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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田村被任命为警通连的副连长不久,就和石兰结婚了。他们的婚礼在警通连的俱乐部里举行,没有婚宴,有的只是欢乐的仪式。

他们的婚礼,机关的许多人都去了,他没有去。那天晚上他一人黑着灯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警通连方向传来的喧嚣,心里静得像一泓秋天的池水。他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两天后,田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掏出一袋喜糖分给大家,别人就对田村说些祝福的话。最后,田村走到他面前,把一把喜糖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拍一下他的肩:刘栋,咱们可是一个连的战友,我结婚你都没去,太不够意思了。

他勉强地笑了笑:那天我出去采访了,没赶上,真对不起。

田村摆摆手: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喝酒去。别忘了,我的血管里还流着你的血呢。

他忙说:田村你说哪儿去了,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田村又说笑一会儿就走了。田村一走,他心里就有些怅然,憋不住地直想哭,忍也忍不住。他忙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这天,他去军人服务社去买墨水,突然就看到了柳三环。柳三环站在服务社的台阶上,也认出了他,正眯着眼冲他笑呢。

他不明白柳三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吃惊地望着她。她的一身军装没有了,他张口结舌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笑着反问道: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当柳三环走路时,他才觉出她的异样来,她走路的时候有些拐,似乎行动不便。

她见他满脸的惊诧,就说:我复员了,以后就在这里上班。

事后他才知道,柳三环在护训队结业后,又回到了军区医院。一次总院医疗队去部队执行医疗任务,半路上拉着器械和人的卡车翻了,柳三环被压在车下。那次,柳三环的一条腿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住了大半年的医院,腿是长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有些拐,就复员回来了,在师机关的服务社当了一名售货员。

在护训队时他就认识柳三环,那时的她健康而快乐,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在的柳三环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一时间与柳三环竞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这以后,他有事没事的都要到军人服务社里转一转,站在那儿和柳三环说一会儿话。凭着职业的敏感,他觉得柳三环的事迹可以写一篇文章。在柳三环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写了一篇人物专访,名字就叫《一名昔日女兵的情怀》,然后寄给了报社。

没几日,文章就发表了。柳三环看见他,脸红红地说:刘干事,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柳三环,发现她又恢复了他刚认识她时那么快乐了。

他真诚地说:不是我写得好,是你的事迹好。

柳师长毕竟是一师之长,给女儿安排个好工作并不是太难的事,然而柳师长却并没有这样做,这让师长的形象在刘栋的心里一下子就高大起来。

一次在机关的楼道里,他看见匆匆而过的柳师长,就向他敬礼。柳师长注意到他,走过去后又走了回来,盯着他说:刘干事,你写三环的那篇文章我看了,不错。她自从看了你的文章,情绪好了很多,还是你们年轻人理解年轻人啊,有空去我家坐坐。  

36.刘栋和柳三环

刘栋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愿意去服务社转一转。赶上服务社进货,他就会帮着卸车,搬东西,弄得一身汗,一身灰。每次完事后,柳三环都要打来水,让他洗洗。

一次忙完了,刘栋要走,柳三环叫住了他:我以为你和石兰会走到一起,没想她却和田村结婚了。

在石兰的问题上,刘栋已经是心如止水。听了柳三环的话,他淡淡地笑笑道:我怎么能配得上石兰呢。

柳三环鼓励道:你还是缺乏勇气,缺一股男人追女人的勇气。

他苦笑了一下,不再说什么,扭头走出了服务社。柳三环站在服务社门口,目送着他远去。走出去一段后,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她仍然立在那里,就冲她笑笑。柳三环的样子就在这时候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从柳师长那里知道,柳三环并不像他想象得那样从容面对现实后,刘栋就觉有什么东西把两个人拉近了。看到现在的柳三环,他就会想起自己。快下班时,他突然接到柳三环从服务社打来的电话。柳三环在电话里说:我爸想跟你聊聊,下班后要是没事的话,就到我家里来吧。

