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煜峰哭笑不得,坚决地推开雪岚的手,将她的身体推离自己,“去去去,烦不烦人?”
雪岚再次走近他,蹲在他跟前,望着他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说:“哥,你天天玩玉,把自己玩得比玉还单纯了。你不知道人心有多复杂啊,现在明白了吧?唉,当初送她这块‘春江花月夜’,是多么失策的一件事啊!如果送一块平庸的挂件,我敢打赌,她早就主动上门求着做你的红颜知己了。”
“少废话了,快干活去!”汤煜峰烦躁地皱皱眉,口气里满是训斥。
“干什么?”雪岚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停下。
“该干吗就干吗去!”
雪岚嘴巴一噘,杏眼圆睁,“凭什么你坐着,我干活?旧社会啊?不干!”
“那好,实在不行你回济南吧。”
“凭什么你在青岛我回济南?不回!”
“就凭你不听话,找周全订票,明天我送你回去!”汤煜峰拉下脸,抓起电话欲拨号。
“行行行,我投降。你是老大,我听你的。”雪岚急忙上前按住哥哥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噘着嘴撒娇,“哥哥求求你,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哪里是什么听我的,你明明是觉得回去后,爸爸妈妈奶奶管你比我更严。”
“才不是呢,爸爸妈妈奶奶对我宽松着呢。我来青岛就是因为喜欢海,哪天住够了不稀罕了,我肯窟会回去孝敬老人的。”
“那就老实点,别动不动幸灾乐祸,惹人生气。”汤煜峰甩开她的手。
雪岚哈哈大笑,“我哪儿是幸灾乐祸?你妹妹有那么阴险吗?本小姐这是因祸得福,哈哈。当初你把那么贵重的东西送一陌生女人,我还挺不开心的。现在呀,梦里都要笑醒了,好同情你呀,哈哈……”
雪岚笑得前仰后合。
店长上楼来汇报工作,汤煜峰立马和颜悦色起来。店长一下楼,汤煜峰顷刻间对雪岚恢复了训斥的口吻和一本正经的面孔。
雪岚大呼自己遭到了非人待遇,改日要给爸妈告状。
汤煜峰不再理会,打开了手提电脑,登录QQ。对着那个依然灰色的头像,他觉得有话要说,其实也不知说什么,就是想知道她的近况。
“你还好吗?”他敲出几个字,点击发送。
2
一袋袋蔬菜、食品被拎上楼,一袋袋生活垃圾被拎下去。
日复一日,时光就这样消逝而去。
一年时间不长,紫月的变化却不小,消瘦了整十公斤。这不是坏事。
多少女人花钱买瘦,甘愿为时尚骨感支付昂贵的成本,她倒是无心插柳柳则成荫。原本乌亮如漆的秀发,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丝。虽然不多,但对镜自看,颇有触目惊心之感。好在她没多余时间感慨,不肯接受也别无他法。岁月的馈赠,谁也躲不过。
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一栋普通居民楼。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是狭窄的,除了一张电视柜和一只半旧的沙发,基本搁不下其他家具。两间朝南的卧室一大一小,稍小的一问,摆着一张造型简洁的旧床,紫月和女儿住。稍大的一间,摆着一张古典风格的黄花梨木雕花大床,住着紫月的母亲张巧燕。这张大床是整个房子里最大的亮色,也是唯一的一件奢华家具,它简洁的奢侈华贵,与房间的简陋寒酸形成鲜明对比,反差强烈。猛一着去,实在不协调,仿佛两个世界的物件,被强行凑在一起搭伙度日。
张巧燕在厨房做早饭。紫月在卧室给橙橙穿衣。秋季,天还不冷,衣物还不需穿太多。但即使简单的衣着,橙橙也无法自己穿到身上。紫月拿起女儿的胳膊,塞进T恤的袖子里,再将领口套进女儿的脑袋,上下拉平展了,然后抬起橙橙的腿,给她穿裤子。憋个过程,橙橙如同一个皮肉做的木偶人,神情和身体都是木木的,任凭紫月左右上下地摆弄,没有任何自主的反应。
早餐摆上了桌。餐桌挤在厨房的一角,由于空间不足,一面紧贴着墙。
吃饭的时候,祖孙三人,刚好围坐在桌子的三面。张巧燕无声地坐下。紫月拉着橙橙坐好,夹起一个蔬菜煎饼,送到橙橙嘴边。橙橙听话地咬了一口,咀嚼,咽下。紫月对女儿展开笑容,柔卢鼓励,“乖,来,再吃一口,这是姥姥特意给你煎的,多好吃啊。”
橙橙仿佛听不到紫月的话,腮帮一鼓一鼓地咀嚼,眼神游移。
待橙橙吃完一只饼,紫月道:“橙橙,谢谢姥姥,说,姥姥辛苦了。”
橙橙仍然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双腿一蹬,从座位上溜了下去,准备离开厨房。
紫月一把抓住橙橙的胳膊。橙橙站住。
紫月耐心地说:“宝贝,说,谢谢姥姥。”
橙橙就像聋了或哑了一样,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张巧燕转过头去,放卜手里的筷子。
紫月指着张巧燕,苦口婆心地对着孩了说道:“宝贝,这是姥姥,叫一声,姥姥,叫啊!”
