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忍着脾气,耐心道:“以后怎么办?一家人生活怎么办?你有打算吗?”
“我想过了,离婚。”
紫月气得浑身发抖,“你再重复一遍。”
“离婚,我说离婚!”
紫月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样,“离婚?为什么没有在爸爸替你还债之前提出来?把家晕祸害成这个样子,一句离婚就一了百了了?!”
“我已毁了,不能把你和孩子再毁了。”赵斯文一脸平静,“你爸替我还债的钱你放心好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手里有我写的欠条,将来有能力了,我会还他的。”
“你就天天这么坐在家里,拿什么还钱?”
“所以才要离婚啊,离了婚才能放手去干啊。我去偷、去抢、劫银行,行吧?不是不想连累你们娘俩吗?”
紫月的泪又涌了出来,“赵斯文,你能有点责任心吗?离了婚孩子怎么办,你想过吗?她还这么小,要上学、要吃饭、要每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你说走就走,还是个当爸的吗?”
紫月声音稍一抬高,赵斯文抓了衣服就要往外走。紫月上前一步拦住他,“你上哪儿去?”
赵斯文一把推开她,“我去死,可以吗?我死了,就不会拖累你们了。”
他的声音冷得可怕。
不几日,赵斯文将一份离婚协议发到紫月的电子邮箱里。紫月的心开始滴血,看来绝不是情绪反常单纯地发脾气那么简单,是来真格的了。
这天晚上,赵斯文又是凌晨回的家。一进家门,他就脱去外套,一头扎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传来。紫月从隔壁房间过来,拿起赵斯文脱下来的外套,举到鼻子下嗅了嗅,又拿到台灯下,借着光线仔细检查。
这么干的时候,她心里在骂自己。原来还以为自己多淑女呢,怎么会有这样小肚鸡肠的行为。不想自己远么小心眼,可是没办法,根本管不住自己。除了浓重的酒味儿,没有嗅出女人的香水味,也没有检查出陌生女性的头发,不知是欣慰还是失落,紫月坐在床边,神情颓丧。
“失望了吗?”赵斯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紫月一回头,看到赵斯文披着浴巾站在卫生间门口,眼睛里是陌生的眼神。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了?”她问。
“协议你看过了?房子和孩子都留给你,如果没什么意见,就签了吧。”他说。
“我要是不签呢?”紫月忍着泪。
“为什么不签?你不是这种死乞自赖的人。”
“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只是离开这个家,并不是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离?”紫月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我现在是个罪人,已经不适合和你们在一起生活了。”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n巴。我保证以后再不提过去的事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
“日子过成这样,还能再好好过下去吗?”
“你有什么难事,说出来只要我能做到,我发誓会和你一起面对。”
“我不想让你去面对那些事情,听不明白吗?”
赵斯文穿衣服。一件、两件,穿戴整齐。
紫月坐在床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看着她哭。
哭累了。她停下来。
他说:“这么坚持下去,对谁也没好处,我真的不想耽误你。”
紫月嘶哑着嗓子,“不离不行?”
“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也没有办法,离了,我或许才能好过一些。”
“你只想到自己好过,就没有想到别人好不好过?”
“我没有能力想别人了,请原谅。”
“那你告诉我,你不爱我了,不爱橙橙了,不爱这个家了!你说出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我不拦着你,我放你走!”
“紫月,你听着……”赵斯文果真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妻子的眼睛,“我的确因为过失重大,把自己的生活推向了绝境。为此,我说过无数遍对不起,因为我没有能力再给你和孩子、给这个家带来幸福,所以才要走。这可能是我唯一的生路。”
赵斯文眼角湿了。眼泪滴了出来。为了以后还能够多看她和孩子一眼,他必须保命。为了保命,就不能不放弃婚姻。断臂求生,是他唯一的出路。
“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离婚才是唯一的生路?我没有逼你去死啊?
我愿意抛开所有的不愉快,跟你重新开始,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不想再看任何人的眼色。在这个家里、在我们的婚姻里,因为我一直在你爸手底下讨饭吃,所以在你面前,我总是怕你不高兴,总是处处赔着小心,夹着尾巴做人。你生气了,可以随便抱怨我、责备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可是我不能,我得时时忍着、憋着,我受够了。我需要一种全新的生活,你能理解吗?”
“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你一直在忍吗?”紫月彻底被击垮了。
“是,我已经忍了很久了。我不想再忍了,这只是其一。”赵斯文说出这句话,再度流泪了,“其二,公司现在这种情况,我没法像以前那样面对你,没办法面对以后的日子,没办法活在这种压力和阴影之下。我感到绝望,感到无能为力,你能理解吗?”