他放下电话后发了一会儿呆,师长要找自己聊聊,聊什么呢?如果是工作上的事,他可以让自己去办公室啊。这时,他就想起了上次见到师长时,师长对自己说过的话。

柳师长家他是第一次去,以前到家属区的机会也很少。家属区在师机关后面的另外一个院子里。他走进师长家时,看见师长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了,饭菜是柳三环做的,很丰盛。他进来的时候,柳三环还在厨房里忙碌着。他以前听别人说过,柳师长的夫人几年前在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这么多年,柳师长一直是一个人。此时,他走进柳师长家门,才验证了眼前的一切。

此时的柳师长和刘栋在机关时见到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他站起来,把刘栋拉到自己身边:今天你能来,我很高兴,来陪我喝几杯,咱们也随便聊聊。

说完,就给刘栋倒酒。刘栋受宠若惊地赶紧起身,去夺师长手里的酒瓶。

柳师长就说:来这儿了,你就是客人,这里不是机关,咱们现在是朋友。

他听了师长的话,心里热乎乎的,就有了想哭的感觉。

柳师长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他见师长干了,也跟着一口喝了下去。

柳师长抹抹嘴说:三环她妈去了好几年了。三环在总院那会儿,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孤老头子。现在好了,三环复员了,有她陪着我,我回到家里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刘栋望着眼前的师长,发现师长在家里是那么的普通和平易,而在他的印象里,师长不苟言笑,办事说话总是雷厉风行。现在的师长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老人,一个父亲,于是他端起酒杯道:师长,我敬您。

师长也不客气,举杯又干了。

师长说:三环苦哇。小时候我调来调去的,她们娘俩儿也跟着东跑西颠。三环负伤后从总院回来,前些日子她总是躲在屋子里哭,她心里难过,想不开,这我理解。

师长说到这儿,眼里就含了泪。过了一会儿,师长出了口长气:三环跟着我没享几天福,回来也好,就陪陪我这孤老头子吧。我也没两年干头,就要退休了。

师长说完就有些伤感。这是师长在刘栋眼里的另一面,他了解的师长是战功卓著的军人,在全师人的眼里是一种象征,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他想象不出,冷面的师长还有着脆弱的一面。

师长又说:你写三环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很感人,还是你们年轻人理解年轻人啊。以后有空就经常过来坐坐,三环想不开了,你就开导开导她。

几杯酒下肚后,柳师长有些动情,从他的目光里,刘栋能够感受到师长是那么爱自己的女儿,此时,他的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和妒忌。

这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柳三环,他觉得跟她在一起无拘无束,内心有种塌实的感觉。说到开心的时候,俩人就无拘无束地大笑。他也愿意在她面前讲家里的事,说到哥为了姐而坐牢的时候,柳三环的眼睛都红了。

以前他对别人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觉得自己那个家没有什么值得去说,相反,他更怕人知道自己的那个家,觉得面上无光;而他在柳三环面前,说自己的亲人时却从容而镇定,没有一点的心理负担和障碍。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想自己和柳三环的交往,觉得竟是那般自然而亲切。他在她面前没有一点的自卑感,虽然她是师长的女儿。冷静下来的他就想,难道是因为柳三环那条受伤的腿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说不清楚。说不清楚的时候,他就只能信命了。如果柳三环不受伤,她就仍会在总院当护士,整日穿着白大褂,在淡淡的来苏水气味中,仙女样飘来荡去;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机会谈天说地。这么一想,他倒有些感谢她那条受伤的腿了。

刘栋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柳三环了,他只要见到她,心里就安定了。从入伍到现在,心里一直就没有安稳过,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年老兵走了,新兵来了,军营就像一片庄稼地,割了一茬儿,又有一茬儿长起来了。于是他的心也在这一茬儿又一茬儿的轮换中起伏不定。他对未来的家庭有过想象,可他想不出会是个什么样子。自从走近柳三环,他就对未来的家庭有了抽象的认识,那里应该能让他安静下来,是他生命的营盘。

石兰和田村结婚后,在傍晚营房的林阴小路上,经常能看到俩人相伴着走来走去的身影。刘栋远远地看见了,总会绕道走过去,避免和他们相遇,这么做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总之,他不愿意让他们碰见自己。他羡慕他们的幸福,同时也嫉妒他们的爱情。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有个家,一定把母亲接来。哥进了监狱,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一想起母亲,心里就有一种无着无落的感觉。何处是自己的家呢,这么想着时,他已经来到了家属院,站在了师长家的楼下。这时候,柳三环房间里的灯仍在亮着。  

