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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可她,眼下这境况,哪有闲心琢磨其他的事。

5

雅致的木质大门掩映在绿树中。

大门的一侧挂着“星语儿童心理素质康复中心”的牌子。

看到“星语”二字,紫月大脑里条件反射般跳出一句话:“他们是星星的孩子,有着星星般的眼睛,却不与人对视;他们有着健全的听力,却不与人交流;他们,容易被忽视,甚至是歧视;他们,行动不便,甚至不知行走的感觉……”紫月的眼睛瞬间湿润,心口那种抽搐般的疼痛再度袭来。

这种痛感每天都会有,时刻揪扯着她的神经。或者说,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体。看到某些方面与婴儿无异的橙橙,看到她沉浸在与周围、与亲人完全隔绝的世界里,这种痛就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抓着她,每个触角都植进她的血肉里。紫月知道,她不能允讦自己有任何懈怠。她害怕女儿在那个冰冷、孤独、看小到底的黑暗世界里越陷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拔。她不得不牢牢抓住女儿的小手,哪怕*下辛万苦,哪怕上刀山下油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一点一点把孩子往这丰富多彩的、活生生的世界里拉。

康复中心临海,门前五百米便是风光旖旎的沙滩。蓝天澄澈如洗,空气也清新得如同刚刚被水洗过。紫月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吸了一口被海水滤过的空气。这里的环境真是不错,如果能把孩子送到这儿来,由专业的老师一对一地帮助辅导,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一家带有教育性质的特殊康复机构,专门针对自闭症患者,已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不少自闭症儿童在这里学习训练了几年,生活状态都得到了显着改善。但它的课程只针对八岁以下的患者,这让紫月感到不小的心理压力。自闭症孩子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孩子耽误不起,越早治疗效果越好,年龄越大越不好办。若不及时治疗训练,极有可能一辈子只能待在家里,终生难于融入社会。

走进大门,是一个宽阔的院子,绿草茵茵。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和蔼女老师正在对一名八九岁左右的女孩进行发音训练。教师一遍遍地喊着“莎莎,莎莎!”名为莎莎的女孩含糊不清地应答着。每答应一次,教师就奖励她一颗松子仁。看起来,这个小女孩特别爱吃松子仁,每次为得到这颗松子仁,她的脑袋都会随着教师的声音缓慢地转一转。

附近站着一名中年妇女,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她望着小女孩,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怜爱。毋庸置疑,只消看一眼那样的眼神,便知她一定是前来探望孩子的母亲。这位母亲,听到孩子能够应答老师的呼唤,尽管声音不够清晰,仍然激动得泪流满面。

在一间窗阴几净的办公室里,一位姓刘的主任——这家康复中心的主要负责人接待了紫月。听朋友介绍,刘主任是一位精神疾病临床治疗方面的老专家,从业三十多年,着作等身,且获过多项国内、省内技术成果大奖,几年前从大医院退下来,被返聘到这家机构。先后有几十名儿童在他的辅导干预下,能够开口说些简单的词汇。

之前紫月查过若干资料。儿童自闭症是一种脑功能障碍疾病,也是一种精神疾病,以自我想象空间代替真实世界,造成知觉、情感、语言、思维和动作与行为等多方面的发育障碍。患者往往沉溺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从而彻底丧失沟通能力和社交能力,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给亲人带来的困扰是终生的,也可以说是终生难以治愈的。但面对专家的时候,紫月仍然心存侥幸,怀有希望。虽然努力不一定能有回报,但不努力就一点希望没有。

“刘主任,真的治不好吗?”

“如果有人对你说可以治愈,那一定是忽悠人的,是假话。我坦白地告诉你,治好自闭症是不现实的。不仅我们国家没有这样的先例,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这样的先例,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早干预,日积月累地培训,进行不折不扣的马拉松式的投入。你们做家长的,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就算五年,不,十年——我不求别的,用十年的时间,如果可以让孩子像正常人那样做到生活自理,有正常人的欲望和需求,我都会满足。”紫月竭力忍住眼泪。

“有正常人的欲望和需求,每位家长都是这样想的,可我不得不坦白地告诉你,这种想法是幼稚的。患了白闭症,孩子的一生将是一段漫长的孤独之旅,有正常人的欲望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你的孩子患病是后天导致的,发病原因是孩子的经历造成的,大脑受到强烈刺激导致的情绪障碍,通过药物及认知治疗,较之先天性自闭症患者,应该会有较好的康复效果。”

从康复中心走出来,闪烁在内心的希望火花,让紫月不由得激动。几个月以来,她整个人就像在没有路灯的隧道里穿行,周围除了黑暗潮湿便是冰冷。刘主任的话无疑让她看到了一缕光,让她的心情颁时亮堂了许多。可也不过亮堂了一两分钟,沉重的忧愁便随之而来。该机构实施封闭管理,只有周末才可以把孩子接回家。一年二十万的费用,要一次性交足三年,才能将孩子送进去。三年,就是六十万。

张巧燕差点蹦起来,“为什么要一次性交三年?半年交一次不行?买房还可以分期付款呢,会不会是骗人的?想钱想疯了?连患病的孩子都不放过,想方设法地骗钱!”

