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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她和大宝来往本来也没有什么可避人的,他们就是坐在树下说说话而已。

老胡见来硬的不行,就改成了软的,他凑过身子,道:草啊,我那个败家的儿子你也知道,他城里有女人了。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他夜里有女人搂,可你哪,独守空房,我看不下去哩。

说到这儿,下了狠心似的,使劲把烟蒂拧到地上,回过身就把刘草搂住了,嘴里气喘着说:草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就让我来陪陪你吧。

刘草没想到老胡会做出这种事,她惊愕的同时,挣扎出一只手,狠狠地抽了老胡一个耳光。然后她穿上鞋,一口气跑回娘家,扑到王桂香的怀里号啕大哭。

这事她只对母亲说了,她没敢告诉刘树,怕哥哥压不住火气,把事情闹大。从此,刘草就住到了家里,她下决心要和胡小胡离婚。

刘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还没有谈对象,他错过了黄金期。

母亲常常心酸地说:树哇,都是这个家连累了你,你找不上个好姑娘,妈就是死了,眼睛也闭不上啊。

刘树赌气地说:妈,没啥。大不了我不找了,我陪你一辈子。

母亲拉住刘树,她掀起衣襟,擦了擦眼睛,认真地说:树,你要跟妈保证,以后也别去找你那个没见过面的弟弟,咱家都这样了,我不想再连累他。出息一个是一个吧,就是他远在天边也是我儿,是你弟啊。

刘树咬着牙帮骨,冲母亲保证:妈,我不去找,找他干啥?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活着吧。

母亲点点头,又悲悲切切地抹了一下眼泪。

再一次回到家的刘栋,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就多了份悲哀和无奈。哥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仍没有找到对象;而自己不去当兵,姐也不会嫁给胡小胡。现在姐姐只能住在家里,他在姐姐的脸上已看不到昔日的笑容,她似乎变成了木头人,回到家里也没有话说。见到刘栋的第一眼,只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然后就躲到房间里去了。第二天一早,她又急匆匆地去了承包的诊所。

看着哥哥和姐姐现在的样子,刘栋的心里就难受得一阵窒息。他对母亲说:妈,我哥也该成个家了。

母亲就叹气,抹眼泪,然后望着他说:你哥是心冷了,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人家在河西介绍了一个姑娘,听说还是代课老师,你哥说啥也不见。

刘栋见到哥时,刘树正在自家地里忙碌着。刘栋没说什么,也跟着哥哥干着农活。日头升高了,俩人就走到地头的阴凉处休息。

刘栋趁机说:哥,你该成个家了。

刘树不说话,蹲在地头上卷烟抽,他现在已经学会吸烟了。一阵浓烈的烟雾把哥哥的脸半遮半掩了起来。

刘栋也蹲下身,望着哥哥继续说:哥,你为这个家牺牲得太多了,你不成家,我们心里都难受。

刘树吐了口烟,一脸的无奈与迷茫,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两只蚂蚁:哥不是不想成家,可好的看不上咱,赖的咱又看不上。

哥啊,河西那个代课老师你还是应该去看看。

刘树摇摇头道:没用,别浪费感情了。

刘栋望着哥哥流出了眼泪,他颤着声说:哥,弟求你了,你就去吧,我陪你。

刘树抬起头,掣着明晃晃的天窄,日头正足,他眯起眼睛,一脸的麻木和淡漠。

哥,就是为了这个家,你也得去。说完,刘栋一下子跪在了刘树的面前。

刘树扔下手里的烟,一把扶起弟弟,替他拍掉膝上的土道:弟啊,你别这样,你现在是军官了,让人看见笑话。

他不屈不挠地望着哥哥,泪眼蒙咙着:哥,你不去,我就还给你跪下。

说着就又要跪下,刘树抱住他,无奈地应道:我去,哥就听你一回。

第二天,刘栋陪着哥哥出发了。

俩人走出家门挺远了,母亲慌慌张张地追出来,到了近前,她仔细地把刘树看了看,替他抻平衣角,不放心地说:跟人家好好说,可不能发脾气。

刘树没说话,刘栋替哥哥应着:妈,知道了,你回去吧。

走出很远了,刘栋回头望,仍看见母亲站在那儿朝他们张望着。母亲一定又流泪了,刘栋看见她正用衣襟往脸上擦着。

代课老师一看就是见过世面能说会道的女人,她大胆地把哥儿俩打量了一遍。刘树进了人家的门后就没再开口,坐在那儿跟一块石头似的。

代课老师看一眼刘树,就把目光转向刘栋,问:你是他弟弟,叫刘栋?