37.生活像一团麻

田村和石兰结婚了,杨佩佩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是她为田村设计好的第一步,按她的设想,她最终要把田村调离十三师。只要田村在十三师待一天,她的心就一天得不到安宁。

一天半夜,她做了个梦,梦见王桂香来找儿子,她就在梦里哭,醒来后她仍止不住心里的悲伤,呜呜咽咽地,把睡在一旁的田辽沈也吵醒了。田辽沈睡眼蒙咙地开了床头灯,她哽咽道:我又梦见田村不认咱了,跟他的生母走了。

田辽沈沉默了一会儿:田村总有一天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咱们总不能瞒孩子一辈子吧。

我不!他要真的离开咱们,我真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田辽沈不知说什么好了,在情感上,他早就把田村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有时他也想过,虽然田村不是自己亲生的,但田村在他眼里是懂事的孩子,绝不会做出那种绝情的事来。不会因为有一天知道自己的身世,而对养父母的情感有所改变。这一点,他想得开,可杨佩佩毕竟是女人,心事要比男人重,她一时适应不了这样的现实。她一想起田村和他的亲哥都在十三师,她就提心吊胆,两个孩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有一天,刘栋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要找起来可是太容易了。王桂香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如果去原单位找他们,轻而易举地就能打听到他们现在的情况。

关于儿子的真实身份,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杨佩佩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她越想越怕,就去做田村的工作,只要他答应离开十三师,离刘栋远点儿,她的心里也会塌实一些。可田村就是不同意离开十三师,如今他结婚了,要想让他离开,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毕竟还牵扯着石兰,田村更不会轻易答应调走了。想把哥俩儿分开,看来只能在刘栋身上想办法了。她让田辽沈把刘栋调离十三师,田辽沈一听就火了:你以为这是拔萝卜呢,这是干部,都是有编制的,亏你还在部队干了这么多年。

指望不上田辽沈,她就找到军机关的宣传处长,打听宣传处缺不缺人,宣传处长就面有难色地说:谁要调来呀,是亲戚还是朋友?

是一个朋友的孩子。

等她说出刘栋的名字,宣传处长的眼睛就亮了:你说的是刘栋呀,他可是个好新闻干事,前一阵我们想调他过来,让十三师给挡住了。人才呀,人家不想放。

杨佩佩见有希望,就说:你不会先借调哇,十三师的工作慢慢做嘛。

宣传处长当即答应:那行,我跟干部处的人商量一下。

这事过去没几天,军宣传处就给十三师发来了一份借调刘栋去军机关帮助工作的商调函。

刘栋得到消息也感到很突然,事前没人跟他透过一丝口风。当他得知这一消息时,他怀着忧伤的心情来向柳三环告别。柳三环半天没有说话,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冲她挥手告别,她才苍白着脸,不自然地冲他笑了笑说:去军机关工作,祝贺你了。

他在她痴呆的目光中,走出了军人服务社,心里怅怅的,不是为了离开十三师。他现在是干部了,知道军人要服从命令,况且要去的又是军机关,对他的发展也不是件坏事,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离开服务社后,他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恋恋不舍的不是十三师,而是柳三环。

柳三环回到家,想到和刘栋的分别,心仿佛一下子空了。复员回来后,她心灰意冷,对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几乎失去了信心,整日里愁眉不展,是刘栋让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这阵子,他们在一起谈人生、理想,还有生活,对许多问题的看法是如此一致,慢慢的,她发现自己被刘栋吸引了。现在他就要离开她了,她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了。

柳师长回来的时候,发现屋里冷锅冷灶,漆黑一片,他推开女儿的房间,慈爱地问:三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刚才还隐忍着的抽泣突然变成了放声大哭。柳师长吓了一跳,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老伴几年前走了,眼前的女儿可以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支柱。女儿开心,他就高兴;女儿忧伤,他就发愁。他忙奔过去,抓住女儿的手道:闺女,到底怎么了,快告诉爸。

柳三环抽抽答答地说:刘栋要调走了。

刘栋要调走的事他并不清楚,干部借调、交流,用不着他一师之长知道。他关心的不是刘栋调不调走的问题,他关心的是女儿刚才说过的话,女儿为刘栋调走伤心难过,不用问,这个刘栋是走进女儿的心里了。为了女儿,他要让刘栋留在十三师,他不想让女儿失去这份爱情。

想到这儿,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不让刘栋走呢?

