在连长、指导员的陪同下,他们来到了刘栋的宿舍。她来前又专门买了一些营养品,他们进来的时候,刘栋正躺在床上休息,因为献血连队给了刘栋三天全休的假。

见连长他们进来,刘栋就坐了起来,杨佩佩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躺下,阿姨来看看你。

连长介绍:这是田村的母亲,军机关门诊部的杨副主任。

刘栋站起来,向杨佩佩敬礼道:首长好。

杨佩佩用手轻按着刘栋的肩膀:孩子,快坐下来。

刘栋坐在床沿上,杨佩佩也坐在了他的身旁,充满感激地说:是你救了田村,多亏了你啊,阿姨真是太谢谢你了。

刘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憨憨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换做别人,如果血型合适的话,也会这样做。

连长也在一旁插话:也巧了,全连一百多号人,还真有战士是RH阴性血。

杨佩佩笑了,她看着身边的刘栋,慈爱地说:这就是你们的缘分,以后你们可要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啊。

见刘栋认真地点点头,她又关切地问:刘栋,你是哪里人呀?

我家是大柳树县刘家公社的。

杨佩佩喃喃地念叨着:大柳树县?刘家公社?

是,首长。刘栋肯定地做了回答。

这时的杨佩佩仿佛有了心事,说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在连长和指导员的陪同下走到院子里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你们能帮我查查刘栋的档案吗?

指导员不解地望着她。

她忙解释:我想了解一下刘栋的家庭情况,他毕竟救了田村,以后总要找机会感谢他家人。

指导员胸有成竹地说:不用查档案,刘栋的情况就在我的脑子里装着呢。他家住址是大柳树县刘家公社靠山大队王家屯。父亲叫刘二嘎,已经病故多年,母亲王桂香,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指导员说完这些时,杨佩佩险些晕了过去,指导员和连长赶紧扶了她一把,道:首长,你这是怎么了?

直到这时,杨佩佩才似乎惊醒过来,忙笑笑:这两天可能没休息好,有点儿头晕。

连长、指导员就一起把她送到了招待所。只剩下杨佩佩一个人时,她手抚着胸口,倚靠在床上,嘴里喃喃着: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她慢慢站起来,在屋里不停地走着,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儿子竟和他的亲哥哥住一个师里当兵,又在一个连队,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会是真的。这么多年了,王桂香一家的情况一直在她心里装着。大柳树县刘家公社靠山大队王家屯,这个地址她太熟悉了,她不止一次地往这个地址寄过东西。仿佛上天将这一切早都安排好了,二十年前,老天让这哥儿俩分开,二十年后又让他们碰在了一起。如果这次不是田村受伤,也就不会把这个谜底揭开;如果不是来看刘栋,她也不会知道这些

杨佩佩茫然地呆愣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一低头,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她已经无法独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巧合,她拿起电话,接通了田辽沈的座机。

田辽沈在电话中奇怪地问:你不是想住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就要回来了?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回去对你说。

田辽沈在电话里说:孩子不就是受了点儿伤嘛,用得着你这么一惊一乍的。

杨佩佩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放下电话后,就望着窗外发怔。

母亲离开的消息,是指导员告诉田村的。指导员说首长工作忙脱不开身,就提前走了。杨佩佩也是这么对指导员交代的,她本想看一眼田村再走,可她又怕见到他,就用了这种不辞而别的方式。

杨佩佩进了家,就急三火四地给田辽沈打电话。田辽沈一只脚刚踏进门,就喊起来:出啥事了,搞得这么紧张?

杨佩佩直视着田辽沈,似乎想从他的目光中找到慰藉,此时的她已是六神无主,仿佛儿子的秘密已是尽人皆知。她迟迟不开口的样子,倒是让田辽沈沉不住气了,他冲着她瞪眼叫道:到底是咋了,是不是田村的伤又有啥变化了?

她慢慢地摇摇头,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带着哭腔道:田村那个双胞胎哥哥找到了。

田辽沈不认识似的望着杨佩佩,许久才问道:你是咋知道的?

