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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2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警察也觉得奇怪,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小孩子,即使独自出门,能走多远?两名警察赶到张巧燕的住处,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突然,一名警察在紫月那间小屋呆住了。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垂落到地面,盖住了床底下的空间。警察揭开床单一角,赫然发现一个小小的身体——正是橙橙。

孩子约手伸到墙边,像要拿什么东西。小手接触的墙面上,有一个裸露的电源插座。而电源插座下面,正是孩子的那个金属旋转玩具。警察将橙橙从床底下抱出来,孩子已瞳孔放大,浑身冰冷。警察当即上报案情。刑警赶到,勘察现场,得出“意外事故,触电身亡”的结论。

得了自闭症的小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危险。如果不想突然发生的意外把心爱的小孩带走,那就必须分分秒秒守护在小孩的身边。监护人一秒钟都不能让孩子脱离自己的视野。任何疏忽大意,都有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沉重灾难。

张巧燕只觉得天昏地暗。她哭得肝肠寸断,当场要撞墙谢罪。周全和雪岚死死拦着,寸步不离看守在旁,费尽口舌劝说安抚。惊闻噩耗,赵洪波慌慌张张地赶来,赵雯丽也推着母亲的轮椅,哭着跑来。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小小的房间里失声痛哭,纷纷自责。一时间凄惨的哭声不绝于耳,惨状令人不忍目睹。

从孩子失踪的那一刻起,汤煜峰的心就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自己几天前还抱过的可爱的女孩儿,没了。就这样从世上消失了。那天使一般的小脸,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了。紫月怎么办?她受得了吗?汤煜峰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却不能像张巧燕那样痛快地用哭声发泄出来。

汤煜峰向律师特意叮嘱,务必暂时向紫月隐瞒这个不幸的消息。然而孩子出事的这天晚上,紫月在看守所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家人在吃饺子,端起碗的时候,想到孩子还没有吃,于是往孩子的小碗里盛了几个饺子,端着饺子去找橙橙。可是她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到康复中心。不是前面的路没有了,就是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哗哗地流。她挽起裤筒,下到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担心饺子凉了,就把饺子藏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捂着它们。突然水里一个浪打来,紫月倒在水里,饺子被水流冲走了,孩子最终也没有看到……紫月哭着惊醒了。

第二天,她脑海里反复回想这个梦,总觉得不是个吉梦,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第三天律师来看她。她问到孩子,问律师是否代她去康复中心看过孩子?孩子是否一切都好?谁知一听到这个话题,律师的眼神忽然闪躲起来,开始支支吾吾。紫月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反复逼问律师。律师坚持说没事,真没事,孩子一切都好。紫月却不相信。她哭着告诉他,我感觉孩子可能有什么事,是不是病了?送医院了吗?什么病?你告诉我,我保证我扛得住!什么大风大浪我没经过?你如实告诉我吧!否则我在这儿日夜不安!律师受不了良心的煎熬,索性一咬牙,说出了真相。

紫月闻讯一下子晕了过去。醒后就吵闹着要回去送孩子最后一程。可看守所有看守所的规定。虽然大家很同情她,却不能违规放行。于是,紫月吃饭时将筷子折断,生吞入腹内,企图自杀。看守所工作人员将她送到医院抢救,从胃部取出筷子后送入病房。紫月趁医务人员不注意,从病房的窗户纵身跳出。

那间病房在五楼。紫月自由落体般落到底层的水泥地面上,当场不省人事。

第五部 复仇

1

岁月飞逝。转瞬,又一年过去了。

海信广场时尚女装区。一名时尚靓丽的少妇,正穿梭于各名牌店之间,漫不经心地闲逛。她时而驻足停留,凝目审视;时而在店员的媚笑中试衣、刷卡交款……这个女人正是黄婉萍。

一年过去了。单从外表上看,这个女人已今非昔比。身着来自原产国的巴宝莉纯棉小衫、范思哲的短款外套,手提夏奈尔的包,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翡翠镯子,雪白的颈间挂着一块莹润的翡翠吊坠。这两件玉饰,要比那些钻石珠宝更能衬托出她婉约的女人味儿。若是在以前,在当小学老师和许运东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别说穿名牌、戴翡翠,就是想一想这些都觉得奢侈。别说像这样三天两头到这种国际大牌和奢侈品云集的商场来逛,那时候就算路过商场大门,也会绕着走。

现在不一样了。赵斯文这两年遇到了“贵人”。贵人官至厅级。在这位大哥的仗义指点以及庇护下,这小予也算走了狗屎运,连续做成了几单大工程,财富得以迅速积累。短短一年内,银行卡里的数字就成倍增长。黄婉萍觉得这一切很不可思议,不过很快就适应了下来。以前在底层时,她不理解那些开奔驰、住别墅的人的口袋里大把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如今赵斯文也开了上了奔驰。目睹他发迹的过程,黄婉萍才明白,其实开奔驰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说一夜暴富有秘诀的话,那就是抢占别人不具备的资源,让自己成为强势群体中的一员。而在众多的社会资源中,能量最大、回报率最高的资源,非权力莫属。如果你没有权力,也没有关系,那么你只要靠近掌握了权力的人,并拿住了掌握权力的人,与权力拥有者建立利益同盟,拧成一根绳,他手中的权力一样可为你所用。

