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婚刺》作者:瑛子【完结】 > 婚刺 瑛子.txt

第 2 页

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赵斯文也站起来,但还是不甘心,“这件事不能商量吗?没有通融的余地?”

黄婉萍坚决地说:“对不起,学校不是商场,教书育人不是做生意,以商人的思维来解决学校的事情,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5

从温暧如春的办公室走出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尽管已是春天,但从海边袭来的一股寒流,却让季节恍似重回冬天。

黄婉萍紧了紧黑色的大衣外套,步行到校外的公交车站等车。在冷风里不过站了十多分钟,雪白的肌肤已微微发红。

这股寒流来得突然,颇有些突袭意味。气温低、风大、天冷,路上行人稀少,车辆倒是川流不息,全都车窗紧闭,疾速行驶。公交车站,挤着一堆缩脖搓手的人。黄婉萍躲在人群后面,把羊绒围巾往脸上拉拉,包住半张脸,努力阻断突袭的寒意。

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黄婉萍夹裹在散发各种气味的人流里挤上了车。没有找到座位,便挤到一根靠窗的杆子前,扶稳。不断有人撞击她的身体,但她仍保持直立的姿势。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挤车是不怕的。从考上大学来到这个城市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挤车,挤了N多年,早己习惯。但她怕的是冷,寒冷,尤其这种春寒料峭的寒冷。

这种春天里的特殊寒流,在黄婉萍心里制造出来的冷的痕迹,犹如噩梦,缠绕多年,令她摆脱不掉。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是个女孩子,还在师范学院读书,却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因为怀孕和流产,影响了毕业成绩。虽然后来及时进行了补考,最终拿到了毕业证,但还是因为档案中记录了“在校期间,表现一般”的评语,而影响到毕业后的就业大事。

而那个和她共同制造怀孕事件的男生,叫赵斯文。赵斯文大黄婉萍两岁,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不到两年。在一次偶然的朋友聚会上,他以出众的相貌、温柔多情的眼神,让黄婉萍心如撞鹿,情不自禁坠入情网。和赵斯文发生关系的时候,黄婉萍是无怨无悔的。热恋时光,每一个日子都阳光明媚,遗憾的是,这种明媚着实短暂。怀孕、流产,当她拖着还在流血的身体,背着不光彩的档案记录,为毕业后的去向犹豫不定,跑去征求他意见时,他却说:“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考虑我。”

她感到疑惑,“那我们……我们算什么?”

他皱皱眉,“呀,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不过是有好感在一起玩玩罢了,何必当真。”

她上前抓住他的手,克制不住流下了疼痛锥心的眼泪。太难理解了,在一起一年多,就是玩玩而已?

“你说过要照顾我一辈子的话,都是开玩笑?”

他烦躁地甩甩手,像躲避瘟疫或乙肝病患一样推开她,继续发牢骚道:

“头脑发热时说两句冲动话,你还要拿它们把我困死不成?”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苦恼地摊摊手,“是真的又能怎么样?我父母肯定不会同意的,他们不会同意我找一个老家在农村的女孩子结婚,肯定不会的。这是现实,你别不相信!”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我们的事你和父母说了吗?他们说了不同意?”

他皱着眉毛,“不用说,说也没用,我的父母我太了解了。对不起,真是太忙了,单位最近竞职上岗,对不起啊。让我们彼此开始新的生活吧,不要再自寻烦恼了!”他转身走掉,头也不回。

刺骨的寒风,把她的眼泪吹得比冰还冷。一滴一滴地,这冰冷就刻在了心上。

记忆这东西真是奇怪。八年过去了,关于那个春天的寒冷回忆,竟丝毫没有受时间影响。那种刻骨的冷和痛,任何时候不小心碰触,仿佛还在昨天,刚刚发生过,伤口似乎还没结痂,手指一摁还会出血。

那个饱受寒流袭击的春天的傍晚,她一个人来到海边,坐在一块比她身体大出N倍的礁石上。每一个深深爱过的人,想必都能体会她那时的悲伤和落寞。她很想一走了之,离开这个城市,可怎么也做不到。想到一个人孤单地离开,心就抽搐成一团,痛到没法呼吸。那个男人让她伤透了心,玎她却做不到把他从生命里一刀斩掉。甚至可悲地觉得,失去他就等于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时,她对一切失去兴趣。工作、前程、父母,亲人……

所有一切都从脑子里抛开了。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平均一分钟看一次手机屏幕。她等他的消息,可他始终未来电话,始终没有给她任何安慰,没有表示道歉,没有表示内疚,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告诉自己,忍住,别再联系,给自己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吧。可是最终,还是没忍住。当黄昏时分,涨潮的海水淹过她的脚踝时,她再也忍不下去,又一次拨出了他的号码。她抱着手机声泪俱下,“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好冷,一点温度都没有,“你别这样,没办法,我们真的不合适,在一起不会有未来。”

海水淹到了小腿,巨大的海浪声在耳边咆哮,她流着泪对着手机大声喊道:“你不再需要我的爱了,你不再爱我了。你曾经爱过我,我能感受到。

可你说走就走,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冷酷地对我?长这么大我没有像今天这样伤心过,我不想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确信他可以听到巨大的海浪声,可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甚至烦躁不堪,“黄婉萍,你是成年人了。你做出任何选择都有你的道理,请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海水没过了腰际。她泪流满面,无助地哭,“你干脆杀了我吧,没有了爱情,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没办法走出来啊,没有力气走出那个曾经被称作爱情的泥潭,我的心挣扎在深渊里,我爬不出来,我该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混着海浪声,继续一刀一刀割着她,“你赶快平静平静,然后把我忘掉,彻底忘掉。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是一个品行很差的人,你一定要把我忘掉!”

