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话音刚落。
几乎是同时,她便落入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之中。
男人身上略高于自己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暖暖地熨帖在云渺的身上,身后是男人圈紧的手臂。
云渺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因这些清晰的触感而感到心安。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完好地站在她的眼前。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风雪,也早已干透,没留下太多潮湿的痕迹。
幸好。
云渺伸手,回抱住身前之人。
不过这一次,她似乎抱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用力,整个人也完全埋进了对方的怀抱之中。
她将脸埋在男人的肩头,她的侧脸同男人裸露在外的脖颈贴在一起,感受着来自对方的体温,以及从血管之中清晰传出的心跳。
这一切,无声将她的情绪安抚。
此时此刻,连云渺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是她想要安慰对方,还是她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些安慰。
男人侧眸看向埋在自己肩颈处的云渺,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异常的情绪:“怎么了?可是我父君同你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
云渺没说话,埋在男人的肩颈之中摇了摇头。
谢诀也不再多问,只静静抱着云渺,也任由其抱着,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脖颈之中。
而一道跟来的小犬,看不懂人类复杂的情绪,静静坐在一旁。
日光撞入檐下,柔和温暖地将二人笼罩其中。
半晌,谢诀的肩颈处闷闷地传出了一句“对不起”。
云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同对方说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没能早一点遇见对方,又或许是因为忘记了他没有早一点想起来。
尽管这些事情似乎怎么算也怪不得她,可云渺心中依旧还是觉得闷闷的,名为心疼的情绪像是一股泉水源源不断地从泉眼之中冒出。
谢昭的话一圈又一圈的在她脑海之中盘旋,抑制不住地带出一个又一个更为差劲的猜想。
“这是怎么了,同我说什么对不起?”
谢诀的手落在云渺的脑后,像是安抚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往后退开了两步,低头去看怀中之人。
带着关切的眸子映入云渺的眼帘,干净、又澄澈。
云渺看着对方的眼睛,想讲的话似乎有许多。
可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她轻顿一下,末了补了一句:“我准备提前动身去不周山。”
“不周山?”
熟悉的地名,再一次落在谢诀的耳中,他面上的笑容也不由得一滞。
印象中玉面狐狸便是在那处遇到了重伤的阿姐,并趁机偷走了一小块神骨才妖力大涨。
他也设想过,阿姐当初的离开与后来的失忆是否都与不周山有关。
可眼下阿姐已然重新回到了水云天,且记忆也已经开始恢复,那么她为何又要前往不周山?
“嗯。”云渺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打算今夜就走。”
这是方才同谢昭聊过之后,她临时决定的。
倘若说,真的有人在阻止她想起来,那么会不会是在拖延她原先所谓的“十日之期”,以此来获得更多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早些动身,说不定正好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而关于她的记忆,反正已经在恢复,赌一把未尝不可。
“我同你一道去。”
谢诀几乎是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一旁坐了许久的小犬也摇着尾巴凑了上来,一双漆黑滚圆的眼睛直直看着云渺,用爪子扒拉着云渺的裙摆,像是也想同去一般。
云渺的视线在一人一狗身上看了个来回,抿着唇,默了一会儿。
“谢诀,这一次去不周山……”
我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安全回来。
云渺的话刚说了前半句,便被已经洞悉她的想法的谢诀看穿。
“阿姐,百年前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
沉默在二人的对视的目光中滋生,双方似乎都在思考怎么说服对方。
“所以,阿姐这一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留下。”
谢诀分外认真,又决绝的神情落在云渺眸中。
她想起上一次在青涯山的时候,她好像也同对方说自己要出去些时日。
只是后来百年,她再也不曾回去过。
甚至,将那个在青涯山中等她的人也一道忘记了。
这一次,她不知自己该再说些什么,亦或是做出什么承诺。
毕竟比起许下承诺后无法践行,似乎什么都不说反而还好上一些。