她低泣着:你知道给田村献血的刘栋是谁,他就是田村的亲哥哥。说完,就又擦起了眼泪。

田辽沈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在吃惊的同时就有了宿命的感觉。这就是命运,也是缘分。

杨佩佩抹着眼泪,又气又恨地说:都怪你,当初要是不让田村去十三师,他怎么会和刘栋在一起呢?

田辽沈也长吁了一口气:我看哪,这也不是啥坏事,田村的身世咱也没想隐瞒一辈子,迟早也会告诉他的。咱们只是他的养父母,这一点从一开始就不能怀疑。

杨佩佩仰起脸,无助地看着田辽沈说:那现在也太早了,万一田村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

杨佩佩毕竟是女人,二十年了,她早就把田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当成这个家的一部分,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失去田村后,她的生活会怎样。

田辽沈终于坐到椅子上,手敲着桌子提醒道:你放心,首先田村不是那样的孩子,就真是那样的孩子,咱们也要面对现实。

杨佩佩听了田辽沈的话,又一次涕泪横流,她呜咽着:不,田村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没有他。老田,趁田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把他调离十三师吧。

田辽沈腾地站了起来,快速地在房间里踱起步,他真的要好好想一想了,终于,他停下步子。下定决心地说:不行,咱们不能做对田村不利的事,如果他有一天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提起当年咱们绞尽脑汁地隐瞒他,他又会怎么想?他会瞧不起我们的,就让他留在十三师,如果他自己知道了,就让他知道好了。他已经是大人了,他有权利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

田辽沈说完就离开了家,回办公室上班去了。话是这么说了,可他的心里也是难以平静。田村的音容笑貌此时顽强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从感情上来说,他非常喜欢田村,无论从心里还是在现实中,他早就把田村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越来越觉得田村像自己了。田村小时候淘气,闯了不少祸,他表面上很生气,内心却很高兴,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更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续。

田辽沈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认为田村已经长大了,父子迟早有一天会像真正的男人一样坐在一起,面对事情的真相,做出男人的选择。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偷偷摸摸,那不是男人,更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情。决心已下,田辽沈的心里一阵轻松,在情感上,他会一如既往地把田村当成自己的儿子,这足够了。至于以后,那是田村自己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去选择吧。

正当田辽沈和杨佩佩为田村的真实身份愁肠百结时,田村在病房里迎来了苏小小。

苏小小一路生风地出现在他的病床前,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苏小小那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头齐耳短发。她一见到田村,就蹲在床边,抓住了他的手:哥,让你受苦了。

苏小小一哭,田村的心里也是一阵阴晴雨雪。他们分别才短短的三天时间,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了。他在这之前几百次地想象过分别的场面,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情景下和她分手。他因疼痛而一次次地陷入昏迷,每当他醒来的时候,耳畔都回想着一遍遍热切的呼唤:哥,你醒醒呀——

她抱着他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真情,那时他就在心里发誓:我这辈子忘不下你,我以后一定来找你。

此时面对着苏小小,他百感交集,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他颤抖着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苏小小咬着嘴唇道:哥,你为了救我都伤成这样了,我能不来看看你吗?

苏小小的出现,让田村的情绪有了很大的改变。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的照顾,偶尔连长、指导员也会过来看看,当然还有他的战友们,但他们代替不了苏小小。

苏小小一来,医院里就传开了,田村救的那个女民兵来了,还是个很漂亮的女民兵呢。

认识不认识田村的人,都借故到他的病房来看一眼苏小小,他们看了,就抿嘴笑一笑,并不当面说什么,只是在背后议论着英雄救美的话题。医生就开玩笑说:我要是碰上这样漂亮的女民兵,也会当一次英雄,就是伤得再重一点儿,也值了。

田村在苏小小的照料下,倚在床头慢慢地喝着香浓的鸡汤。他的伤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轻微地活动身体了,经过几日的休养和滋补,脸色也红润起来。精神很好的田村就常常和苏小小有说有笑的。