紫月耐心地解释,“我们不是买房,是治病。治这个病,必须要制订长期的计划。如果时间短,不可能有效果,那不如不治。我详细了解过了,全声省大约有六到八万的自闭症儿童,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可是针对这类患者的专门康复机构实在太少了,而且由于这类机构实行一对一辅导,所以容纳患者的数量也是有限的。眼下这种条件的康复机构全省只有两家,另外一家还不在青岛。”

张巧燕问:“那家在哪儿?问过吗?应该在大城市吧?济南?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家搬过去,反正都是租房子,济南房租还便宜,你到那边再找份工作。”

紫月眼神黯淡,“我打电话咨询过了,济南那家费用低一些,可是需要排队等候,出一个才能进一个,排在前面的小孩有几十名,至少要等八个月甚至一年才能进去。”

张巧燕痛哭失声,“这是什么世道啊?治疗费六十万,要是搁以前你爸在的时候,这点钱还不是毛毛雨?可跟前这个光景,上哪儿弄这些钱啊?这家机构你了解过了吗?会不会是骗子?一次性交这么大一笔钱,会不会半道上突然关门卷款跑了?”

紫月耐着性子继续解释,“这家机构已经办了二十年了,在国内很有名气。不少北京、上海的家长都带孩子过来进行长期治疗。听家长反映,效果都还不错。要不然,那么高的费用,谁肯付?谁家的钱是自来的?谁也不会把血汗钱无缘无故地往外扔。”

紫月从康复中心离开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位母亲。那位母亲眚诉紫月,她是上海人,她的孩子四岁时意外地患了脑损伤,导致自闭症。她带着孩子在全国各地寻医问药,在上海一家康复中心训练了两年,投入了五十多万,孩子总共学会了一个字:“吃”。后来,将孩了转到青岛的这家机构,用了一年的时间,孩子学会了五个字:“我想吃”。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也让一家人感到很欣慰。一年学了三个字,花费二十万,全家人都觉得值!

这一年,她辞了上海的工作陪孩子来青岛,为挣钱丈夫仍然驻守上海。她在康复中心附近租了房子,在夜市摆摊做小买卖。由于租房条件不好,她的孩子一周七天住在康复中心,隔三岔五她去看望孩子。这位母亲还告诉紫月,在治疗过程中,她曾遇到过另外一对深圳的父母,他们的孩子从两岁时被发现患病,如今七岁了,几乎找遍了全国各地的康复机构,先后花费了二百多万,但是效果不太明显,最终还是转到了这里。在这里治疗了三年,如今这孩子不仅能够识字、认路,还学会了很多生活自理技能,可以自己出去投币坐车,每到一站还能准确地叫出站名。

“我和他爸约好了,自己的孩子不能不管,这是我们的命,花钱慢慢治吧。”那位母亲说着,脸上绽开一抹疲惫的笑容,似乎在安慰紫月,让她不要放弃希望。

看到那笑容的时候,紫月心里是酸的。

人家都是夫妻俩一起陪孩子治病。

她,却是一个人。难道,这就是她的命?

张巧燕仍在哭诉,“那这收费也太贵了啊!太可怕了,孩子变成这样,父母的心里多么痛苦、煎熬,这帮人还要在经济上狠狠地割一刀,这和明火打劫没区别啊!”

紫月继续解释,“这家机构实行一对一辅导。每个孩子都配备主教和辅教两位教师,并且全程跟进孩子的一举一动。从吃饭到上课,从睡觉到如厕,教师都要贴身看护。教师的劳动强度巨大,可容纳的儿童也是有限的,所以机构投入的成本也是巨大的。但又不像别的康复机构有政府补贴,这家机构完全是民办,一分钱的政府资助都没有,只能靠家长交的学赞进行运转。如果不是朋友帮忙,直接联系到负责人插了个队,就算交全款,眼下肯定也轮不到咱家橙橙,因为拿着钱排队等待入校的儿童还有二十几个。”

张巧燕最终接受了现实,从痛哭流涕转为嘤嘤啜泣。上哪儿去弄钱啊?

这么大一笔钱花出去,就是从身上割肉。可那也得有肉啊。

6

越南黄花梨的雕花大床,被拆成几大块,搬走了。

张巧燕面色苍白,不敢去看搬床的过程。是她主动联系的买主,看到前来搬床的人,紫月吃惊地望着母亲,声音哽咽,“妈!”