“我忘不掉啊,怎么办?我做不到啊,我该怎么办啊?!”

“你自己的事情你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是拜托你的心思不要让我知道,求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你寞的不喜欢我了?不爱我了?”

“人生是需要许多次痛苦蜕变才能破茧成蝶的,你就把它当成我帮你完成的一次蜕变吧!我就是那蜕掉的茧——就让它随风而去,忘掉吧。”

“既然要让我当你是蜕掉的茧,为什么当初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为什么欺骗我?”

“干吗到现在还要纠缠这些问题?有意思吗?什么叫欺骗?你没玩吗?

你又不是小孩子,一起玩玩,你没开心过吗?”他不由分说挂掉电话。

海水已升到她的脖颈,海浪淹没了她的哭泣。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抬起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机甩向海水深处。她歪倒在海水里,奄奄一息。

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将爱情当成了生命——不,比生命还重。失恋后只求一死的她,没能死成,上帝没有成全她。海水一寸寸淹没她的时候,那场景、那片断,被—个摄影爱好者,在岸边全程摄进了镜头。

那名摄影爱好者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叫许运东。他通过镜头观察许久,确定了礁石上只有她一人,确定了周围没有她的同伴和朋友,确定了不是剧组正在取险景拍影视剧镜头之后,二话不说甩脱外套,飞奔着冲进寒冷刺骨的海中,以精湛的泳技、过人的体魄,游向礁石。

在海水淹过她头发的千钧一发之际,青年男子抓住了她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身体,奋力游回岸上。

青年男子许运东把垂死的黄婉萍打捞了上来。

6

汤煜峰决定去一趟青岛。

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体里都流着程小姐的血。都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而这茫茫人海之中,一份骨髓相匹配的缘,是否需要前世几万次回眸?必须见她一面,要不然,哪天老天又想他,不打招呼就把他召唤走,岂不是太辜负了这缘分?

“可是人家不愿见你,何必强人所难、自作多情?”汤雪岚对汤煜峰坚持寻找程小姐并一厢情愿执意相见的行为,持抵触情绪。在他面前,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要表示感谢,你可以发短信、发邮件,可以寄快递,甚至可以差专人充当快递员,何必非要跑到人家跟前儿呢?”

她不愿见我,我尊重她的意愿。我想见她,那就得见,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要不然我会觉得对不起自己。他的想法十分固执。

他不说出来,但雪岚可以看到他心里去。

“真是让你给愁死了,好吧好吧,我投降,你去的时候带着我好了。”

从情感上来讲,雪岚真是不情愿这个男人去见这个女人,可从理智上讲,她觉得还是应该去,毕竟人家救了他的命。救命恩人,这是什么概念?拿句老话说,恩重如山,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尽管人家是无偿捐献,不求回报,但如果你一点谢意都没有,就是你不懂事了。还有,虽说第二次手术相当成功,恢复得也相当不错,可谁能保证汤煜峰从今往后万无一失呢?万一需要人第三次捐髓呢?

从长远考虑,她必须得从内心里赞同汤煜峰亲自致谢的决定。

“什么事都少不了你参与,不累啊?”汤煜峰对带她出门持抵触情绪,而他表达情绪的方式一点不比她婉转。

“累啊,谁让我这辈子跟你做兄妹呢,累也只能忍喽。”

“哥去办正事,你去干什么?”

“陪你谢恩啊,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雪岚狡黠一笑,压低声音,“再说,我不去,谁照料你?”

“别总拿自己当主角行不行?不给哥添乱就算烧高香了,出门多一个你,那是多一包袱。”

“包袱在哪儿?我免费替你扛着,心甘情愿、义无反顾。”雪岚嘿嘿一笑,随即又故作神秘,“唉,本小姐这不没办法吗?你以为谁愿意给你这种一条道走到黑、说一不二的魔头当跟班?要不是妈拜托找,才懒得理你呢,有这工夫还不如赏翡翠呢,起码也落个赏心悦目。”