有时候,苏小小看到田村说得有些累了,就会唱歌给他听。田村闭着眼睛,听着苏小小清亮、甜美的歌声,如风如雾地,丝丝缕缕飘进了他的心里,仿佛又回到了歇马屯的农家小院。

这段时间里,师里的各级领导都纷纷来到医院看望田村。那天上午,柳师长在警通连连长、指导员的陪同下也来到了病房。在这之前,指导员已经向师长汇报了田村的伤情和苏小小的情况。

柳师长见到苏小小时,并没有显得很吃惊,他甚至和蔼地打量了苏小小后,笑着说:谁说军民感情不如战争年代了,看看这位苏小小同志。

苏小小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有人给介绍道:这是我们的柳师长。

苏小小喃喃着:田村是我的救命恩人。

柳师长点点头,然后握着田村的手道:怎么样,我说过和平年代也可以成为英雄,只要你有一颗英雄的心。

田村不好意思地说:师长,我这算什么英雄呀?出了这样的事,我有责任,怪我经验不够。

柳师长哈哈大笑道:现在不淡责任,你的任务就是把身体早日养好。

柳师长又说了一些别的,就走了。走到医院外面,他皱着眉头冲指导员说:那个苏小小在这里照顾田村,影响怕不太好吧。

指导员望着师长说:刚开始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是田村救了她,要尽一点心意,我也就没好让她走。

柳师长道:你跟她谈谈。田村是军人,住在部队医院里,有医生、护士们照顾着,让她放心地回去吧。感谢的心意咱收下,军人做出牺牲也是应该的。

田村能下床行走的时候,军区政治部根据他的表现,批准他荣立二等功。在和平年代,二等功就意味着最高的荣誉了。连长、指导员,包括战友们都纷纷向他祝贺。

他在祝贺的人群中看到了刘栋,他走到刘栋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在他的耳边说道:谢谢你刘栋。

刘栋拍拍田村的后背,大咧咧地说:没什么.不就是输了点儿血嘛。

他放开刘栋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立功,而且是这么大的荣誉。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有责任的,身为民兵的教官,出现了这样的事故,是他的工作没有做好;而刘栋为了救自己,还献出了六百毫升的血。

自从刘栋为他献了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在回避着他。这是刘栋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病房。此刻,他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刘栋说,可最后只用一个拥抱就完成了自己内心要表达的东西。

刘栋站在人群里,心里很平静,不过当初却是有些嫉妒田村,毕竟田村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飞跃,而这个飞跃是他可望不可及的。从入伍到认识田村,在田村面前他一直都很自卑,田村的父亲是高干,而这次的救人,更验证了命运一直都在眷顾着田村。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他只能心服口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如果自己是田村,面对即将爆炸的手榴弹,自己能像他那样义无反顾、英勇果断吗?答案是不确定的。那是瞬间或者说是下意识的行为,谁也不可能设计好了后果再去完成这样的冒险,凭这一点,他是佩服田村的,最初的嫉妒慢慢地变成了钦佩。

田村的身上仿佛被一种看不见的光环笼罩着。刘栋在心里为他祝福着。听人说,连队党支部已经向上级打了田村破格提干的报告。按照部队的规定,荣立二等功的士兵,是可以被破格提干的。

此时的刘栋只能远远地羡慕着田村。  

25.提干风波

田村即将破格提干的消息传到了田辽沈的耳朵里,他的第一反应是田村的路走得太顺了。这么一想,他就觉得这对田村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当初把田村放在条件最艰苦的十三师,就是希望他能在部队百炼成钢,可他入伍才一年多,就要被破格提干,战争年代一两个月就得到提升的人多得很,但那是特殊的战争年代,指挥员牺牲了,就得有人站出来接替上去,部队不能一日无帅,而在和平年代里,对于田村来说,这一切太突然了。

久经沙场的田辽沈一时间都有些不太适应了。看到田村的进步,他从心里感到高兴,也盼着田村能真正成为一个职业军人,自己老了,总有退休的那一天,他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田村的身上得到延续。也正是如此,他要提醒十三师的柳师长,在田村提于的问题上需要认真地考虑,以使田村成长的根基再扎实些。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给柳师长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老柳哇,我看田村提干的事能不能再慎重一些啊?