不少人总是瞧不起暴发户。黄婉萍没有钱的时候也这样,觉得那些原本并不富有却因为某种机缘,突然拥有了财富的暴发户,都是一些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没有文化、没有品位,俗不可耐。现在黄婉萍不这么看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那完全是一种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心理,是羡慕嫉妒恨的最直接体现。你凭什么瞧不起暴发户?你什么地方比人家强了?人家能做到的你能做到吗?人家能得到的你能得到吗?差距就在这里。干平常人不愿千的活,做一般人做不了的事,狠一般人狠不下的必,这就是人家非同寻常的地方、不一般的地方,这是本领、是能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具备的。这样的人才可以创大业、成大事。

毫无疑问,赵斯文就是这样的人。虽然眼下他的身家与富豪还相去甚远,但短短两年内让自己一跃成为富人,成为业界新贵,足以证明这个男人的能力非比寻常。同时也验证了,黄婉萍当初舍命保他,又慷慨地拿房子做抵押,贷款给他做启动资金,全力支持他打拼事业,是何等有远见、何等英明。当然,当初行走在刀尖上,没少让她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但人生哪有必胜的赌局?高收益必然伴随着高风险,这世上什么样的成功不需要付出代价?纵观全世界,哪一个身家显赫的人,最初创业时没有冒风险?

不管怎么说,食有鱼、行有车,没有压力的生活真是惬意。黄婉萍也拥有自己的车,一辆红色的两厢福克斯。车这东西,是易耗品,买到手就开始贬值。赵斯文买奔驰的主要目的是充门面,是因为生意需要。但黄婉萍没这种需要。在易耗品上花那么多钱,有悖于她的务实精神。有那份钱,不如换成房产、黄金、玉石或古董。因此,虽然开的只不过是十万块左右的车,她也已经相当满足。从拿到车钥匙的那天开始,以往那个站在公交车站、被夹在人群中没命地挤车赶时间的黄婉萍,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想想都觉得可怕。如果如今她仍然生活在那个到处是小店、油烟满天飞的老旧小区,过着每天咬着牙苦苦奋斗,牺牲掉两年的业余休息时间,吭哧吭哧教补习班,才奋斗到一辆小车,可每天回家把车停在哪儿都是个头痛事的日子,她一定会觉得崩溃。记得那个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上的车位也有限。

那些有车的人,每天只要回家稍晚些,车就只能停在小区外的街道边。街道边停车并不省心。各式各样的车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车头挨着车尾,车尾连着车头,很难找到空位。当然,这种小区也难有什么上档次的车。停的都是各类经济实用型小车。每天傍晚,各种小车会占满小区附近所有街道两边的空地。即便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没有过硬的泊车技术,也不容易把车子塞进去。

往事不堪回首。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尽管赵斯文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领证结婚,把同居合法化,她也从未催他。两个人之间,除了一张证,还缺什么呢?和正常的夫妻还有什么区别呢?丝毫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日子之后,黄婉萍渐渐发现,赵斯文其实并非理想的丈夫人选。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个很育经济头脑的男人,擅长生意场上的各类周旋,任何机会都不会放过。因而从一无所有到成为有钱人的这个过程,在他手里可以缩到惊人的短。

也正因为精明,赵斯文在财务问题上相当细致。他挣了多少钱从来不会坦白告诉她,但他给过她多少钱他却记得比她更清楚。不知道他以前和程紫月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和黄婉萍在一起,不能说他有多么抠门,但也不能说他是个慷慨的男人。她开的车,包括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这些相对大额的支出,无一不是她千方百计争取来的。就连买衣服和化妆品,他也建议她不要追求名牌。在他眼里,一心追求名牌的女人无一不是虚荣、肤浅、不自信的。一个自信的女人是不需要拿表面的繁华来包装自己的。另外他总是告诫她,他现在正是创业的艰难时期,希望她能够同甘共苦。真正到了可以享乐的那一天,他自然不会少了她的好处。当初他创业,拿她名下的这套房子去抵押贷款时,她和他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她后期陆续一笔一笔从他手里抠出钱来,慢慢还清了房货,才让房产重新归到自己名下。名下拥有一套豪宅,这比什么都来得可靠。男人随时都会背叛,房子比男人忠诚多了。

由于赵斯文很精明,黄婉萍也愈加精明起来。她时刻盯着他公司的收益。公司似乎做得越来越大,因此她虽然不渴望与他领证,但也轻易不会和他分开,至少暂时还没有分开的念头。那些有证的夫妻日子能比他们强到哪儿去呢?哪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是百分百满意的?打架、争吵、背叛、相互折磨,这些情形她见得多了。而且,那些夫妻还不如她和赵斯文这么自由。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厌倦了,随时可以抬腿走人。