柳三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真的?!

他冲女儿点点头。柳三环马上从床上跳下来,一脸阳光地道:那我给你做饭去。

第二天一上班,柳师长把电话打到宣传科,得到证实后,他让刘栋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一趟。

刘栋是第一次走进师长办公室,他站在师长面前,不知师长叫他来有什么事。

师长不让他坐,也不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三环怎么样?

他没想到师长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怔怔地望着师长。

师长低声,但很威严地说:回答我。

他说:挺好的。

师长显然对他的回答不很满意,又追问了一句道:你要用军人的名义回答我。

他身子一紧,严肃地答道:报告师长,她很好。

师长又说:她的一条腿受过伤,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师长还说:她走路有些拐,这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

师长靠在椅子上,口气变得舒缓了一些:三环她喜欢你,这事我刚知道,我现在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刘栋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和柳三环的关系没想到会是被这种方式点破了,他一时有些发蒙。

师长说:她知道你要调走,昨天哭了一晚上。

半晌,他盯着师长说:我也不想这时候离开十三师。

柳师长听了这话,眼睛一亮,从桌后探出身子道:你说你为了三环,不想离开这里?

他冲师长点点头。

师长挥挥手道: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刘栋前脚刚走,柳师长就向政治部打电话,说刘栋留在十三师,借调也不放,有什么问题,让上级机关的人直接来找他。

刘栋的命运就此发生了改变。  

38.山 火

那场山火几十年不遇,部队是在一个深夜接到命令开拔进山的。

刘栋作为师机关的新闻干事,在第一时间随部队奔赴了救火的第一线。师机关的警通连并没有接到救火的命令,他们原地待命。田村望着军车一辆又一辆地在他眼前驶过,他心里猫咬狗啃般地难受。和平时期的军人,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为国家献身,实现他的英雄梦想。眼看着兄弟连队,在庄严肃穆中全副武装地奔赴到救灾第一线。田村和他的士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火警不断地传来,他们留守在师机关的人似乎都能嗅到山火的焦煳味,看到那炙人的烈焰。

中午食堂准时开饭了,不知为什么,所有的战士都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田村走进食堂的时候,发现了这种气氛,他扫了一眼食堂,大声地说:怎么了,你们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他从每张桌前走过,瞬间,他被这些士兵感动了,他们用绝食的方式在向他请战。连长休假了,他现在以副连长的身份代理连长,是警通连军事最高长官。一百多双眼睛就那么齐刷刷地望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士兵们。

眼前战士们求战的气氛感染了他,他命令连部文书拿来几套理发工具,自己第一个坐在椅子上,冲文书道:把我头发统统剃掉。还有谁想上救火前线的,排队理发。

午后时分,警通连一百多号官兵,褴齐地立在师部门前,他们手里托着帽子,光裸的头皮在艳阳下明晃晃地闪着。留守的人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站在队列前的就是代理连长刚村。

一辆军用越野车从院外回来,车快速地从队列面前驶过后,又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下。车门开了,师长从车上走下来。他威严地看了眼队伍,目光就落在田村的脸上,他用低沉却充满火气的声音说:这是谁的主意?

田村从队列里走出来,向前跨了一步道:师长,警通连向您请战。

队伍中的士兵也一起喊:我们请战!

柳师长扫了眼这些光头的士兵,他从士兵们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渴望和焦灼。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几辆军车隆隆地开到了警通连的队列前,领头的一个军官大声地冲田村喊:田连长,还愣着干吗?快上车。

师长从前线回来,是安排师医院前往救火前线的。前方已经陆续有伤员被抬了下来,到了扑火前线,人们才知道,这场山火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方圆上百公里,不仅有十三师的人,还有其他兄弟部队,事后他们才知道为扑救这场大火,军区动用了三个集团军的兵力。

山火的肆虐比战争还要惨烈,远远望去,到处是冲天的烈焰,火的声音如雷霆在天边滚过,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焦煳气味。