张巧燕埋着头,向女儿挥挥手,“换掉它吧,用了十几年了,旧了,给我换张新的吧。”

张巧燕流泪了。紫月也流泪了。

这张床木质细腻坚硬,纹理自然漂亮,床头“祥云”环绕,床尾“龙风”盘踞,雕刻之精细、用料之讲究,宛若艺术品。三年前一位酷爱收藏黄花梨的朋友来访,看到这张床,双目发亮,喜爱无比,当场开出高价欲搬走,被张巧燕坚决回绝。那位朋友不死心,回去后对这张“雕花龙床”念念不忘,多次找上门来,婉言相劝,希望张巧燕忍痛割爱,转让于她。张巧燕始终不为所动。

而这时,母亲竟然舍得……紫月双膝一软,差点给母亲跪下。用“大恩大德”来形容,分量都不够。张巧燕哭得稀里哗啦,“我女儿的女儿,我的外孙女,如果有治疗的希望,因为钱放弃了,我的良心会被狗啃的……”

紫月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这张床是可以传世的,我原打算等我和你爸百年后传给你的。没想到你爸不够意思,走在我前头了。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也不是滋味啊……”

这张床是母亲生活里最后一抹亮色。即使在万劫不复的黑暗中挣扎,她仍然不愿意母亲失去这仅剩昀亮色。在卖掉这张床之前,紫月并不承认日子已经山穷水尽。她有两位闺蜜:商隐隐和白玉。前者家境富裕,后者奋斗成功。她们是紫月一直没有动用的人际资源。

张巧燕对求助于朋友的态度相当悲观,不抱什么希望,“在一起吃吃喝喝,那是以前你条件好的时候。如今你落魄成这个样子,一点偿还能力都看不到,人家凭什么把钱借给你?”

紫月不认同母亲的世俗观点,“她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白玉当初生意失败被男友抛弃,我帮助过她,算不得多大的恩,至少是个情儿。如今她身家过千万,一天到晚为闲钱贬值发愁,正在寻求投资渠道。我不信我开这个口,她能不给我面子,大不了给她利息。至于商隐隐,更不在话下,玩了十几年的姐们儿,借个二三十万,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无情的现实很快就给了紫月当头一棒。两个女友,她挨个登门拜访。当听到紫月诉说完来意,女友无一不露出为难之色。两位女友的理由无非是刚刚买了房,股市套进大量现钱什么的,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好歹,友情尚未彻底瓦解,前者借出五万,后者也借出五万。紫月不得不承认,张巧燕说得有道理。那时候爸爸在、企业在,每年有大笔利润进账,和女友在一起,彼此有家有底,身家丰厚,不必太考虑风险问题。就算拆借个百八十万的,她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相反生怕你不知道她们是多么慷慨大方、仗义豪爽、财力雄厚。如今,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别说二三十万,能借来五万,已经很不容易。

床卖掉了。因等钱急用,价格少不得被压得低一些,“雕花龙床”卖了二十多万现金,加上借来的十万,还差三十万。张巧燕命令紫月找赵家解决问题。

紫月不去。

张巧燕恨铁不成钢,“我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货!摊上那么个男人那是命不好,该争取利益的时候畏缩不前,就是你的问题了!”

紫月了解赵家的惰况,就如同了解自己厨房里的油罐子。她理智地对母亲解释,“不是我不去,我去也自去。赵斯文成了丧家犬,为了逃避现实,离婚后跑到北京,至今毫无音讯。橙橙爷爷奶奶靠退休金生活。赵雯丽毕业到现在工作从来没有固定过,不到两年换了四份工作,哪次工作都没干满五个月,挣的钱都不够自己花的,是最典型的啃老族。你让他们上哪儿一下子弄这么大一笔钱?借?我那些朋友开宝马、住别墅,够有钱的吧?两个人不过借了十万块。橙橙爷爷奶奶,一对退休老人,找谁借?若能借来一万,就算烧高香了。”

张巧燕打断女儿,“我不管能借到还是不能借到。就算求爷爷告奶奶,卖房卖地卖血,也得让他们想法子。人是他们赵家的,祸是他们赵家惹下的,凭什么他们逍遥自在,我们受苦受难?你不去?我去!”

张巧燕打了出租车,一口气跑到赵家,捶开门,噼里啪啦一通吵。紫月紧随其后,跟了过来,替妈妈打圆场,做解释。不管怎么说,不管赵斯文对她和孩子做了什么,天地良心,赵家老两口,也就是自己的公公婆婆,不,前公公婆婆,是一对好老人、善良的老人。他们和孩子一样,是无辜的。把仇恨和埋怨强加到无辜的老人身上,是不公平的,也是没道理的。

赵洪波和郑绪芳听明来意,也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既然能送孩子到康复中心,那就最好不要在家里憋着。为了孙女的事,老两口不是没有费心思,坐长途车跑了几家康复所,人家都说七岁以上的孩子太大了,不好办,没信心,所以拒收。好不容易找到这家愿收的,条件还不错,那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耽误孩子啊!郑绪芳好言相劝,耐心安慰张巧燕。赵洪波当场拍板,“紫月妈,你别愁了!钱的事老赵家来想办法!这是老赵家的责任,是我们的责任绝不推卸!”