橙橙还是不说话,没有任何反应。她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不看紫月,也不看张巧燕。
紫月发狠地说道:“这是姥姥,喊一声!橙橙,你不认识姥姥了吗?喊!”
橙橙突然失声尖叫,抬手一扫,将一只小碗从桌上扫飞出去,瓷碗落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橙橙由于用力过猛,右手中指指甲劈掉一半,鲜血流出,橙橙竟然没有痛感,葚至没有任何知觉。她拼命地推开紫月的手,快步走出厨房,来到客厅,抓起搁在茶几上的魔方玩具,蜷到沙发一角,自顾自地玩起来。
紫月的心随着瓷碗的破碎声碎裂成片,疼得要昏过去。她紧紧咬着牙齿,不让眼泪流下来。张巧燕长叹一声,冷着脸,用埋怨的口吻说道:“你何必难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紫月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张巧燕突然破口大骂起来,“上辈子真是瞎了眼,倒了血霉才找这么个人渣当女婿。别让我再看到他……”
她在骂赵斯文。几个月来,类似的话在紫月耳边无数次地响起。张巧燕诅咒这个人,不需要任何起因。睡一觉醒来会突然诅咒,吃饭过程中会突然停下筷子诅咒,看到挂在墙上的程建军的照片会诅咒,出门买菜拎着菜上楼梯走累了,也会突然痛骂起来。这次,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如果说出来一定是“将这个人渣碎尸万段”之类的话。
紫月无语。她站起来,追到客厅,从抽屉里取出云南白药、棉签和纱布,单腿跪在女儿身边,好说歹说,千哄万劝,才从女儿手里取过魔方,拿起那只受伤的手指,消毒、包扎。她边包扎伤口,边问女儿:“疼吗?宝贝疼吗?是妈妈不好,妈妈再不难为你了……”
紫月将女儿搂在怀里。
女儿却一点也不需要妈妈的拥抱。她对紫月的拥抱忍受不了。她拿手推开紫月,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外推,企图把紫月推得远一点,越远越好,远远地离开自己的身体。紫月痛苦得心里滴血,叹了口气,站起来,一步一挪,离开女儿。见紫月终于离开自己,橙橙似乎如释重负,重新拿起魔方,专心致志地玩起来。
她玩魔方玩了半年了。半年里只对魔方有兴趣,甚至痴迷。除此之外的任何玩具,她看也不看一哏。紫月抱回各种玩具,引导她玩,她躲、逃,被逼急了,就哭,就尖叫,破坏玩具,甚至将玩具从窗口摔出去。整稚半年时间,她抱着一只魔方,玩个没完没了。这只魔方是每行有二个小方块的三阶魔方,打乱了上面的色彩,紫月摆弄两个小时都复不了原,到橙橙手里,只消三五分钟,就能恢复原状。
张巧燕终于停止了诅咒。
紫月和张巧燕坐在厨房的餐桌边,相对无言。
张巧燕的厨艺一般,她做的饭菜基本说不出有什么味道。不过,就算是美食,母女俩也吃不出什么滋味。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几个月。
门铃响起。张巧燕反应有些迟钝。紫月站起来,去开门。
赵洪波和郑绪芳走进来,拎着两只鼓鼓的塑料袋。一袋是时令水果,一袋是营养品,刚从超市买的。
“爸”和“妈”两个字,在紫月的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没喊出来。
赵洪波和郑绪芳也不计较。赵洪波看看紫月的脸色,眼神关切,叹了一口气,擦过紫月的肩,走到橙橙身边,蹲下来,望着橙橙。
橙橙感觉不到眼前来了人,仍然沉浸在魔方的世界里,重复着固定、刻板、单调、无趣的动作,打乱了色彩,重新摆好,再打乱,再摆好。
紫月没有让座。郑绪芳与紫月都站着,气氛有些尴尬。郑绪芳张张嘴打破沉默,“紫月,这段日子,你和孩子都还好吧?”,紫月朝橙橙努努嘴,“还是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
“紫月,我们打听到一家中医……”
张巧燕突然从厨房冲出来,眼睛里喷射出火焰般熊熊燃烧的仇恨,“什么中医西医的,真有这个心,拿出实惠的来!治病需要钱,孩子病成这个样子,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爸,一走了之,还有脸跑到这儿红口白牙说空话。我要是生出赵斯文那样的儿子,我真没脸在世上活了,我得一头撞死给亲家谢罪!”