他的眼泪再次让她确信,他要离婚足铁了心的。绝不是玩笑,更非冲动之举。态度之坚决,就仿佛婚姻成了火坑,不离就会被烧成灰一样。无论她怎么哭,怎么伤心,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16
连续三天,赵斯文和紫月都没回父母家里吃晚饭。三天没见着孙女,郑绪芳和赵洪波都觉得生活好像少盐缺醋一般,没滋没味儿。
“一定又干仗了。”郑绪芳叹息。
赵洪波道:“紫月不是无事生非的人。这段时间斯文很不正常,自己干了错事,惹出那么大祸事,一点也不知悔改,还在家里闹,闹什么呀?到底想干什么?这个混账,得找他说说去。”
这天正是周六。赵雯丽没上班,从卧室走出来,“你们俩别瞎琢磨了,我先过去替你们看看。”
她来到哥嫂家门前,按下门铃。半天,门开了,开门的却是橙橙。赵雯丽很惊讶,忙蹲下来,心疼地抱紧侄女纤瘦的身子,“宝贝,爸妈呢?都九点多了,不会还没起床吧?”
橙橙道:“爸爸一早就出去了,妈妈还躺着呢。”
“怎么了?不会病了吧?爸爸出去给妈妈买早点去了?”
“他们又吵架了。”橙橙噙着泪。
“天哪,可怜的宝贝儿。”赵雯丽一把将橙橙抱起来,“你还没吃饭吧?”
“妈妈也没吃饭。”
“饿坏了吧?他们怎么这样呢,自己吵架不吃,让孩子跟着遭罪,真气死我了。你怎么不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呢?”
“我不饿。”橙橙咬着嘴唇。
“还说不饿,姑姑都听见肚子咕咕叫了,想吃什么?姑姑给你做去。”
赵雯丽抱着橙橙推开紫月的卧室门,看到嫂子果然还躺着,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她又轻轻退出来,放下橙橙,走向客厅,“我先给你弄吃的,饿坏了宝贝可怎么是好呀。”
赵雯丽拿起电话,打给家里,“妈,你赶紧弄点吃的送过来,橙橙到现在还没吃上饭呢。”
放下电话,赵雯丽重又来到搜子的房间。这时候紫月睁开了眼睛。赵雯丽朝她的脸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紫月面容憔悴,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一向清澈的双眼,布满血丝。赵雯丽吃惊地问道:“嫂子,你怎么了?”
紫月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毫无反应。
赵雯丽有些紧张了,“怎么了?说话呀。”
紫月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赵雯丽。
“哥又和你吵架了?惹你生气了?还在伤心呢?嫂子,你怎么跟孩子似的,还跟哥较真儿?哥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就是个驴脾气,只能听好听的话。自己干了坏事,还不能让人说。知道他的脾气,咱不惹他不就行了?犯得着跟他生气?气坏了身子谁赔你?”
紫月眼泪扑簌簌地落F来。
赵雯丽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立即打住了。她做出一个打自己耳光的动作,一手拍在腮上,又跑到床的另一侧,歪着脑袋瞅瞅嫂子的满面泪痕。嫂子是性子单纯的人,不高兴的时候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发泄完转眼就好。
这是怎么回事?她很少见到嫂子这样伤心流泪。
“哥哥欺负你了吗?嫂子,别伤心了,我会给你出气的!”
不一会儿,郑绪芳和赵洪波敲门进来,拎着保温饭盒,是早上煮的稀饭。
“都几点了怎么还没让孩子吃早饭?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来还债。”郑绪芳进门后一头扎进厨房,看到冷锅冷灶的,不由得抱怨。不一会儿,她便弄出两个小菜,喊赵雯丽,赵雯丽走过来,压低声音,“妈,要出大事了。”
“快叫你嫂子起来吃饭。”
快别吵吵了。山雨欲来风满楼,恐怕郑绪芳瞪了女儿一眼,“出什么大事?你别在那给我故弄玄虚。”
越雯丽认真地说道:“真的要出事儿了。”
郑绪芳看到女儿一脸严肃,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快说!”
赵洪波怒道:“斯文呢?你哥呢?他不在啊?一大早他蹿哪儿去了?孩子也不管,家也不管。”
郑绪芳手脚麻利,先安顿橙橙在餐桌上吃,又盛了粥和菜,用托盘端了,让赵雯丽送进卧室。
赵雯丽端了餐食送进嫂子房间,“嫂子,起来吃点东西吧,别跟我哥一般见识了,爸刚刚又在骂他,等他回来有他的好看!”