她不出去工作,因为能够从男人手里弄到钱花,因此未来的生活也无需担忧。不管他多么精明,到底还是愿意拿自己挣来的钱养着她,这不能不说是宠她的一种表现。这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得到的幸福生活。能得到这样高质量的生活,没有一定的智商和情商,是不可能的。她怜悯以前的自己。而现如今还有数不清的女人,重复着自己以前的生活——那些每天朝九晚五需要工作才能有钱花的女人,那些要和男人分担经济重负的女人,那些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单位和家两点一线机械奔波的女人,那些为奖金职称升职加薪和同事斗个你死我活的女人,那些辛苦个半死也有可能随时失业的女人,那些被生存摧残成挣钱机器被迫丧失了个人兴趣失丢了女人味儿的女人——与这些女人比起来,也就是和以前的自己比起来,如今的黄婉萍,即使没有获得理想中的幸福,但至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当然只有她清楚,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在同一起跑线上起跑,最后胜出的那个人,总要有过人的技能和看家本领。这类人总是占少数。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类人,真是最恰当不过:精英。没错,如今的黄婉萍享受幸福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天,她又来逛海信广场。虽然赵斯文不赞成她到这种名牌云集的地方来挥霍他的血汗钱,可她的消费观也并非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商场里顾客不多。没有喧闹的声音,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人抱怨商品价格不菲。真的走进来,你才会知道,这儿卖的不是简单的商品,压根就是服务和环境。这个城市里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在乎多花几个钱,更在乎是否享受到了优雅的环境和一流的服务。

战利品不少。鞋子、衣物、手袋,不仅仅有她自己的,还有赵斯文的。

就算是头骡子,该喂料时也得往嘴里填料,哪怕只是草料。要不然哪来的动力给人干活儿?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男人?黄婉萍大包小包在手里拎着,当然,都是眼下打五折或六折的牌子。如果不打折她是不会出手的。服装这东西,尤其是挂在这种大商场里的,价格里的水分,拧出三分之二都还赚你的。有钱也不能花冤枉钱。打折的时候多买几件牌子货,感觉赚大了。黄婉萍心满意足,打算撤退。

一名怀抱一只金属盒子的青年男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远远地望见黄婉萍,目光就变得异常,有些发直的样子。他兴冲冲地朝着黄婉萍快步走去,嘴里还激动地叫着:“汀汀!汀汀!”

黄婉萍很诧异,回头向身后看了看,见一个女孩正左顾右盼地走在她身后不远处。她以为那名男子在喊那女孩,与自己无关,便没有理会。

她刚走到自动扶梯口,正要踩上去。突然间,那名男子猛地奔了过来,一把拽住黄婉萍的胳膊,“汀汀!”

黄婉萍没能上扶梯,被迫转过了身子。她的胳膊被他拽着,一急,本能地扬手想要推开他。就在这个瞬间,男子由于奔跑的惯性,身子向前一倾,怀里坚硬的金属盒子一下子撞上了黄婉萍腕上的翡翠镯子。

这一撞不偏不倚,只听一声脆响,那只美丽的玉镯顿时断成两半,跌落到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亭情就发生在一瞬间。黄婉萍都反应不过来对方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听到那清脆的响声,黄婉萍全身的血液顿时涌到脑门上。看着摔成两半的玉镯,她气得简直要当场疯掉,一巴掌推开男子,“你干吗?干吗?谁是汀汀?神经病是不是?”

男子这时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慌忙放手,尴尬不已。

“很遗憾。”他为自己的鲁莽深感自责,“抱歉!对不起!认错人了!”

他弯腰将两截手镯捡了起来。

黄婉萍望着他手中的碎玉,心疼得仿佛在滴血,“遗憾?对不起?我的镯子……”

黄婉萍又疼又气,眼泪掉了下来。

“是我的错,我赔你。”他无辜的眼神表明他不是故意的,这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事故。而他满脸的歉意和自责又明白无误地表明,造成这起意外事故的责任,他丝毫不会推卸。

“镯子碎了。”黄婉萍的心仿佛断成了两截,差点要哭出来,“你怎么赔?”

“全责!我负全责!”青年男子头脑很清醒,不失礼节又修养极好地对黄婉萍进行安抚,力图息事宁人,“您千万别生气。我赔偿,您说怎么赔偿都可以!”

“赔偿?说得轻松!你赔得起啊?知道它值多少钱吗?”黄婉萍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戴在她手上的,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街边货吗?是那种你愿意就能赔得起的平庸之物吗?