赵洪波和郑绪芳双双面含愧色,无言以耐。
“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们赵家的任何一个人!”张巧燕边说边拧着郑绪芳的胳膊往外推,不容郑绪芳再说什么。
郑绪芳求助似的望望紫月,“紫月,听我解释……”
紫月似乎麻木了,对眼前的情景熟视无睹。
“有什么好解释的?真想解释,让赵斯文过来解释!都是这个浑蛋害的!你们还有脸来啊?还我老公,还我女儿的爸爸!”张巧燕拉扯着郑绪芳,将一腔悲痛和怨愤全都发泄到她身上。
郑绪芳木然地承受着。衣领扣被扯掉了,挽在脑后的头发也散了,她不吭声,也不躲避,她早已习以为常。母亲有些过分,紫月终于看不下去,试图阻止母亲的粗暴行为。赵斯文确实浑蛋,赵斯文的妈郑绪芳是无辜的。
“妈,你冷静点,事情和她奶奶没关系。”紫月从背后抱住母亲。
张巧燕反过来一用力,一把将吃里爬外的女儿推倒在沙发上。
“忘恩负义的东西,不长良心的混账!我女儿好蒙、好骗、好欺负,也不长眼看看我是谁?!老娘我是那么好蒙、好骗、好欺的吗?当初真是瞎了双眼,同意女儿嫁给这么一个垃圾!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倾家荡产!”
张巧燕悲愤欲绝,疯了似的,口不择言,手上一使劲,郑绪芳被推出门外。
赵洪波无比爱怜地抚抚橙橙的头,长叹一声,站起来,向紫月道:“紫月,这次我们就是为孩子的病来的。橙橙奶奶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打听到威海有一个老中医,治愈过几名自闭症儿童……”
紫月无动于衷,“你也看到了,我妈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你们先回去吧,治疗的事回头再说。”
张巧燕由于气愤和激动,胸脯一起一伏,将郑绪芳推出去后,又回过身两手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和营养品,一手一袋摔到地上,接着用脚将两袋东西踢出门去。
待赵洪波也出得门去,张巧燕不由分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巧燕生在农村,没有多少文化。二十岁时嫁了紫月的爸,冈甘共苦了十几年,紫月爸白手起家发了迹,张巧燕才袖手做起了阔太太。家内有保姆,出门有司机,养尊处优过了,十几年。原打算与紫月爸白头偕老的,却没想到紫月爸突然就没了。
姥姥与奶奶的冲突,就发生在橙橙的眼皮底下。而橙橙,居然没看到一样专注于自己的魔方世界。
小区楼下,郑绪芳将两袋被踢出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抱在怀里,颓丧地坐在一处石阶上。赵洪波坐在她身旁,气得破口大骂,“都是你惯出来的孽子!孩子病成这样,他都能狠心逃跑,让女人一个人面对,这是人干的事吗?畜生,畜生啊!畜生都不会抛弃患病的孩子!连畜生都不如啊!”
郑绪芳抹抹眼泪,“子不教,父之过,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怎么就埋怨我一个人?”
紫月把母亲扶到沙发上,拿过两个软靠垫安顿好,又到卫生间去,打了些热水,用手试好水温,从毛巾架上抽下一条毛巾,用热水淋湿了,拧干,回到母亲身边,小心地帮母亲擦脸。
张巧燕刚才对亲家破口大骂,耗去不少力气,此时身体如同被抽去筋骨一般,半坐半靠地瘫软在沙发靠垫上,满面泪痕,伤心欲绝。这一年来,母亲时不时陷入这种状态,除了暴怒诅咒,就是悲伤不已。通常的劝慰、开导,基本不起任何作用,只有待时间慢慢地缓解伤痛。
“她爸啊,她爸啊,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不回家了?你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留在这世上千什么啊?我不如随了你去了的好……她爸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撇下我,让我可怎么活啊……”
紫月无力地望着母亲,竭力安慰,“妈,身体要紧啊。”
张巧燕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哭天抢地。
紫月再次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关上门,企图把几个月来听过千万遍的母亲的哭声挡在门外。她拧开水龙头,抬头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
双眼发红,眼里含着泪。
她接了一捧凉水,拍到脸上,反复用冷水拍脸。
用手掌抹干脸上的永,她甩甩脑袋,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3
邮箱里有一封邮件,是汤煜峰发来的,问候她,发信时间是一年前。
QQ单有他的留言,言辞间流露出真诚的关心。那时候她遭遇车祸,刚刚做完手术,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怎么回复呢?当初说好要还他玉的,却没能如愿。好容易康复出了院,又是一段焦头烂额的岁月,日子过得混乱不堪。
除了沉默,她别无选择。家里、单位、老人、孩子……需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差不多已经忘记了他,却在不经意间,突然看到他的头像一闪一闪的。她犹豫着点开了。
“你还好吗?”一句简单的问候,紫月心里忽地一暖。
“还好。你呢?”她回复。
他竟然在线,发来一个惊喜的表情,“紫月,是你吗?真的是你?”
