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早已不知落去了何处,不过窗内却才是云雨初歇。
谢诀探出身子,捞过被扔在一旁的大衫,将里头那封和离书拿了出来,又转过身支着身子朝背对着自己的云渺缠了过去,其手中的那封和离书也被其递了过去。
云渺拥着被衾窝在一边,困倦得厉害,瞧着并不太想搭理自己身后的男人。
偏偏那封落着自己字迹的和离书,在她完全阖眼前撞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缓慢意识过来自己眼前的是何物时,云渺猛然清醒了一下,忙转过身去看对方。
男人面色温和,唇角亦挂着笑意。
一如云渺熟悉的那样。
若是先前,云渺看到这般的谢诀自然会松上一口气。
可眼下她偏偏已经见识到了对方的心眼究竟有多小。
而他此时突然捞出这封和离书,也万不会是平白无故,大概率是要同她秋后算账了。
她当然不会被男人温和的表象所迷惑。
她对上对方那双特别的琥珀色瞳孔。
男人读懂了她眼中的询问之意,下巴朝着自己手中拿着的和离书方向轻抬了下,示意云渺接过。
云渺将信将疑,从对方手中接过那封出自她自己手比的和离书。
她端详了片刻,依旧不知对方是何意。
“谢诀,彼时是我误会了……”
云渺解释的话刚说出口,谢诀便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先打开看看。”
打开看看?
云渺看着手里的信封,她很确定这是自己留下的那封,里面写了些什么,她很清楚。
只是对方为什么还要让她打开看看呢?
云渺依旧不知男人的用意。
她索性也不再揣测什么,将手中的信封翻了个面,从封口处将里头的信纸拿了出来,又将信纸展开。
是她写的那封和离书。
却又不完全是她写的那封和离书。
肉眼可见的,密密麻麻的笔墨痕迹从纸背后透了过来,她原先的笔迹也稍稍被纸背后透过的墨痕洇开。
见状,不用谢诀再说些什么,云渺也知晓了他的目的。
她将信纸翻了过来。
整整一页,同她字迹有八九分相似的字撞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一字又一字叠着另一面她写下的和离书,写下了同她那封和离书截然相反的内容。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很显然,这是一纸婚书。
云渺看清对方写的内容后,不由一愣:“这……是什么?”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但她还是问出了口。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可这种感觉她似乎是体会过的。
在玄天宗那方温泉之中,眼前人直截了当地同自己说喜欢的时候,在冰凌之境之中眼前人毫无犹豫选择以命相护的时候,在她们二人成婚礼的那日……
那是一种有人将赤裸裸的真心剖到你面前,分外直白地告诉你他的心意的感觉。
甚至,那个人恰好是你喜欢的人。
奇妙又震撼。
不由得让人怔愣。
“自然是婚书。”谢诀当然不会觉得云渺是真的不知手中之物是什么,但他却颇有耐心地给出了答案。
不等云渺下一个问题问出口,男人便先一步凑了上前,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口,堵住了她的问题。
而对方也像是洞悉了她所有想法一般,再她再一次开口前就已经将她还未问出的问题的答案全数奉上。
“渺渺,我们狼的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而我很早就认定了你,先前是我因着私心对你有所隐瞒,不管是不是出于误会,你恼我,或是想要结束那段关系我都可以理解,这是应该的。”
“但是你要明白,对你我不会放手。你若是不见了,我寻便是,你若是你喜欢了,我再努力让你喜欢我便是,你若是想同和离,我再备下一纸婚书等你愿意同我成婚便是……”
夜色之中,明明熄灭已久,但云渺对上男人的眸子,却觉着里头蕴着灼灼光亮,胜过她曾经见过的千种万种。
比那日她们二人在近天镇看过的那场焰火,还要绚丽、让人难忘。
啪嗒——
毫无预兆的一滴泪自云渺的眼角落下,划过其眼角的那颗小小的、浅浅的泪痣,砸在谢诀的手背之上。
“怎得还哭了。”温热的眼泪砸在谢诀的手背之上,谢诀忙从榻上跪坐起来,凑到云渺面前,一边温柔替人拂去眼角泪珠,一边说话逗着对方,“阿姐,被休弃的人是我,我都还未哭,你怎得先哭起来了?”
