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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婚刺》

作者:瑛子【完结】

目录

上册

第一部 缘起

第二部 情变

第三部 炼狱

下册

第四部 谜局

第五部 复仇

第六部 重生

尾声

婚姻是本难念的经

上册

第一部 缘起

1

“又活过来了,嘿嘿。”他在心里自嘲,“这场祸闯得真够大的,以为这就要玩完了,没想到上帝拒绝接收……”

重新睁开眼睛,汤煜峰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阳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带着恋人般的明媚和温暖,染亮了半个房间。

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被窗台上的那片阳光吸引。在这片阳光里,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名叫紫月的女人。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但这个淡淡的名字,从半年前开始,就已经铭刻在心。

此时此刻,她成了他最想见的一个人。

这个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世界如此之大,却只有一人与你匹配。那就是,程小姐。”

这是谁说的?医生?妈妈?

程小姐就是程紫月。

不得不承认,对他来说,她是唯一的。没有她,他眼前就不会再有这片阳光。

无菌舱外,清楚地看到儿子醒来,汤妈妈朱雅莉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喜还是悲。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和儿子打招呼,又似乎在冲着儿子喃喃细语。隔着无菌舱的玻璃,汤煜峰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但可以通过口型判断妈妈要表达的意思。妈妈在鼓励他:“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他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冲妈妈做一个OK的手势,动了动嘴唇,给妈妈一个微笑。他竭力让这个微笑和往常一样,灿烂一些,再灿烂一些。

那是一个让妈妈感到放心和宽慰的微笑。

半年内做了两次手术。当时的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高烧持续多日不退,浑身上下的关节都痛,心脏火烧火燎,消化系统也出现感染,吃不下任何东西,因为胃已经不能正常工作,喝口水都会吐出来。医生判断,如果不尽快接受骨髓移植,随时都可能出现内脏衰竭。父亲、母亲、姐姐,甚至七岁的外甥、七十五岁的爷爷和七十六岁的奶奶,分别到医院做了检查,却无一人能与他匹配。

命悬一线的关口上,好消息在一个晚上传来。经过中华骨髓库再一次仔细筛选,终于找到同在山东的一名志愿者与他的骨髓相匹配。这名志愿者叫程紫月,家住青岛,工作人员联系上她,她当即表示愿意捐献救命骨髓。那一晚,汤家人相拥而泣。200多毫升的造血干细胞混悬液从青岛紧急送往济南,第一次移植手术顺利进行,徘徊在鬼门关的汤煜峰重返人间。

汤家奶奶流着泪,一次次念叨,“程小姐是我孙子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整个汤家的恩人,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啊。”汤家三次派人前往青岛,想要向程紫月表达“重谢”的诚挚意向,却不料连她的人都没有找到。

谢绝见面,谢绝透露个人资料,态度很坚决,不留任何回旋余地。汤家又向中华骨髓库打听,工作人员以必须尊重捐献者个人隐私为由,最终连程家住址都没告知。

汤煜峰术后恢复良好,就在汤家人庆幸他重获健康的时候,距上次手术不到半年的时间,状态不错的汤煜峰为了向自以为康复的身体发出挑战,瞒着家人尝试游泳,不幸引发重感冒,造成免疫系统功能骤然下降,病情复发。

汤家人忐忑不安,担心志愿者拒绝进行二次捐献。令人欣喜的是,中华骨髓库再次向程紫月发出求救信息时,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二次捐献的决定。听说她的决定遭到来自父母的坚决反对,事情僵持了一周左右。对汤家人来说,这七天无疑是痛苦煎熬的七天。汤父汤泊夜夜失眠,白发骤添。汤母朱雅莉唇边起了一圈火泡,连续七夜没有睡过囫囵觉。汤家奶奶血压骤升,差点儿住进医院。汤家爷爷天天吃不下饭,一周下来瘦了一大圈。直到第八日早晨,在程紫月的不懈坚持下,程家父母终于妥协。程紫月在母亲的陪伴下,走进青岛一家医院的血液科采集室。得知消息的汤家老少,又一次喜极而泣。

一月后,汤煜峰出了无菌舱。

半年后,汤煜峰恢复如常。

初春的阳光抚摸着眼前的世界。花朵,绿叶,诗意盎然,活着真好。汤煜峰忍不住又一次默默道:“眼睛里看到的这一切,花朵的娇艳,绿叶的翠嫩,都是那个捐献者帮我赚回来的。”

这时候,他忍不住再一次想象:那位程小姐,长的什么祥子?

至少应该有着阳光一样明媚的笑容,花朵一样动人的眼神吧?