云渺有些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敛眸将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脚边。
可偏偏又看到了那只正同样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犬。
此行于她而言本就是在赌,她自然只希望自己一人去涉险便是。
换句话说父君留下她,本就是预防此难。
这本就是她的宿命。
可却不是谢诀的。
他的少年时已经过得很苦了,眼下方才过得好些。
她又怎能任由他陪自己涉险……
男人的视线静静落在云渺的发顶,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但其实,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好。”
沉默良久后,云渺重新抬眸,对上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过,她也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
午后天光正好,一缕浅蓝色的轻烟自寝殿后窗袅袅飘出,浅浅淡淡地散在空中。
不过片刻,一道浅蓝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不周山地界。
浓厚的瘴气替代了缭绕的仙雾,几乎将不周山笼罩了个完全,此时云渺站在外围只能依稀看到有一点儿山尖。
完全意料之外的场景落在云渺眸中,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情况比她预想之中的,似乎还要糟糕上好几倍。
偏偏那浓厚的瘴气遮去了所有东西,让云渺什么也看不清。
自然也不要说,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云渺只得用灵力屏去鼻息,朝地面落去。
脚方才落地,云渺便在不周山外围的土地之上看到许多横七竖八躺着的妖兽的尸体。
数量虽说不上密密麻麻,但也着实算不得少。
云渺蹲下查看了自己周围的一些妖兽的尸体,得出的结论更是让她心下一滞。
这些妖兽似乎并不是死于这浓厚的瘴气,而更像是被人吸干了修为灵力所致。
有些东西在云渺的脑中以一种新的头绪串联在了一起。
比如说,天帝为什么会邀妖族之主前来商讨此事,又比如说,谢昭为什么会同她说,或许是有人不想让她想起来。
她本未想到这层,原以为只是因为此事牵涉其他三界才邀其主前来。
现在看来,是因为众多妖兽在此大量死亡。
不周山这一祸端,眼下看来也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是有人有意造成了这一切。
且这人有很大的可能本就是水云天上之人。
可是又会是谁有这般大的能力?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是云渺仅凭着已有信息难以推断出来的。
她也不再在不周山的外围停留,而是往不周山深处走去。
走出不远,云渺发现自己应是赌对了。
随着周围的环境一一映入眼帘,云渺有关不周山的那部分记忆似乎也在一点点拨开那厚重的浓雾,慢慢显现出来。
而且除了识海之中的记忆之外,人的身体也有着它的记忆。
尽管云渺并没有完全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入不周山时,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却像是还残留着这一部分的记忆。
并且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清晰。
几乎不需要她主动去思索什么,她的身体就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决定,带着她往着某一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浓厚的瘴气反而散开了大半,最后甚至完全消弭。
看来,这瘴气也不过是层障眼法罢了。
云渺继续朝山中深入,周围寂静空旷得空气里也像是裹着层寒意。
哪怕还隔着衣料,但是这寒意落在人身上也像是带着冰凉触感的刀刃一般,让人脑中的弦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云渺隐隐生出了些预感,兴许她所要探求的真相就在前方不远处。
不多时,像是有意要印证她这一猜想一般,一道结界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整个结界的力量都旋转着汇集在正中,形成了一个灵力的漩涡。
而漩涡的正中是黑洞洞的一片,似乎是通往别处的一道门。
这道结界似乎并不是为了挡住来人而设下。
那么它的主人设下它的目的又会是什么?
云渺停在了几步外。
那漩涡亦在她的眸中卷起一场风暴。
发丝交错着在颊边乱飞,云渺静静立在风暴之前,心依旧平和。
她审视着眼前的结界,熟悉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上一次兴许就进入过这个结界。
但是里面究竟是什么,眼下她并不记得。
她在斟酌,人是否要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而这条河流,又是否能将她渡到她想要的彼岸。
又或许,这条河流里暗礁密布,她上一次便是折戟其中。
耳畔风声依旧,云渺又将自己与那结界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
她伸手,指尖一点点朝着那漩涡的中心处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