张巧燕终于平息下来。紫月领着母亲走了。

赵洪波和郑绪芳眉头紧锁,陷入焦虑。钱,这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座山。

赵雯丽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辆自己的车。玛莎拄蒂、保时捷、兰博基尼……这些可望而不可即的牌子,她根本不想,因为离现实太远。三五万块钱的车她也瞧不上,别说拉风,开出去都不够丢份的。她一直想拥有一辆十多万的车,经济实惠,符合身份,以她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龄也拿得出手。因此她拼命地换工作,决心找一份真正可以实现自身价值的、让自己喜欢又能够拿到高薪的工作,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靠近梦想。别的女孩开跑车、玩名车,虽然不是偷来抢来的,但也不是用自己的钱买来的,都是啃老啃来的。一旦老人出事啃不到了,转眼就两手空空,嫂子紫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所以也没什么好羡慕的。赵雯丽一直打算凭自己的能力赚钱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不靠父母也不靠男人,那是多么豪气的感觉!她好不容易悄悄攒了两万块,这笔钱连父母都不知道。瞒家人没什么恶意,就是想有朝一日突然开一辆车回来,让家人都刮目相看。让大家知道,在他们眼里不着调,吃家里、用家里、啃父母、啃哥嫂的丫头,也能干人事。可是,眼下……

赵雯丽主动贡献出私房积蓄两万块钱。没人逼她,没人向她伸手,她乖乖地拿了出来。如果能帮自己找回先前那个活泼可爱、缠着姑姑讲故事的小侄女,车有没有都无关紧要。可是掏空自己的钱袋后,赵雯丽又感到不平、委屈和极度愤怒。她痛恨自己的哥哥。这辈子和这个男人做兄妹,真是倒霉透顶了!

“找我哥啊!这么大的事干吗不让他知道?!凭什么不让他知道?!他没和孩子商量就把孩子弄到这个世界上,他闹离婚让孩子遭横祸,凭什么现在把这些压到我们一家人身上,他自己却跟没事人一样?!”赵雯丽非常愤怒,抓起电话就要拨打哥哥的号码。

“号码呢?妈,哥的号码是多少?”赵雯丽不是不记得哥哥的号,是出为哥哥已经换了号。

办好离婚手续的第二天,赵斯文跟父母妹妹道了别,去了北京。他在北京有一个同学做医药生意,摊子铺得很大,之前请过他去做副手,开出诱人的高薪。他没去,因力那时他在岳父的公司正春风得意。他是公司的接班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郑绪芳没有把儿子的新号码供出来,相反一把夺下女儿手里的电话。

郑绪芳深信不疑:知子莫若母。自从在岳父公司惹出祸端,被撵出了公司,又被高利贷逼债的那时候开始,赵斯文就不名一文了。离婚后为了重新开创事业,跑到北京投奔老同学——事业是那么容易开创的吗?以前在青岛,生意做得还算顺,那是因为有岳父罩着,各条路子都被岳父给铺平了。

突然闯到北京那样的大地方去,等于是摸着石头过河,能那么好混吗?前不久他打来电话,虽然嘴上报平安,可从那说话的声调与底气里,当妈的一下子就听出来:他混得不咋样!

“先别让你哥知道了。他一个人跑到北京去,背井离乡,人生地不熟的,不容易。”一提到儿子,郑绪芳眼神黯淡,声音里仿佛拧得出水来,“一天三顿饭怎么吃都不知道呢。再给他压这么一下子,没意义。”

“把一家子害得这么惨,饿死了也是自找的!”赵洪波扔出一句狠话。

话扔出来,赵洪波头一低,叹了一口气,但仍然认同老伴的建议,“别给这孽障打电话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话说得豪气。可一个吃退休金的退休职工能拿出什么实际行动来?老两口这辈子养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成长、念书、上大学,吸血虫一样吸得父母口袋瘪瘪、骨瘦腰细。尤其是儿子结婚时买的那套当婚房的小房子,彻底吸干了父母一辈子的血汗钱。直到女儿也大学毕业,虽然工作不稳定,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依靠父母,老两口才开始休养生息,松了一口气。松这口气这才几年?一家人吃喝拉撒,靠退休金能攒出什么家底?当时为了跟儿子住得近些,好帮儿子儿媳带孩子,又卖掉了老房子换了个新房子,一番折腾,还背了贷款。后来在儿子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把贷款还清了,这才几天?

