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渺的殿中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长相同谢诀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成熟的男人。
彼时云渺正有些恹恹地窝在檐下的竹制摇椅中,身上盖着谢诀拿来的毯子,将睡未睡。
看到来人云渺轻怔了一下,猜着对方的来意,云渺坐起身转头便要唤正在里头给小汪喂食“赔罪”的谢诀。
毕竟因为替谢诀背下了黑锅,可怜的小犬被何知扒拉着耳朵教育了一个时辰。
只是还不等云渺发出半个音节,男人就先在她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找犬子的。”男人没几步就走到了云渺身前,又恰到好处地在距离云渺三五步的,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处停下,“连音上仙,我是来找你的。”
“方便同我聊一聊么?”
许是摸不清对方的来意,又或许是因为眼前人同谢诀的关系,让云渺面对来人时,带了点她自己险些未察觉,又说不清的紧张。
“自然。”云渺将随着她坐起的动作而堆叠在腰间的毯子整个儿搁到了一旁,站起身轻拂了下外衫上的折痕,“妖君,书房在那处,还请移步。”
谢昭颔首,转身先一步朝着云渺示意的方向走去。
云渺亦抬脚跟上。
书房内,二人分别坐在桌案两侧,日光透过窗纸形成一道橙黄色的光束横亘在二人之间。
云渺瞥见一旁的茶盏,伸手抹去,空了。
坐在另一侧的谢昭看出了云渺的想法,先一步打断,开门见山道:“连音上仙不必麻烦,我此来不过为两桩事情。”
“哪两桩?”
虽然并不知晓对方说的两桩事是什么,但云渺猜测应都是与谢诀有关。
毕竟她同眼前这位,除了谢诀并无旁得什么交集。
只是云渺没想到,下一秒对方便给出了让她颇为意外的一个答案。
“第一桩为公,”谢昭掀了掀唇,吐出了令云渺怔然的三个字,“不周山。”
云渺自然没想到谢昭说的竟会是这桩事,但稍作思索,却又觉得不算意外。
“天君此次邀您来九重天商谈,是有关此事?”
“是。”
谢昭的回答依旧直白,又言简意赅。
“您眼下可是有了头绪?”
云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依旧将其作为一个问题问出。
男人抬眼看向对面之人,对上对方的眼睛。
很显然,对方是个聪明人。
谢昭依旧半点没有兜圈子的意思,微眯了眯眼打量着对方。
“连音上仙的记忆恢复了?”
闻言,云渺又是一愣,但并没有打算对男人有所隐瞒,点了点头,并将实情告诉了对方。
“大部分都恢复了,不过关于不周山的那部分记忆还是模糊得厉害。”
“嗯,有人不想你想起来。”
云渺有些惊愕:“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男人的视线转落在自己的手背之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之上轻点了几下,似乎准备将第一个话题终止在这个对方求知欲最强的地方。
下一秒,他也真的这般做了。
“第二桩为私,是关于……谢诀。”
谢昭的声音顿了一下,吐出了那个令他五味杂陈的名字。
不过名为亏欠的情绪,还是在众多情绪之中占了上风。
“我对他和他母亲多有亏欠……他很喜欢你。此次若能平安无事,我想请你能否善待他些。”
比起方才,男人说起谢诀时,神情与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眼下,他似乎并不是什么妖君,而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父亲罢了。
“亏欠”落入云渺的耳廓之中,将其脑海中方才回归原位不多久的那部分记忆之一又牵扯了出来。
她和谢诀第一次相遇,是在青涯山的山脚下。
他身上本就有伤,又误闯了她的结界,她找到他时他已然奄奄一息。
至于她为什么会将其认作一只小犬,也是因为他太过瘦小,又过分地收起了利爪和犬牙。
而他重新幻化成人形后,云渺更是发现他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照拂过了一般,很多事情好像也没有人教过他……
甚至后来,连认字写字也是云渺教他的。
他临的也一直是云渺的字。
所以他的字迹才同云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其中又多了几分他自己的笔锋。
还有在桃源乡中,那让她感到熟悉的剑招,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云渺知晓,在这之前对方定是过得不好,她便从未再多问过些什么。
毕竟追问别人不好的经历,并不是什么礼貌的事情。
可眼下,听到对方话语里的“亏欠”,云渺却又想问问。
在遇见她之前,他是如何生活的。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比她设想之中,过得还要不好。
“可以和我说说,关于谢诀以前的事情么?”