刘栋点点头:我是陪我哥来的。

听说你是军官?代课老师又上下地把刘栋看了一次。

现在还不是。刘栋老实地回答。

代课老师单刀直入地说:你能把你哥带到城里找个工作吗?

刘栋摇摇头。

代课老师似乎泄气了,目光在刘树的脸上瞟了瞟,沉吟片刻后,慢悠悠地道:我们家有三个女孩儿,我大姐、二姐都结婚了,我现在也是有工作的人,在小学当老师,你们也听说了,我不可能嫁到你们那儿去。要是同意,就到我们家来,我父母年纪大了,家里缺劳力。

刘树站起身,似乎有话要说。

刘栋急忙在一旁道:行,我替我哥答应了,让他过来。

一边的刘树忽然冲他吼了起来:不行!

然后,又冲代课老师说:这肯定不行,我不同意。

代课老师遗憾地耸着肩说: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那就只能抱歉了。

说完,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样子。

刘树拽起刘栋头也不回地就走,刘栋挣扎着想和代课老师再商量一下,哥哥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从小院里拉了出来。

走到村头没人的地方,刘树发火了,他扯着嗓门喊:我咋能来她家,这明明是让我到她家打长工。

刘栋劝解着: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现在都八十年代了,你到哪儿都一样。

那咱们这个家我就不管了?刘树是真的发火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等我在部队安顿好了,到时候我把妈接过去住。刘栋望着哥哥,又道:妈是咱们的妈,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养活妈。

刘树仍涨红着脸说:你现在连婚都没结,还没有个家,你咋接妈?就是你把妈接走了,还有草儿呢,谁又管草儿呢?

刘栋不说话了,刘树说完这话再也不言语,闷着头向前走去。望着哥哥的背影,刘栋猛然心存感动,哥哥真的把自己都给了这个家。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刘树又一次相亲未果,让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母亲一如既往地用衣襟擦着她的风泪眼,刘草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哥,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等我离婚了,我就离开这个家。

刘草的话让刘树红了眼睛,他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做主让你嫁给胡小胡的,我也答应过你,我要为你的幸福负责,你一天不安生,我就不找对象。

说着,他又以家长的身份看了看刘栋和刘草:你们以后都不要为我操心了,管好你们自己就行,哥的事儿,哥心里有数。

刘栋猛地站起来,叫r声:哥——

刘树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啥,什么也别说了。记住,你回部队只管干好你的工作,别的不用你管。你能出息,咱们一家都脸上有光。

母亲抬起头,冲刘树说:树呀,带着栋去你爸坟上看看吧,把栋提干的事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父亲的坟上长满了根深叶茂的荒草,刘树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挂鞭,让刘栋点着了,鞭炮很热闹地在父亲的坟前炸响。刘栋跪在坟前静静地流泪,往事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现。那时的父亲是一座山,他是山上长着的一棵草,有父亲的日子是塌实的,后来山倒下了,只剩下他这棵小草,是哥哥挺身而出站了出来,用十八岁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从那以后,哥哥就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他默默地跪在那儿,一时间竟觉得父亲很近又很远。

刘树放完鞭炮,也跪在坟前,他哽咽着大声冲父亲说:爸,刘栋就要当军官了,弟弟出息了,爸你也高兴一回吧。一辈子你都没啥高兴的事,这回也该高兴了。

这时的刘树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最后,俩人坐在坡地上,身后就是父亲。他们许久都没有说话,仍沉浸在忧伤的氛围里。

终于,刘树开口了:栋,当初让你当兵,哥就盼着这一天,你出息了,哥就放心了。

刘栋就哀哀地叫了声:哥一一

刘树仍说下去:哥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现在这样挺好,和妈、草儿在一起,心里塌实。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把你部队上的工作干好,就是对咱家最好的报答。