老两口把银行存折什么的全拿出来,翻了个底朝天,总共也就凑出两万块钱,这是老两口这辈子活到现在出全部积蓄了。原本是用来养老、防不测的。就这样七拼八凑,一家三口凑出四万块,距张巧燕提出的三十万还差得远了去了。没别的选择,在赵洪波的建议下、在郑绪芳的点头下、在赵雯丽的愤怒中,老两口联系了银行,将栖身的这套带阁楼的老房子办了抵押,拿出了二十万现金。

重新背上贷款,赵雯丽更加愤怒。她在家里破口大骂赵斯文,骂他是流氓、浑蛋兼禽兽,害得全家人不得安生,害得父母二老一把岁数了还要当房奴。

为了不让紫月和张巧燕太难过,赵洪波和郑绪芳送钱时撒了个谎。

“钱是斯文找朋友凑的,从北京转过来托我们交到你手上。他说等在北京站稳脚跟,就回来看橙橙。”

这句话是郑绪芳说的。说得不那么流利。

她说这话时,赵洪波始终垂着头,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待赵家夫妇离去,张巧燕指着银行卡道:“看,不逼就没钱。一逼,这不就有了吗?赵斯文,算他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吃净。”

过了一会儿,张巧燕又道:“到北京都好几个月了,还没站稳脚跟?事实验证了我的判断,以前人模狗样的,都是凭借你爸爸,离开了程家公司,白痴一个。当初把你嫁给他,是我瞎了眼!”

紫月黯然。不管这个人坏到何种程度,有一个事实是不可抹杀的,那就是——他是孩子的爹。母亲说这番话是图嘴巴痛快,却让紫月的伤口撕裂般地又痛了一次。为什么人家的男人都好好的,是穷是富都好好地跟老婆过日子,而自己的男人却这样无情无义?这种没良心的男人太少见了,偏偏摊到了她的头上,也算命中注定。

7

生活的巨变让紫月和母亲一样有着强烈的落差感。可她所受的教育以及面临的责任,不允许她像母亲那样无所顾忌地哭嚎、发泄出来,抓住一个仇恨的目标随心所欲地诅咒、叫骂。张巧燕时不时就陷入濒临崩溃的境地。紫月必须做到不让母亲承受重压。

把孩子送到康复中心后,紫月决定赶紧找兼职。租房要花钱,吃饭要花钱,橙橙去康复中心虽然已经交上了三年的费用,但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想不到的消费会突然冒出来?而且,她还要还女友的债。可兼职是那么容易找的吗?现在的她还合适于什么?当初大学里念的是建筑设计,读那个专业并非出于个人兴趣。那时候小,前途都是父母给设计的,是父亲给她选的专业,她高考完了,稀里糊涂进了大学。大学期间突然对文学着了迷,闲暇时候开始写诗、写小说,四年下来竟然埋头写了十来万字的稿子。稿子没怎么发表过,作家梦也没成真,但毕业时她已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听从父母的安排,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杂志社来贡献青春和未来。父母倒也开通,没再指手画脚、一厢情愿地替女儿规划前程。这些年在杂志社,天天和文字打交道,她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与圈外人谈诗、谈文学,人家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神经病。想走出去找份挣钱多的工作,可专业技能遗忘了、知识结构老化了。人家那些朝气蓬勃二十几岁的海归、硕士博士,就职都不理想,何况紫月这样年过三十、无一技之长的单身母亲?

以前,紫月工作很轻松。每周只要完成了工作任务,其他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不上班的时候,她喜欢宅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绣十字绣、看电视、打游戏、炒股、做瑜伽、游泳、做美容、逛街、上网看娱乐八卦、养养花、做做饭……当时那么享受宅在家的感觉,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出门找兼职。如今看来,以往那些相当享受的幸福时光,都是在不知不觉地为今天的茫然失措挖掘墓坑。跌进了墓坑,不想坐等受死,就必须拼了小命爬出来。

连鬼都知道,找个喜欢的工作才会做得开心、才会做得好。可是,她不可以选择工作,她不得不看用人单位的脸色。这就是现实,是工作在选她。

通过网络一次次递交简历,却迟迟等不到回音,紫月真有些灰心了。她的信心几乎没有了。

有一天,她去一家冈站面试。人家招网络兼职编辑,只要一个人。结果,参与面试的有二三十人,挤满了一条走廊。不用说,紫月落选了。从公司出来,她独自躲进大楼角落的厕所里哭泣,眼泪反反复复地冲刷着她内心的不满、委屈、怨愤和仇恨。哭完了,她又赶紧冲进菜市场买一家人第二天的蔬菜食品,进家门之前还要小心地擦下眼泪,以平静的脸色示人,不能让张巧燕看出哭过的痕迹。

这期间汤煜峰找过她。他发来短信,问她最近忙什么,有没有空出去喝咖啡。恰恰这时,紫月正在厨房做饭。张巧燕听到手机响,便顺手拿起来,瞥了一眼,看到了“汤煜峰”三个字。汤煜峰?这不是那个接受女儿骨髓捐献才活了命的白血症患者吗?这个患者的名字,连赵斯文都不知道,赵家人也不知道,但张巧燕很清楚。因为紫月两次悄悄捐髓,她都全程陪伴。捐髓之后各走各的道儿,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如今他突然找紫月干什么?张巧燕看了短信内容,立即冲到厨房问紫月:“那个白血病患者找你干什么?你和他现在还有联系?”