赵雯丽将早餐摆到床头柜上,拿纸巾递给嫂子,“别难过了,犯不上跟自己过不去。”
郑绪芳让老头子哄橙橙吃饭,自己也推门走进儿媳卧室。
“紫月啊,这又是怎么了?斯文不着调,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到现在还不能原谅他吗?”
紫月不吭声。
郑绪芳道:“我不是护短,这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到现在我们都没脸见你父母呢,可是你总得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就是犯了天大的错儿,日子还得过,是不?可也不能整天抓着那些事不放手,这啥时候是个头儿?”
紫月在床上欠了欠身,一言不发,拉开床头柜,拿出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摆放到桌面上。
赵雯丽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递给郑绪芳。郑绪芳一见离婚二字,大吃一惊。
“为什么呀?紫月,你真的不能原谅橙橙爸吗?斯文啊,媳妇都不要你了……”郑绪芳眼泪落下来,“紫月,听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离啊。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迈啊,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找后爹?找后妈?紫月,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都是妈这张嘴不好,有时候说话不中听,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妈求你,给斯文一个机会,饶他这一回,这么多年你们俩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怎么能分开过呢?”
“妈……”紫月嘶哑着嗓子,“不是我要离,是他要离。”
“什么?谁要离婚?”郑绪芳一愣。
赵雯丽也一愣。
“要离的是他。”紫月重复,“他铁了心要离。”
郑绪芳又仔细看了看离婚协议,上面已签了赵斯文的名字,紫月的名字还没签。
郑绪芳眼睛睁得老大,“为什么要离?为什么?”
赵雯丽也感到不可思议,“我哥是不是脑子长锈了?”
“我也不知道。”紫月重又倒到床上,仰躺着,喃喃自语,“我想不通的就在这儿,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离婚?我哪里对不住他了,他怎么可以跟我说离婚?”
赵洪波站在门口,将一切看在眼里。
郑绪芳道:“这不是真的,我敢保证,这不是斯文的真实想法。紫月,你别当真,千万别往心里去,小两口吵架说句不过脑子的话,干点欠考虑的事,怎么能当真呢?”
郑绪芳三下两下将协议撕了,揉成纸团,在手里使劲地捏着。
紫月的声音更加沙哑,痛心地说道:“是真的,妈。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他主意已定,铁了心要走,我怎么劝说都没法改变。”
赵洪波勃然大怒,“混账!混账啊!雯丽,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这个孽障给我找回来!”
赵雯丽抓起电话拨号码。
半小时后,赵斯文进了门。看到父母都在,也不惊讶。刚要和父亲打招呼,赵洪波一脚踹到儿子身上,“孽障!给我跪下!”
赵斯文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跟前。赵洪波抬腿又是一脚,一连串地猛踹,踹到儿子肩上、背上、腿上。赵斯文不躲不闪。郑绪芳怕出事,慌忙拉住暴怒的老伴,却被老伴一把推开,“还惯着他,惯出一身臭毛病,还惯!我问你,是你要离婚,是你吗?”
“是我……。赵斯文垂着头,“对不起,爸。”
“你跟紫月说的话给我重复一遍。”
“我要离婚。”赵斯文重复道。
“气疯我了!”赵洪波抬腿又是一脚,“离,我让你离!浑蛋!敢在老子面前说离婚!”
由于赵洪波用力过猛,赵斯文身子一歪,差点倒下。
橙橙躲在角落里,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有些吓呆了,一声不响地推开空无一人的书房门,将自己关进去。没有人注意到她。
紫月下了床,站在房间门口,望着赵斯文,期待他在父亲的教育下,改变说法。
“爸、妈,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就不瞒着了,就让我们离了吧。”
“浑蛋!”赵洪波又要抬腿,却突然大口喘气,血压骤升,一阵眩晕。
郑绪芳赶忙上前扶住老伴,“他爸,他爸,你怎么样啊?”
赵洪波站稳了,喘着气说:“我没事,你问问你这混账儿子,问问他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要离婚?”
看着儿子的脸色和语气,郑绪芳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眼泪不由得掉下来,“斯文啊,到底为了什么?离婚总得有个由头吧?一家人过得好好的,干吗突然要离婚?紫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当着全家人的面儿,就开诚布公地说说吧。”
“不是她对不起我,她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我对不起她爸,对不起她妈,我没脸再见程家的人。”
“你对不起人家,还要和人家离婚?这是什么逻辑?狗屁不通的东西,是不是太浑蛋了?”赵洪波破口大骂。
赵雯丽感到纳闷,“哥,你什么时候变成一浑蛋了?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哥,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这些事都是你干的。主动提出离婚的人竟然是你,应该是嫂子甩你!甩一千次都不冤!”