汤煜峰打开百度网页,输入“程紫月”三个字,搜寻出数百条含有这三个字的信息,逐条审阅,没有发现与捐献者程紫月相关的信息。半年内向陌生人两次捐献骨髓,媒体对此事却无报道。其实并不奇怪,连受捐者的谢意都不肯接受,怎么会同意媒体大肆渲染报道?她又非公众名人,也非商政要客,百度里找不出相关词条,也算常事。

他关上电脑,但并非放弃寻找紫月。如果一件事稍遇挫折就罢手,就改变初衷,那么汤煜峰这个名字最好改写。信息满天飞的时代,找一个活生生的人,根本算不上难事。就算难事,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难得倒连死神都拥抱过的他?

他动用了一些久未使用的人脉资源。虽然过程曲折,也不过费了几天工夫,便拿到了程紫月的个人基本信息:手机号码、QQ号码、邮箱地址以及家庭住址。另外,还有她的职业,杂志编辑。一份不知名的市级小杂志,小到在网上没有专属的主页。

2

这眼神,原本如明月般皎洁。此时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暗淡无光,仿佛刚刚历经了风雨的摧残,眼眶里还涌着透明的水滴。这些水滴,不,这泪滴,宛若一把把失控的小锤子,H巴嗒吧嗒地,把紫月的心都给砸碎了。

紫月开着车,女儿坐在副座上。从学校放学到现在,整个回家路上,女儿花蕊般的小脸始终枯蔫着。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紫月了解自己的孩子犹如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橙橙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哭哭啼啼。紫月将车拐到一条人少车稀的小路上,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将女儿揽在怀里。

“宝贝,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紫月侧着头,心头火燎一样的疼凝结在视线里,注视着女儿精致如瓷的小脸蛋。

橙橙抬起泪眼,肩膀一抖一抖,萎靡着,不说话。

紫月心里噼里啪啦燃着莫名的火星子。

“说话呀,妈妈要急死了。”紫月用细长的手指抚去女儿的泪水。

“黄老师……她……”橙橙咬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再掩饰的哭声里,掺杂着积蓄多时的伤心和委屈。

第二天一早,紫月先开车送女儿到学校,后到单位处理些工作,利用午休时间,驱车来到女儿就读的小学,与班主任黄老师见了面。黄老师叫黄婉萍,大约比紫月小两岁,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挑,容貌姣好,肤色白净,说话的时候,唇边隐现一缕笑意,笑得蛮好看,说话慢条斯理,声音也柔和,看上去,属于“我见犹伶”的类型。

就在昨天,橙橙被调了座位。从第二排的中间座,调到第五排的靠边座,靠近教室门口,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的身影进进出出,投过来的阴影便在橙橙眼前闪来闪去,把橙橙的天空给闪阴了。一整天橙橙都想不通,心里七上八下的。第二排坐了半年,一直坐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让坐了?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又惹老师不高兴了?老师真的不喜欢自己了?讨厌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呀?橙橙无心听课,无心学习,心里压了块石头般,压得她神思涣散,心情抑郁。

黄婉萍不失礼节地接待了程紫月。班主任和学生家长,两名年龄相近的女人,面对面坐在黄婉萍的办公室。

“橙橙妈,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也要支持我的工作。这次完全属于正常的座位调整,一个教室就那么大,教室中部前排的座位是有限的,边缘的座位是偏—些,可总得有人坐。都要坐中间、坐前排,全班四十八名同学,那也不够啊。你放心,班上的座位平均半年做一次小调整,前后调,左右调,相互轮流,就是为了防止斜视、近视,让每一位同学都能感受到公平原则。我希望每位家长也都能理解我。”黄婉萍眼神清亮亮的,态度不温不火,话言不卑不亢。

紫月赔着笑脸,“黄老师,橙橙这孩子,眼睛有散光倾向。医生特意叮嘱过,斜着看东西啊,从过远处看东西啊,坐姿不端正啊,对这个散光问题有百害而无一利。坐边缘位置,孩子天天歪着脑袋或斜着眼睛看黑板,这是大隐患,我怕引发视力方面的大问题。像这种特殊情况,还是请您特殊照顾一下啊。”

紫月是独生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家庭条件优越,从小培养了骨子里的傲性子。平日里,看不顺眼的人,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就连单位里的领导,有才无德的,无才无品的,哪怕左右自己前途发展的顶头上司,也不放在眼里。但自从做了母亲,自从女儿当了学生,在女儿的老师尤其是班主任面前,紫月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斟词酌句,小心翼翼。

黄婉萍面带微笑,耐心解释,“入学后第一次家长会我就说过,要是孩子视力不好,斜视啊,近视啊,赶紧看医生配眼镜,否则勉勉强强地念书看东西,眼睛只会坏得更快。一个教室也就巴掌大的地方,远一点、近一点,偏一点、正一点,实际差别没有多大,都离讲台不远。打个比方吧,教室里的座位,就好像一个棋盘,上课的老师不是固定在讲台上不动,老师会在‘棋盘’上不时地走动,每位学生都会照顾到,听课效果不会受位置的影响。家长完全没有必要草木皆兵,斤斤计较。可是在你们家长眼里,非要把座位分为两类:好与不好,不好的座位都不愿坐,坐了就有意见,就找老师。一个班集体,特殊情况的学生不止一个,如果每位家长都来找,我这工作还怎么开展?如果家长一找,我就给调座位,这班上还不得三天两头调座位?学生还怎么安心念书学习?”