垂在一旁的那条毛茸茸的狼尾像是也知晓云渺喜欢自己一般,颇为懂事的落到了云渺的膝上,左右摆动着,像是只摇尾的小犬。
这泪落得连云渺也未反应过来。
感知着颊边轻柔温热的触感拂去自己眼下那点并不明显的湿意,云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头偏去了一边,自己伸手想要接替下对方的动作。
膝上的那条尾巴却丝毫不懂眼下的气氛一般,仍旧不住的来回摇摆的,时不时隔着轻薄的里衣层上云渺的腰肢,带起细密的痒意,闹得云渺不得不转回头将其捉住:“谢诀。*”
“我也不想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的尾巴眼下又失控了。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般。
云渺都已经习惯了。
最后她只能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对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那尾巴也立即乖巧了起来,蹭着云渺的手心。
夜色之中二人都未发现,云渺眼下的那颗不知何时生出的泪痣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去。
而其识海之中,那禁锢着某段记忆的锁链也在无形之中缓缓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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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音!不好了,你快出来!!”
门外来人的话语声猛然将榻上还在沉睡中的两个人一道吵了起来。
云渺猝然睁开眼,却还是盯着床顶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出什么事了?”
云渺坐起身,轻蹙了蹙眉看向门口处那个隐约的身影,语气里明显困意未脱。
谢诀也跟着坐了起来,他听出了来人就是昨日同阿姐站在一起的那个男子,下意识伸手圈住了身旁之人,将下巴搁到了对方的肩窝处,像是什么犬类在宣誓自己在主人那的地位,亲昵的意味亦是不言而喻。
“我种在院后的那些草药全被人毁坏了!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入水云天了?”门外人说着说着,不由得又跺了跺脚着急道,语气里自然也不乏气愤,“连音你快点起来,陪我去将人拿下。”
何知话音刚落,云渺脑中却已自然而然地筛选出了其口中那个“乱七八糟的人”。
她转头看向此时正将头搁在自己颈窝中,面色温和,且举止乖巧的男人。
对上云渺的探究的视线,谢诀莫名也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
虽然确实是他做的,赔上些仙草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莫名还是有些心虚。
不过很显然,他也没有什么要悔改的意思,偏过头小声嘟囔了句:“谁让他同你靠得那么近,而且你还同他说我是不重要的人,还将我们之间的红线剪断了……”
话虽如此,谢诀却半点也不后悔。
甚至若是先前让他知晓这人竟还会大早上扰了自己和阿姐的清梦,他想他当时应该将他的那堆仙草全烧了,再将他的殿一并拆了才是。
这样他才不会像现在这般有空来搅扰他与阿姐。
云渺轻蹙了蹙眉,一句意料之外又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话脱口而出:“怎得还是这般爱拆家,总不会是这么多年了磨牙期还没过吧?”
话说出口,云渺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因为她的脑海中似乎多了许多陌生的,但是应当是属于她的记忆。
她的记忆好像开始恢复了。
谢诀原先搁在云渺肩颈处的头也猛地抬了起来。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些什么,但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阿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云渺面色多了几分凝重,抬眼直直对上谢诀的眸子,点了点头。
被禁锢已久的记忆如刚开闸的洪水一般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全然不管任何先后顺序,胡乱地在云渺的脑海中再现、堆叠着。
甚至云渺原先的规律排列好的记忆也被这些洪水般的记忆冲散。
好在她并未因此感到太多的不适。
何知这个小小的插曲也很快过去。
当然,最后是跑出去玩得忘了回家的小犬背下了这个锅。
而云渺却一整个上午都没什么精神,一半是被闹得厉害了些,另一半则是她脑中的那些记忆碎片实在过于繁杂了些,堆在她的识海之中让人感觉疲惫得厉害。
好在她识海之中的那些记忆全数解禁之后,便开始自行按照顺序一点点重新有序地排列组合起来。
也包括她在梦里看见的那个场景。
不过这一次,她不在站在小院外,而是坐在了男人的对面,手里捏着那条有些潦草的剑穗。
昨夜男人的话语,此刻也被再一次全数验证。
尽管早些时候,云渺就已经给予了信任。
只是遗憾的是,独独关于不周山的那些记忆仍就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浓雾,叫人看不清楚。
就像是什么东西故意将这部分记忆掩盖起来一般。
可是越这样,云渺越好奇不周山中究竟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婚书内容来源于网络: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