郑绪芳沆着泪,“斯文啊,你告诉我,这是你一时冲动,你后悔了。快说,收回所有的话,快给紫月道歉,给你爸道歉!”
紫月双目红肿,目不转睛地望着赵斯文。
“妈,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我眼下唯一的选择。除了离婚,我无路可走。”
“斯文啊,离了婚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啊!”郑绪芳失声哭了。
“我不后悔,永不。”赵斯文清楚地说道。说完这句话,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郑绪芳突然拍打起自己的胸口,“老天爷啊,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啊?!
我上辈子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这辈子要来报应我!”
橙橙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跑到爸爸身边,张开双臂抱住爸爸,泪如雨下,“爸爸,不要离婚。橙橙不要你和妈妈离婚。你不要离开我们。我不要你走。爸爸,不要离婚好不好?橙橙求你了!”
赵斯文伸出手指,轻轻为女儿拭去眼泪,望着女儿的脸,不回女儿的话,只是无声地落泪。
郑绪芳又哭道:“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离婚,你得说明白啊!斯文,这事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
赵斯文不为所动,轻轻拿开女儿的手,向母亲道:“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对不起橙橙,我对不起所有人!只有离婚我才能解脱。要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
紫月一声不吭,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赵洪波指着儿子,“这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赵斯文望着父亲。
“不后悔?”
“不后悔。”
“好,你记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儿子。你滚!从这个家里滚出去,从此以后再不要踏进这扇门!从今往后我们只要紫月做我们的女儿!”
郑绪芳附和老伴,“斯文啊,你可想好了,一旦你走出这一步,以后再回头找紫月,人家可不一定在这儿等你啊。”
“我想好了,我愿意承担一仞后果。”赵斯文向父亲磕了一个头,又向母亲磕一个头,站起来,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大踏步离去,头也不回。
橙橙吓得直哭。郑绪芳一把将孙女揽在怀里。
紫月拎着一只行李箱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婆婆身边,一把拉起女儿的小手。
郑绪芳瞪大双眼望着儿媳,“紫月,你干吗啊?”
“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两天。”
“不行不行,怎么能带着情绪回娘家呢?你爸刚出院,你就不怕让爸妈伤心吗?行了行了,坐下来,赶紧消消气儿再说。”郑绪芳抹抹自己的泪,一把将行李箱夺下来,“雯丽,快,把箱子送回屋去。”
紫月重新将行李箱从婆婆手里拿过来,语气坚决,“妈,我回去冷静冷静,过了这两天就回来。”
看儿媳主意已定,态度坚决,郑绪芳不再阻拦。
赵洪波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雯丽过来帮紫月拎行李,“好吧嫂子,我送你,过两天我去接你。”
紫月要拿回行李,“不用送,又不是不认路。”
赵雯丽瞅一眼嫂子的脸,“你这状态,能开车吗?”
紫月推开赵雯丽,一手拎箱子,一手拉着橙橙往外走,“你照顾好爸妈。”
17
又是大雾。城市像穿了一件灰蒙蒙、湿漉漉的衣服,能见度很低。紫月驾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和天气一样,灰蒙蒙的。
婚姻这架机器运转到今天,某些关键部位的零件似乎出了问题。不是那种螺丝钉松动或生锈,用扳子紧一下或换个新的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离?你让我明白好不好?难道还怕我赖着你?紫月想不通这个问题。因为过失重大,爸爸惩罚他,她也责骂过他,但她不认为这些可以成为他离婚的理由。紫月握着方向盘,美丽的双眼空洞地直视着茼方,思维里伸出一只只小手,试图找出那些威胁到家庭安全的重大问题,并顺藤摸瓜地找到问题的来源。
爱是个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氧气一样。没有人不渴望,没有人不留恋,但它的去留不由人决定。至少不能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必须是相互的,是付出与回报相平衡的。没有人应该无条件地一味付出。她和他之间的平衡,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破了呢?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已经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她了,却还要踹了她。橙橙爷爷说得好,这是浑蛋逻辑。
就像从背后飞来了一颗子弹,她被击中,却找不到子弹的来源,找不到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头。七年来,全身心地抚育孩子、打理家庭,她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单位的事情只要人面上过得去,能够交差就可以了。什么追求,什么理想,统统放弃,连单位一年一度的笔会出游,为了不离开孩子,她都不假思索地放弃。她以牺牲自我换得他在事业上的全心投入,没想到,这种牺牲竟换来他对她的毫不在意,让他对她弃之如敝屣。
不只是郁闷。紫月想约个朋友出来坐坐,可临时约人这事放在周末这样的大好时光,实在有些不太靠谱。这种时候,闺蜜们要么在家照料孩子,要么陪孩子去学跳舞、画画,要么陪老公去公婆家吃饭,要么和老公享受甜蜜的二人世界。自己冷不丁打电话过去,拿自己的痛苦去给人家的幸福当作料,是不是太不明智了?如果时间倒退十年,回到一群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时代,叫出来一起吃个饭、泡个吧,一起洒洒眼泪、骂骂男人,那是什么感觉啊?可是啊,时光无情。紫月茌脑袋里将一个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女友筛过一遍,竟悲哀地发现没一个适合在这种时候骚扰的。
车子从小区驶出,在外面转了一会儿。紫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您好,是福尔摩斯侦探所吗?”