那个着名的翡翠品牌的广告词是怎么说的?每个人命中注定有一块玉。

多少年了,黄婉萍都渴望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翡翠手镯。玉的柔美、玉的晶莹、玉的那种永不被岁月改变的坚韧个性,一直以来是那么地令她喜爱、迷恋。尤其是近几年在青岛,翡翠首饰大行其道,稍微有点经济基础的女人都会弄一个玉镯戴在腕上,也不管是不是适合自己。有的女人本身皮肤比较粗糙,戴上玉,反而衬得皮肤愈加粗糙。每逢看到这种缺乏自知之明的女人,黄婉萍都会不由自主地怜悯那块美玉,真可怜了玉的天生丽质啊。这时候,她会忍不住幻想,那美玉如果戴在自己手腕上……唉。不久前,青岛发生过一起抢劫案。一位年轻女性来到玉店,拿出一只手镯试戴,试着试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辣椒水,泼间接待她的店员的眼睛。光天化日下,这女人戴了抢来的玉镯逃之天天。三天后案件侦破,警察抓住这女人时,那只玉镯还在她手上戴着。她流着泪说,她不后悔。所有人都认为,这女人脑子积水!而黄婉萍却觉得,大约只有自己能够体会那可怜女人的心情。一个女人,那种渴望拥有一块美玉而又无力购买的无奈心情,不是那些普通人可以理解的。

以前穷的时候,黄婉萍没买玉,那是因为钱闹的。一般的翡翠饰品,花几千块或几百块就可以买一块,经济上能够承受,但她压根看不上,所以根本不会买。等到终于具备了经济能力,她第一件买给自己的贵重首饰,就是这只翡翠手镯。

这只玉镯,质地细腻,色泽莹润,鲜绿的翠色宛若春天枝头的新叶。它的美若用两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婉约灵动,莹润玲珑。玉镯环在她圆润雪白的手腕上,那种美当真是浑然天成,美不胜收。原本气质就温柔可人的黄婉萍,因了这只玉镯,平添了几分典雅高贵。

半年前买它时,就花去了二十四万人民币,还是六折的价格。关注翡翠的人都知道,近半年翡翠价格仍在疯涨。从商场的挂牌标价看,以前是每个季度往上调一次,现在几乎是每个月都要向上浮动。当时为了从赵斯文手里弄到买玉镯的钱,不知耗费了她多少脑细胞。如果让他知道如此贵重的手镯已经毁于一旦,那还不把天骂得翻过来?

“你是谁啊?口气不小啊?急急疯疯的不长眼睛,几十万的东西,是你随便张张口就可以赔得起的吗?再说,就算你可以凑到这笔钱,可还能买到这只镯子吗?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的珍贵,就在于它和人的指纹一样,找不到两件一模一样的,尤其是这样的高端货。”黄婉萍疼得心在滴血,冲着面前的男子大声叫骂起来。

2

顾客之间发生纠纷,商场的楼层经理邱小姐闻声而来,认真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待黄婉萍开口,青年男子主动陈述了事情经过,并提出承担全部责任。青年男子主动出示自己的身份证以及有效证件。经理一见青年男子手里持有本商场的翡翠卡,态度悄然发生转变。翡翠卡是这家商场最高级的会员卡,一年四季拥有专用的停车位,在这里购物可享受诸乡优质服务以及特殊待遇。当然,成为翡翠卡会员的门槛并不低。普通顾客日消费超过三十万,才可以办理翡翠卡;或钻石卡会员年消费超过五十万,才可以升级为翡翠卡。而黄婉萍持有的那张贵宾卡,不过是最普通级别的会员卡。如果她想升级到翡翠卡,中间还隔着金卡、钻石卡两道门。

黄婉萍不由得对青年男子刮目相看,开始抬眼上下打量他。

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不出服装的品牌。但从上到下,衣着工艺精良,风格简洁明快且独特。以黄婉萍对时尚的了解与判断,也只有国际大牌才会有这样的板型和工艺。男子有一张英俊的脸,任何正常的女人见了,都忍不住要对他健硕挺拔的身材动心。尤其是微微一笑间隐现的酒窝,使他整个人看上去略带调皮。而眉宇间流露的不羁之色,又让他显得不乏稳重。

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刚才那样冒失的行为?看他言辞有礼,态度诚恳,又是一副绝对有钱人的气派,黄婉萍意识到,赔偿应该不成问题。她不由得缓了一口气,胸口强行压住的怒火,顿时也消了不少。

“太对不起了!”青年男子彬彬有礼,不慌不忙,“如果不是认错了人,是不会发生这个意外的。稍等一下,容我打个电话。”

青年男子转身走出几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似乎在交代什么。几分钟后,结束通话的他返回到黄婉萍与经理身边,不失风度地说道:“好了,我们找个地方商量下吧。今天的事太遗憾了,过错全在我身上,我愿意和这位小姐协商一个圆满的解决方案。”

经理将两个人带到客服中心的专用贵宾室。

三方坐定。经理道:“你们俩谁先说?”

青年男子很绅士地指了指黄婉萍,“女士优先。”

经理对黄婉萍说道:“小姐,您的这个镯子还留着当初的购买发票吗?

