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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杨佩佩的话让他醒悟过来,帮助刘栋就等于在帮田村。二十多年前,他和杨佩佩送王桂香回家时,他进过刘栋的家。刘二嘎、王桂香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当年,他们一次又一次偷偷地给王桂香一家寄东西、寄钱,还不是因为那一家人太难了。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也是田村的家。

田村是他们的养子,但从感情上讲,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如果不是刘栋的出现,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田村的真实身份。田辽沈停下脚步,冲着杨佩佩道:刘栋的事我们要管,不仅要管,而且要管好。

杨佩佩意味深长地冲田辽沈点点头。

不久,田辽沈出差去了趟十三师。

那天晚饭后,刘栋正在院子里散步,田村急匆匆地跑过来,拉上他就走。

刘栋不明所以地问:排长,出啥事了?

田村不多说什么,只是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师部招待所,走进田辽沈的房间,刘栋才明白自己要见的人,他有些紧张,也有些无措,慌乱地给田辽沈敬礼:首长好。

田辽沈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刘栋,从外形上看,两个孩子并不像,仔细看,他们的眉眼和神态还是有些像。清醒过来的田辽沈指着刘栋:你坐,坐吧。

田村把刘栋按到沙发上坐下,刘栋不知道田辽沈为什么要见自己。他为田村献血,杨佩佩已经看过他了,连队党支部为此还给了他一次嘉奖,这事已经过去了。

田辽沈没提献血的事,却拿出了那个剪贴本:这都是你写的文章,一个战士利用业余时间,坚持新闻写作,不容易。

刘栋拿过剪贴本,他自己都惊讶了,本子上整齐地贴满了他的文章。他奇怪地望着田辽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田辽沈把剪贴本拿回自己的膝上,拍了拍说:不错,你是田村的战友,他经常提起你,他在信中提到的战友里数你最多。

他回头去望田村,田村冲他点了点头。不论是新兵连,还是到了警通连,田村每次给父母汇报工作时都要提起刘栋,潜意识里他已经把刘栋当成对手了。如果没有那一次的投弹事故,说不定刘栋的进步会走在他的前面。

终于,田辽沈站起来:你是田村的战友,我就是想认识一下,希望你们以后相互鼓励,共同进步。

刘栋向田辽沈敬礼后,礼貌地说:首长,再见。

田辽沈的表情一直是微笑的。刘栋回味着田辽沈的目光和表情,心里感受到了慈爱和温暖。

田村走在刘栋的身旁道:看出来没有,我爸很喜欢你。

刘栋笑一笑,他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次的献血。无缘无故的,首长为什么接见他,又把他的文章收集起来,除了献血的事,他再也找不出第二条理由来。

此时的刘栋不知道,他的命运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田辽沈在那次检查十三师工作的党委会上,讲评完主要工作后,突然把那个剪贴本拿了出来,推给十三师的党委成员:这个你们看过没有?

柳师长先拿过来看,然后又传给了政委、政治部主任。柳师长看着田辽沈道:这个战士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他是警通连的战士,是我们师的小秀才。宣传科魏科长多次提起过他,我们正准备重点培养。

田辽沈接过柳师长的话头:一个农村兵,能进步成这样不容易,我们建设新时期的部队,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十三师的党委成员们听着田副军长的话,陷入了沉思。田副军长在今天的党委会上,和大家讨论一个战士的培养问题,而这个战士又正是他们十三师的,这让在座的人都在揣摩田副军长的用意。忽然间,大家就想起了田村输血的事,血是刘栋献的,而那篇报道田村的事迹的文章也是刘栋写的。想到这儿,他们终于找到了田副军长关心刘栋的理由。

那年夏天,十三师党委研究一致决定,因刘栋的新闻报道工作突出,拟保送到军区干部教导队学习半年。报告起草后报到军里,又报到军区,很快军区就来了回函。军区干部教导队,同意接收刘栋去培训。

刘栋拿到入学通知书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上上下下地把那张通知书看了好几遍。待确信眼前发生的事不是梦时,他猛地跑出宿舍,跑出部队营院,抱住路旁的一棵杨树,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张入学通知书,意味着他半年后就是干部了。母亲和哥、姐,当然还有他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从当兵那天起,他就明白,他出息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背负着一家人的梦想。