她打出一个微笑表情,“是我,小汤。”
他又发了一个激动的表情,“你在哪儿?”
她说:“我在单位。”
只有上班的时候,她才会有时间登录QQ。
“好久没你的消息,这些日子都忙些什么?”
“家里的事。”
“有什么麻烦吗?”
“麻烦已经过去了,谢谢你。”
“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对我说谢?”
“哦,可以的。”
“有空喝杯咖啡吗?”
她犹豫了一下,“可以,只有一个小时。”
他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OK,一个小时也很好。”
这阵子汤煜峰刚给雪岚配了一辆车用以代步。她在济南有辆小排量的车子,开了几年了,早想换一辆,所以也就懒得开过来。汤煜峰索性送她一辆做生日礼物。她喜欢奥迪那种单门的跑车,他把钱划到一张卡上交给周全,让周全把车子开回来。周全突然把新车钥匙递到雪岚手上,雪岚很是惊喜,却还有鱼小小的缺憾,希望得到一件挂饰。
汤煜峰选了一块上等的黄翡玉料,根据材料的优点与缺陷,打算刻一枚花生题材的如意挂坠,给她挂在车上做护身符,以护佑她平安出行,事事如意。原本是不打算随便送玉给她的。作为他的家人,她身上至今只有一块来自他赠送的玉佩,那是他做玉以来,给家里每个人都配的护身符。奶奶和妈妈的是一只玉镯,爸爸的是一个玩件,雪岚的是一块玉佩。每人仅此一枚,如果再想拥有,只能用自己的薪酬或积蓄来买,较之普通的消费者,至多可以得到个八折或九折的优待。为此,雪岚没少嘲笑哥哥是一只翡翠公鸡,拔不下一根毛来。
自打上次送出那块“春汀花月夜”,雪岚偷偷地难过了很久。虽然她嘴上不说出来,可汤煜峰完全感觉得到,所以这次决定送块玉给她。送玉给她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丫头属兔,今年犯太岁,所以他要用一块纯净无瑕的美玉,帮她避避邪气。他先是一笔一画地将构思画在图纸上。花生上趴了一只小白兔,有两只长耳朵,眼睛红红的,脚趾毛茸茸的。他在纸上勾勒草图时,雪岚只以为是一件平常的翡翠商品,并不知道它与自己有关。几天后,他要雪岚将车钥匙借给周全用一下。雪岚再开车时,惊讶地发现后视镜下吊着一块巧夺天工的玉如意,这件价值不菲的黄翡花生,是哥哥平生主动送给妹妹的第二件翡翠礼物。她知道,拿出一块玉对于这位玉痴哥哥采说,凝聚的感情不知要比一辆车重多少倍。这一刻,雪岚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被幸福的电流击中。这份来自哥哥的宠爱,让雪岚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雪岚跑到哥哥身边,正要以她的方式表示感谢,汤煜峰却一把推开了她。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下方的QQ头像不停地闪着。他的双手牢牢地摁住键盘,生怕QQ里的人会突然失踪一般。从他欣喜激动又紧张不安的表情看,雪岚知道,一定是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打鸡血了?”雪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副调笑的口吻。
“去,别烦我。”他看也不看她一眼,挥挥手。
几分钟后,QQ头像不闪了。汤煜峰离开电脑,走向衣橱。
满柜子的衣服被倒腾出来。他一件一件地拿到身上比量,对着镜子筛选。
在雪岚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衣着方面,他一直是不拘小节的、满不在乎的,他是那种白送衣服给他,他都嫌烦的人,一万块钱的衣服和二百块钱的衣服,在他眼里毫无区别。但眼下的情况很反常。
“哥哥,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可不可以帮忙解答一下?”雪岚歪着脑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汤煜峰手忙脚乱地选衣服。
“快说。”汤煜峰挥挥手,对着镜子试一件新衬衫。
“你为什么突然抽风呀?”雪岚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这个问题拒绝回答。你知道你有多烦人吗?一边待着去。”
“待哪儿去啊?大星期天的。”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我看就这儿最凉快。别赶我走,我免费给你做参谋。我天天看《男人装》,时尚心得写出来也可以出一部国家级专着呢。”
汤煜峰转过头,瞅瞅她,接受了她的自我推荐,“那你说,哥穿这个,用这件T恤配这裤子,还可以吧?”