哥,我知道了。

哥这辈子就这个命了,人有时得认命,这样活着才不痛苦。刘树一边扯着身边的草,一边说:人有时就像这山上的草,长在阳坡上,阳光雨露多一些,就长得高一些、壮一些。哥是长在阴坡上的草。说到这儿,他笑一笑,又道:也没啥,不都是草嘛。

刘栋真诚地说:哥,不能让你一个人为这个家操心了,这不公平。

刘树拍拍刘栋的肩道:咱们是兄弟,说那些干啥。

哥……刘栋又悲戚地唤了一声,就抱住了身边的哥哥。刘树也把刘栋抱在怀里,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他哽咽道:弟,知道吗?咱还有个弟弟,和你是双胞胎,让咱妈送人了。

刘栋抬起头,吃惊地望着刘树。

刘树继续说:妈谁也没告诉,爸死那会儿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刘栋激动地一把拉住刘树。

刘树摇摇头说:妈说她也不知道,有些事我知道妈是不肯说。

刘栋看着眼前的哥哥,一时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恍若是一场梦。

咱妈不让细问,反正弟弟是生活在一个好人家里,他肯定比你我都好。看着呆怔在那里的刘栋,刘树赶紧安慰他道。

从此,刘栋就多了份心事。没事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弟弟,可茫茫人海中,那个弟弟又在哪儿呢?  

32.田村相亲

苏小小来十三师看田村的消息,不知怎么让杨佩佩知道了,她毕竟是过来人,对儿子的一切明察秋毫。她总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虽然儿子救了那女孩儿,但她已在田村住院的时候来过,可这第二次来看田村,就让她觉得俩人的关系有些不简单了。

作为女人,杨佩佩和所有的母亲一样,注定要为自己孩子的幸福负起责任来。苏小小是歇马屯的姑娘,在杨佩佩的眼里,这样的女孩儿无论如何是配不上田村的。田村不仅是她的儿子,还是堂堂的年轻军官,说什么也不能找一个农村姑娘。在她的心里,她早就为儿子设定好了未来的婚姻,她希望儿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儿做自己的儿媳。

田辽沈回来后,杨佩佩就把田村和歇马电姑娘来往的事说给他听。

田辽沈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脸的激动,他不明所以地说:歇马屯的女孩儿怎么了,只要田村愿意,我看就成。

杨佩佩顿时拉下脸来。别看田辽沈是副军长,在工作上他是首长,可家里的大事小情历来是她说了算,田辽沈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这会儿杨佩佩的脸一冷,田辽沈就自知说错话了,赶紧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她。

杨佩佩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轻叹一声: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真要找个农村媳妇,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就想让他年纪轻轻的两地分居,生个孙子也是农村户口?

田辽沈对这一切的后果还真没考虑那么多,他心悦诚服地追问道:那你说咋办?

杨佩佩胸有成竹地地拍拍田辽沈的手:我已经和干休所的老石说好了,他家那个三丫头刚从护校毕业,也在十三师当兵。让他们见一见,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田辽沈对这些婆婆妈妈的家务事没什么兴趣,他喜欢指挥千军万马,那才是他乐意干的,这些琐碎事他一概放手不管,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行,你说咋的就咋的,只要田村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第二天一上班,杨佩佩就给柳师长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也没和柳师长说实话,只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见见儿子。她和柳师长是熟人,还在一个团里待过,话说得深点儿浅点儿的也都无所谓。

田村马上就得到指导员的通知,说他母亲病了,让他回家一趟。

田村接到通知后,没做任何犹豫就出发了。他不知道母亲得了什么病,前几天和母亲通电话时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坐在火车上,他的心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等他匆匆赶到家里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从气色上看,母亲与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他惊讶地问道:妈,你不是病了吗?

杨佩佩放下手里的报纸,故意绷着脸说:我不说病,你能回来呀?

田村松了口气,坐在母亲身边,亲昵地揽住母亲的肩膀说:妈,没病就好,你不知道都快吓死我了。

母亲歪过头,瞅了田村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儿子,跟妈说实话,你和歇马屯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村没料到母亲会突然问起苏小小,他愣了一下。他知道,母亲迟早是要过问的。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知道母亲是不会同意他和苏小小好的。这种担心一直影响着他和苏小小的交往,当然这种感觉还只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在他还没有想明白如何处理和苏小小的关系时,母亲终于从幕后走了出来。母亲冷不丁地一问,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没怎么,我救过她,这事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她还来部队看过我。

真是这么简单吗?