这位先生的态度很明确,他愿意照价赔偿。”

面对这样的成功男士,几乎是一种本能,黄婉萍不由自主地恢复了淑女风范。她柔声细语地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原始发票当然保留着,权威部门的证书也有,也可以重新做鉴定。不过,了解翡翠的人都知道,翡翠不是汽车或着电器那样的消费品,买到手使用过后就会不断地贬值。它不同于普通的商品,尤其是这种品质的高档料子。最近几年,它的价格是跟着市场行情不断往上走的,而且价格涨得很厉害。这个镯子买了半年了,所以如果以当初的原始发票上的价格来作为赔偿标准,那是有失公平的。”

经理目光落到男子身上,“我不太懂玉,可我听说翡翠价格这一两年涨得很厉害。汤先生,黄小姐的说法您同意吗?”

男了点点头,“我没意见,让她说个价吧。”

经理又向黄婉萍道:“既然事情发生在我们商场。我们力求主持公道,希望拿出一个方案,让你们双方都不觉得委屈。我不是翡翠行家,听您说这只镯子很贵重,我愿意相信您说的话。不过,为了保证公平公道,具体价格不能由单方面说了算,是不是要找权威机构重新鉴定评估一下,拿出一个合理的市场价?”

这一方案,黄婉萍觉得也算公道,不过还是以不甘的语气道:“就算是评估一个合理的市场价,可我拿到这些钱,可能再也买不到那样的一只镯子了。要不是当初那么喜欢它,我也不会花那么大一笔钱去买它。”

看到黄婉萍不甘的神色,男子微微一笑,“鉴定、评估这些琐事太麻烦了。最近几天公司的事情特别忙,我不一定能拿出这么多时间。我说个方案,您看行不行?看得出这位女士是一位懂玉的内行,机构鉴定就兔了。既然这位女士对这只镯子这么有感情,不如找一家好一些的玉店,请这位女士另选一只和这只品质、形貌接近的手镯,我来买单,偿还于她,算一物抵一物,是不是更公平合理一些?”

根本不用考虑,黄婉萍心里一万个愿意。让她亲自来选,只能比原来的好,不能比原来的差。刚出意外的这只手镯,说实话并非完美。当初买时没多少经验,没拿手电仔细照照。买回去后,经过有经验的朋友提醒,拿手电检查,发现里面有一条约一厘米长的裂纹。虽然不很明显,但总是一个缺陷。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实在不甘心,就去找玉店老板,希望讨个说法。老板说:“玉是什么?就是天然的石头啊。十石九裂,手镯这么大块的料子,有一条一厘米长的天然石纹太正常了,这样的料子已经算很完美了。”老板说什么也不肯退换。她又去找消协。消协说:“这得拿去鉴定,鉴定这裂纹是买之前就有的,而不是买到你手里后弄出来的。因为玉这东西,跟黄金不一样。翡翠虽硬,但脆,戴在手上磕磕碰碰是难免的。里面有小裂纹只能说你买时没看仔细,只能怪你粗心大意,到哪儿都说不出理,告到哪儿也没用。”没办法,黄婉萍只能认了。手镯在腕上戴久了,心里便生出了感情。

有了那番美丽带来的愉快,以及走出门去女友喷喷的称赞,这二十四万花得也值了。关于那个“微裂”,早也忽略不计了。

现在,面对这位一身名牌、举止大气、笑容优雅的翡翠卡持有者,黄婉萍心里不禁一动:更换一只更完美翡翠手镯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急迫的样子。她按捺住内心的欣喜,“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能为难您。那就在这儿选吧,楼上有家玉店。”

邱经理知道,本商场二楼有家“翡翠花语”,专营中高档翡翠。随便一只小挂件,都要几万、几十万,手镯就更不用说了。

青年男子从容不迫,“玉遇有缘人,买玉可遇不可求,寻一只自己喜欢的手镯,这需要耐心地比较、挑选,这都需要时间。我今天确实有急事,需要尽快赶回去。而且据我了解,‘翡翠花语’的货品多为挂件配饰,像样子的手镯并没有几件。以您的眼光和品位,在这里未必挑得出心仪的镯子。”

黄婉萍一听,这男子也不像个门外汉,对翡翠的了解比起自己,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便道:“看得出您也是个懂玉的人,那您就推荐一个可以买到像样手镯的玉店吧。”

“翠缘庄您看如何?不如找个方便的时间,您到那里选一下?或许可以碰到有缘的。”

在业界赫赫有名的翠缘庄,堪称翡翠爱好者的黄婉萍,岂有不知之理?

翠缘庄的代言人是国内大红大紫的一线影星。翠缘庄从不在商场租柜,而是拥有自己的商铺,而且它的商铺有自己的独特风格,那就是单独的一栋别墅小楼。据说翠缘庄老板需要一条与钻石广告“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相媲美的翡翠广告语。为征集这条广告语,他设置了百万巨奖,却至今未能如愿。

黄婉萍去翠缘庄看过翡翠,不过只是去开开眼界。翠缘庄俨然一个翡翠的宫殿。不论是上下两层的店铺规模,还是所售货品,都是号称经营高端翡翠的“翡翠花语”远不能及的。两者简直相差了好几个档次。相较翠缘庄这样的业界龙头,翡翠花语简直就是小毛毛虫。

黄婉萍的必顿时狂跳起来。

她点了点头。

男子注视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道:“那就这样定了。今天我们先做个协议,改日双方都抽得出时间的时候,到翠缘庄把事儿办了。”

邱经理长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这样最好不过了,双方都满意。”

“仅一纸合同……”黄婉萍仍然觉得不太踏实,“怎么可以保证我的权益?”