刘栋去军区教导队报到前,连长给了他两天假,让他回了一趟家。这足刘栋当兵后第一次回来。

走进村口,他一下子看到了姐姐。姐姐背着背篓刚从山里挖药回来,姐弟的不期而遇,让俩人都怔了一下。刘栋站在那儿,眼睛紧盯着刘草,他想在第一时间里感受到姐的生活是否幸福。没等他从姐的脸上找到答案,刘草就悲喜万分地叫了一声:弟弟

接着,姐姐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看见姐的眼泪,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他们走到自家院门时,刘树正担着一担水往回走,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刘栋。刘树愣在那里,“咣当”一声,水桶翻倒在地上。哥快步走过来,停在刘栋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把他仔细地看了一遍。

两年没见的哥哥,三十岁还不到,已显出一脸的沧桑。刘栋热辣辣地叫了声:哥……

刘树的眼泪早已经含在了眼里,兄弟俩就用两双泪眼长久地凝视着。

母亲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急煎煎地抓过儿子的手,眼睛不眨地端详着刘栋。看着刘栋,就一下子又想到了“那个孩子”,眼泪就“哗”地一下流了下来。她一边拉着儿子的手往屋里走,一边忙着问:栋啊,这两年过得好吗?

好!刘栋只能这么回答。两年没见到眼前的亲人了,每次写信时都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写在纸上的,也只能是报个平安。回来的路上,心里仍有着太多的话要说,可一见到亲人,却只能用一个“好”来概括他此时的心情。回家之前,他没有写信把自己要去军区教导队学习的事告诉家里,他要给家人一个惊喜。

进屋后,他把入学通知递给了哥哥,刘树把那张纸看了几遍后,才抬起脸激动地说:刘栋,学习完是不是就提干了?

刘栋点点头,哥哥就一把抱住了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呜咽着:弟,你没让哥的心思白费,你为了咱家争气了。你姐受点委屈也值了,我们就盼着这一天。

那天傍晚,刘树又蹲在门口吹响了笛子,笛声不再忧郁,曲调里透着欢快和喜气。有人路过门前,就冲刘树问:出啥事了,这么高兴?

刘树笑眯眯地冲着人家道:我弟刘栋就要提干了。

晚上,刘树和刘栋躺在炕上,都显得很兴奋。刘树听刘栋讲他这两年的部队经历,刘树很新奇地听着。后来,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刘栋脱在枕边的军装:弟,你说我穿上军装是个啥样?

那你就穿上试试吧。

刘栋的鼓动更是激起了他的好奇,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穿上军装,站在炕上左看右瞧。刘栋发现,哥穿上这身军装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他知道,哥的最大梦想就是当兵,看着眼前兴奋的哥哥,刘栋感到一阵心酸。他看着哥哥,道:哥,你这么喜欢穿军装,等我回到部队,我就把我那套军装寄给你。

刘树一边小心地脱着军装,一边着急地说:别,你寄给我,那你穿啥?

我还有。

看到哥高兴的样子,他的心里就越发难受,一家人都在关心他,可他又为这个家做了些什么?他伸手关了灯,屋里一下子黑了起来。黑暗中的刘栋突然说了一句:哥,你自己的事也该考虑了。

刘树沉闷了一会儿,道:这回你就要提干了,等你提干了,哥再考虑也来得及。

刘栋一下子就哽咽起来,他带着哭腔说:哥,你为这个家为我付出的太多了。

刘树却很平静地告诉弟弟:我是这个家的老大,爸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这回好了,等你提干了,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哥也该歇歇了。

刘栋没说什么,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顶棚。过了一会儿,刘树道:不早了,睡吧。明天咱们得去看一眼爸,如果他老人家天上有灵,知道你提干了,指不定该有多高兴呢。

另一个房间里的王桂香也没睡着,刘栋的回来又牵出了她的心事,看到刘栋,她就想起了“那个孩子”。

在王桂香无数次的想象中,老二一会儿是清晰的,一会儿又是模糊的。这么多年,对老二的思念只能停留在她的想象中。她心里清楚,老二不会受啥委屈,一定正生活得幸福美满。可她仍忍不住去思念,她没法管束自己的思念。她千万次地想象着老二的生活,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幸福的,可她仍止不住地去想。