紫月道:“黄老师,你看,我不是夸自家孩子,橙橙这丫头确实挺爱学习的,入校虽然也不过半年多工夫,可她认真学习的劲头,连我都自叹不如。一个学习的好苗子,眼睛确实不太好,您能照顾就适当照顾一下,我们做家长的,一定会记着这个情儿的。”

黄婉萍平静地说道:“橙橙同学确实很优秀,珂在我们这儿,是不赞成按成绩排座位的,就是怕对孩子心理健康没好处。你不会不知道,入了这个学校,进了这个班,哪位同学不是好苗子?你自己也清楚,橙橙身高稍高于同龄孩子,当初按照身高排座位,是要排到最后一排的。可当时刚排了座位,你们家人就找来了。她奶奶找来说了两次,看在老人家一把岁数的分上,我把橙橙调到了第二排。坐了好座位,你们倒是满意了,可一个同学在一个座位上坐久了,对其他同学就不公平了。我们每半年调一次座,也是根据学生的个头、视力、性别,包括特殊情况,通盘考虑。这次没有把橙橙调到最后一排,已经算是很照顾了,你们也要体谅我的难处啊。”

这是个重点小学,这个班是这个小学的实验班。换句话说,就是重点中的重点。学校给这个班配备了一流的师资力量,每位家长都是削尖脑袋才把孩子送进来的。橙橙进这个班,也是紫月父亲拐弯抹角托了关系,才如愿以偿的。

紫月忧心道:“可是孩子觉得坐在门边不舒服,我担心这会让她产生心理障碍啊。”

“那个座位离教室门还有一段距离,不存在坐在门边之说。就算是离门近一些,如果坐在门边就会产生心理问题,你们做家长的就要多花点心思了。孩子为什么这样脆弱?是不是你们对孩子照顾不够,平时心理引导跟不上?”

紫月无言以对。

黄婉萍继续,“您放心,孩子既然送到学校了,学校就会负责任。我们做老师的,会千分之一千地尽力!每个进了我这个教室门的学生,我都是一视同仁的。”

紫月无功而返。

3

连续两个晚上,晚饭都是草草收场。没有人吃得下。

座位问题不是个大问题,如果孩子愉快地接受了,倒也没什么。老师说过,前排和后排,中间地带和边缘地带,只有轮流坐,才能保证对每位同学都公平。可橙橙自从这次调整了座位,就彻底萎靡了,特别沉默,动不动就陷入沉思,以前的活泼劲儿,根本找不到了。要么一言不发地独自一人看动画片,要么低头玩玩具。有时玩着玩着就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来,开始凝神琢磨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早熟模样。

这就是个大问题,大事情。才不过七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就已经多愁善感了。萦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里不光急,还疼,疼得要出血。

不光紫月,全家每一位成员都是。橙橙的笑容不见了,在赵家,谁都笑不出来了。

一般吃过晚饭后,本是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综艺节目一边说说笑笑的时间。可是这个晚上,在这个家庭里,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孩子的事,是家里的头等大事。为了帮橙橙调节情绪,爷爷赵洪波放下饭碗就牵着孙女的小手出门了,来到小区的花园,找橙橙的小伙伴。橙橙的小伙伴是一只宠物狗,邻居养的“泰迪”,叫“妮妮”,每天晚饭后定时出来溜达。橙橙只要一看到妮妮,多烦恼的事都会丢到一边去。

家里剩下的几个人,沉默着,空气的温度仿佛降了N摄氏度。紫月坐在沙发上,赵斯文坐在另一只沙发上,夫妻彼此对望一眼,两双不同的眼睛,装满相同的忧心。

婆婆郑绪芳从卧室里走出来,额头左上角贴着创可贴,右手拇指和食指问捏着一张卡。这种卡大家都熟悉,淡雅的紫红色,卡面做得精致,用烫金工艺印着大型购物中心的专用标志,在指定的几家连锁商场,当现金使用。

郑绪芳走到儿媳跟前,将卡递到她手里,“紫月,你明天再跑一趟,单独找一下黄老师。这是一千块,让她赶紧把座位调回来。”

紫月眼里是不愿掩饰的抵触,“又要送钱?为什么?”