紫月很尴尬,懒得和母亲解释,也怕解释不清。

“没什么联系。”她说。

“没什么联系他找你喝咖啡?”

“喝杯咖啡有什么奇怪的,再说这只是他的想法。”

张巧燕立即瞪圆双眼,“你和他喝咖啡了?”

为了避免麻烦,紫月否认了,“没有。”

张巧燕严肃地指着女儿,“我告诉你紫月,这个人你不能朋他有任何交往。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找你。他有什么企图你知道吗?”

“他一个病人,能有什么企图?”

“没企图干吗请你喝咖啡?为什么不请别人?百分之一万有企图!还不是为了让你再次捐髓给他?!”

“人家现在身体好好的。”

“你跟他见面了?”

“这么忙哪有工夫见面?发邮件说的。”

“啊?还发邮件?哼,看来他还缠上你了。

许!如果万一哪天他突然倒下,要你第三次捐髓,“要我捐,又没要你捐。”

“你爸早早走了,我还有什么?就剩下你了,活个什么劲啊……”张巧燕又哭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允这还不要了我的命!”

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还紫周放下锅铲,关了火灶,搂住妈妈的肩,扶着她离开厨房。

“妈,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事的。为了你和橙橙,我不会允许自己有事。”

“那你答应我,别再理那个白血病患者了。无缘无故地给他无偿捐献,已经积了大德了。他还想要什么?他要再犯病,跟咱没关系,咱管那么多干什么?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呢。”

“我知道了,妈,听你的。”

张巧燕喋喋不休地唠叨,千叮咛万嘱咐,告诫女儿万万不可第三次捐髓。为了让母亲安心,紫月只好拿了手机,给汤煜峰回复过去,“小汤,最近我实在太忙了,暂时不要再找我,见谅。”

8

汤煜峰端坐子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键,宛若精灵的音符从指下飞出,汇成清澈的溪流,在寂静的夜里流淌。

雪岚轻轻呼吸,静静聆听。小时候,每遇到不开心的事影响了正常睡眠时,只要听听哥哥指下的钢琴旋律,她就会很快进入甜蜜的梦乡。

可是现在,她在这首仍然清新的曲子里没有找到甜蜜。她从这清澈的溪流里,听到了缓缓流淌的寥落、烦恼和忧伤。这曲子和他是如此相像,表面上是那么阳光,骨子里却时不时流淌出感伤。

她知道这一份忧伤的来源。趁他洗澡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他的手机。

那个女人,拒绝了他的约会。其实不应该算什么正式的约会。只是请她喝咖啡,她都不肯。长这么大,她没见过哪位女孩子拒绝过他,这种打击对他来说不寻常。不过,这个女人拒绝他也不是一次两次,按理说他应该产生抗体了吧。

雪岚穿着睡衣,走到窗前,立在钢琴旁。

优美而忧伤的旎律,戛然而止。

“这么晚了,还不睡?”她望着他,多少替他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你先睡。”

“哥,你是不是爱上她了?那个有夫之妇?”她一点也不含蓄。

一个在心底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了出来。之前他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她不知道他和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再度联系上的。

爱上一个有夫之妇?怎么可能?他自嘲地笑笑,摇摇头。我不会,他想。可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这个洞似乎需要什么来补,可又不知道拿什么去补。

“雪岚……”他神色安静,“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

“你在想那个女人?”雪岚很固执。既然开启了这个话题,不说出个究竟,她不会轻易罢休。

他并不愿去想那个女人。可是,大脑里管思维的那根神经,不太好控制,他也恼恨自己。

“雪岚。”他依然很平静,“不是我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个男孩谈谈恋爱什么的,别一天到晚把时间都浪费在家里面。”

“我没觉着浪费,我愿意啊。”

“也要想想家人的感受,你总这么下去只能让父母担心,听我一句劝,这种状态别再继续了,打住,停止,必须。”他没有明说,却一语中的。

她的心被割了一刀,可脸上依然笑嘻嘻的,“你大我小,就算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也得你先,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没听奶奶天天念叨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耽误不起的,再耽误两年真剩家里了,咱家要是出了剩女那可是头号新闻呢。”

“剩家里好啊,刚好陪伴家人一辈子。”雪岚吐吐舌头,“爸妈都不嫌弃你还嫌弃了?我成你最大的包袱了,你扛不动,是吗?”