柳师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抓着电话琢磨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老田你这是咋的了,你咋也学会前怕狼后怕虎了。田村是你儿子不假,但也是我十三师的士兵,别以为十三师党委准备破格提拔田村是看你的面子,老田你错了。这是部队的规定,他就是王村、李村,我们也要破格提拔,部队需要正气。

柳师长和田辽沈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多年的交情让俩人说起话来没大没小的。

柳师长的一番话,让田辽沈一时没了脾气,他在电话里的话已经说得不那么连贯了,只一遍遍地说:那啥,老柳哇,我不是那意思。

柳师长打着哈哈:不是那啥,你那啥呀?你是不是怕孩子进步啊。孩子进步是好事,等田村的提干命令下来了,你来十三师,咱们好好在一起唠唠,没事我就放电话了。

柳师长“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另一边的田辽沈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神。

回到家里后,他把自己的担忧对杨佩佩说了。杨佩佩在门诊部就听说了儿子要破格提干的事。一时高兴,下班后还买了田辽沈最爱吃的猪头肉,准备晚上让他喝两口。没想到,一进家门,就听了田辽沈反对田村提干的意见,她站在那儿,呆呆地盯了田辽沈好一会儿。

田辽沈赶紧说:你瞅我干啥?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是想让田村把根基扎牢些,好让他长成棵大树。

杨佩佩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第一次态度激烈地反对起田辽沈:田辽沈你说得对,可你别忘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田村已经是第二年兵,再有一年多,他就该复员了,失去这次机会,他还会有第二次吗?

田辽沈挥着手,提高了声音:只要他是块好钢,机会就遍地都是。

杨佩佩不耐烦地打断田辽沈:我不同意,田村提不提干是十三师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最好不要插手田村的事。

田辽沈也来了火气,他一甩手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为田村好。

当时的两个人,潜意识里都是在为田村着想,但田辽沈和杨佩佩的想法并不一致。杨佩佩想得可能更细致一些,如果田村是自己的亲骨肉,她也就不再争了,是好是坏都由着田辽沈,反正肉烂在锅里,好坏都是自家的事。可自从发现田村的亲哥哥就生活在田村的身边时,她就有了危机感,做梦都会梦见田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离开自己,离开这个家。她明白,田村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一天他明白了,就会用另一种眼光审视他和这个家的感情,她不想让这个家和田村的关系蒙上阴影。

田辽沈遭到了杨佩佩激烈的对抗,他仰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田村的事我不管了。

听到这样的话,杨佩佩终于松了一口气。

田村出院后不久就提干了。他现在是刘栋那个排的排长。

田村被任命为排长的第二天,他把刘栋约到了自己的宿舍。在这之前,田村还买了一瓶酒,他想和刘栋好好聊一次。

刘栋走进排长宿舍时,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排长已经是一个人一间宿舍了,这就是干部和战士的区别。以前老排长也找刘栋谈过话,他也去过排长的宿舍,那时他以为排长一人一间宿舍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就是眼前这个田村,昨天他们还上下铺地睡着,今天却搬进了干部宿舍,刘栋不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心理上,一时无法承认眼前的事实。他打量着田村的干部宿舍,感到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遥远。

田村在自己的刷牙缸里倒满了酒,把它放在俩人的中间,然后盯着刘栋说:来,刘栋,咱俩今天好好喝一回。

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大口,又把缸子推到刘栋面前。刘栋接过缸子,只抿了一小口,感到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嘴里涌到喉头。

田村真诚地看着刘栋道:这回是你救了我的命,要是你不给我输血,我今天还不知在哪儿呢。

刘栋咧咧嘴说:别说这些,我和你都是RH阴性血,这是碰巧了。

田村又喝了一大口酒,嘴里喷着酒气:不对,咱们这是缘分,也许这对你没啥,但对我来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田村又把缸子推到刘栋面前,刘栋这次没喝,他打量了一下田村的宿舍:田村,这回你行了,你现在是干部了,咱们这批兵你是第一个提干的。

田村就瞅着刘栋说:刘栋,我以前一一赢瞧不起农村兵,这你知道,可你是我第一个瞧得起的农村兵。

刘栋用目光紧盯着田村的眼睛:就因为我给你输了血?