他点点头道:就这么简单。

看到母亲的架势,他知道如果自己说实话,母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况且和苏小小的关系,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仿佛他是行走在十字路口的行人,下一步向何处去还没拿定主意,正站在那里张望。

听了儿子的话,杨佩佩一下子高兴起来,她拍着儿子的肩膀:儿子,你回来一趟也不容易,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母亲的口气和态度,终于让田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母亲和这个家是那么好。

晚饭后,杨佩佩冲着镜子打扮了一番,又让田村洗了脸,还帮他把头发梳理了一番。田村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等一切都弄好了,杨佩佩才拉着田村说:走,儿子,跟妈去串个门儿。

田村稀里糊涂地跟着杨佩佩出了家属院,又绕了半条街,到了干休所。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一户人家,按响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离休的老石和老伴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屋里。田村和母亲并排坐在沙发上,老石和老伴就像看亲儿子似的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石冲杨佩佩说:你和小田在师里工作时,我去师里检查工作,这孩子那时才这么高,还满地打滚呢。说完,老石还用手在空中比划着。

杨佩佩也笑吟吟地说:都十好几年前的事儿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这时候,老石的老伴站起身,在田村的身边坐下,仔细地打量着他,还不住地点着头,一脸的喜形于色。

杨佩佩看田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就冲老石问:三丫头在家吗?

在,在呢。老石说着,就回头喊:小兰,你看谁来了?

直到这时,田村才意识到这是谁家了,果然,石兰出现在他们面前。

老石高兴地冲石兰介绍道:小兰,这是你杨阿姨,小时候你可没少让阿姨给打针呢。说完,就朗声笑了起来。

石兰笑吟吟地瞥一眼田村,才向杨佩佩问好。

杨佩佩看着石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望着石兰水灵灵的一双眼睛道:小兰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说到这儿,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拉过身旁的田村,往前推了推道:这是我儿子田村,你们在一个师,这

次认识一下,以后就可以多来往了。

田村和石兰你望我,我望你,然后就忍不住一起笑。看着他们的样子,两家的老人有些不明就里,老石就挥着手说: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我们到里屋坐。

说完,几个人钻地道似的,很快就在客厅里消失了。

两个年轻人这才痛快地笑出了声。

田村不解地问:哎,他们这是干吗呀?

石兰撇着嘴说:这还看不出来,他们是给咱俩介绍对象呢。

在这之前,老石已经和石兰谈过了,侧面、正面地把田村介绍了一通,介绍完还总结似的道:这小伙子有出息,立过二等功。

石兰也不点破父亲的话,只装成没事人似的听,这是昨天的事,没想到今天田村就来了。

她问田村:你妈没告诉你来我家干什么呀?

田村摇摇头,只说这趟回家是来看母亲的。他又问石兰什么时候回师里,石兰为难地说:我们家想让我在军里工作,离家里近一些。我两个姐姐都结婚了,也照顾不了家。

田村点点头,他突然就有了心事。他想起了苏小小,眼前的一切何去何从,自己也该有个了断了。一想起苏小小,他的心里就变得复杂起来。  

33.田村的“迷失”

田村归队的那天,没想过和石兰同行,他是在车站的检票口看见她的。石兰已经通过了检票口,正在往人群里张望着,看见田村就热情地冲他招手。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冲石兰问道:你还真回十三师呀?

她笑笑说:不去十三师去哪儿呀?

俩人的车票本来并不在一个车厢,石兰却转身把自己的车票换了,换到和他邻座的位置上,就田村内心来讲,他并不反对和石兰同行。

石兰带了很多吃食,花花绿绿地摆了一桌子。俩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师医院说到警通连,但他们都不提相亲的事儿。一路上俩人都很开心,也很兴奋,仿佛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田村回来后就多了一份心事,说实话,两个女孩子他都很喜欢,但把她们放在一起,又是那么地迥然不同——苏小小质朴、清纯,而石兰则热烈、妩媚,就像两朵不同品质的花,交替地映现在他的内心深处。

回到连队没两天,杨佩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先在电话里浓墨重彩地描绘着石兰的可爱,然后话锋一转地问道:你到底和石兰约会了没有啊?