紫月没有接卡。

郑绪芳将卡丢在儿媳面前的茶几台面上,“为什么?为了我吗?你自己的亲骨肉你不上心,非要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出马啊?送钱你币愿意?我不光不愿意,还痛恨呢!可为了孩子,该割肉时你必须得痛快割肉啊!”

紫月张张口,欲语还休。

橙橙的泪眼犹在眼前,无助的眼神刀子一样绞着母亲的心。

郑绪芳在儿子和儿媳之间的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指指额角的创可贴,叹了口气,“紫月啊,我要不是出这个意外,这副样子见人不方便、不礼貌,也怕吓着老师,这事也轮不着你出面。我知道你脸皮薄,求个人跟要命似的,可现在这不是没办法吗?这次你必须得出手,找老师再谈谈,一天都不能拖,赶紧把事儿给解决了。”

紫月望了一眼婆婆脸上的创可贴,也不由叹了口气。两天前郑绪芳穿高跟鞋出门买菜,在菜市场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摔了一跤,差点破了相,敷了云南白药,贴了创可贴,连续两天没出门。

紫月把目光投向丈夫。

赵斯文眉毛拧着,—口接一口地喝茶,什么也不说,也不与她的眼神对接,似乎在思考,也似乎正在拿什么主意。

郑绪芳瞅一眼儿媳,“你别瞅他,他一个大男人,这事他出面不合适。

办事情,该男人出手由男人出手,该女人出头就得女人出头,有的放矢,才能万无一失。我琢磨过了,黄老师是女人,和你年纪又差不多,女人在一起好说话,针对孩子你尽量跟她碰出些火花,争取些情感支持。”

紫月皱皱眉,“我今天早E去过了,谈过了,没效果。”

郑绪芳道:“有效果还要第二次跑吗?有些事不是跑一次两次就可以解决的,多跑几趟才见诚意,磨破嘴皮有什么用?得给点实惠的。老师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有七情六欲。你要懂得投桃报李,礼尚往来。你花个小钱,买个踏实,抚养孩子,方方面面的投资避免不了。只有情感和物质双管齐下,才能事半功倍啊。”

紫月不接婆婆的话,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橙橙上幼儿园时,读的是外资私立园,双语教学,一个月费用上千。幼儿园明文规定老师不许收红包,收红包就要被开除。老师们一个个很敬业,也很爱岗,所以当家长出没有送红包的习惯。进了小学,听过来人讲,“懂事”的家长都会适时合宜地给老师一些“表示”。

紫月不适应,婆婆却很世故,无师自通,适应能力相当强。女儿入小学这才半年,经婆婆的手,给班主任已送出两张卡。头一次是刚入校,因为孩子个头稍高,座位给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郑绪芳情绪波动相当大。在郑绪芳的观念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如果不是调皮捣蛋老师不待见的,就一定是差生了。学龄儿童刚入校,成绩还没排名次,凭什么给排到最后?就因个头高些?为了调个好座位,也为了增进和老师之间的感情,打好师生关系基础,郑绪芳自作主张送去一张五百元的商场购物卡。

郑绪芳的理由是,家长给老师送购物卡,就像病人家属给医生送红包。

虽然老师没有什么暗示,更不可能明着跟你要,但这规矩你不能不懂。刚入校,老师和家长不熟悉,你交了学费把孩子往学校一送就以为万事大吉,对老师不闻不问,一点友好不表示,孩子不被重视那就怨不得别人。哪行没有潜规则?咱之所以甘愿被潜,不图别的,只图个孩子受重视,父母放心。你打听打听,亲戚、朋友、邻居,凡家有小孩正上学的,不送的有几个?时代变了,现在不同于以前了。以前人穷,都不送,老师也就一视同仁,不会厚此薄彼。现在人家都送,你不送,这样高低就出来了,远近也出来了。你不重视老师,老师还能重视你?再说了,别的家长送了,孩子受老师厚爱和关注,你家孩子怎么办?老师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她还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你的孩子吗?这样,你的孩子免不了要被冷落,被边缘化。你的孩子压抑着,你心里就舒服?不就几百块钱吗?在哪儿省省不省出来了?家长吃点苦没关系,再苦不能苦孩子,孩子遭罪了,受委屈了,那你罪孽可大了去了。

事实证明婆婆还是有远见的,没多久橙橙果然被调了座位,正数第二排,教室正中间,邻座还是个文文静静的乖女骇。乖女孩父母都是政府公务员,家庭条件好,教养也好。橙橙与乖女孩相处融洽,没几天就成了好朋友,每天放学回家都开开心心的。

第二次送卡,是橙橙进入小学后的第一个教师节。教师节前突然有一天,橙橙回家皱着小眉头,一副被霜打的样子。原来在校园里碰到班主任黄老师,橙橙恭敬地问了一声“黄老师好”,可老师居然没看见似的过去了。