田村摇摇头: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以后一定会比我有出息。

见刘栋不置可否的样子,田村又说了句:最近,我发现咱们身上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

刘栋不解地望着田村。

田村似乎有了些酒劲儿,眼神定定地看着刘栋,话也多了起来。

刘栋赶紧冲他道:排长,我该去上岗了。

说完,匆忙离开了田村的宿舍。

站在哨位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刘栋忽然间有些想家,想家里的亲人。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从没有像今晚这么强烈。没当兵前他觉得日子很漫长,可眨眼的工夫,他已在部队干了一年多。再有一年多就该复员了。入伍前曾发誓在部队要出息,现在看来当初的想法太简单了,部队这么多人,谁都想出人头地,机会却那么少,又有几个人有田村那样的运气呢。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也很远,似乎什么都想到了,但有些事还是想不明白。

一个人影向哨位走来,他下意识地问了口令,那人回答:是我。

田村走到了他的面前。此时的刘栋已经清醒过来,他问道:排长,你这是来查岗?

田村站在黑影里说: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别叫我排长,就叫我名字。

刘栋说:排长,那怎么行。

田村强硬地道:我说行就行,今天晚上我陪你站岗。

说着就转身站在了刘栋的身旁。

刘栋轻喊了一声:排长——  

26.刘 草

刘草和胡小胡的婚姻注定是不幸的。

俩人婚后不久,胡小胡就到镇里的一家木材厂上班去了。指标是胡主任给搞来的,胡小胡一转眼就成了城里人。胡小胡也经常把自己当成城里人,他戴墨镜,穿宽腿的喇叭裤,兜里揣着烟卷,手指上夹着烟卷,嘴里乱哼着流行曲儿,在村街上一抖一抖地闲逛。胡小胡的这副样子,大都出现在晚上,或者是星期天。镇里离村子有二十多公里的土路,他每天要骑上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上下班。

新婚的日子里,胡小胡早出晚归,样子也很勤奋,俨然一副幸福、顾家的男人形象。刘草已经到卫生所上班了,卫生所平时并没有多少人看病,也就是头疼脑热的小病。刘草没来之前,卫生所已经有两个赤脚医生了,她在大部分的时间里,总是背个篓子上山挖草药,回来后再分拣、晾晒。

傍晚的时候,胡小胡骑着自行车,摇着车铃回来了。刘草见胡小胡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就进屋烧火做饭。胡小胡也跟进屋,洗一把脸,喜滋滋地看上几眼刘草,手就在她的身上摸摸捏捏的。刘草推开他继续忙碌,胡小胡咽口唾沫,嘀咕一句:看晚上咋收拾你。

胡小胡一摇三晃地从家里走出来,戴上墨镜,又点上烟卷,神情自得地在村路上晃来荡去。有收工的农民从地里回来,见到他就打招呼:小胡,下班了?

他就朗声地回答:下班了,二哥咋样啊,做农民累不累?

被喊二哥的人就羡慕地说:干农活哪能和你上班比,你活得多滋润啊。

胡小胡用很优越的表情笑一笑,抬起手,斯文地弹一弹烟灰,冲人哼哼哈哈地打着招呼。

等村里的三老四少见得都差不多了,胡小胡才斜着肩膀往家里走。这时候,刘草已经把饭做好了,胡主任正坐在桌边等他。一进屋,他就坐在胡主任旁边,刘草开始给父子俩盛饭。

父子俩天天见,已经没啥可说的了,老胡说了声吃饭,就端起了碗。

吃完饭,胡小胡还要夹着纸烟去村里转一转。这时候,村街上的人是最多的时候,他挺胸收腹地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转上一圈,如果有人搭话问他一两句镇子上的事,他就会停下来,满嘴唾沫星子地白话半天,说些哪儿又起了楼,哪儿又有人出事,让警察给抓了的新鲜事儿。