邱经理微笑道:“他是我们翡翠卡会员,有我们商场担保,您就放心吧。”

男子看出了黄婉萍的顾虑,并不介意,微微一笑,二话不说摘下腕上的手表,递到黄婉萍手上,“这个给你做抵押,可以吗?”

邱经理虽不懂玉,但懂手表。在这样的商场就职,也算见多识广,只需轻轻一瞥,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男子从腕上摘下的是一只限量版“百达翡丽”。即使在眼前这家国际顶级奢侈大牌云集的商场,这样的男式腕表也难觅踪迹。两年前她因工作成绩突出,获得一次前往香港观展的机会,在那个世界顶级名表展览会上,看到过类似的一款。对于她这样的工薪阶层,标价自然是个天文数字。

黄婉萍虽然一时无法对这块手表进行正确估价,但也认得这个牌子。这牌子的手表,就算普普通通的一块,没个几十万也拿不下。将这块手表握在手里,就算这人跑了,不赔偿她的手镯,她也亏不到哪儿去。

赔偿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三份。当事人双方以及担保人当场签名,各存一份。

当晚回到家里,晚饭后黄婉萍第一件事就是钻进书房、关上门、开电脑,通过网络查询手里这块腕表的市场价格。终于找到百达翡丽的专业网站,先按照网站提供的鉴定方式,一步一步对这块手表进行真伪鉴定。通过对防伪标志的仔细核对,黄婉萍已经可以确定,此乃真品!然后又根据标志和型号,查出这块全世界限量版的男表,价格至少在二十万美元之上。

美金啊!黄婉萍欣喜若狂。得知这表的价值,她一下子心里踏实了,不急不慌了。男子叫什么来着?黄婉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协议,上面写着他的大名:汤煜峰。

没错。她看过他的身份证,现在手里还握有他身份证的复印件,以及那张翡翠会员卡。上面都明明白白地印着“汤煜峰”三个字。

黄婉萍意识到,碰上真正的有钱人了。这叫什么?因祸得福。她打定了主意。她不会主动找他。如果他找她,那好,她去挑选一只喜欢的手镯。如果他不再露面,这块表随便处理了,于她都是几倍的收获。可转念一想,他不出现也不大可能。这么贵的东西,怎么可以随意放弃。有钱人比穷人更精明。

书房的门被推开。赵斯文出现在门口,“在忙什么?”

黄婉萍以不易觉察的动作,迅速将手表偷偷藏了起来。

她回头,冲他莞尔一笑,“上网看翡翠。”

“一天到晚就知道弄那些没用的。”

“怎么没用?我这个吊坠都升值了呢。”她指了指颈间的挂坠。

“什么升值,全是炒作!卖给谁?都是些哄人的玩意儿!”赵斯文对她的吊坠毫无兴趣,带上门,转身离去。

黄婉萍没让他知道手表的事。因为不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要是他知道这块表的价格数倍于她的手镯,万一起了异心,想据为已有怎么办?能随便把一块几十万美元的手表戴在腕上的男人,在这个社会上会没有势力和资源吗?到时候万一起了纠纷,赵斯文未必占得到便宜,搞不好还会让自己落个鸡飞蛋打。

所以尽可能不要节外生枝。

3

山东省威海市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岭间,坐落着一座豪华的温泉度假村——天汤温泉。度假村占地五千亩,是由上市公司“金汤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简称金汤集团)独立投资十五亿人民币、按照五星标准倾力打造的一家温泉休闲度假村。

度假村集养生健身、休闲娱乐、商务洽谈、会务接待为一体,除了拥有带独立观景阳台和天然温泉水的三百余间豪华客房外,还有四十八栋湖景别墅。

在一栋名为圣泉屋的湖边别墅内,出现了汤煜峰的身影。下午在青岛海信广场与黄婉萍协商好解决“意外事故”的办法后,他便匆匆驱车来到了威海的度假村。

圣泉屋二楼的一间临湖房间内,靠墙搁了一账特制的专用病床。紫月无声无息地躺在上面。她有呼吸、脉搏、正常的血压和体温,但没有表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思维。