非常帅气。不是一般的好看。韩剧中的那些帅哥,哪里比得上他。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做参谋的样儿,心里却在坏笑,“这身嘛,多少有点过时了,老气,不太合适……”她认真地摇着头。
汤煜峰毫不犹豫地甩掉它们,再拿一套。
她双手托腮,如泫炮制。每—身都很好看,她仿佛在观看一场高规格的模特时装表演。倪最后,她都心怀叵测地一件一件淘汰掉。她不知道他心中正在被什么东西冲击着,竟一时失去正常的审美和判断。她只是凭着本能感觉到,那份正冲击着他、左右着他的东西,对她不太有利。
为选到最完美的着装,他竟然一反常态,不厌其烦。
最后,她自告奋勇地冲到他的衣柜前,亲自动手,帮他选择。
她翻出一条围脖,给他配在色调并不搭配的T恤上。他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造型特别别扭。她看着也十分别扭,不伦不类,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可还是咬牙忍住,“这是今年秋天法国街头最前卫的打扮,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这条围脖一搭,原本洒脱的气质立马融进儒雅之气……”
“真的吗?”汤煜峰认真地瞅着妹妹。
雪岚极其认真,“千真万确!如果你怀疑我的审美,就等于怀疑比尔,盖茨和巴菲特的财富。”
“谢谢你。”汤煜峰认真答谢,“今天来不及了,回头酬谢。”
“我等着。”她开心地笑出来。
穿着T恤绕着围脖从家里出来,汤煜峰第一件事就是将围脖摘下来,揉成一团丢进楼下的垃圾筒。
“我要去的是青岛的咖啡店,不是法国的街头。”他自言自语。
4
咖啡店里,汤煜峰终于见到了那个时刻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女人。
“那阵子,为什么突然失去联系了?”他问她。面对她坐着,望着她清澈如水的双眸,他觉得心情变得轻盈,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放松,连对话也变得简单直接。
“那一阵家里特别忙,乱。”她似乎要微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较之上次见面,她明显瘦了。长发剪短了,不过短发也蛮适合她的气质,没有烫也没有染,更突出了清爽自然之美感。
“在有意减肥吗?”他打量着她。她的眼神让他有些担忧。
“哪有,没特意减过。”她放低声音,“在家里干家务活儿多了一些。”
“累的?在家都干什么?看不出来你还能;T:家务潘儿。”
她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好奇,闩常习惯、生活规律、爱好兴趣……一切的一切,他都想了解。
“以前呢,我只喜欢收拾卧室,还有客厅和阳台,不喜欢收拾厨房和卫生间。可是后来,家毕人手不够了,只好全包了,所以就忙一些。”
“每天都这么忙?所有家务活儿都是你来做?”
“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家里千干净净的,心情会很好。忙啊累啊的,也值得。”
“能干的主妇,有机会可不可以教我干家务活儿?拜师可以吗?”
“没打算收徒弟,为什么想学这个?”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提“春江花月夜”。说什么呢?说自己不小心把它弄丢了?这不是真话。实话实说?说它被男人偷偷拿走了?她不想把男人的劣迹说给他听。那会玷污了那块美玉。他那么用心地雕一块玉送她,如今那玉却不知流落何处。那些不干净的手,他们侮辱了那份冰清玉洁的美丽。
不堪的往事,她不愿提起,不想将那尚未结疤的、血淋淋的伤口在他面前揭起。
他也没问一个字。她不说,他只字不提。他想到温莎公爵对辛普森夫人说过的那句话,“和你单独相处,胜过王冠、权杖和这一切所有。”
此时此刻,他正是这番心情。拯个翠缘庄他都可以忽略,“春江花月夜”又算得了什么。
一年内发生的人生变故,她一个字也没和他说。
一年前,紫月的父亲程建军刚刚做过心脏支架手术没多久,突闻女儿发生车祸,需要做开颅手术,没能承受住重压,一命归西。紫月术后醒来,家人怕影响她康复,死死瞒住程建车去世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后出院,她才得知父亲已去世。然而泪雨滂沱的她,还未能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来,便遭遇了另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
橙橙在车祸中受了皮外伤,伤口虽然很快愈合,但车祸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在学校里,无论老师和同学讲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坐在教室里很烦躁,在课堂上老师正在讲课,她会突然抢过同学的笔,在纸上涂涂抹抹,根本不管老师在讲什么。她自己心里想什么、想干什么,不会告诉任何人。她不主动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完全失去了一个正常人的交流欲望。她下课去上厕所,上了课还不回来,老师派人去找,发现橙橙蹲在厕所门口看蚂蚁搬家。还有一次,放学后橙橙照例来到校门口,看到一辆奥迪车停在那儿。赵斯文曾开过这样的车子,橙橙也不看开车的人,自顾自打开车门就钻了进去。那是一位接孩子的家长,看到一个陌生小孩坐进自己的车,吓了一跳,问她叫什么,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爸爸妈妈叫什么。橙橙嘴巴紧闭,像聋哑儿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坐着一动不动。家长无奈将她从车里抱出来,正碰到紫月在校门口焦急地找孩子。