“好好一人干吗非要当人家的包袱呢?你看你跟我混到现在有什么出息?我这有一天没一天的,过了今天明儿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呢。”他的言外之意是,他这种身体情况,不定哪天突发意外,老天爷打个招呼就把他收了去。

“那我就陪你过今晚,不要让我想明天的事。明天怎么样,本小姐才懒得管呢。”雪岚上前搂住哥哥的肩,把脸贴到他脸上嘻嘻一笑。

“我不能不管。”他轻轻推开她的脸,“你总不能陷哥于不义吧。”

雪岚噘噘嘴,“那好吧,我再听你一回吧,哥。”

雪岚转身回了卧室。

他以为她睡觉去了。不料一会儿工夫,她又从卧室出来了,换了身装束。橙色小外套,黑色蕾丝边的紧身上衣,脚上是平常很少穿的高跟鞋。还化了妆,涂了长长的眼睫毛。手里拎着晚会版的橙色爱马仕蛇皮小手袋。整个人看上去很妖娆,与平日的清纯判若两人。

“你干吗去?”他从钢琴边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哥,你不是盼我谈恋爱吗?”她冲他嫣然一笑,“我出去看看,看能不能网到一个能让本小姐动心的帅哥。”

“别闹了,这么晚了,快把衣服换下来。”他说,“成什么样子了!”

“凭什么换下来?平常干什么都是我听你的,我最后再听你一次劝,打住以前的活法,从今晚开始改变,首先从服装开始好不好?穿什么就不要听你的安排了吧?”

雪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砰地拉开门,又砰地带上,任性地出去了。

酒吧里,雪岚独坐一隅,一杯一杯地喝着红酒。眼泪吧嗒吧嗒地砸进酒杯。

深夜,汤煜峰找过几家她常去的酒吧和咖啡馆之后,终于在这个名为“红与绿”的酒吧找到了妹妹。她一杯接一杯喝酒的姿势,刺疼了他的心。

他心疼地走过去。她已经烂醉。他把她从酒吧背出来,塞进汽车后座。

回到楼下,又把她从车后麈抱出来,背上楼,背回家,送到她房间的大床上。他端来一杯温开水,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将水送到她嘴边。她突然吐了,吐了一地,溅了他一身。他坚持给她喂完一杯水,往返于卫生问与她的卧室之间,拿抹布擦,拿拖布拖。清理完了房间和地面,又将她的衣服和他的衣服脱下来,分两批送进洗衣机。先洗她的,再洗他的。

一件一件洗干净了,义一件一件晾起来。

这女孩子。唉。从六七岁就开始跟他胡搅蛮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晃。除了各自上大学的那些年,两人几乎朝夕相处,她从来没有厌倦过。他从来没对她说出过一个“爱”字,可他确实是爱她的。不是情爱的爱,他的身体乃至心灵,从来没有对这个女孩子产生过情人之间的激情,也没有过恋人之间的爱恋。他和父母、奶奶一样,对这女孩真的是满心是爱——家人的爱、亲人的爱、兄妹的爱。他待她如一奶同胞的妹妹。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副痴心付出却遭受伤害的样子,他觉得疼,疼到骨子里。可他说服不了她,改变不了她。

这一夜,他坐在她床边,看着酒醉后的妹妹睡得香香的,满心怜爱。

天亮了。雪岚一觉醒来,翻身从床上坐起。

昨晚干什么去了?她拍拍自己的脸蛋。看看时间,呀,怎么睡到现在?

她迅速地穿衣,一轱辘下了床。昨晚的怨恨、赌气,所有的负面情绪,随着阳光照耀进屋内,一扫而光。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活泼的模样。仿佛昨晚的不愉快从来不曾发生。

她习惯性地来到厨房,弄了一杯淡盐水,送到哥哥房间去。淡盐水可以延缓衰老,不知她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无从考证。她每天坚持自己喝,也坚持让哥哥喝。

汤煜峰还躺着。雪岚已在厨房忙开了。雇了钟点工,只是用来清洁卫生。

雪岚坚持自己动手给哥哥做饭,煮营养粥、做小菜、清水煮海参、煎土鸡蛋。

在汤煜峰第一次发病住院之前,雪岚在家里是从不下厨的。她不是汤家的亲生女,却囱于养父母的疼爱,在汤家一直享受公主待遇。自从汤煜峰查出了白血病,没人教她,她却不知不觉学会了一手好厨艺。这在她这个年龄层的女孩子中,真是很罕见。连汤家父母都不得不感叹:天下还有哪个女孩,能够比雪岚更真心、更细心,没有任何企图地照料儿子呢?难找第二个。

下册

第四部 谜局

1

紫月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兼职工作,是为一家主营园艺工程的公司做设计。当然是小公司,不需要坐班。按计件付酬。园艺设计虽和建筑设计相隔十万八千星,但都是设计。紫月也没蒙人,个人兴趣方面确实持续地喜欢并研究过园艺艺术。老板答应让紫月试试。公司小,门槛就低,凭实力吃饭,活干好了给你钱,干不好一分没有,老板也不吃亏。