橙橙以为老师没听见,又抬高声音重新问候,黄老师缓缓回过头,看了橙橙一眼。这次橙橙确信老师看见她了,也听见了她的问候。可老师的眼神却是冷淡的、漠然的,像看一张桌子或者一把椅子。老师只是淡淡地扫她一眼,嗯了一声,就走过去了。因为老师那个冷冰冰的眼神,橙橙忐忑了一整天。

当时,紫月以为孩子太敏感,多心了,或许老师那天家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或许工作上遇到麻烦或者不如意,那冷淡一定不是针对橙橙的,劝说橙橙别在意。橙橙倒听劝,很快就不再在意。不久后过教师节,郑绪芳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表示一下,便又自作主张送去一张五百元的购物卡,悄悄地塞给老师。塞完了回家,抱怨现如今世风日下,教学风气不正,教书育人的老师一个个都被染坏了。抱怨完了,气就顺了,因为橙橙反馈消息,老师又给她笑脸了。郑绪芳认为那张卡起到了作用,觉得那钱花得值了。

婆婆送了就送了,紫月虽然不赞成,但明面上也没反对。心里却是别别扭扭的,对这位老师也就保留了一点看法。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孩子好了,家长才能好,一切才能好。老师辛苦育人,呕心沥血。既然过节了,作为家长,表达一下谢意,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日子顺风顺水过下去,孩子平安快乐长起来,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任何不愉快的小疙瘩都可以甩开,可以忽略不计。

紫月怎么也没料到,这么快又调座位。从“好座”调到了“劣座”,成了孩子的心结,几天没调整过来。孩子的心结,在家长这里却掀起了风暴。

郑绪芳继续苦口婆心,“每个家长都想让自己孩子坐在前排,坐中间,都想让孩子和学习好的学生坐一起。教室里的座位是死的,好座的数量也是固定的。老师照顾了别的孩子,就没办法照顾你的孩子。她动了你的孩子,一走是有别的家长使了‘魔法’。在眼下,这个魔法,不是钱还能是什么?

我知道,紫月啊,往外送钱咱不舒服,只要孩子能舒服,当家长的有点儿不舒服又能怎么样?紫月啊,钱又不让你出,你跟谁置气呢?你愿意你闺女在学校里永远被遗忘在黑暗角落,你愿意看你闺女天天回家来哭鼻子抹眼泪?啊?”

眉头紧蹙的紫月,忍不住愤怒起来,“妈,不是谁出钱的问题,关键是送了钱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只有钱才能解决,那我问你,这个无底洞什么时候可以填满?橙橙入小学这才半年,前面的路还长得很。入学要送,过节要送,调个座位要送,老师说每半年座位调一次,调一次你送一次?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想惯她这毛病!”

郑绪芳一时被噎住,可转瞬又开始振振有词,“一次两次可以,你只要工作做到位,我不信她能一而再、再而三动你孩子!她一个女人家,脸皮能有多厚?不怕人唾沫星子淹死她?”

紫月克制不住心中突突直蹿的火气,“如果老师真把家长当成提款机,下次就不一定是座位问题,还不能找别的理由?妈,你已经送过两次了,老师的坏毛病就是这么给惯出来的。她是不是觉得橙橙家长很有钱?有钱就可以想法子祸害?我们这是送孩子去上学,光明正大地接受国家教育,学费、杂费、服装费、生活费,该交的都交过了,哪一笔都没少一分,为什么还要再偷偷摸摸给老师送?谁给她的权力领了国家工资还娄收家长红包?我不是吝啬这点儿小钱,我们家不差这个钱,我就想不明白,我就是对这种丑恶行为特别痛恨,深恶痛绝!不送!除非孩子将来长大有了能力回来看望恩师,送点儿礼物表示感恩,在这之前我不会替她送,现在不送,任何时候都不送,一个子儿也不送!”

郑绪芳抬高声音,“紫月你别这么死脑筋,这事你想不明白也得明白,眼下就这么个风气,凭你一个人的气量还想改变是怎么的?你孩子在人手底下,而且一读就得六年。我提醒你,得罪谁也不可以得罪班主任,要不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紫月继续痛斥,“问题必须解决,但不能用这种方式。我不想得罪她,但也不能走邪路,走远了,再想拐回来就更累了。孩子的学习环境一定要通过一次次暗中交易来买吗?买出来的环境,把孩子放进去能放心吗?孩子在里面能学好吗?这种事要给孩子知道了,孩子会怎样看她妈妈,怎样看她的老师?还怎么让她学好?”

“别吵了!”一直沉默的赵斯文突然开了腔。

郑绪芳和紫月都愣住。

赵斯文朝母亲道:“妈,我不赞成你。送,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根本。”

郑绪芳瞅着儿子,“你说什么是根本?怎样又能解决根本?”