警通连的任务是掩护师医院抢救伤员。医院成了名副其实的野战医院,帐篷刚扎好,就有伤员被陆续抬了过来,火头也跟着压了上来,他们只能抬上伤员向外冲去。师医院的院长,考虑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救护伤员,当即将师医院分成了若干个临时救护小组。于是,几个小组立即奔赴到不同的救护地。

石兰被编到一个五人小组,有两名医生,三名护士,警通连的一个班就被安排到了这个抢救小组,由他们负责抢救运送伤员。

当石兰钻到火海里寻找救护对象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和救护小组分开了。到处都是猛烈的山火,到处都是扑火的战士,她置身其中并不觉得孤单,每到一处,她就奋力喊着:你们这里有没有伤员,伤员在哪里?

有战士把一双烧伤的手伸过来,她赶紧忙着包扎。有人的腿被树枝剐破了,她用急救带匆匆地缠上,但始终没有一个肯下火线。他们一声不吭,用自己的身体和双手,阻挡着这场山火。

石兰从这奔到那儿,专往火烧得最猛的地方冲,她知道那里的伤员需要她。就在她左冲右突时,她碰见了田村。田村的脸被熏黑了,身上的衣服还冒着青烟,只有一口牙是白的,他正带着自己的战士们在追一条肆虐的火龙。

石兰过来时,他也看到了她。石兰把自己的口罩递过去,田村接过来,拍了下她的肩膀:我发现你进步很快,快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石兰不想在这时候和他开玩笑,就冲他说:你们这儿谁负伤了?

田村头也不回地说:没有,你到别处看看吧。

石兰转身又向另一处火海奔去。

田村在她身后大声地喊:石兰,小心——

石兰不知回答了一声什么,声音就被火声和风声吞没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匆匆的一见,竞成了俩人最后的永别。

刘栋被山火围困住了。他是新闻干事,哪里的火最为猛烈,哪里就是他出没的地方。他胸前挂着照相机,孤身一人在火海里穿梭着,用镜头记录下一幕幕舍生忘死的感人场面。

当他孤军深入火海时,被一股火头卷进了火海。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火海这个词,瞬间人就被烈焰裹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就把上衣脱下,包住了发烫的相机,爬到一棵树上。火很快就燃着了树,他只能尽力地擎起手里的包裹。

田村就是在这危急时刻,发现了被火海围困的刘栋。他大叫一声:刘栋,坚持住。说完,就向火海冲去,他的身后跟上来两名战士。

刘栋已是岌岌可危,蹿上树顶的火苗燎着了刘栋的身体,树已是摇摇欲倒了。就在田村带着战士冲过来时,刘栋连同那棵树轰然倒了下来。刘栋晕了过去。

田村抱起刘栋,和跟来的战士一起向火海外猛冲。他迎着火头跑去,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冲过来,双眼一股热辣辣的刺痛,眼前只剩下一片弥天大雾。他没有停下来,拖抱着刘栋一往无前地向前跑着,跌倒了,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跑着。终于冲出了火海。

当田村和刘栋被送到野战医院时,田村还不知道石兰已经牺牲了。

石兰是背着伤员冲出火海,在往安全地带撤离时,遇到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山火,被困在一个山沟里。她背着伤员左冲右突,最后还是被山火吞噬了。

当人们发现石兰的时候,她的身下还压着伤员,她在最后的瞬间,似乎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伤员。人们已辨不出他们的身体了,只是从残存的遗物上辨清了俩人的身份。

知道石兰牺牲的消息时,田村正住在医院里。他的眼睛被烧伤了,眼睛、头上缠满了纱布。人们抬回了石兰的遗体,他摸索着一把抱住了石兰,嘴里喃喃地低语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默默地向他的爱人作着告别,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突然,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纱布,哭号着大喊:石兰,让我再看你一眼吧,我怎么就看不见哪——