刘栋当兵走后,刘树曾问过当年送走弟弟的一些细节,她不肯告诉他,她担心刘树节外生枝,打扰人家平静的生活。作为母亲,她生养了这么多孩子.深知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的道理。那对军人夫妻能把老二拉扯大也不容易。他们对老二视如亲生,如果老二有一天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那对他们的打击是沉重的。她以一位母亲的心情,体会着另外一位母亲的感情。

她也暗自发誓,除非自己要离开人世,否则她绝不会把田辽沈一家的秘密说出去,包括自己的孩子们。这是做人的良心,她相信好人有好报。

慢慢的,她也就想通了,权把刘栋当成老二吧.每次想“那个孩子”了,她就使劲儿地想刘栋。

能让她看见孩子,这比孩子有出息还让她高兴。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她心里就塌实,日子也就有了盼头。这次刘栋回来,她发现儿子比两年前胖了,也高了,她揪着的心也放下了。

刘栋来了,又走了,家里似乎一下子又空了下来,于是她的心里又滋生出长长的思念。她明白,儿子出息了,不用她惦念了,可自己还是惦念,思前想后的,也就有了日子。  

28.田村和石兰

田村没想到会在军部的家属院里见到石兰。休假回来已经几天了,这是他当兵以来第一次回家,一下子闲下来有些无所适从,他就在家属院里这儿走走那儿看看。不过两年时间,家属院就有些今非昔比。两年前的他还是个孩子,眼里的军部大院并没有什么,只是他栖身的一个场所罢了;而今天他已经是个军官了,眼里的军部大院就神圣了许多。现在正是上班的时间,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巡逻的战士,匆匆地在甬道上走过。

田村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时,突然他的身后响起了车铃声,静谧的世界猛然被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击碎,田村赶紧把身子向路旁躲了躲。他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他的面前。

一个女声问道:同志,请问五号楼怎么走?

他抬起头,怔住了,和他说话的人正是师医院的石兰。他惊愕地望着她。

石兰也有些吃惊,诧异地睁大眼睛道:咦,怎么是你啊?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还是石兰先反应过来:你调到军里来了?

我休假,我家就住在这院里。

石兰张了张嘴,一脸的惊愕。田村看着眼前的她,也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他很久没有见到石兰了,那次拉练后,她就考上了护士学校,他在师医院住院的时候,石兰已经走了。她也是在军区报纸上看到了刘栋写的那篇报道,这才知道田村成了全军学习的典型。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竟会在军部的家属院里相遇。

她见田村疑惑的样子,解释道:我来看一个同学,就住在五号楼。

田村手指着前面说:向前走,路口左拐就是。

石兰推车往前走去,田村想了想,也跟过去,仍不解地问:上护校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石兰睁大眼睛,调皮地看着他:学校放假,我也得回家看看啊。

你们家不是在军区吗?

田村的一连串追问,把石兰给逗笑了:这没什么奇怪的。我爸离休了,就住在三分部干休所。

他这才想起,这里是有一个军区干休所,没想到,石兰家离他家这么近,就隔两条街。他坚持把她送到了五号楼,转身往回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兰,没想到她也在望他,两个人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29.刘栋和石兰

在军区教导队学习的刘栋,开始为以后的生活计划了。半年后结束教导队的培训,他就将是名正言顺的军官了。也就是说,他不再是个农民了,农村成了他的出生地,只有在以后填写履历表时,才会再提到生他养他的王家屯。

此时的刘栋腰杆笔直地站在队列里时,他的身前身后站立着的那些士兵,都将是未来的军官。现在他的心里,出现最频繁的就是石兰的名字,石兰始终在他的心里,只不过是被他深埋在内心的最底层。为了自己的将来,他那时必须压抑自己美好的愿望;而眼下不一样了,石兰的形象随时像火山在他的胸腔里喷涌。

