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脸色陡然又沉了几分。
原先沉稳的脚步,眼下也像是沉不住气一般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人已至云渺、何知二人的身前。
他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云渺最是熟悉的模样。
温和又乖顺。
如果他没有直直用肩膀将二人之间的何知撞退半步的话,其此时的模样或许会更让人信服些。
而挡在云渺身前的何知,显然半点也没设防。
冷不防地被谢诀撞得朝着旁侧退开了半步。
看着终于不再阻隔在自己和云渺中间的何知,谢诀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勾起的唇角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真好。
终于没有碍眼的人挡在他和阿姐之间了。
就是应当这般才是。
云渺看向何知被撞得有几分踉跄的身影,偏过身便要伸手扶向何知。
但对面之人却先一步动作将她的手握住。
让她没了这个机会。
男人温柔的声音,同其掌心的温度一道向云渺传来。
“渺渺。”
他的声音和语调,都是云渺最熟悉不过的。
她的手背之上,属于对方的温度也是。
不过这一切,也都让云渺觉得陌生。
一如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一般。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认识的那个谢诀,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就像他伪装出来的温和模样。
以及,他伪装出来的爱意。
她一一都分辨不出真假。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渺淡淡看向谢诀,似乎依旧在分辨着什么。
“帝君说有要事要同我父君相商,我父君将我一起带来了。”
“哦。”
云渺的语气愈加冷淡。
也是,她竟然还险些忘了。
面前之人,不但是雪狼一族的少主,也是妖族的少主。
云渺忽地想起了二人成婚前夕,她问对方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对方的答案究竟掺了多少真真假假进去。
一如他对她表现出来的那些爱意一般。
不过先前,她给与他的情感都是真的。
这是她情愿的。
即使到了眼下光景,她也不曾感到过任何后悔。
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往后,二人就应当如她和离书上说的那般一别两宽。
谢诀的目光肆意流连在云渺的面上,对方的冷淡他也有所察觉。
可他依旧为此感到欣喜。
更不要说对方甚至没有甩开他握着她的手。
他不由得轻轻摩挲了下。
云渺的轻垂眼帘,看向那被对方握在掌中的手。
她再一次问出了同方才的问题极其相似的一个问题。
只是其中含义,显然并不相同。
“那你为何要来这里?”
谢诀的目光落进云渺的眸中,像是看穿了对方眼中蕴着的情绪。
“因为想见你。”
“因为还有很重要的话未来得及同你讲。”
男人宛若情话一般的答案传入云渺的耳廓之中。
云渺静静看着对方。
几息之后,她挣开了被对方握着的腕子。
“可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想同你讲的。”
她顿了顿,抬眼对上谢诀那双再看依旧觉得漂亮的琥珀瞳。
可她却不会再在其中沉溺半分:“我想同你讲的,都写在那封和离书中了,你应当都看到了吧?”
谢诀抿了抿唇,想要拦下一看便准备离开的云渺。
云渺扫了一眼对方伸来的手,巧妙躲开。
她偏过身,顺势扯过方才被撞开,在旁侧站着给她和谢诀留出空间的何知。
这一连串动作,她都不曾有半点停顿。
反倒是抬脚欲走时,顿住了脚步,转过身。
谢诀见状,还当是事情有了转机,方要上前便被对方像眉心拢去的远山眉止住了步子。
她并不想他跟上去。
而很快,他也知晓了她这一停顿的目的。
他听得她说:“若是没看到也不要紧,左右就是你我二人到此为止便是。”
话音刚落,云渺便已经扯着身旁那个看起来更加*碍眼的男人往里头的大殿走去。
她留给他的。
只有笃定离开的背影。
视线之中,那扇殿门开了又合。
没有半点犹豫。
就像她不要他了,也是没有半点犹豫。
此刻,他犹如弃犬。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自关上后便没了动静的殿门。
头脑之中那些被藏起的欲念像是野草一般疯长。
尽管他知晓阿姐定然不会喜欢那般,但是他已经止不住自己的脑中冒出那些念头。
那些欲念此刻像是有了自己的灵智一般,不断想要冲破这具禁锢着它们躯壳。
欲念如无数奔腾着的河流汇到一处,
最后汇集成一个念头。
——他想要将她藏起来。
只能看着他,也只许喜欢他。
阿姐,本就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
/
身后的殿门被云渺利落关上。
她甚至没再去多看院中那人一眼。
自然更不可能注意到对方不太对劲的情绪。
离开,进门,关门一系列动作她都做得十分行云流水。
全然没有分出半点心思给其他事物。
直到这一切做完,她才对上了一旁倚在门上的何知看向她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连音,妖族少主……”何知的视线隔着门框瞥了眼外头明显未走的身影,“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你这情债我估摸着想还清是有些难了,刚才他那眼神差点把我千刀万剐了都。”
云渺偏过头,错开何知戏谑的目光。
“不是情债,他喜欢的也不是我。”
“此话怎讲?我看他对你挺上心不是,这水云天都追上来了。”
闻言,何知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看来你这情劫还挺有意思,不如同我说说。”
上心么?