他哀伤、无助的嘶喊久久地撞击在人们的耳膜上。

后来,田村住进了军区总医院,眼科医生的结论是,他的眼角膜烧伤了,现存的视力仅为零点一。要想恢复视力,必须换眼角膜。

刘栋的伤并不重,只是轻度烧伤,很快就出院了。但他知道田村的情况后,心情却是异常沉重。 39.刘栋结婚

刘栋和柳三环结婚了。

结婚前,刘栋回了趟家,他是回家去接母亲。刘草和大宝结婚后,本想把母亲一同接到大宝家去生活,好说歹说母亲也没有同意,怕拖累了女儿。

刘栋结婚前,就把接母亲的想法说了,没想到三环立刻答应了。当他又一次踏上生养他的小山村时,心里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自己在部队终于要有一个家了,母亲也要随他走了,此时的他再看眼前的一切时,竟有一种惆怅弥漫在心里。

他走进院子里,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他向母亲说出要把她接走时,母亲沉默了。刘栋着急地说:妈,你不愿意?

母亲叹口气道:你找的是师长家的闺女,人家是高干,咱们是高攀了,能跟人家结婚就不容易了,咋还能搭上个妈。

刘栋就劝母亲:妈,我和三环说好了,她高兴你去呢。

母亲摇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刘栋的头说:儿呀,你能有今天不容易,妈打心眼儿里高兴。你去和人家好好过日子吧,妈不连累你。结婚还带着妈,让人笑话。别看妈这样,妈能照顾自己,你们经常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听了母亲的话,刘栋一把抱住了母亲,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母亲带走,他跪在母亲面前,带着哭腔说:妈,你一定要跟我走,你不同意,我就不结婚。

母亲把头朝向窗外,无限美好地回忆道:以前的日子多好哇,苦是苦点,可那日子才有滋味。现在你们都离开妈了,别看妈不在你们身边,可妈的心哪,一直和你们贴着。

刘栋跪在母亲面前,在心里说:我就是背,也要把妈背走。

那次,刘栋在母亲面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后来是母亲扛不住了,她捉住刘栋的手,把儿子拉了起来。

刘栋欣喜地问道:妈,你同意了?

我要是不同意,你还要给妈跪下去呀?

对。

母亲长叹口气,把刘栋揽到怀里,伸手去揉儿子的腿:儿啊,妈是为你好,你咋就不领这个情呀。

刘栋嗓子里一热,喊了声:妈——

母亲终于同意和刘栋一起走了。走之前,刘栋想把老屋卖了,母亲说啥也不同意,最后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在门上挂了锁。

母亲站在院子里,打量着眼前的三间小屋,说: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结婚后盖的,你们也都是住着它长大的。你哥不在了,你姐也嫁人了,你留在了部队上,你们都不需要它了,万一你弟哪天来找咱们,没了这房子,让他到哪里去找哇——

刘栋这才意识到,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弟弟。这是她亲口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提到弟弟。

接回母亲后的第二天,刘栋和柳三环办理了结婚手续。婚后,柳三环经常对婆婆说:妈,我母亲去世早,我一直想有个妈,现在我总算又有个妈了,我真高兴。

母亲听了先是笑,接着就流出了眼泪。

刘栋在睡不着觉时,望着身边的柳三环,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现在的他家也有了,母亲也接来了,他感到满足又幸福。

柳三环的腿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可他一直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这辈子能遇上她是自己的福分,有时他也会猛不丁想起,如果柳三环不出车祸,腿好好的,她还会嫁给自己吗?他不知道。如果她不是柳师长的女儿,自己又会娶她吗?答案他也不知道。

他和柳三环的婚姻是幸福的,现在十三师的人都知道,他是柳师长的女婿,别人看他的目光就多了层内容,他读懂了那些目光,有羡慕、嫉妒,也有不屑。不屑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牺牲自己去攀师长家的高枝。他在这纷杂的目光中,渐渐地挺起了胸膛,不论别人怎么看,他已经不在乎了。反正自己有家了,而母亲又和他生活在一起,想起这些,他的心里就洋溢着幸福。  

40.田村的悲情

田村在军区总医院住了很久,视力仍然没有得到恢复,看任何东西都是模模糊糊。可怕的是,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医生提醒他要有心理准备,最终会失明的。他现在显然不适合在基层部队干了,就成了一名编外干部。此时,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伤眼和处境,而是仍沉浸在失去石兰的悲伤中。

最初的日子里,他一直抱着石兰的遗像痴呆呆地坐着,不哭也不笑,世界仿佛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了。

在石兰的追悼会上,他也是捧着石兰的骨灰盒,一动不动,好像他动一动,石兰就会从他的怀里溜掉。

杨佩佩站在他的面前,含着泪说:孩子,要哭你就哭出来吧,你不哭会憋坏的。

他没有哭,甚至还冲母亲挤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母亲看到他的样子,竟忍不住又一次伤心地哭起来。

田辽沈望着面前的儿子,低沉地说:儿子,你给我抬起头来。

田村抬头看着父亲,眼前却是模糊一片。

父亲又说:石兰是个军人,她牺牲在救火的前线,你应该为她感到自豪,你不是一直梦想着成为英雄吗?