侦探所的电话,是紫月刚才离家之前,从报纸中缝广告上悄悄记下来的。从未在意过这种电话,紫月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用到它。
“你们能用什么办法查到他的通信内容?”紫月对这种地方,持半信半疑的态度。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只要签了合同、交了定金,一个星期时间,我们会给你你需要的所有资料。”对方的态度不冷不热,没有什么热情,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语气。
与对方约好见面时间,紫月计划先送橙橙到父母家,再到侦探所谈具体的合作事宜。原本不想用这个方法,以前看到或听到什么女人找私家侦探调查老公的事,她都会鄙视,觉得太可悲,现在她竟也沦为被自己鄙视的一员。可有什么办法?她必须弄清楚赵斯文为什么离婚?为什么离婚的决心这么坚决?
放下手机,副座上的橙橙突然转过小脸,目不转睛地望着紫月,“妈妈,我们去哪儿?”
“回姥姥家。”
“那你为什么要去侦探所?”橙橙的语气充满质疑,“侦探所是干什么的?”
紫月一愣,心脏顷刻间一阵痉挛,抽搐般疼痛。自打赵斯文提出离婚,她便沉浸于愤怒、伤感、困惑的旋涡中,几乎忽略了橙橙的存在。刚才把女儿从家里拉出来,也是情绪冲动的下意识行为。她差不多忘了,女儿早已不再是一个小孩子,尽管才七岁多,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为一个会思考、善观察,时不时会提出疑问的大孩子。
去侦探所干什么?调查她的父亲?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以让她卷入父母的斗争?怎么可以让失去信任的夫妻关系去污染、伤害她的心灵?找私人侦探,调查老公赵斯文?传出去,还不让圈内的朋友笑掉大牙?他真要走就让他走,难道还要绑住他不成?
“宝贝,没事儿,妈妈刚才打电话是帮朋友问点事,侦探历跟妈妈没关系。”紫月尽力用谎言掩盖。
橙橙很乖。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妈妈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闭上了小嘴巴。
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原本恩爱的夫妻,原本幸福快乐的一家三口,原本其乐融融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婚姻里难免会有些烦恼,比如孩子在成长中的磕磕绊绊,比如男人事业的挫折,总有些不尽如人意的事。可只要每天看到孩子的笑脸,每晚有丈夫在身边陪伴,再苦再累,紫月还是觉得幸福温暖。为了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人,要她干什么活,做什么事,出什么力,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哪怕是生命健康,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因为值得。可为什么孩子的问题刚刚解决,老公又出了问题?这个男人突然要死要活地要离婚?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那个曾经给她无微不至关怀的男人,那个经常在周末跟她和孩子腻在一起、怎么腻都腻不够的男人,那个口口声声说每天需要妻子来洗衬衣、熨衬衣,每天回家看到妻子孩子都会幸福满足的男人,那个在紫月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男人,哪里去了?他为什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直觉告诉紫月,“对不起程家人”所以必须离婚,这只不过是他的借口。真实的原因是什么?离婚可以,没问题。谁离不开谁?但如果不弄明白离婚的原因就稀里糊涂地在协议上签字,这婚离得是不是太冤了些?紫月默默开着车,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没有头绪。这种乱是从昨晚开始的,为了解开这乱,她想得脑子都快要炸了。她不仅一点没想明白,反而越想越摸不着头脑。
有了其他的女人?她对此一点准备没有,一点防备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事也不好乱说。猜疑除了伤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过也不像。
虽然他偶尔舍晚归,但每次都是垂头丧气的,从女人温柔乡里刚走出来的男人,绝不该是那副德性。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对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心事不可以倾吐?什么事非要藏着掖着?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只要不欺骗,只要可以坦诚相待,不管做错了什么事,她都可以原谅他。夫妻相处,总得有个信任吧,就算不信任,也不能撂下挑子就跑吧?她早说过,不论什么困难,她都可以和他一起承担,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为什么要这么干,连孩子都不要了呢?