紫月带着孩子在各大医院间折腾。一次又一次,当橙橙最终被确诊为“自闭症”也就是“孤独症”时,紫月跌进了这辈子最黑、最暗、最深、最冰冷的深渊——可以说,那种心情要数万倍糟糕于赵斯文提出离婚时的心情。
在学校的反复劝说下,紫月流着泪给女儿办理了休学手续。每天看到紫月,橙橙不再像过去那样亲热、依恋。在她眼里,妈妈与陌生人无异,那种搂着妈妈的脖子亲昵撒娇的日子成了历史,任凭紫月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来。只有在饿极了、渴极了,迫切需要吃喝的时候,抛才会拉拉紫月的手,但即使这时候,也不会主动开口说一句话。不光是对紫月,她对家里的任何一位成员,爸爸、爷爷、奶奶、姑姑,也都是如此。她不再正眼看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问为什么。她埋头玩她的魔方,不管周围有多少人,这些人在干什么,这些人是欢快的还是在吵架,甚至是在打架,都与她无关,因为,她一点也觉察不到。紫月指着苹果教她认,光“苹果”两个字就教了二十几天,说了成千上万遍,她才好不容易学会。可是不过一天,她又将苹果当成黄瓜。
以前最喜欢妈妈抱抱的橙橙,每次紫月要抱她时,都强烈地抗拒、排斥。以前最喜欢和姑姑玩游戏的她,赵雯丽刚表示出一起玩的样子,她就像逃避瘟疫一般迅速地逃掉。有一次紫月带橙橙在小区玩,几秒钟的工夫没注意到,橙橙就突然走到一个两岁大的小朋友身边,伸手对小朋友的嫩脸蛋捏了一把。小朋友大哭,橙橙则像无事人一样掉头走开。紫月很难堪,赶紧跟小朋友的家长道歉,心像遭石头猛砸的玻璃一样片片碎掉。她流着泪,问橙橙为什么捏小朋友,橙橙则一脸无辜,仿佛刚才的事根本不是自己干的。
医生说,自闭症的发病原因至今尚无定论,不同的患者有不同的发病因素。橙橙的发病极有可能与亲眼目睹车祸、近距离目睹妈妈头破血流这样的重大刺激有直接关系。紫月很自责,恨不能拿刀捅进自己的心脏,从此结束梦魇般的生活。如果那天她没有赌气回娘家,如果开车时没有一门心思琢磨什么侦探所的事,而是和以往一样专注而小心,如果……太多的如果,可是现实没有如果。
这世上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紫月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当认识到这个病症一以当今世界的医疗水平,无论是典型的中低功能自闭症,还是高功能的艾斯伯格症,都无法治愈,而唯一的方法就是终身干预、康复治疗——也就是说,橙橙有可能一生都需要亲人照料,活到八十岁都可能无法独立生活的时候,全家人除了像紫月一样心碎,还有就是感到绝望。几乎一夜之间,赵洪波和郑绪芳的头发就全白了。还有张巧燕,一向保养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多岁的她,刚遭受丧夫之痛,又看到活蹦乱跳的外孙女变成“木偶人”,短短几日内就老了十岁。紫月也迅速憔悴下去,像枯萎的花朵一样,虽然还挂在盛夏的枝头,却突然失去了水分,连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盈满如新月的美丽眼睛,也失去了光泽。
面对一个不再哭也不再笑,不再开口说话、没有语言交流能力,也没有危险意识和自控能力,千百次教一句“我叫橙橙”都学不会,对亲人不亲、对熟人不熟,连妈妈都不再依恋,对陌生人不感到陌生,可以随时被人领走的孩子,作为母亲,紫月觉得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赵斯文在这种时候再度提出离婚。
难,导致他一辈子走不出痛苦的阴影,他先是责备紫月一手制造了女儿的灾继而请紫月放他一马。他曾恳求过黄婉萍,“紫月现在已经很惨了,离婚的事可不可以暂时缓缓?”黄婉萍流着泪说:“她惨?我不惨吗?没问题,你可以不离开你的家。可是我夜夜做噩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赵斯文回过头来,流着泪,发短信恳求紫月,请她一定原谅他。他无法接受眼前这些残酷的现实,不敢面对未来的日子……
这一回,紫月不再做任何挣扎,二话没说,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时候,她没流一滴泪。她发誓,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半滴泪。他冷静而义无反顾,态度坚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紫月知道,吵着闹着要离婚的夫妻一般是离不了的,冷静地提出这个问题的,通常就难以挽回了。也根本不必挽回,失去爱的婚姻,就好像没了地基的房子,一只碗碎掉了,用多么高质量的胶重新黏合它,它都恢复不了原状。尤其是这种时候都能开口提离婚,在孩子病得连父母都不再喊一声的时候,仍能狠得下心抛弃母女的男人,留在身边能有什么用?就算他后悔了,收回离婚的说法,她也不能要他了,得一脚把他踹出去。对一个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放手的男人,你还能把幸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是这样,那就不是他的问题,只能说明这个女人是笨蛋中的极品,愚到极致!这样的男人不如让他趁早滚!滚得越远越好!