等村街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他也往回走去,墨镜已经摘了下来,挂在胸前的衣服上。

进院时,刘草仍在院子里分拣着草药,老胡躺在屋里,翻看《人民日报》上的社论。胡小胡就说:得得得,别没完没了地弄这些东西了,走,咱睡觉、休息去。

刘草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你睡你的。

胡小胡歪着脖子,瞪一眼刘草,就去洗脸刷牙。等他回屋铺好被子,见刘草还没有回来的意思,他就趿着鞋,在屋门口喊:刘草,你还睡不睡呀,我明天还要起早上班呢。

刘草不答,也不动,仍低头借着灯影忙活着。

胡小胡又喊了:你是咋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老胡就咳嗽一声,冲外面道:草哇,休息吧,小胡明早还上班哪。

老胡说完,“啪”的一声关了自己房间的灯,院子里一下就黑了半边,胡小胡也跟着伸手关了灯,整个院子就漆黑一片。刘草在院子里默立一会儿,回到屋里,洗手洗脸后,脱去外衣躺在炕上。

胡小胡急慌慌地爬过去,两三把脱去刘草的内衣,挨上身去。刘草压低声音恨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这点儿事。

胡小胡一边忙着一边说:不为这事,我这么远跑回来干啥?

刘草没了声音,只能沉默地承受着。

胡小胡感到很悲哀,昔日在他眼里那么俏的一朵“花儿”,如今娶回来了,在掐了、揉了后,结果也还是那么回事,她还是不用正眼看他一下。胡小胡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的打击,她越是这么对待他,他越想报复她,只要有时间,不论白天晚上,他都要把她压在身下,拿她的身体出气。她的一声不吭和冷冰冰的反应,让他撮火又泄气。

他一边掐拧着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臭婊子,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后屯的大宝,你说啊?

刘草不吭气地侧着脸,任他折腾着自己。

胡小胡猜对了,她真的忘不下她的大宝。大宝姓何,上学时比她高一个年级。那时俩人就有好感,后来大宝毕业了,她就不容易看到他了。有时大宝为了看上她一眼,就多走几里山路,在她放学的必经之路等她。那时她还没学会表达,只是脸红心跳地看一下大宝,她就会兴奋上好几天。俩人的关系始终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一切美好都是朦胧的。  

27.刘栋的转折

刘栋命运的变化,还是缘于田辽沈一家的帮助。

杨佩佩自从了解到刘栋就是田村的哥哥后,她就开始关注起刘栋。起初,她也说不清这种关心的目的,仿佛她关心刘栋就是在关心田村。

她在田村那里知道,刘栋在军区报纸上经常有文章发表,她就每期都看得很仔细。发现刘栋的文章时,她会把文章剪下来,贴在本子卜,时间长了,就剪贴了很厚的一本。

现在,杨佩佩似乎理清了思路,自己一直关注刘栋,是希望看到他的进步。刘栋毕竟是田村的亲哥哥,哥俩迟早有一天会相认的,她从感情上说,不希望刘栋表现太差,那样的话,田村也会难受。

理清了思路后,这天回到家里,她把那个剪贴本拿给田辽沈看。田辽沈看着那些文章旁边的刘栋的名字,不解地望着杨佩佩。从他们知道刘栋就是田村的亲哥后,刘栋的名字就经常挂在他们的嘴上。只要一说起田村,他们就会想到刘栋。

杨佩佩指着刘栋的名字说:不愧是哥俩,都那么优秀。

田辽沈还是不明白,他看一眼剪贴本,又望一下杨佩佩。

杨佩佩单刀直人地说:咱们应该帮帮刘栋,他们一家太不容易了。

田辽沈明白了,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几趟。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总喜欢这么走一走。从他内心讲,他喜欢那种自强不息的农村兵,他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直到现在他的根仍扎在农村,老家的坟地里还埋着他的爹娘。也许是岁数大了的关系,他开始怀旧了,就是晚上做梦,梦见的也都是小时候的事。梦醒后,他就经常发呆,摸一把脸,竟然是湿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梦里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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