一年前突闻女儿出事,身陷囹圆的紫月,精神在瞬间崩溃。遭受重创的她,恍惚之间自杀未遂,被送至医院抢救,却又从五楼破窗跳下。落在水泥地面上,脑部严重损伤,整个人陷入重度昏迷,心脏一度停止跳动。张巧燕哭得死去活来。医生已经要下达死亡通知。汤煜峰冲进医院。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痛苦得仿佛有人要把心脏从胸腔里活生生扯出来。然而医生表示,这种情况他们无力回天,医院没有更好的治疗措施,如果不想放弃,只能转院试试。汤煜峰当即联系了广州一家治疗脑神经比较有经验的大型专科医院,同时联系民航公司,高价包机,拆掉飞机机舱的两排座位用于安放担架,将命悬一线的紫月送往广州。经过五个小时的专家手术,又经过二十个小时的抢救治疗,谢天谢地,心脏几度停跳的紫月,终于恢复了生命体征。

这让汤煜峰激动万分。然而,紫月依然昏迷不醒。

“病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够维持目前的状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医生说,“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汤煜峰的心在滴血,“也就是说,以你们的技术,没有办法让她醒过来?”

医生道:“这就是俗称的植物人,不仅我们没有办法,你转到国内任何一家医院,即便送到欧美发达国家,也很难好转,除非奇迹出现。我只能表示遗憾。”

汤煜峰的眼泪挡也挡不住,唰唰落下。没有人知道她会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到常人状态。医生判断,“以目前的状态看,就算将来某一天发生奇迹醒了过来,也将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甚至不能开口讲一句完整的话。”

雪岚流下同情的眼泪,不小心说了一句,“这样的促醒有什么意叉?”

从未对妹妹发过火的汤煜峰闻言勃然大怒,将一只茶杯摔碎在地板上。

从未见过哥哥发这么大火的雪岚害怕了。就因为这句话,汤煜峰整整七天没和雪岚说一句话。那时候他的心天天都在滴血,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可他知道,他必须好好活着,否则眼前这条生命真就可能完结了。为了弥补与哥哥的关系,有一阵雪岚天天守在情敌程紫月的病床前,悉心照料,期待她早日醒来。

汤煜峰发誓,只要他不死,就绝不会扔下她。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救治她、照顾她,也不枉这辈子认识一场。半年之内,他又两次包机,先后送昏迷的紫月到北京与上海的脑病医院进行治疗。一晃半年过去了,紫月没有醒来。一年过去了,紫月仍然长睡不醒。

汤煜峰还雇了专门的护理人员汤荣荣。汤荣荣是汤家的远房亲戚,原先在汤家做保姆。如今她和她老公、女儿、儿子,以及女婿和儿媳,都在这个度假村工作。度假村的老大即汤家企业的董事长,叫汤洗。汤洗是汤泊的爹,即汤煜峰的爷爷。汤洗原先在济南经营房地产,一手创办了金汤集团。

经过二十多年的高速发展和扩张,金汤集团最终成为上市公司。集团在汤洗的精心经营下始终蓬勃发展。汤洗干到六十八岁时,对房地产突然产生了厌倦,便将济南的一摊子产业务撒手交给儿子汤泊,拿出钱到威海一手创办了这座度假村。

汤洗是个老顽童,愈老愈贪玩。最初弄这个度假村,只因汤洗酷爱洗冬日温泉。原是打算和老伴在这里安度晚年、颐养天年的。可拿了地建了几栋小房子和几个温泉池之后,又发现光是一家人在这儿玩,实在太浪费也太闷了。汤洗的细胞里终归有商人的基因,于是经过五年的连续扩建,就建成了如今的这座国家5A级旅游度假村。

汤荣荣五十来岁,在汤家做保姆已有二十几年。从二十岁时来到汤家,其间嫁人、生儿育女、孩子上学、就业,都由汤家给操办。她脾气温和、心地和善、有耐心、做事细,汤洗这些年忙度假村的事,汤奶奶本人不愿离开济南,就将汤荣荣一家派过来,驻扎在老爷子身边,照料老爷子的日常生活。七十八岁的汤洗身体健壮,一年四季练五裔戏,一天到晚红光满面。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汤洗每周在度假村工作五天,周末两天回济南家中休息,与老伴团圆,几年来已经成了习惯。

汤煜峰不愿跟他爹做房地产,也不愿跟他爷做度假村,大学毕业那天就撂下一句话,“男人要做自己的事,建自己的大厦,住自己的房子,花自己挣的钱才硬气、才是真爷们儿。”这让爷爷汤洗颇为赏识。这孩子自幼顽皮,爹妈管不了他,当爷爷的索性撒手不去管,不压抑孩子的个性,给他空间和自由,由着他的性子撒野去。他倒也不负众望,没有长歪了。汤煜峰的成才恰恰验证了汤家老爷子最初的看法:他早就从孙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孙子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继承了爷爷的基因。小时候每每因为汤煜峰顽劣,汤泊夫妻严厉管教儿子时,汤洗总会出面制止,且批评儿子儿媳,“你们担心什么?有这样的爷爷,孙子还能差到哪儿去?”