越快越好!
张巧燕反复诅咒猪狗不如的赵斯文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咒他今生再也不会有孩子,孤独到死。咒完之后,又流着泪提出一个残酷的建议:把孩子的抚养权让给这个垃圾。这样即使离婚,他也没法逃避这个本属于他的责任!孩子是两个人的,孩子出事,凭什么男人逍遥,女人苦一辈子?紫月一门回绝了母亲的提议。既然这个男人已经猪狗不如了,怎么可能把骨肉交到猪狗不如的人手里?
张巧燕劝女儿,“紫月啊,你想想,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很多事不能两全啊。你还年轻,不能不为今后的路想想。现在的狠心换来以后的安稳,该撒手时就得撒手。离婚这事,不能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得有自己的主见。你以后还得过日子,得有自己的新生活。要生活就首先得有经济能力,有经济能力才会有解决其他问题的能力,才能有说话权。孩子这么小,不能放弃治疗。可你现在就凭杂志社那仨瓜俩枣,吃饭都成问题。孩子跟着你,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先把孩子交给他,等你将来有能力了、生活安稳了,可以再把孩子接回来……”
紫月坚决否定了母亲的建议。这个男人没有资格做爸爸,怎么可以把孩子交给他。孩子管他叫爸爸是投错了胎,可孩子管她叫妈妈却不能让她继续投错胎。签下协议的那一刻,紫月身体内所有对这个男人关于爱的一切,统统随着没有流出的眼泪化作憎恶与仇恨。她恨不得他立即从地球上消失,让她永远不再见到。
儿子要离婚,赵洪波和张巧燕老两口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只差双双给儿子卜跪了,“紫月是个好媳妇啊,你干吗迷了心窍要离婚啊?再说孩子这个样子,你这时候提离婚那是禽兽才干得出的事啊!”无论怎么劝、怎么骂,赵斯文都不为所动。赵洪波扇儿子耳光,又扇自己耳光,郑绪芳还发动亲朋好友,轮番作战,企图说服赵斯文回心转意。可赵斯文始终坚持一句话,“放过我吧,放我走吧。”老两口见他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好放弃,顺从“天意”。赵斯文净身出户,孩子和房子留给紫月。
有一阵子,轻生的念头一直伴随着紫月。如果孩子永远这个样子,这辈于要受多少苦?她受苦受累没关系,主要是孩子。将来她老了,照料不动了,生病卧床不起了,撒手人寰了,橙橙怎么办?紫月不光痛苦,主要是迷惘,更为严峻的现实还在后面。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成年后该如何白食其力?作为母亲,她无法预知这条孤独之路的尽头是什么。或许,带着孩子一起轻生,才是解脱痛苦的最好方式。
可是,理智很快又告诉她,她没有权利这么干。她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别说结束孩子的生命,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也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她没有死的资格,孩子是她生的,无论如何她必须保护她,必须把她带大,不能放弃,必须坚持,必须全心全意负起做母亲的责任,与孩子相伴一生。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她是妈妈。孩子是无辜的,面对她天真的眼神,面对她平白无故遭受的灾难,作为母亲没有恐惧的资格,没有退缩的理由。你必须挺住,往前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只要是为了孩子,你都要闭着眼睛往下跳。不管后面的路有多艰辛,你都不能有任何犹豫。你不能不明白母亲对孩子意味着什么。
绝望没有任何意义。慌乱之后,痛苦之后,紫月不得不接受现实。查资料,找医生,四处寻医问药,跑康复中心,学习有关的知识,给孩子争取更多的资源,她天天连轴转,短短一个月,体重减掉二十斤。因四处给孩子治病,工作势必受到影响,紫月萌生了辞职专门陪孩子治病的想法。杂志社的领导劝她,“辞了职你和孩子吃什么?孩子身体要紧,你去吧。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上班了,我们这儿随时欢迎。记着,这里永远是你的后方。”
祸不单行。有天早晨紫月还未起床,就被母亲的电话吵醒。匆匆赶回父母家,发现一名胳膊上文着青龙白虎的壮汉带着几个青壮小伙来到程家,每人进门后临时戴上孝布,给程建军的遗像上香行礼。壮汉声称他们受托向程家追讨程家公司上千万的生意欠款,所以迫不得已才上门讨债,恳请继承了程建军遗产的家属尽快给个说法。壮汉甚至带了行军床,摆出拿不到钱就长期驻扎的意思。
这时候,紫月不得不正视另一个现实。程建军茌世时,程家公司正因工程质量问题而官司缠身,已经付了大额赔款。接下来,几个大单子流失,公司已危机四伏,摇摇欲坠。程建军一死,公司彻底瘫痪。固定资产抵了部分债务,程家遗产法定继承人也就是张巧燕与紫月,被迫卷入债务风波。几番劫难,让已经关门歇业的公司,留下千万元的债务缺口。