紫月不得不承认,夫妻间那种唇齿相依、心有灵犀的感觉不存在了。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却似乎越来越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重山。他想干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怎么费力也找不到根源。无论如何,紫月接受不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一起生活八年,不明不自说离就要离,她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这个状态的婚姻,还能幸福吗?答案是未知的。或许通过努力挽救,让男人回心转意,找回失去的幸福,也是可能的。但也许努力之后不仅挽不回,还会更不幸福。也就是说,幸福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可现在这种状态,是自己愿意要的吗?答案是肯定的:不是。离了又怎样?
未来找不找得到更好的、更适合自己的倒无所谓,至少自己独立生活不成问题。可是孩子呢?
如果没有孩子,那二话不说就闪人吧。一个女人在婚姻里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还指望什么幸福?可现在身边有这么一个小生命,她脸上刻着你的印迹,身上流着你的血液,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你不对她负责那就天理难容。最基本的责任就是,你得让她得到完整的爱——母亲的爱,父亲的爱。谁都知道,夫妻战争受害最大的就是孩子。如果不离,好歹他是亲爹,世上有不顾家的男人,有不疼老婆的丈夫,但没有不爱孩子的亲爹。继父再好,那也是后的,跟亲的没法比。孩子受委屈,当妈的能幸福吗?
这时候紫月突然发现,自己爱这个孩子,远远超过爱自己。自从有了这个孩子,这世上已不再有一样东西完整地属于她自己。就连她的心,她的灵魂都全神贯注地扑在孩子身上。为了孩子能幸福,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为丁保证孩子能拥有一份完整的父母之爱,牺牲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为了自己,必须离。
为了孩子,不能离。
紫月在去与留之间感到矛盾。撕心裂肺的痛苦滋味穿透胸膛。不论离还是不离,都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什么导致婚姻走到今天这一田地?他不是闭口不谈吗?他不是不愿交流吗?那好,她不求他。男人那点事,没什么复杂的,找私家侦探,几千块钱就能搞定。,紫月大脑里乱乱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橙橙在旁边叫了一声:“妈妈!”
紫月似乎没听到。
橙橙又叫了一声“妈妈”,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红灯亮着。紫月没看到,直接地驶了过去。刺耳的喇叭声响起,不知是哪辆车发出的。变故发生在瞬间,几秒钟的事,不容当事人有任何躲闪避让。
紫月在失去意识前清楚地知道自己右边坐着女儿,几秒钟前大脑里还闪着为了女儿愿意牺牲一切的想法。不想几秒钟后,这些想法竟成为了现实。
意外从天而降,为了保护女儿,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出于保护孩子的本能,紫月将方向盘拼命地往左边打,竭尽全力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挡巨大的冲击,尽力将女儿护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她还没搞清楚灾难是以何种姿态、何种方式降临的,在瞬间的惊惶之后,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和破碎声,只觉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8
噩耗传到赵家的时候,赵雯丽正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玩微博。郑绪芳在厨房里一边洗洗涮涮,一边唠唠叨叨,嘀咕儿子是撞了哪门子邪,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这时候家里的固定电话骤然响起。铃声的尖叫在周末休闲的时光里,格外地刺耳。
赵雯丽微微皱眉。
“妈,妈!”赵雯丽朝厨房喊了一声,“接电话。”
郑绪芳从厨房跑出来,白了女儿一眼,“你就不能顺手接一下?”
“百分之百不找我,找我的不往家里打。”
“跟谁学的这自私样?不找你就不能接一下?”
“干吗做无用功?再说,我这不正忙呢吗?”