赵斯文不理母亲,朝妻子来一句,“紫月你也别疾恶如仇,妈之所以有这些想法,也是被这个社会风气逼出来的。现在很多人道德水准下滑,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靠个人力量的确不好扭转。”

紫月盯着老公,“那你的意思是?”

赵斯文站起来,冲母亲和妻子摆摆手,“这个事我来解决,你俩别再争了,明天我找橙橙班主任谈谈去。”

赵斯文一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紫月冲着老公的背影问道:“你去?”

赵斯文回过头,“我去!”

紫月又问,“你解决?”

赵斯文肯定地回答,“我解决!”

紫月再问,“你怎么解决?”

赵斯文淡定地说:“去见一见黄老师,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紫月道:“从孩子入学以来,都是我在和班主任打交道。你和黄老师又不熟,突然冒出来,合适吗?”

赵斯文反问,“有什么不合适?我是家长,她是老师,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不开心,家长找老师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不合适?”

门铃响了,紫月起身快步来到门边,打开房门。

赵洪波牵着橙橙走进来。

屋内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孩子身上。

紫月走到女儿身边,音调变得柔和了,拉起女儿一只手,“走,赶紧回家睡觉去。”

这个房子是公公婆婆的家。紫月一家三口的家,距公婆家不过几百米,中间隔了两栋楼。当初两家的房子买在同一小医里,是公婆的意思。当然谁都不可否认老人家的善意:为了彼此照料,生活方便。事实的确如此。橙橙出生之前,紫月和赵斯文还过了几天小日子。自从橙橙落了地,紫月在自己的小家里就很少开伙了。两口子一天到晚各忙各的事,照料孩子的事基本都落在公婆身上。把孩子交给公婆带,紫月一万个放心。公公婆婆当初都是念过大学的,单从培养孩子的角度看,文化底子一点儿不比年轻人薄。再从道德及素质讲,紫月甚至觉得,老人要比年轻人更具优势。老人的善良心肠、正派为人、通达宽容、顾全大局等优良品性,年轻人中是越来越难找了,可以说现在是一代不如一代。紫月承认在教育孩子这方面,赵斯文和自己不如公婆。自己来带橙橙,等将来橙橙长大了,未必会胜过自己。还好,老人也乐意带孩子,一天看不着孙女,就像菜桌上少了主菜,五脏六腑都会不踏实。

公婆不会开车,接送橙橙上幼儿园和回家都不方便,紫月和赵斯文就根据各自情况轮流接送,每晚接回来直接到公婆家。晚饭过后,一家三口再回自己的家,每月定时定量交上一笔生活费,没有繁重家务的劳累,紫月也乐得清闲。几年下来,习惯成自然。

不料,橙橙却推开妈妈的手,仰着头,认真地看着紫月的眼睛,“妈妈,老师不让我坐前排,是不是因为妈妈不送红包给老师?你要不愿送红包,可不可以买礼物送老师?因为同学们都送礼物给老师。”

“谁告诉你的?”紫月蹲下来,望着女儿的小脸。那双眼睛是多么纯净啊!可这小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自己猜的。”橙橙认真地说。

“你怎么会遂么想?你干吗要这么想?”

“我听同学说,春节时有送礼物给老师,可是我没有给老师送礼物。”

女儿入校后过了一个春节。春节确实没有送。婆婆要送来着,被紫月给制止了。我们在这个功利的社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孩子才七岁啊,从这么小就让她生活在这么功利的空间里,遭受这些乌烟瘴气的熏染,将来怎么办?

“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紫月把女儿搂在怀里。她的心被深深刺痛了。

夜深了。月影在窗棂上移动,如水的月光透过纱帘,铺满了两米宽的大床。赵斯文和紫月各躺一边,在夫妻俩中间,橙橙依偎着妈妈的身体,发出均匀的呼吸。看女儿睡得沉了,紫月轻轻将女儿的小脑袋移到小枕头上,换出自己发麻的胳膊,给女儿掖好被角。

月色中,赵斯文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夫妻俩又不约而同各自翻了个身。

两个人同时失眠了,在这个有月亮的夜晚。

4

清晨。华清路实验小学大门口,一辆辆送孩子的车陆续驶来,又陆续离去。一辆2.8排气量的黑色奥迪A6从马路一端驶过来,减速,平稳地停下。

驾驶座的门打开,赵斯文从里面钻出来,快步绕到车子另一边,拉开副座门,将橙橙从车里抱出来。

把橙橙放到地上,赵斯文便立即蹲下,拍拍女儿白里透粉的小脸蛋,朝校门努努嘴,“去吧,宝贝。”

橙橙站着,一动不动。

橙橙身材修长,各部位比例恰到好处,加上明眸皓齿、五官精致,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更重要的是,她性格温顺、乖巧、憨厚、天真无邪。这样一个小可人儿,见到她的人如果不喜欢,一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赵斯文望着女儿,“我相信老师是喜欢橙橙的。班上调整座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每个座位都轮换着坐坐,对你有好处。爸爸知道你不喜欢坐后面,但是要不了多久,一定还会调到前面去的,要相信爸爸。”

橙橙抿抿粉红的嘴唇,“真的吗?爸爸和老师通过电话了吗?”