很快接了一单给私家别墅进行园艺设计的活儿。紫月连夜上网,临阵磨枪,查阅资料,浏览国外着名园艺景观,企图从中寻找灵感。战斗三个通宵,熬得双眼通红如小兔子般,总算拿出三份不同风格的初稿。三份初稿,只要客户看中一份,就可以拿到一千到两千的设计费。紫月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兴奋得睡不着觉。她不容作品有一点瑕疵,反复修改,直到自认为完美。

老板也点了头,传给客户看。别墅的女主人,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通过邮件看过初稿,不到一分钟,就将三个方案全给毙掉。女主人很愤怒,打电话给老板,“口口声声说为客户提供一流的园林绿化与室内景观设计,信誓旦旦地保证用的是一流的设计师。室外台面居然用大理石,时光倒流十年还可以对付着用。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不懂与时俱进还在这一行混什么?”

一流的设计师那也得有个大致范围。国际一流还是国内一流?省内一流还是市内一流?老板是承诺一流,可没承诺公司范围之外的一流。小公司刚开张没多久,前面招过几名设计师,都是干不到两个月就不知何故跳槽了。

现在又招了两个,较之另一名中专毕业的姑奶奶,在老板眼里,紫月好歹是科班出身,在眼下的公司里当然算是一流的了。

老板压住不快,握着话筒,赔上笑脸,“张太太,那您能否指教一下,室外台面怎样用材叫与时俱进?”

“玉!听明白没?用玉!”

老板一惊,“玉,品种繁多,不知您想要哪一种?河南独山玉还是辽宁岫玉?新疆的和田玉还是缅甸翡翠?用玉没问题,不过您也得做好准备,玉台、玉桌、玉凳子,造价不是一般的昂贵。”

别墅女主人很愤怒,“人造玉!这个还要我教?要达到缅甸翡翠的品相,价钱不用考虑!你们到底懂不懂?到底是不是专业做园艺的?用的到底是不是专业的设计师?什么都不懂就敢开店蒙人?不行就换公司,别把客户当白痴!”

老板扣下电话,一转身便打电话将怒火发到紫月身上,“哎,小程,你是不是忽憨我?口口声声说这也能干那也能行,到底能干什么?你到底是不是专业干设计的?人造玉你用过没有?懂不懂得因人施材?这种消费水准的客户,你怎么不知道先把造价高的材料往上用?”

老板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紫月听出来了——不行马上给我卷铺盖走人,那发泄的声音将这层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紫月恨不能一脚踹掉他,然后永生不再搭理这个藏在卷闸门后、在工商局注册名单上找三天三夜也未必找得着的公司。

可是,理智告诉她,万万不能这么干,不能意气用事,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冷静下来,她回电话给老板,承认缺点,剖析不足,恳求老板再给她一次机会。老板哼哼叽叽地答应了。放下电话,紫月心情沮丧,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是我吗?这还是我吗?

又吭哧吭哧苦干了两个晚上,反复与客户交流,总算让客户点了头。老板也算守信用,在按图施工的头一天,往紫月账户上打进了一千块钱。

这天下班后,紫月顺路到菜场买了菜,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扎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做蔬菜饼。橙橙不爱吃蔬菜,她不得不想方设法给她补充各种蔬菜养分。康复中心晚上八点之前允许探视,她必须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做好了送去,并留出哄女儿吃饼的时间。虽说每周末就可以接橙橙回家,但紫月还是不习惯,自女儿出生母女俩几乎没分开超过三天的时间。突然间一周见一次,紫月受不了,心里一下空空的。每天下午下了班,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儿跑。杂志社与康复中心刚好在两个方向,打出租车成本太高,以目前的经济能力根本不能承受,坐公交一次不行,要倒一次。紫月干脆先从单位回家,做好了吃的,带上再去康复中心。中心一年收费二十万是包含吃喝的,并且营养搭配得相当科学,可紫月还是不放心,担心不可女儿的口。每天紫月匆匆回家做了吃的再送去,而自己吃饭和休息的时间,自然而然地被挤掉了。

不到一个月,紫月又瘦下去七八斤。不光中心的人制止她,张巧燕也不止一次呵斥她,“你这样下去哪行?这是个长期的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个疗程三年。你能夭天都这么折腾?”一开始,紫月管不住自己。哪怕女儿不说一句话,哪怕她对妈妈视而不见,看到妈妈就像看到陌生人,哪怕紫月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到女儿在那儿,看到女儿可以吃东西,看到女儿可以玩,紫月心里也会有莫大的安慰。在母亲的劝阻下,紫月减少了探望女儿的次数。由一天一次改为两天一次,再改为一周两次。每次去,都烙两张蔬菜饼。烙饼这事张巧燕是可以帮忙的,但紫月不让。择菜、一叶一叶地仔细洗净、用开水烫去农药、用纯净水和面,每道程序,紫月都要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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