石兰是他梦想的一部分,从他认识她起,他就狠狠地把她在心里记住了,那时的石兰是飘在他梦里的风筝,又高又远,他看得见,却无法把握,只能远远地欣赏。他曾经在她的面前自卑,他知道,石兰的父亲是军区的高干,她自然就是高于子女。接着他也想到了胡小胡,如果胡小胡的父亲不是大队的领导,姐姐也就不会嫁给他。当初姐姐答应嫁给胡小胡,他就意识到姐姐不会幸福,那时他没有勇气说出来,就是哥、姐明知是怎样的结果,也只能是义无反顾,一切都为了让他能出息。姐姐不嫁给胡小胡,他也许会和哥一样仍在家里种地,所有的梦想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刘栋以一个农民儿子的情怀,理解着生活,感受着命运。在他的眼里,石兰生下来就是幸福的,命运里应该得到的都会顺理成章地握在手里,当兵、上学,然后是提干,一切都像家常便饭;而对于他说,他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追上这些干部子弟的脚步。

田村也是这样,因为他的父亲是副军长,他就可以张扬自己的个性,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命运似乎也总是眷顾着这些幸运儿。田村是被破格提干的,在田村提干的那些日子里,他自卑,也悲哀,自卑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田村那样的运气;悲哀自己只是个农民的儿子,要是托生在富贵人家,自己的命运又会怎样呢?他一定像田村、石兰一样,过着无忧的生活,即使不在部队提干,满三年兵回去,也会找到一个好工作。

闲下来,刘栋在思考命运的同时,竟有些恨自己的出身,由出身又想到父母,在他的印象里,父母一辈子就没做过一件让他扬眉吐气的事。他们整日愁眉苦脸,为艰难的生活叹气,为命运流泪。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就是自己的父母,从小到大,他看到也听到了父母太多的眼泪和唉叹。这一切太熟悉了,而自己面对命运,他也学会了一遍遍地叹息,清楚这就是自己的命。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石兰会主动和自己来往,她借给他书,还和他一起探讨新闻写作。读着她借给自己的书,他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那时,他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梦,既惊又喜,更多的时候却是一种梦游般的感觉。

当田村适时的提醒他时,他猛然清醒了,尽管自己并没有心存杂念,但为了将来,为了自己能在部队站稳脚跟,他在和石兰的关系中,也只能选择退出。退出后,他才发现田村竞理直气壮地去找石兰了,他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等到他发现石兰和田村之间并没有什么,心里总算平静了些,有几次,他又远远地见过石兰,但也只能是远远地看着罢了。他清楚,此时的自己配不上石兰。石兰是朵花,他连一棵小草也不是。后来他知道石兰考上了军区的护上学校,她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出了他的视线,那时他的心里是千干净净的。他在没人的地方说服着自己,数落着自己:刘栋啊刘栋,你以为你是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死了这份心吧。刘栋你也就是个农民的儿子,自己以后也是个农民……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痛骂着自己,只有这样似乎才能安抚他那颗脆弱自卑的心。

到了教导队后,他才发现军区的护校与教导队只一墙之隔。这里是军区的培训基地,不仅培训战士,也有不少干部在这里接受培训。整天都很热闹,各培训队轮流走过,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当然最动听的还是护士队学员的歌儿,清一色的女兵就像一道风景,歌声也和她们的人一样甜美。

得知石兰就在隔壁的护士队学习,刘栋的心就像长了草,飞出去的风筝,仿佛又回到了天空,但他仍没勇气去找石兰。他们这个院有许多学员利用休息的时间,找借口去护士队见熟人、战友。他们去之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找出最合身的军装,胡子刮了,又在脸上抹了一些护肤霜后,神采奕奕地去了,又脸红红地回来了。他们心情愉快,嘴里哼着歌儿,有事没事地,目光总往一墙之隔的护士队的方向瞥。他们都是未来的军官,已经有权利恋爱了,于是就显得很大胆,争先恐后的样子。原来心里的那株拱动着的小草,此时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然而,刘栋的心里仍然是草,他没有勇气走过去。他曾设想了几种去见石兰的结果,最坏的一种是石兰不理睬他,还有一种是不冷不热,最好的结果是对他很热情,他当然希望是最后一种。在没有确定石兰的态度前,他不敢贸然行动,最终他选择了写信,内容委婉,也很含蓄。先是通报了自己在这里学习,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最后是希望有机会像以前一样能共勉。

信发出去了,希望也放飞了,剩下的就是安心等待。

没几日,石兰回信了,信里只有一张纸,不是信,是一首小诗。诗是这样写的:

花非花,雾非雾

前面是山,后面是路

山在头上,

路在脚下……

这首谜一样的小诗,让刘栋百思不得其解。他把那张纸一直揣在口袋子里,没事就拿出来看上一眼。他弄不懂石兰对他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接连失眠了几个晚上后,脑子里仍翻转着那首小诗。

他真想跟别人一样,理直气壮地走到护士队的楼下,像当年石兰喊他一样,把她从楼上叫下来。然后俩人在林阴路上走一走,谈谈读书心得,当然说这些不是目的,如果情绪很好,他们还可以谈些别的,如果情境合适,他也许会抓住她的手,向她表白自己压在内心已久的情感。他设想过,如果自己和石兰好上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那将是让人激动、兴奋的。

他为自己的想法激动着,然而在石兰没有明确的态度前,他只能等待,等待着她抛过来的橄榄枝。

他又一次给她写信,回忆过去,展望未来,信写得很空泛,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因为他的心里一点底兰的女兵。她望着他,不笑,用一种严肃地语气道:哎,你都叫我两次石兰了,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石兰已经钻到你的心里去了。

他看着她,样子尴尬极了。

女兵忍住笑,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石兰让我给你送个东西,给你。

说完,把那张纸条拍在他的手中,他就像一只呆头鹅似的站在那里。

女兵临走时,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你以后不要再叫我石兰了,我又不是她的替身。我大名叫柳三环,记住了啊。

柳三环走了,望着柳三环的背影,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打开那张叠得漂亮的纸条,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要想见到我,容易。请周日上午八点,绕着

护训队的操场跑三圈。

他一连把纸条上的话看了三遍,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可干吗让他在护训队的操场跑三圈呢?刘栋又一次陷入到困惑和不解中。但这毕竟是石兰给自己发出的信号,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认了。于是,他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待着周日的到来。

又一个周日按部就班地来了。周六那天晚上,他一夜也没有睡好,天一亮就起床,在护训队的院子里转来转去,并不停地看着表,他想象不出自己在这儿跑步的样子。他更不明白石兰为什么让他在操场上跑步,但这又是石兰和他见面的条件。为了见到她,别说跑三圈,就是三十圈,他也认了。

差十分八点,他出现在操场上。星期天的操场是热闹的,有人在散步、聊天,有人在水房里洗衣服,太阳明晃晃地映着护训队院子里的角角落落。他一出现在操场上,就引来许多女兵的目光。柳三环和几个女兵向他走来,她们捂着嘴说笑着。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眼手表,并向四周望了一下,希望能见到石兰,可她不知躲到了哪里。不过他清楚,此时的石兰一定正在某个角落看着他。

还没跑呢,汗就下来了,他擦了一把汗,低下头,眼一闭,心一横,就跑了起来。

护训队的操场,一圈足有五六百米,刚开始跑还有些难为情,跑了一圈后,心态就平稳了。这时候,他听到柳三环和几个女兵在喊:刘栋,加油——

几个女兵的喊叫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楼里的窗户伸出黑鸦鸦的一片脑袋,向操场上张望。刘栋直感到浑身上下被目光烧得火辣辣的。跑到第三圈时,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这是石兰在报复他,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的名字会像空气一样渗透到护训队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成为人们讥笑他的话柄,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为了石兰,他豁出去了。

三圈跑终于在煎熬中结束了,他气喘吁吁地扶着操场上的双杠站在那儿。柳三环和几个女兵带头冲他鼓起了巴掌,搞不清是祝贺还是嘲笑。

他管不了许多了,一屁股坐在那里。这时候,一双脚慢慢走进了他的视线,他顺着脚往上望去,就看见了石兰的脸。

石兰的样子平静而严肃,他站起来,望着她。

刘栋,祝贺你。

他不解地望着她,一脸的茫然。

她就笑笑说:你还是有点儿勇气的。

他诧异地问:你报复我?