听着母亲咄咄逼人的问话,田村一时答不上来,他在电话里支吾着。母亲就命令道:人家毕竟是女孩子,这事儿哪有让女孩子主动的。你们现在都是干部了,恋爱也是允许的,有时间就多去看看石兰。

他在电话里含混不清地算是答应了,他知道不答应母亲,电话一时半会儿是放不下的。放下电话的田村陷入到深深的矛盾和困惑中。他一会儿想到苏小小,一会儿又想到石兰。此时的石兰离他很近,苏小小却很远。

刘栋在教导队的学习结业后,就被任命为宣传科的新闻干事。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胳膊下夹个笔记本来去匆匆的身影。

那一次,田村在师机关的楼下看到了刘栋,刘栋在看到田村的时候也立住了脚。

田村上上下下地把刘栋打量了一番,说:你小子行呀,摇身一变就成了机关干部了。

刘栋的样子很自负,他觉得自己现在也可以田村平起平坐了,于是他不答话,笑眯眯地望着田

村。

田村挥挥手:刘大干事你忙吧,我可耽误不起你的时间。

刘栋也挥着手说:田村,你有时间就来办公室坐坐,咱们都好久没见面了。

说完,转身迈着很是军官的脚步,从容不迫地走进师机关的办公楼。田村望着刘栋走进大楼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刘栋没提干的时候,他甚至还为刘栋这样的战士不能提干而感到不平,现在刘栋提干了,进了机关,这倒让他心里有些发空。

刘栋回部队的第二天,就从军需科领回了一套干部服。那时的干部服和士兵服并没有多大区别,就是上衣多了两只口袋。再有的不同,就是军官可以穿皮鞋,那种三接头的皮鞋,人们叫“踢死牛”。

刘栋领到新鞋后,学着别的军官的样子,跑到院外的修鞋摊上,在前掌和后掌上钉了铁掌。那天中午,他把干部服穿上了,钉了铁掌的鞋也穿上了,立起身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比原来高大了许多。他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把自己看了看,在心里说:我现在是青年军官了。

然后,他高抬脚轻落步地走出宿舍,来到室外才把脚放平。新鞋、新掌,踩在地上铿锵有力,脚下发出的声音让他吃了一惊,他又试着走了两步,那声音清晰而节奏鲜明,腰也就挺直了起来。他学着印象中其他军官的样子,挺胸抬头地走,铁掌敲击着水泥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他就在响声中找到了感觉。人们在那天中午,看到了一个自信的年轻军官,在空荡荡的机关大院里兴奋地走着。从那一刻开始,刘栋的内心发生了一个质的飞跃。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着:刘栋呀刘栋,你是军官了。这么想着,他的头又向上抬了抬。当他再走进单身干部宿舍楼时,已不再是高抬脚轻落足了,而和别人一样,铿锵有力地走回了宿舍。

现在的他是名正言顺的十三师宣传科新闻干事了,他要理直气壮地去找一次石兰。新闻干事的任务就是采访,在采访中发现新闻,时间上也很机动。

那天下午,刘栋把自己全副武装了一番,脖子上的照相机是不能少的,这是新闻干事的武器,笔和本也是不能缺的。于是,他挎着相机,夹着本出现在师医院的楼道里。在护士值班室里,他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在值班的石兰,石兰也是一副工作的打扮,一身白大褂,胸前挂着雪白的口罩。

石兰一抬头看见他,就惊奇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晃一晃脖子上的相机说:我看看你们医院有没有什么新闻,顺便也来看看你。

石兰冲他唇红齿白地笑一笑,值班室里没有病人,刘栋就走进来,身子靠在值班室的桌子上。

刘栋小声地问:下班后你干什么?

石兰望着他不解地道:没什么事,怎么了?

刘栋拿出两张早就买好的电影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说:我想请你去看电影。

石兰就更加的吃惊:你请我去看电影,不怕人家说三道四了?