紫月不了解公司的事,但张巧燕对公司的债务情况略有所知。一时半会儿,上哪儿筹到上千万的资金?母女两人恳请对方宽限些时日。但不管紫月和母亲如何恳求,壮汉都没有丝毫的让步之意,要求必须拿到有效的抵押才会离开,否则一行人就长期驻扎下来。万般无奈,紫月和母亲商量后,痛苦地卖掉了父母生活了多年的房子,卖掉了父亲的车,卖掉了古董和藏品,卖掉了贵重首饰,却仍然还有三百万的资金缺口。为了让一家人早日从债务中解脱,万不得已,紫月卖掉了自己的房子。
无债一身轻。人生走到这里成了一个重大的拐点。张巧燕的生活,紫月与橙橙的人生轨迹,即刻发生一百八十度扭转。祖孙三人从风景美不胜收、安静如园林的高端花园小区,搬至杂乱无章、嘈杂不堪的平民小区;从锦衣玉食、出入各类高端商场随心所欲刷信用卡、处处享受VIP待遇,沦落到一天到晚扳着手指头斤斤计较水电煤气交通费电话费。居住环境的巨大落差,生活质量的直线下降,让张巧燕极度不适。她无法接受现实的残酷,而导致这一翻天覆地变化的、程家的前女婿——赵斯文功不可没。
有时候,张巧燕睡到半夜,会突然翻身坐起,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有时候,她正在厨房烧饭,会突然放下锅铲,自言道: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有时候,正吃着饭,她会突然泪如泉涌,捂着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母亲的哭声,母亲的抱怨,母亲的不肯接受现实,让紫月再一次接受一刀一刀的凌迟酷刑。施加在她身上的酷刑是双重的,不,多重的。丧父、破产、女儿重病缠身、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诅咒。紫月不仅痛,还很自责、愧疚。谁叫她曾经做过那个男人的女人?谁叫她当初没有痛快地签字让那令男人早些滚蛋,而是企图找侦探所进行什么调查?如果父亲不出事……算了,说什么都晚了。
紫月把租来的房子里唯一顺眼点的大房间让给母亲,摆上母亲从原来的家里搬出来的那张原料产自越南的黄花梨雕花大床,这也是母亲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家具。这床是父母结婚十周年时买的纪念品,随后父亲和母亲在这床上共眠了十多年。交房那天,母亲扑倒在大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紫月和房子的买丰讨价还价,据理力争,因为原来谈好的房价是包含全套家具的。紫月再三恳求买主留下这张床,告诉买主这是爸爸在世时特意给母亲定做的。恰好买主不懂什么黄花梨,只以为是普通的实木床,又用得旧了,也就没当回事,最后同意了。紫月总算帮母亲保留了一件纪念之物。
有什么必要和汤煜峰说这些呢?他是位病人,他的生活里还不知有多少难处和压力。再说,大家才接触没两次,他出于感恩惦着她,出于友情看望她。她有什么理由在他面前陈列发生在她身上的灾难?可是,她的笑容,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轻松灿烂。
“对了,小汤,你做什么工作?”她抿了一口咖啡。
“卖玉。”他笑了,“上次我没告诉你吗?”
“可能是我忘了吧。”她歉意地笑一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在哪儿卖?”
“店里瞩。”
“你的店?”
“是啊,有兴趣的话可以过去看看,货品很全的。”
“现在还没有买玉的计划。”
“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我送你好了。”
“为什么送我玉?”
“朋友啊。”
“朋友都要送啊?会不会送穷了?”
“不是随便什么朋友都要送的,你是个例外。”
紫月又抿了一口咖啡,转移话题,“干这行多久了?”
“八年又八个月。”
“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碰过很多有趣的故事,愿意听吗?讲给你听。”
紫月抬腕看看表,“今天怕是没时间了,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方便的时候,我找你。”
“你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不好说。”她站起来。
“呵,那我等你电话。”他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很近啊,我还要回社里,下午要上班呢。”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在门口道别。他看着她的身影往左边走去,杂志社就在那边。她出来和他喝这杯咖啡,用的是午休时间。
他目送她,直到她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
这天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紫月长久压抑在灰暗中的情绪,一年来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抚摸。
这一天,他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萦绕。眼神——几乎不需要说一个字,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心里想要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