说话问,郑绪芳已来到沙发附近的电话架边,接了起来。
赵洪波铁青着脸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新换的外套,要出门的样子。走过老伴身边,突然停住,他看到老伴脸色煞白,握电话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电话是交警打来的。交警从出事车主的手机上发现了这个名为“家”的号码,便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赵洪波、郑绪芳与赵雯丽匆忙赶到医院时,紫月与橙橙已被交警送进了急救室。急救室的两扇门关得严实,门缝里源源不断地透出一种紧张气氛,让三个人不由得心急如焚,度时如年。
程建军与张巧燕从医院走廊的另一端走来。
是郑绪芳打完儿子的电话后,又告知亲家的。都知道半个月前程建军刚刚做过心脏支架手术,出院也没几天,突然把这么坏的消息传过去,确实有些欠妥当。可事情毕竟太大了些。橙橙伤情未定,紫月生死未卜,这不是可以兜着捂着的事,哪怕是出于善意。所以郑绪芳打了紫月妈的电话,她必须要尽到告知的义务,紫月妈有知情的权利。至于瞒不瞒着紫月爸,则是紫月妈的事情。以紫月妈张巧燕那火爆脾气,隐瞒工作并不是她所擅长的,她匆匆往外跑的时候,紫月爸顺便一问,她就哭喊着说了出来。
一眼看到亲家,赵洪波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无颜面对。程家企业因为赵斯文一次失足而风雨飘摇,如今公司尚未走出危机,程家女儿又在赵斯文提出离婚后突遭车祸。面对程建军,不光赵洪波,就连郑绪芳,都觉得低人一头,直不起腰,说不了话。
张巧燕一路小跑,冲到郑绪芳跟前,冈担优焦虑而失控,一把按住郑绪芳的肩,“斯文妈,我女儿怎么样?很严重吗?她在哪儿?没什么大事吧?”
程建军站在张巧燕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郑绪芳,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女儿无大碍的正面消息。尽管他竭力保持镇定,但掩藏不住对女儿的担忧和紧张。郑绪芳一时语塞。因为她也不知道儿媳到底有没有事。张巧燕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快告诉我,我女儿没什么大事吧?橙橙呢?橙橙怎么样啊?”
赵雯丽走过来,把张巧燕的手从母亲肩上拿下来。她似乎不敢正视紫月母亲的眼睛,垂着头,咬着嘴唇道:“伯母,嫂子送来的时候陷入昏迷,这会儿正在手术。刚才听医生说,接下来还要开一次颅。橙橙只是皮外伤,医生正在处理……”
关于紫月的伤势,赵雯丽得到的信息是“重度昏迷”,从她嘴里向紫月妈转达时,她本能地省略掉了“重度”二字。尽可能将对紫月妈的打击减到最轻。
张巧燕仍然受到了重击。她不可置信地瞅着赵雯丽,嘴唇有些抖,“紫月要做开颅手术?开颅?”
赵雯丽解释道:“医生说她头部受到重击,出现瘀血,得尽快,要不然……”
她又省略了“严重瘀血”的“严重”二字。
赵雯丽声音哽咽,眼泪掉下来,说不下去了。
程建军捂了捂脸。胸腔里前不久刚刚做过手术的心脏,此刻因猛烈地抽搐而阵痛。
他感到呼吸困难。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郑绪芳似自语又似安慰亲家母,流着眼泪喃喃道:“不会有事的……紫月福大命大,人好心肠善,老天爷长着眼睛,不会让我这么好的儿媳妇有事的。”
张巧燕浑身颤抖,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落。她用手捂着嘴巴,却压抑不住内心的痛和焦虑,悲痛欲绝,“紫月,紫月,我的闺女!”
郑绪芳和赵雯丽赶紧扶住张巧燕,“亲家,亲家!”