刘栋很老练地说:怕什么,咱们现在都是干部了,来往也是正常的。

石兰不笑了,她一本正经地说:票你送给别人吧,我没空。

刘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石兰很快又去忙别的事了,刘栋讪讪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出来。出了师医院,他心里有些空荡,也有几分失落,他原以为约石兰出来看场电影是轻松的事,没想到却碰了一鼻子灰。他停下脚,回头望了眼师医院,此时他的心里灰秃秃的,那种看不见摸不到的压抑感又一次让他感到难受。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离开了师医院。

身份的变化,让刘栋的自信心大增。在爱情的问题上,他做好了勇往直前的打算,他不信自己会追求不到自己的幸福。这么想过后,刘栋又挺起了腰杆,铿锵有力地向前走去。

星期天,石兰来到了师部大院。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容易地就见到了田村。田村正在和一个战士谈心,他们坐在篮球场上,这时候的田村也看到了石兰,他站起来,冲走过来的石兰道:你怎么来了?

石兰就故意地问他:你看见刘栋了吗?

田村摇摇头,他没想到石兰不是来找自己,而是找刘栋,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他抓抓头说:刘干事可能出去采访了,他可是个大忙人,闲不住的。

石兰做出一副很失望的样子,遗憾地说:我本想约他去看电影的,电影票都买好了。说完还拿出两张粉红色的电影票晃了晃。

看到石兰于里的电影票,田村的心里竟生出醋意。石兰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顺口说:反正票已经买了,要不你陪我去看吧。

田村假意推拒着:这样不好吧,你是给刘栋买的票。

石兰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不去拉倒,我自己去。

说完,就往前走去。田村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石兰故意不理他,快步地向前走着,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解释:还真生气呀,逗你玩儿呢。

石兰听了这话,才把步子放慢下来,与田村并肩往前走。

巧得是,刘栋正好迎面走过米,脖子上招牌似的挂着相机,他是冲洗照片刚回来。让田村意外的是,石兰看见刘栋就跟没看见似的,和自己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刘栋走过去了,田村小声地说:那不是刘栋吗?

石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别回头,往前走。

俩人很亲密地一路定过去。

刘栋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还没到电影院,田村就识破了石兰的伎俩,也不说破,但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他和石兰走在一起,动作也自然了许多。

电影开场的时候,他们停止了说话,眼睛紧盯着银幕,样子很专心。田村的思绪却很乱,这时,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苏小小,似乎苏小小就坐在后排,看着他。他的脸有些热,使劲儿闭了一下眼睛,心里的苏小小就消失了。他偷眼去望石兰,发现石兰也在偷眼打量他。他浑身的血液顿时就加快了,石兰一下子就走进了他的心里。一时问,她的身影和气味重重地把他覆盖了。

他们放在椅子下的手,不知怎么的就互棚碰在了一起,他僵在那儿,不动了。片刻,他动了一下,那只柔软的手似乎正等在那里,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电影结束了,十指相扣的手却始终没有分开,在这期间,两个人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散场的灯亮了,抓在一起的手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表情在灯光下都有些不自然。

到了外面,石兰笑着说:田村,你可真会装。

什么,我装什么了?田村也故意打着哈哈。

俩人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进了一个公园。刚进公园不久,在一棵树后的暗影里,他就抱住了她。她似乎等待他的拥抱已经很久了,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幸福地投入到他的怀里。  

34.刘树的又一次牺牲

刘树来部队看刘栋,是在和弟弟做诀别的。刘树决心已下,他要杀了胡小胡。

胡小胡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从他得知刘草小在自家住后,就从镇里叫来一趟,跑到刘草家大闹了一次。那天,只有刘草和母亲在家,刘草仍在院子里翻晒药材,胡小胡走进大门,背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刘草早就看到他了,她装作没看见似的,仍忙自己的事。

胡小胡就说:走吧,跟我回家吧。

刘草不说话。

他就上前一步,扯了刘草的胳膊,一脸赖相地说:咋的?我回来了,你就得回家侍候我,我想你了。

刘草忍无可忍,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胡小胡不生气,他捂着脸说:你还没跟我离婚呢,你是我老婆,我想咋的就咋的。

说着,扑上来,抓住刘草的头发就往外拖,两个人厮打起来。

王桂香张着手,从屋里跑出来,带着哭腔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有啥话慢慢说。

厮打了一阵,胡小胡把刘草推倒在地上,刘草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划了一个口子,血汩汩地流出来。胡小胡见状,息事宁人地说:臭婊子,告诉你,想离婚没门儿!不跟我回去过日子,我跟你没完。