我还没那么小心眼儿。今天你在这里跑了三圈,说明你有进步。

石兰说完大笑了起来,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刘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脸红脖子粗地站在那里。

石兰终于笑够了,一本正经地说:行了,你见到我了,有什么事?说吧。

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他突然觉得,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了。在他的心里,现在的石兰已经不是以前的石兰了。虽然她就站在面前,可他却感到她离自己是那么远。

从那以后,他终于敢跨进护训队的大门了。他和石兰又像以前一样借书还书,有时还会在操场上走一走,坐一坐,交流一下读书心得。但随着石兰的进步,她对他的仰慕也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俩人的交往就显得很淡,有一搭无一搭的。

在这期间,刘栋认识了柳三环。柳三环和石兰同一间宿舍,来护训队前就是军区医院的护理员。他还从石兰的嘴里知道,柳三环就是柳师长的女儿。她和刘栋他们是一年兵,她当兵去了军区医院,所以在十三师时他没有见过她;在与柳三环交往后,他愈发感到和石兰相处时的压抑感,不知是因为石兰的漂亮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一种让他喘不上气来的感觉。柳三环却不让他这样,她总是安静的,像一株秋葵,但一想到她是柳师长的女儿,他的心里就沉沉的,忍不住会在心里叹息一阵子。

虽然他和石兰的交往可有可无,没事的时候,他仍忍不住去找她,石兰有时忙,顾不上理他,他就和柳三环说上一会儿话,因为十三师的缘故,他们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他愿意看她的笑,她一笑,他的心里就轻松下来,像有轻风在心头飘过。有时候在石兰的宿舍,看到柳三环在,他就抑制不住地兴奋;如果碰巧柳三环不在,他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来找石兰的,却生出这种感觉,他的心里就多了另一种味道。

有一次,他在石兰的床头,看到一封田村的来信,他一眼就认出了田村的笔迹,没想到他仍和石兰交往着。看到田村的信,他就想到了苏小小,心里就有些疼,不知是为苏小小,还是为自己。他羡慕田村的洒脱和不羁,做任何事情都很随性,但这时看到那封信,他的心里仍是酸酸的。

和石兰有一搭无一搭的来往,是因为他的心里还存有一丝幻想,如果有可能和石兰恋爱,他的未来绝不同于现在。石兰是高干子女,而高干子女意味着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那是横亘在他与石兰之间的距离。他想对她有进一步的表示,但一想到这种距离,他就没有勇气了,只能和她这么淡淡地交往了。   30.田村和苏小小

苏小小又一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田村面前,这让他始料不及。

他正在操场上带领战士们训练,哨兵就带着苏小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他面对着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小小红着脸喊了一声:哥,我来了。

兵们已经顾不上训练了,挤眉弄眼地朝这边望着。

田村带着她回到了自己的宿舍,一进门,就冲她抱怨起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见田村不太高兴的样子,苏小小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捏弄着衣角不吭声。

田村的心一时间就软了,他又一次想到了歇马屯那个温馨的小院,她毕竟是自己的初恋啊。

他承认苏小小对他好,起初自己也被这种幸福和甜蜜弄得晕乎乎,可离开歇马电后,就没了那种感觉。歇马屯的苏小小是独一无二的,在那种情境中,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过她,可时过境迁,随着环境的变化和时间的推移,他再也找不到在歇马屯时对她的那份感觉了。那温馨、美好的歇马屯,只能成为他心中遥远的记忆了,连同他的初恋也已成为了过去。想明白也想透了的田村就不再给苏小小回信了,他以为经过一段时间,她总会醒悟,然后忘记他,忘记他们之间曾发生的一切,开始各自的新生活。

让田村没想到的是,苏小小又一次意外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几双绣着鸳鸯的鞋垫,是她花费了几个日夜赶出来的,她把对未来生活的畅想都融入到细密的针脚里,还有几副白线钩织的假领……

看着她摆放在面前的东西,田村的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小小一边展示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喜滋滋地说:哥,我知道你忙,没时间给我写信,不怪你。现在地里的活不忙,我就抽时间来看看你。

他不说话,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头看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时,几个训练回来的战士,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往屋里看。一个兵笑着问:这是嫂子吧?

苏小小听战士这么说,脸越发地红了,她热情地往屋里拉着战士,嘴里还大咧咧地招呼着:来,快屋里坐。

田村冲门口的战士们一本正经地道:你们不要乱说,这是苏小小同志,在歇马屯拉练时你们见过。

战十们嘻嘻哈哈地冲苏小小说:那时叫苏小小,现在该叫嫂子了,对吧?

田村气恼地抓过苏小小带来的鞋垫和假领什么的,往一个战士的怀里一塞道:拿去,分给战士们用。

战士们欢天喜地的跑了,田村随手带上了门。

苏小小脸红红地冲田村道:哥,那是给你做的,你咋送人了?