紫月的事汤家老爷子略有耳闻,但不知具体详情,只知道这女人曾是孙子的骨髓捐献者,如今遭了难,又失去了亲人,孙子知恩图报把她接来照料。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他不需要了解这女人的前生今世。哪怕她是魔鬼。

既然汤家受过她的恩,也理应给予回报。这就是汤洗的人生哲学。因此老爷子汤洗对孙子的做法全力支持。汤煜峰先后请来过三位专业高级护工,每位月薪都在两万元之上。可都没干多久,就由于种种问题被辞退。要么是缺乏爱心,不善待病人;要么是偷奸耍滑,玩小心眼儿;还有一个觉得碰上了有钱的雇主,觉得反正他们家钱多,就生出种种事端算计汤家的钱财。汤煜峰犯愁护工难找。看孙子眉头紧锁的样子,汤洗一拍大腿,“有什么难的?把你荣荣阿姨让给你不就成了?”

汤煜峰说:“爷爷怎么办?”

汤洗哈哈一笑,“我怕什么?病人要紧!”

事实证明老爷子的牺牲确实值得。照料没有知觉的紫月,汤荣荣就如同呵护婴儿一般。两个小时输一次奶粉或营养液,一个小时捶一次背,每半小时对着她呼唤,每天定时享受阳光的照射,定时擦洗身体,定时在音乐中对病人身体各部位进行按摩,定时做口腔护理……这让汤煜峰颇感欣慰。

汤煜峰像往常那样,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拿着一只木梳子,一下一下帮“睡着”的紫月梳理乌黑的长发。

古有张敞替妻画眉,今有汤煜峰为紫月梳头。

这些日子,他没少研究植物人的资料。植物人不是脑死亡,脑死亡的主要特征是自主呼吸停止、脑干反射消失,因此脑死亡的病人是不能存活的。

而植物人只是神经系统失去知觉,大脑处于休眠状态,但是人体的其他代谢还是正常的,因此植物人的的确确是活着的。

这辈子,只要他两只眼睛没闭上,就绝不会对活着的她放弃照料。

他期待奇迹出现。为了这份期待能早日实现,只要工作不是太忙,汤煜峰都会开车赶到度假村,在临湖的“圣泉屋”陪伴她。上午推出房间晒太阳,下午坐在床边讲故事。

对于养生,目前为止汤煜峰找不到比这“圣泉屋”更合适的地方了。

房内的设施为超五星标准,睡眠环境极其温馨舒适,院内有三个温泉水池。

两个露天的,一个带漂亮项盖的。三个温泉水温不同,但水质均清甜甘美、水体均澄明清澈。泉水日夜不竭,可饮可浴。汤家老爷子酷爱温泉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据《文登县志》记载:清同治年间,周边村民即穿凿方池砌面,构成浴池,池水极热。这里的温泉水富含偏硅酸、碘、锶等多种有益于人体的矿物元素,具有促进新陈代谢、改善心脑血管功能、调节内分泌等保健功能,属于稀缺的温泉资源,被温泉专家誉为“温泉中的极品”。

安置紫月到这尾来,汤煜峰打心底里期待,神奇的温泉水能够早日把她唤醒。有时候他也害怕她会在不知不觉中老去,在无意识中真的失去生命体征。因此,他时不时仔细检查她的体貌变化。虽然她一直躺着,始终还没能睁开双眼,可她皮肤的弹性和白皙度没有降低,头发还乌油油的,没有出现干涩衰枯的现象。这得益于汤阿姨的精心照料。为了表示感激也为了进行激励,不到两个月,汤煜峰主动给汤阿姨涨了两次薪水。

放下梳子,汤煜峰再次仔细检查了她的皮肤和体貌,确认无明显变化后,把她一只毫无知觉的手握在手里。

“你真是太不够意思了,那段时间总跟我说忙,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弄得我挺难受的,还以为你不愿见我呢。你干吗不说实话呢?你老这么闭着眼睛到底要闭到什么时候?自己说要把‘春江花月夜’给我送回来的,结果呢?这事还没办妥呢,自己先逃跑了,逃避什么?不敢面对我?实话实说嘛,早告诉我‘春汪花月夜’被那个人骗走了,或许我早采取措施把它找回来了。那是专门给你雕的玉,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给人骗去了呢?傻不傻呀?”

他喃喃地与她说话。不管她听到听不到。

“睡了那么久了,还没够?整一年了,你一点变化都没有。不会等我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你才会醒来吧?那你也太不够哥们儿了。”他望着她的脸,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脸,“听到了吗?在和你说话呢。今天见到那个女人了,虽然不想看见她,可过两天还得见,我得把手表取回来是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自言自语:“唉,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个女人功不可没。遇到他,你是不幸的。遇到我,你又是幸运的。你放心,我做人的原则就是‘有恩必报,有债必偿’。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睁开眼睛,我一定要让你看到,当初那两个人如何毁了你,就会如何加倍地毁灭他们自己……干下那么多坏事,他们的恶行严重破坏了人世间的公平、正义和道德。他们这是给自己设置陷阱。我要做的,就是要亲手把他们送进他们为自己挖掘的墓坑……你要支持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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