说完,肩膀一耸一耸地走了。

刘树得到消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母亲正搂着妹妹在哭。看着眼的的一切,他什么都明白了。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心里山呼海啸着:胡小胡,我要杀了你。

在妹妹的婚姻问题上,他内心一直不安,当初是他做主让妹妹嫁给胡小胡的。在他眼里,他也从没正眼瞧过胡小胡,但他知道,凭胡小胡当时那个样子,妹妹嫁给他太委屈了,叮他还是让妹妹嫁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头缠纱布、一直低泣着的妹妹说:草儿,是我把你推进火坑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刘草哽咽道:我谁也不怨,怨我命不好。

听了妹妹的话,刘树的心里就更加难受了。

那天晚上,他蹲在自家门口,呜呜咽咽地吹了大半宿的笛子。

以后的胡小胡更是得寸进尺了,他居然公开地把在镇子上姘居的女人带回来,然后一摇三摆地来找刘草。他进了院门,往门上一靠,叼着烟,十分无赖地说:咋的,不想跟我过了,想离婚是不是?

刘草转身进了屋子。

他仍靠在那儿,提高了声音说:想离婚哪,那是不可能的,你还没把我侍候舒服呢。啥时候把我侍候好了,我一高兴,说不定就会同意。

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吸烟,一副陶醉的样子。

刘树从屋里走出来,此时的胡小胡已经不怕刘树了。他一见刘树就笑道:哥,来抽根儿烟。说完,递过去一支烟。

刘树不动,冷冷地望着他。

胡小胡缩回手:刘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啥.是不是想打我一顿。好哇,你打我可以,我只要一个电话,派出所立马来人把你带走,信不信?

刘树大吼一声:你给我滚。

胡小胡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道:让我走可以,我是来找我媳妇的,她答应跟我回去,我立马走人。

刘树冲过去,拖着胡小胡的一只膀子,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出院子,胡小胡就杀猪似的喊:刘树打人了、打人了……

刘树把他推到门外,掐着他的脖子道:我让你离婚,你离不离?

胡小胡挣扎着掰开刘树的手:你再给我找个老婆,我就离。现在我离了,以后谁还嫁给我呀。

“滚——”刘树踹了胡小胡一脚。

刘草的日子从此阴云密布,她看不到希望,整日以泪洗面,母亲也陪着不停地叹气。母亲叹完气,就坐在炕上,双手合十,一边流泪一边说:老天爷呀,你咋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呀,我们这日子咋就这么难呢。

刘草离婚无望,胡小胡又三天两头地来纠缠,刘树心里难受得要死要活。眼看着妹妹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着,他看在眼里,心里比谁都难受。

晚上,刘草将一把剪刀揣在怀里,走出家门,被刘树看到了。他拽住妹妹,从她怀里拿出了剪刀。

刘草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哥,你别管我,让我和那个混蛋同归于尽吧。

刘树挥手打了她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对待刘草。手落下去后,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咬着牙说:草儿,是哥对不起你,哥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让你自由。

第二天,他就坐上长途车后,又坐火车,他在了结妹妹的事情前,要先看看弟弟。他要真切地看一眼部队上的弟弟,他知道弟弟提干了,可他没亲眼看到,总觉得不真实。

从部队回来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呵呵地冲母亲和妹妹说:刘栋真提干了,他穿着四个兜的衣服哩。

他还说:你们以后就不用为弟弟操心了,他现在是国家的人了。

他又说:咱们家的日子就要好了……

他说完这些就一脸的神往,有时还望着天空虚虚地笑。

胡小胡在一个周末又来了。现在胡小胡每个周末都要回来一趟,带着城里那个女人。城里女人的头发是烫过的,穿着很露的衣服,挺腰扭腚的,很风骚地跟胡小胡在村街上走。

众人见了,胡小胡就用手指指女人道:这是我的相好,咋样?