赵斯文点点头,“你先到敦室去吧,安心学习,什么都别管。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好的,相信爸爸。”

赵斯文伸出小指,做出拉钩的动作。

橙橙歪着可爱的小脑袋与爸爸拉钩,“嗯,我去了。”

赵斯文微笑道:“去吧。”

橙橙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赵斯文继续微笑着安慰女儿,橙橙问:“你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放学的时候啊。”

赵斯文道:“如果公司事情处理完了,爸爸一定会来的,万一爸爸有事来不了,妈妈来。”

橙橙朝爸爸打了个OK的手势,转过身去,往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是沉重的。

女儿的身影消失了,赵斯文转过身,回到车里,发动汽车。几分钟后,车子驶到离校门口不远的一条小道上,停下来,熄了火。赵斯文在驾驶座上静坐了几分钟,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黄婉萍的手机号。这个号码原本是不陌生的,确切一点说,应该是熟悉的,不一般的熟悉。曾经在某一时间段内,在赵斯文的手机里长时间地存储过,不需过目也可以倒背如流。事隔多年,岁月淹没掉许多东西,一些往事不知不觉被时间的尘埃层层覆盖,包括这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号码。

号码没有变。八年,赵斯文先后换了N部手机,换了两次号码,但黄婉萍这个号码居然没有变,没有随岁月的变迁而变,也没有因其他任何因素而变。赵斯文重新拿到这个号码,是妻子紫月给他的。紫月把女儿班主任的号码给了丈夫,是因为在紫月眼里,今天之前的丈夫与女儿的班主任,从未有过什么接触和联系。赵斯文经营公司,工作繁忙。女儿入小掌这半年,除了偶尔接送一下孩子,学校里的大小事,都是紫月一手打理,包括与班主任黄婉萍的单向联系。

电话接通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依旧是温软的普通话,富有节奏,清脆的音质里隐含着一丝温柔。这声音,让赵斯文的心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是那种久违的感觉。整整八年,当初分手的时候也正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时节。

赵斯文迅速恢复了镇定,低着声音说,“是我。”

电话那头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但似乎没有任何意外,没有觉得陌生,只是带着些距离,“哦,你有什么事?”

赵斯文沉默片刻,“我想和你谈谈。”

那头略一沉默,“抱歉,太忙了。”

赵斯文略略抬高声音,“婉萍,找个时间,我们见个面,我有事要谈!”

黄婉萍淡淡一笑,“下个月就要小考了,真的很忙。”

赵斯文不依不饶,“找个时间,我等你。”

黄婉萍不为所动,“真没时间去。”

赵斯文坚持,“就几分钟,我就在学校门口。”

黄婉萍毫不退让,“几分钟也腾不出来。”

赵斯文不绕圈子了,“别找借口了,我们必须谈谈!”

黄婉萍音调不变,口气依然不软不硬,“我有什么必要找借口?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赵斯文直截了当,“谈孩子的事。”

黄婉萍哦了一声,“你女儿吗?调整座位的事吧?你有意见是吗?”

赵斯文克制着不快,“我当然有意见,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见个面吧。”

黄婉萍道:“既然谈孩子的事,那就到办公室来吧。”

赵斯文一愣,那头己挂了电话。

办公楼是新建筑,每个办公室都有一整面的玻璃墙和宽大的飘窗。黄婉萍的办公桌就在窗台前。硕大一盆蝴蝶兰,正对着桌子摆在一尘不染的窗台上,十几枝娇艳的兰花,在早春的清晨争奇斗艳。这是一位学生家长送来的,春节前的期末考试,这名学生得了全班第三名。喜悦和激动太多,家长心里盛不下,一定要找班主任表达谢意,就搬来了这盆花。家长原本索要黄婉萍的家庭住址,黄婉萍不给,所以就送到了学校。黄婉萍不要,家长撂下花就走了。没办法,就摆在了窗台上。办公室不是她自个儿的,还有其他三位老师,大家共享罢了。花期真是长,两个多月过去了,仍然热闹地开放着。

其他三位老师上课去了。黄婉萍独坐窗前,白皙妩媚的鹅蛋脸上,此刻现出了沉思的表情。她低头望一眼握在手里的手机,俏丽的唇边一缕习惯性的浅笑若隐若现:没错,是你。八年,你终于找我了。为了等这个电话,号码八年没换。