田村不耐烦地说:我用不着,让他们用吧。

她低着头道:回去我再给你做,没时间送就给你寄来。

傍晚的时候,田村领着苏小小去了师部招待所。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快一些,她也快步跟着,俩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路上有战士看到了,就笑着冲田村说:这是嫂子吧?

田村一脸严肃地纠正道:别乱讲,这是歇马屯的苏小小,拉练时候是我的房东。

战士们就笑,然后很有内容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

在招待所住下后,田村就躲了出去。晚饭的时候,炊事班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由田村端到了招待所。

苏小小是第一次在部队吃饭,感到很新鲜,她不停地问这问那的,田村有一搭无一搭地回答着。

她似乎看出田村有些不高兴,就说:我来这儿给你添麻烦了?

见她这么问,他摆摆手,认真地说:你来部队看看也是应该的,拉练的时候我们住在你家里,不是也一样地麻烦你。

她听了田村的话,表情就有些讪汕的。来之前,她曾无数次地想象过和田村重逢的场面。自上次离开田村后,她人虽然回到了歇马屯,可心却留在了医院。一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田村,她的心里就湿了一片,直到他出院了,她才舒了一口气。后来又听说他立功了,提干了,她为他高兴得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那时,她一直在等他,他答应过要来歇马屯找她,可他却没有来,他在信里说刚提干,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通情达理的苏小小也知道,他要做的肯定都是大事,可以后他的信却越来越少,就是来信也是简单的问候,没有什么更多的内容,这让她更加惦念他了。虽然心里放不下他,可她还是在信里说,如果没有时间就别给她写信了,她会给他去信的。

苏小小是通情达理的,但在接不到田村来信的口子里,她会睡不着,吃不香,不停地叹气。时间长了,母亲就关切地问:田村多久没来信了?

她掩饰道:妈,田村忙,来不来信都一样。

母亲就以过来人的口气说:丫头啊,你听好了,要想嫁给当兵的,就得学会等。我等你爸等了那么多年,现在还得等着。

听了母亲的话,她就想哭,不知是为母亲还是为自已。

更多的时候,她就在灯下给田村做鞋垫,把绵长的思念一针一线地嵌在鞋垫中。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双鞋垫,而是田村本人,她正在向他叙说自己的情感,这时她的嘴里就哼着那支《沂蒙颂》,心一下子飞得很远。

她是在母亲的鼓励下来部队看田村的,她不是不想来,是没有勇气。母亲理解女儿的心,就给她出主意:孩子,你只要认准这条道就往前走,千万别回头。

此时,田村对她的不冷不热,仍没有让她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裂痕。部队是有纪律的,田村只是不便对自己亲热罢了,她一直这么认为。

在招待所里,田村陪她吃完饭后,就站起身想走。

她走过去,拉上窗帘,脸红红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轻声又羞怯地说:哥,你是我喜欢的人,只要你愿意,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田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看着眼前的她,这是她来到后,自己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她剪短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人也还是那么动人,仿佛盛开在田野中的小花,美丽、芬芳。

房间里很静,只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他望着她有些冲动。如果时间倒退到歇马屯,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抱在怀里。而现在他站在那里,一双脚似被黏住了,他无力也不能阳前跨越一步。

片刻,他清醒过来,嘴里干涩地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去查岗呢。

苏小小也慢慢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刚才还是满脸的绯红,现在却变得有些苍白。她看着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听着清晰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她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窗前,拉开窗帘,透过窗子望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中。她伫立在窗旁,心里一时很空落。

田村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查岗。他来到操场,打算好好地想一想。操场上仍然散发着白天的温热,他双手扣在脑后,仰躺在训练用的器械上,满天的繁星一股脑儿地向他涌来。他的心情也像这夜空一样,很乱,理不出个头绪。苏小小的淳朴和可爱是他喜欢的,在歇马屯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们就闪电似的完成了两个人的初恋。最初她吸引自己的,也正是农村女孩特有的清纯。当那枚冒着烟的手榴弹横陈在他们中间时,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她需要他的保护。一切就这么简单,但以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长久的分开,他对她的感情似乎不再那么强烈了,却仍能时时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好。