父亲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开导他。

石兰的父亲也走到他的面前,从他的怀里接过骨灰盒,抱在自己的怀里。老石喃喃地冲女儿道:小兰,再让爸抱抱你吧。小时候爸爸忙,没抱过你几次,这回你让爸好好地抱一抱。

老石坚毅地忍着,不让眼泪滚出来。他抚摸着怀里的女儿说:小兰,你这是军人最光荣的结局,谁让你是军人哪,爸爸当了一辈子兵,但作为军人的归宿并不完美,你这回完美了,让一个老兵来送你……

老石的眼泪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他把骨灰盒递给田村后,举起右手,缓缓地向女儿敬了一个军礼。

亲人的话一遍遍地回响在田村的耳边,这些话本应该是对他说的,自己一直想成为英雄,哪怕是烈士,可命运却并没有成全自己。

在石兰牺牲的地方,他反复地用双脚丈量过,右边离石兰倒下的地方,就有一条防火沟,有二十几米的距离,如果石兰放弃伤员,她可以在几十秒之内跑到防火沟,保全自己的生命。但石兰还是选择了和伤员一起往前冲,也许是走到这里,她背不动伤员了,就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伤员,而最终被浓烟窒息。

田村事后总觉得石兰比自己更像一个军人,他在心里仰慕她,也嫉妒着她。

田村一直在想,如果石兰和他的命运能够重演,他会毫不犹豫地去代替她成为烈士。可他并没有当上烈士,却让自己失去了双眼的视力。而通过置换眼角膜重见光明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在视力没有恢复前,他无法再回到心爱的连队。这样的日子,让他情绪低落,甚至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

石兰牺牲不久,大裁军就开始了,田辽沈和杨佩佩退休了,柳师长也退休了。他们都是提前被宣布退休的。

退休后的两个老人没事干,就一下子闲在了家时,田村反而觉得空落落的,他一看到父母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想哭。他觉得父母比他更需要安慰,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他们,离开这个家后,他们会怎么生活?如果自己生活在他们身边,他们的生活也许会多些内容和色彩,至少在军里还能找到力所能及的工作。于是他对父母说:我想离开十三师,调到你们身边来。

杨佩佩吃惊地望着他,惊喜地说:真的,儿子你说的是真的。

听了田村的话,田辽沈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着,他的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希望孩子不要生活在自己的阴影中,走得越远越好;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想孩子在自己的身边,给自己带来一些安慰。如果自己不退休,他绝不会同意田村调到自己的眼皮底下,那样别人会说闲话,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利。现在他退了,他不再阻拦田村的调动了。

杨佩佩一下哭了,她抱住田村道:你要是早同意离开十三师,石兰也不会……你也不会……

她还想说下去,被田辽沈喝住了,他大声地说:住口,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国家需要我们的孩子冲上去的时候,我们就要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你一个军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杨佩佩不敢说下去了,忙岔开话头:好哇,只要你同意回来就好。组织上是有政策的,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现在又伤成这样,调到军里,看病也方便一些。组织上是会照顾的。

不久,田村的调令到了十三师,他被任命到军机关警卫连当连长。可他却没有办法去工作,这只是组织在目前的情况下,对他的一种照顾罢了。

田村离开十三师前,把刘栋叫到了自己的宿舍,想和刘栋好好聊一聊。在同年兵中,十三师机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刘栋望着田村,此时的感情很是复杂。这么多年来,从入伍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路恩恩怨怨地走过来。如果不是田村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火海里救出来,也许自己早就葬身那场山火。他忽然间觉得很是愧对田村,田村就要调走了,他想对他说点儿什么。

田村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马上说:不要提那场火,也不要提我的眼睛,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做。我是在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你不要有什么不安,不安的应该是我,如果当年你不给我献血,我也许活不到今天。现在咱们算是扯平了。

刘栋怔了一下,半晌点点头。

田村冲刘栋笑了一下,说:我就要走了,咱们说点儿别的吧。

刘栋就说:田村,我一直认为你命比我好,每一步都走在了我的前面。

田村听了刘栋的话,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从没把自己和刘栋比较过,听他这么说,忙问道:那现在呢?