云渺却不这么觉得。
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情感,只是从另一个同她长相相像的人那里迁移过来的罢了。
并非是投注给她本身。
“没什么好说的,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云渺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再者,她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眼下她并没有那么多用来伤春悲秋的时间。
这场情劫的开始和结束,皆是为了助她恢复修为,解决不周山一事。
只是……
云渺的神情凝重了几分。
“你帮我瞧瞧吧,我都回来好几日了,半点记忆也不曾恢复。”
说到正事,何知的神色也正经了不少。
原先斜倚在门上的身子也站直了。
“半点也不曾么?”
“不曾。”
云渺摇了摇头。
“你坐那儿去,我给你好好瞧瞧。”
何知指着距离二人不远处的那张桌子。
云渺先一步在桌边坐下,何知也取了块软垫折返。
云渺将手伸了出去,何知的之间自然落在对方的脉搏之上。
一股浅绿色的灵力自其指尖溢出,顺着经脉涌入云渺的体内。
云渺自己也感受到了明显的凝滞。
何知更是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你体内的灵力凝涩得厉害,甚至还缺了一部分,按理说你走这一遭本就是为了修复这些缺损,但是眼下显然还未完全达到目的。”
云渺的视线又自己的手腕处挪向何知:“这是否与我提前结束了情劫有关?父君说因为不周山近来异得厉害,所以他介入让我提前结束了情劫。”
云渺这一答案显然在何知的意料之外,他不由得愕然:“父君?可他不是已经……”
“我见到的应是他留下的一缕灵识。”
“那父君可还有同你说些什么?”
“他说让我等上十日我的灵力和记忆便会全数恢复,可眼下这十日已过了三分之一,我的灵力和记忆却丝毫没有动静。”
说到这里,云渺失落又担忧地垂下了眼帘。
若是十日后她依旧是眼下这般情况,她又该如何呢?
倒是何知听后松了口气:“父君若这般说了,你放心再等上几日。”
“好。”
云渺将手收回袖中,点头应下。
只是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不安。
何知朝着门外看了一眼。
隔着窗纸,屋外模糊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处。
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不过,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云渺听到何知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向何知,一时间却没反应过来对方再说什么。
“门外那个,这会儿还站在那呢。”
何知抬了抬下巴示意云渺去看。
虽说从他这个旁观者来看门外之人对自己这位老友的感情不似作伪,但他并不知晓二人在人间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全貌,自然也不适合对二人之事多评价些什么。
但是任由门外之人一直这般下去,并不是个办法。
更不要说,眼下是在水云天,对方妖族少主的身份,他们多少也要顾及些。
云渺顺着何知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那个熟悉身影。
其实她一直知道对方没走。
尾指处的那根红线不断提醒着她对方的存在。
灵力汹涌着来回。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随他吧,左右他在水云天待不了几日便会随他父君回去的。”
大不了他再寻一个替身便是。
反正,他尤其擅长这桩事。
而她眼下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没有这么多空闲功夫再去同他闲闹。
有些事当断则断,才能不反受其乱。
云渺看向何知:“何知,你这处有剪子么?”
“有啊。”何知起身取了剪子,递给云渺,“不过你要剪子作甚?”
何知话音刚落,便见云渺伸了手,尾指之上一截无限蔓延着的红绳缓缓显现出来。
咔嚓——
红线应声断落,重新化为实体落在地上。
自然,另一端也随之断开。
同样掉落在地。
站在门外许久,宛若一尊雕塑的男人也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向那截无预兆断掉的红线。
半晌,他迟钝着弯身将其捡起,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