忽然,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眼前仿佛义闪现出那双含泪的眼睛,一颗心义变得柔软了。他起身向前走去,经过招待所楼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她并不远。

他想鼓起勇气,重新走回她的房间,可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她的窗子已是漆黑一片。

黑暗中的他,长久地凝视着那扇漆黑的窗口。

31.刘栋和他的亲人们

教导队结业后,刘栋顺路又回了一次家。家还是原来的家,人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刘草经常跑回娘家来住,胡小胡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以前还十天半月回来一次,现在一个月也见不着人影。有好心人就提醒刘草,说是在镇子上看到胡小胡有了女人,还在镇上租了房子。

刘草知道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冲人家无所谓地说:他是嫖是赌和我没关系。

这时的农村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公社改成了乡,大队叫村了,所有的土地都承包给了个人。以前当主任的老胡,现在已经不是主任了,他闲在家里,种属于自己的那份地。当过主任的老胡虽然不是主任了,但仍摆出一副当主任时的样子。衣服不好好地穿在身上,而是披着,不论吃过饭多久了,嘴里仍衔着根牙签,舌头在牙签上一卷一卷的,牙签就一会儿到了嘴角这边,一会儿又到了那边,仿佛那根牙签是他身份的象征。

老胡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儿子和刘草的关系,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刚开始,刘草还有些耐心地在他家住着,不管胡小胡是否回家,她每天都为老胡做三顿饭;如今却是今非昔比。她现在所在的村卫生所,也不是以前的合作医疗,已被她承包后,村民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来她这里看病。日子过得还算有些盼头。

老胡似乎不愿意看到儿子和刘草这样的关系,他当着刘草的面说了许多小胡的不是,还诅咒发誓地说,要到城里去找儿子。

他果真去了一次,第二天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在城里不仅看到了儿子,还见到了和儿子同居的女人,那是个城里女人,比儿子还大两岁。前两年丈夫死了,就一个人单过,和儿子住到一起后,日子似乎过的还很光鲜。

那天晚上,胡小胡还陪老胡喝了酒。几杯酒下肚,胡小胡就说了:爸,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多了,刘草她算个什么东西,整天吊着脸,就像我欠她似的。

老胡就劝:好合好散,要不你就跟她离了。

胡小胡“哧”地笑一声,道:爸,我跟她离了,谁给你做饭?当初你不帮她弟弟当兵,他能去成吗?听说刘栋那小子上学了,回来就提干,他们家应该感谢你才对。让她多做几年饭咋了,这是她家欠咱们的。

老胡听儿子一说,也觉得有道理。从城里回来后,老胡闭口不谈儿子的事。刘草做了饭,他就吃,吃得心安理得。他知道,儿子和刘草的关系完了,离不离那是早晚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刘草和后村大宝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想想儿子在城里的样子,他也就忍着没有发作。他清楚,现在村子里的大事小情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发作也是白发作,又没什么证据,只是听说而已。

从那以后,他再看刘草的眼神就有了变化,以前不论好坏她毕竟是自己的儿媳,一家人从感情上说,她是个晚辈。自从知道儿子的真实想法后,刘草在他的眼里就有了变化,虽然名义上还是他的儿媳妇,但情感上已经不是了。她只是个女人,而且是野女人。

天下兄弟(第三部分)

一天晚上,他披着衣服,叼着牙签从外面回来,见刘草房间的灯还亮着,就推门走了进去。刘草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也没多想,只是把身体往炕里挪了挪。

他坐在炕沿上,身子挨刘草很近。老胡点了支烟,很有气派地夹在手指上:草哇,小胡这老不回来,你一个人守着这个房子,怕不怕啊?

刘草头也不抬地说:有啥怕的,又没狼又没虎的。

刘草的话噎了老胡一下,他半晌没言语,心想:这个小娘儿们,看来得给她点厉害的。于是,他一本正经地说:草啊,是这样,我最近听说你和后村的大宝经常见面,这可不好。你是我儿媳妇,进了这个家你就姓胡了,可不能干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我老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十里八村的谁不知道。你这样不三不四的,我们老胡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刘草早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到了,离婚对她来说就是解放,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大宝来往了。于是听了老胡的话,她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谁愿意嚼舌头就让他们嚼去,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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