刘栋低下头,嗫嚅道:我觉得你有得有失。

田村明白,刘栋所说的得与失意味着什么。

田村直视着刘栋道:这时候我本来不想提石兰,但我现在一定得说。

说完,他伸手从床下拿出一瓶酒,用嘴咬开瓶盖,倒在面前的杯子里。他先喝下一口后,又把杯子推给刘栋,刘栋没接。

田村又接着说:我知道当初你也喜欢石兰,但我娶了她后就没后悔过,她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她。

刘栋拿起杯子,也抿了一口酒:这我知道,最后我选择了放弃。

田村又喝下几口酒,说:你不放弃也没用,从入伍到现在,你一直把我当成对手。

刘栋想制止他说下去,田村挥了下手: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羡慕我,也恨我,这我都知道;可我自己清楚,我从人伍到现在,没让家里帮过我什么。相反,我父亲在你提干时却帮过你,是他向十三师推荐的你。

刘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喃喃着:我跟你爸没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上次我为你输血的事?可那天全连的人都来了,轮到谁也会为你输血的。

田村摇摇头:究竟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可能我父亲发现你是个人才吧。

刘栋百思不得其解地摇着头。

田村又接着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感谢我父亲,或者感谢我,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事后柳师长,你岳父无意中说起来的,我才知道这事。

刘栋又狠狠地喝下一口酒,睁着眼睛望着田村,他不知道田村还会说些什么。

田村笑笑:咱不说这事了,说点儿别的吧。

刘栋这时突然就想起了歇马屯的苏小小,他不明白苏小小对田村那么痴情,田村为什么不娶她。于是他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娶苏小小,而选择了石兰?

田村怔住了,他没想到刘栋会在此刻提起苏小小。苏小小几个字一在他耳边响起,内心顿时五味杂陈,他一直说不清到底是慑于母亲的压力,还是自身的原因,让自己最终没有娶苏小小。

刘栋的酒劲有些上头,他眼睛红红地冲田村说:你对不起苏小小,她对你那么好,你辜负了她的一片心。你回答不出来,但我替你想过了,你看不上她,是因为她是农村姑娘,你骨子里瞧不起农村人。

田村听了刘栋的话,脸变得煞白,他在心里责问着:你真的是因为她是农村人吗?

刘栋酒后就显得很真诚,他坦白道:我当时都想好了,要是我提不了干,复员回去就去找她,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哪怕我求她,给她下跪,我也要让她嫁给我。

田村望着刘栋,好奇地追问:那你最后怎么没去?

我已经有了柳三环,要是没有三环,我也许会找她去。

田村凑近了刘栋:你说心里话,你真的喜欢柳三环?

刘栋点点头:我和她在一起心里塌实,从没这么塌实过。

田村就一脸疑惑地说:别人可都说你娶柳三环,是因为她父亲是柳师长。

刘栋笑笑,对田村的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他也说不清有没有这个因素在里面,但在他心里,柳三环就是柳三环,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刘栋苦笑了一下:别说我了,你就要走了,我劝你一句,有时间去看看苏小小,就冲她对你的那片痈情。

田村摇摇头,举起杯子,一口气把酒吞了下去。物是人非,苏小小还会是以前的苏小小吗?他结婚前,给苏小小去过一封信,把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告访了她,以后就再没收到过她的信。有了石兰,苏小小渐渐地就在他的心中淡出了。那一段美好的往事,成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他承认在歇马屯的日子里,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苏小小,她是他的初恋。离开那里后,一切都变了,环境变了,地位变了,他曾想过和苏小小结合了会怎样,但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苏小小到城里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毕竟她是属于歇马屯的,她是山间的一朵炫目的野花,她不属于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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