忽听扑通一声闷响,一个人倒下去。倒下的不是张巧燕,是站在张巧燕身后的程建军。几乎在一瞬间,他身体摇晃着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程建军达一倒下,竟再也没能睁开双眼。
第三部 炼狱
1
时光飞流。一年时间转瞬而逝。
翠缘庄青岛店开业以来,生意不错。这得益于周全和雪岚的营销战略。
他们的手段没有什么特别,主要通过广告轰炸、影星代言、组织翡翠与红酒高端party的形式提高知名度。几场活动做下来,翠缘庄在圈内外名声大噪,当然投入也不小。所有的一切,均由周全一手策划,雪岚配合执行。汤煜峰只需对可行性报告、商业计划书以及投资前景论证书进行精准判断,否定或签字即可。所有抛头露面的事,都由周全代劳。
翠缘庄经营的产品以中高端为主。从手镯到吊坠,从挂件到摆件,均有涉及。种水不是太好的,则以色为主,满绿的、俏色的,件件有特色,别有风情,而颜色弱一些的,则一定要有种水。晶莹温润、剔透可人,每一件拿出来,都是一块有灵气的美玉,而非平庸的石头。
翠缘庄的这些玉件,按价格总共被分在四组柜台里陈列。一组摆放两万块以下的货品,一组摆放两万块至十万块之间的货品,另一组是十万块至百万块之间的货品。第四组柜台则设在楼上,数百万甚至上千万,只要顾客的资金允许,皆可以在这里寻到物有所值的心仪之玉。而这里面又有一部分货品,是最顶尖、最有特色、复制性最低的,也是汤煜峰不愿轻易出手的。
这类收藏级的翡翠,不光保值、抗跌的能力强,有不可限量的升值空间,而且越来越稀少,越来越难得。汤煜峰深知自己是活不过翡翠的,有时候也困惑自己一次次付出昂贵的代价,将这些冰凉的石头弄回来、养起来、护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可就是放不下。每一块进了收藏柜的石头,都有一段故事,都仿佛有生命似的,都成了他的知己。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他不舍得,也不允许哪怕一块随便地流失。
翠缘庄的货品均明码标价,不打折扣,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因此市场接受程度相对较高。如今爱玉,买得起玉的人越来越多,所以翠缘庄开业仅仅一年,销售额竟已出乎意料地达到了原先制定的三年任务的总额。
在翠缘庄的网站论坛里,汤煜峰偶然发现了一条署名为“月儿”的最新留言:“我是一名高中女生,特别喜欢翡翠,想买一块五百元的玉坠,请教专家,这一价位的翡翠,有没有收藏价值和升值空间?”
网站有专门的网管人员,负责更新以及与爱玉者互动。汤煜峰虽然每天浏览一下网站主页,但极少与网友直接沟通,可这位名为“月儿”的高中女生,忽然触动了他的心。汤煜峰破例耐心回复:“若有收藏之意,建议等您将来参加工作、有一定经济能力之后,买一块品质好的翡翠佩件。这样不仅可以愉悦身心,更可收藏投资,长久保值。”
很快,女高中生就做了同复:“非常感谢您,让我少花了一笔冤枉钱。
等我将来挣钱了,必定要来翠缘庄寻找我生命中的那块玉。”
汤煜峰笑笑。没再回复。此“月”非彼“月”。
最近他手里常把玩的,是一块名为《踏雪寻梅》的手把件。这块料子是当年继《风雪夜归人》之后,得到的又一块原石毛料。料子质地细腻莹润,只是雪花较多,虽纷纷扬扬但相当有规则,石头左上侧横有一条夺目的红色,给这块石头凭添了不少艺术价值。汤煜峰几乎没有多做思量,几分钟就有了《踏雪寻梅》的构想。
《踏雪寻梅》在手里把玩也有些年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翡翠内部的结构和质地,竟发生了一种美丽的渐变。有的雪花散开,有的雪花移动,有的雪花消失,料子愈加剔透晶莹。看着翡翠一年一年的细微变化,汤煜峰仿佛看到了一种人生:命运因不同的境遇而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在不断的变化中,生命一年年成熟、坚韧起来。
握着《踏雪寻梅》,汤煜峰会不时想起“春江花月夜”。它,如今在哪儿?它的主人,差不多一年没有消息了,她怎么样了?
他到青岛的这一年,她几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那次“约会”莫名其妙地取消之后,他一直等待她再次出现。他清楚地记得,她通过短信告诉他,她会找他的,可是什么时候找他,是个未知数。为了不打扰她,不让她觉得自己很麻烦,他自觉地让自己也“消失”了。先是消失了一个月,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发去短信问候她,没有任何回复。是不是换了号码?发了邮件问候,仍然没等到任何回复,又在QQ上问候,她也始终不见踪影。
后来他就不再问了。一年过去了,她音讯全无。
偶尔他坐在二褛的窗前,看海,发呆。这种时候心里总会空空的。
雪岚笑他,“不会得强迫症了吧?不会陷在一厢情愿的想象里拔汁÷出来了吧?失踪才是正常的,不失踪就奇怪了。”
汤煜峰问:“为什么玩失踪?”
“为了不想你再看到她呗,多简单明了的事实啊。”雪岚道,“哥哥,你不会真傻了吧?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讲,‘春江花月夜’都是一笔财富呀。”
汤煜峰的心口突然绞疼了一下。
他摆摆手,示意雪岚尽快消失。
不会。他依然深信不疑,紫月的失踪,不会是这样的原因。
雪岚一个箭步蹿过来,一手亲呢地搂住哥哥的肩,另一手抚抚哥哥的头,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哎呀,哥,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