黄婉萍将手机轻轻放到桌面上,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亭亭玉立地站在玻璃窗前。

窗外,楼下。那个男人果然来了。

赵斯文步子迈得很快,快速走向办公楼。

咚咚咚,有礼的敲门声响起。黄婉萍平息了心跳,平静着道:“请进。”

门被轻轻地推开。赵斯文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的女人。

女人一头乌发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结,黑发中插着一只淡绿色钻饰发卡,浅绿色羊毛打底衫,黑色的无袖连身及膝短裙,简洁的长筒靴子,风姿绰约。作为小学教师,这样的打扮既活泼得体,又不失时尚优雅。

黄婉萍缓缓转过身来,四日相对。

这个男人,在今年这个年头算,具体年龄应为三十三周岁。正是黄金年华,仍然保持着强壮的体魄,那曾经令她醉心的英俊脸孔还不曾被岁月改变。曾经,在两个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她熟悉他身体生动或缺乏生动的每一处细节。但她却始终没能触摸到那颗包裹在漂亮躯壳里的心,那颗游移不定的男人的心,现在就更不用说了。当她回身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惑到了陌生,那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人的陌生。

黄婉萍微笑一下,打破了久别重逢的尴尬与沉默,以招待客人的客气手势,指指旁边一把椅子,“哦,赵先生,请坐。”

赵斯文往里走了两步,以不易觉察的动作顺便带上了门。

黄婉萍拿起一只一次性纸杯,借着到门边的饮水机接水的机会,顺手将门拉到半敞的状态。一连串动作随意自然,顺理成章。

赵斯文略有尴尬,依然保持镇定,坐下。

黄婉萍将一杯白水放到赵斯文面前的桌子上,“请用。”

赵斯文没动杯子,“谢谢!”

黄婉萍抬腕看表,礼貌地浅浅一笑,“只有五分钟时间,马上要上课。”

这样的浅笑,让她的脸部线条越发变得柔和、好看。她是一个对自己长处了如指掌的女人,知道怎么样的表情和动作可以让自己更具女性魅力。

赵斯文开门见山,“我只有一句话,不要把大人之间的恩怨,扯到孩子身上来。”

黄婉萍望着赵斯文,“什么意思?这是指责我了?把我当什么人了?”

赵斯文问,“你还在恨我?”

黄婉萍又是莞尔一笑,“恨你?为什么?赵先生,我想您是误会了。”

赵斯文直截了当,“为什么突然给孩子调座位?”

黄婉萍眼神很无辜,“这怎么叫突然呢?班上每半年座位调一次,这个事情我已经和你夫人解释过了,有什么不理解的?”

赵斯文道:“为什么把孩子调到后排靠门的位置?”

黄婉萍不紧不慢,“橙橙同学个头高,坐在前排中间会挡住后排同学的视线,原先坐第二排中间,后面的同学多次找我反映橙橙给他们带来了视觉障碍。做出这个调整,实属无奈,请体谅。”

赵斯文道:“但愿不是给你带来视觉障碍。”

黄婉萍脸上换了颜色,口气也硬了些,“这只是你的理解,我郑重地请你不耍侮辱一名教师的人格。”

赵斯文口气倒软了起来,“这次座位调整给孩子造成很大心理压力,这儿天家无宁日,大人都没法安心工作。”

黄婉萍道:“这次调整的不单单是你家孩子,别的家长都没来找,怎么就你家孩子有压力?如果真是这样,这需要你们家长做思想工作。再说调整座位是班里的正常制度,每一位同学都要尊重这种制度,我不可能每调一次座位就跟学生解释一遍,我没那个时间和精力,班主任也需要安心工作。”

赵斯文压低了声音,“婉萍,算我求你了!”

黄婉萍正色道:“赵先生,这是在办公室,请不要乱了称呼。”

“噢,对不起,黄老师,我今天来,主要是跟你讲明一个情况,这孩子眼睛确实有些散光,你看这样好不好,靠后一些就算了,往中间调调,只要别太靠边了,我们全家人都会感恩戴德的。”

黄婉萍道:“老师为学生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不需要家长感恩戴德。小学不是大学,教室里不是你想坐哪儿就可以随便坐的,班上四五十名同学,我作为班主任不能只考虑个别同学的情况,我得一碗水端平,每一个同学都要照顾到。学校以教育为主,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做家长的应该对孩子进行正确引导,没必要为一个座位问题指手画脚、挑肥拣瘦、计较得失,这对孩子身心健康和成长没有好处。你要对自己的孩子有信心,好孩子坐哪儿都是好孩子。不爱学习的、不爱读书的,坐讲台上也没用,也请您懂得尊重一名班主任的工作。”

下课铃响了,黄婉萍抬腕看表,从座椅上站起来,表示出明显的逐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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