大家就笑,一脸的羡慕。

胡小胡仰着头说:她刘草不想跟我过,有人跟我过,她那个臭女人算啥。

听他这么说,众人就散了,都觉得胡小胡的事做过了,话也说过了。

那天胡小胡来找刘草时,还特意把那女人带来了。

胡小胡往门框上一靠,冲院子里的刘草说:你看看,你不回去陪我睡觉。有人陪。看好了,这个女人不比你缺啥少啥吧,我跟你说,有你没你一样。知道不,这是城里女人,天天洗澡,天天喝奶,比你滋润。

对胡小胡这种无赖式的纠缠,刘草已经忍无可忍,她从地上抓起个棍子,朝胡小胡扑过去。胡小胡抱住刘草厮打起来,那个城里女人也过来抓刘草的脸。

王桂香一边喊着,一边从屋里冲出来,却被胡小胡一脚踢倒在院子里。

这时候,听到信儿的刘树飞跑回来。胡小胡和那个女人明显占了上风,母亲和妹妹的脸上流着血,刘树的心已经铁了,他只能用这最后的一招了。

他像提一只口袋似的把胡小胡从妹妹身上提起来,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胡小胡歪了歪就倒下了,他又踹了一脚扑过来的女人,女人也应声倒下,倒下的女人就破马张飞地喊:杀人了,刘树杀人了

刘树在心里发着狠:老子今天要杀人了——

胡小胡刚想爬起来,刘树就扑过去,抓住他的头,狠狠地向地下磕去,一边磕一边说:这回我妹妹自由了,自由了——

公安局的警车是在傍晚时分把刘树带走的。

胡小胡被刘树给磕死了。刘树被法院判了无期徒刑。

刘树笑着冲刘草和母亲说:妈,妹,你们以后就安心过日子吧。没人再找咱们家的麻烦了,这回妹也自由了。  

35.刘 栋

哥被判刑的消息,是姐姐刘草写信告诉他的。姐说哥的结局比大家想象得要好,毕竟无期比死刑强多了。

刘栋得知这消息时,仿佛有把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想到上次哥来时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哥早为自己的付出做好了准备。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让泪水一次次流满脸颊。哥为了这个家,献出了自己能够牺牲的一切。他现在是军官了,哥却成了囚犯,想到这儿,他的心就一阵阵地疼。

这事没多久,他请假去了趟监狱。哥从出现到离去一直是笑着的,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样子很平静。

弟,你来看哥,哥高兴。

哥又说:弟你出息了,妹也自由了。你知道吗,刘草就要和大宝结婚了。

他听了哥的话,含泪点点头,在心里说:哥,你在里面好吗?可他就是说不出口,哥的笑让他感到比哭还难过。

哥仍说:弟呀,哥在里面了,照顾不了这个家了,等刘草结了婚,也不用咱操心了,我就是惦记妈。她身体不好,眼睛都快哭瞎了,有时间多去看看妈吧。

他不住地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自己的手上。

哥说:弟,别哭。哥虽然在这里,可心静了,只要你们幸福哥就高兴。

他默默地把带给哥的东西推过去,哥看了一眼,抬起头:带这些东西干啥?我在这里用不着,给妈寄回去吧。

说着,哥就要把东西往回推,他哭着叫了声:哥

哥看了他一眼,怔了一下,低下头:弟,你别为我难过,不要因为哥这样,你心里有负担,你幸福哥才快乐。

他哽咽着:哥,我会常来看你的。

哥忙摇着头说:弟,哥在这里挺好的,有时间就回家看看妈吧。

哥离开时,回头又冲他笑了一次:听哥的话,快乐一点,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哥愿意看到你们高兴的样子。

从那以后,他一想起哥心里就会感到很沉重。接着就听同事说:田村和石兰恋爱了。

他还听说,田村和石兰就要结婚了,人们都说他们很般配,是天生的一对。

他冷眼看着田村和石兰,觉得他们的确很般配,都是高干子弟,生活无忧,笑容每天都挂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真的是天生的一对。以前,石兰和田村好,他心里还泛酸,有些不平衡,此时的他倒觉得,自己真的就不配和石兰在一起。我算什么,一个农村兵,怎么会给石兰带来幸福呢?

有时,他莫名地会想起歇马屯的苏小小,田村和石兰谈恋爱,他觉得对苏小小有些不公平,但很快他就理解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任何人的眼里,石兰都要比苏小小优越也优秀。这么一想,他又能理解田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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