坐在对面的谢昭,闻言也顿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像是陷入了那段并不算太好的回忆之中。
但很快,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眉头也跟着舒展了开来。
“他的母亲,是个很漂亮的人类女子,像太阳一样耀眼,让人只一眼便能记住,谢诀的眉眼和她便最是相似。遇到她的时候,我方才成年,她也正是豆蔻,我对她是一见钟情。”
“恰好,她对我也是。”
听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开头。
只是云渺知道,事情远不会这般简单。
“她经常会从宫中溜出来寻我,我也会去寻她。”
“她是漓国的公主。”
“可是有一日,她突然同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她说她不可能和一只妖在一起,她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她很快就要成亲了。”
“当时年少气盛,我赌气再也没去找过她。当然,后来没多久她便真的成亲了,只不过是去和亲。那个时候她似乎已经有了谢诀,我们二人却谁都不知道,又或许是我不知道而已,她一个人将谢诀生了下来。”
“所以谢诀的诀,是诀别的诀。”
后面的话,自然不用多说,云渺也可以想象。
一个和亲的公主,却生下了一个不属于对方的血脉,甚至还是一只半妖,母子二人会面临怎样的悲剧,并不难想象。
男人的话,也让云渺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二人还在玄天宗时,她在成亲前问的那个问题。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云渺的心猛地像是被人紧紧揪住,闷闷的,又带着挤压感带来的痛意,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似乎,先前过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我知道他的存在应该是在你离开之后,他离开了青涯山的结界到处寻你,恰逢他妖丹凝成,我感应到了他。那时他几乎失了所有魂魄。其实我知道他并不在乎我这个父亲,确实我也从未尽到过我的责任,他愿意跟我走,也只是我告诉他我有办法找到你而已。”
话说到这,后面的事情自然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谢昭也没打算再说些什么。
云渺依旧心中闷得厉害,并不想开口。
她现在更想去抱抱谢诀。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疼。
一时间书房之内,所有的声音都重新归于沉寂。
只剩二人面前桌上落下的那条光带缓慢的走着,照出屋中那些悬浮的浮尘。
良久,云渺抬眼看向那个同谢诀有七八分相像的男人。
“如果我能回来,我会的。但是……”云渺顿了一下,虽不希望,但还是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回不来了,请您也照顾好他。”
谢昭点头应下。
无声中,两人已然定下了某种约定。
“渺渺。”
谢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中间夹杂着几声小犬吠叫声。
想来是殿内的一人一狗发现不见了,寻了过来。
云渺闻声偏头从稍稍开着的窗户中望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人一狗往这处来的身影。
谢昭也听到了动静,顺着云渺的视线看去。
他知晓,二人的这场对话该结束了。
末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
“连音仙君,早些动身不周山吧,这是水云天的事。”
云渺闻言转回头看向谢昭。
男人方才的话似乎有些微妙。
云渺轻蹙了蹙眉,像是想从中品味出什么,又怕是否是自己多心了。
谢昭似乎看出了云渺的纠结,在云渺的视线之中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想。
得到肯定答案的云渺并没有半点答案得到肯定的喜悦,更多的是震惊。
不周山的事情,是水云天上的某个人所致。
可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他又有何目的。
不等云渺理出些什么头绪,书房的门便已被人敲响。
“渺渺,你在里面么?”
云渺回过神,起身便要去开门。
对面的谢昭也跟着一并起了身:“正好,我也该走了。”
“多谢您。”
“无碍。”
书房的门被打开,屋中二人落入谢诀的视线之中。
谢诀显然没料到谢昭会在此处,目光触到他的身影时不由得顿了一下。
“父君,你怎么在这里。”
“有些事情要同连音上仙相商。”谢昭回答完谢诀的问题,侧过身看向云渺:“连音上仙多有叨扰,我这犬子便暂且托付给你了。”
“妖君客气了。”
云渺轻点了点头。
谢昭又看向谢诀:“今日我便回去了,你怕是也不想走,再留上一段时日吧。”
说罢,男人不再多做停留。
看着谢昭走远。
云渺转过头,看向谢诀。
心中那种闷闷的感觉似乎还在。
又好像变成了酸酸麻麻的感觉。
方才就有的念头,也再一次在脑中浮现而出。
几乎是下意识,云渺看着身旁之人,脱口而出。
“谢诀,我想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