从头说起来,两个人的关系多少有些复杂。二十多年前,雪岚父母和汤煜峰父母既为邻居,又为朋友,两家人感情甚好。不料,一场意外的火灾改变了雪岚的命运。当时雪岚家的房子因为电路老化夜半突然起火,一家三口从梦中惊醒时,房子已被大火吞噬大半,部分房顶已经坍塌。两岁的雪岚被母亲拼着命推到门外逃过一劫,而雪岚父母则双双葬身火海。灾难过后,雪岚被奶奶抱回乡下。一年后奶奶身患重症,自知来日无多,便将雪岚送到汤家,含泪恳求汤家收养可怜的孩子,雪岚父母均无兄弟姐妹,没有近亲可以收养她。那时候,汤家夫妇并没有收养小孩的心理准备,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心拒绝老人的请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进孤儿院吧?他们收留了年仅三岁的雪岚。雪岚从此成为汤家一员,与九岁的汤煜峰以兄妹相称。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与汤家人有什么不同,上户口时汤家夫妇将秦雪岚改成汤雪岚。不久后雪岚奶奶去世,这个世上再无亲人,汤家便成了雪岚的家,汤家人也成了雪岚的亲人。

汤煜峰毕业后拒绝到汤家企业工作,自己开了一间玉店做翡翠生意。

那时候,雪岚还在读高三,天天跟在汤煜峰屁股后面颠来颠去,也疯狂地迷上了翡翠。待到她大学毕业,汤泊和朱雅莉都有意安排她到国外留学,选了一家英国的院校,以便学成后回到汤家企业做管理工作,效力自家公司。手续都办好了,出国前夕雪岚却突然反悔,她告诉养父母,自己对留学毫无兴趣,只想早些工作,早些独立,以早日回报养父母多年养育恩情。而她选择的公司,就是汤煜峰的“翠缘庄”。汤煜峰玩翡翠,起初在父母看来就是不务正业,说好听点儿顶多只能说是个爱好。虽然玉店经营得还不错,可在父母眼里,根本与“事业”沾不上边。汤泊和朱雅莉都劝过雪岚,要学茔东西,长些本领,奔个前程,还是要到汤家的企业里去,正儿八经地做份事,脚踏实地干些活,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才是正路。可雪岚什么也听不进去,执意到翠缘庄做会计。到这时,连鬼都看得出来这丫头的心思了。

汤家这个被她喊了二十年哥哥的人,她不愿与他分开。哪怕一天不见面,都会觉得生活里缺些什么。不管他干什么,她都愿意陪在他身边,跟在他身后,哪怕他常常忽略她的存在。小时候汤奶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雪岚,你就是你哥的小尾巴。”每次听奶奶这样说,她都会嘻嘻地笑。她不介意当尾巴,他看不到她没关系,只要她可以每天看到他,就一切OK。当有一天,他突然查出再生障碍性贫血被要求住院时,没有二话,她的工作阵地立即就从玉店转移到了医院。

一日三餐吃什么,哪个时辰喝什么汤,吃什么菜,喝什么果汁,用什么药……以前这些事都是朱雅莉做的。自从汤煜峰突然病倒,雪岚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这些照料病人的学问,她无师自通,每天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较之朱雅莉,完全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雪岚,只有你在这儿我才能放心啊。”这是在医院时,朱雅莉拉着她的手,泪水涟涟地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有了这句话,雪岚仿佛得了御旨,愈发有了使命感和责任感。汤煜峰每次住院,她都寸步不离。他出院了,她除了睡觉,时间基本都用在他身上。

虽然她小他六岁,时不时也会“倚小卖小”,撤撒娇,耍耍赖,开开玩笑。

但潜意识里,他成了她最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烦不烦啊你?”他无奈地皱皱眉,随即又微微一笑。

雪岚欢呼雀跃。这一笑便是默许,她太了解他了。她是多么喜欢他的笑,线条俊秀的面庞,清澈深邃又不失单纯的眼睛,笑起来脸颊两边还会隐现两个腼腆的酒窝,实在是太令人着迷了。看一眼就会产生化学反应,就像醉酒一样,想抗拒都缺乏力量。至少对雪岚来说是这样,从小就这样。六岁那年和十一岁的他在一个泳池学游泳的时候,她就迷上了他的笑。这微笑就像旋涡,看上去很浅实际上却找不到底,让她从孩童时掉进去,到现在仍然没有逃出来,年龄越长陷得越深。她管不了自己,谁咆管不了。

周末,汤煜峰、周全和汤雪岚一行三人,驱车前往青岛。

车是运动版的路虎。周全开车,汤煜峰坐副座,汤雪岚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后座。不能不介绍一下周全。周全堪称人才,而且全能。开车时,行使司机职能;住宿时,肩负保镖与服务员双重使命;工作时,是一位百科全书一般博学多识、心细如发、洞察秋毫的助理:照顾汤煜峰的生活时,又是一名超级营养师,为身体特殊的汤煜峰调配合理健康的饮食。还要介绍一句,这位周全是汤泊从上百位应征者中,悉心为儿子选出来的助理兼贴身秘书。从汤煜峰大学毕业二十二岁那年开始,就一直陪伴他到现在,已经八年整。

7

终于打通了紫月的电话,在一家海景酒店的套房里。

电话是周全拨的。先做了介绍,继而转达了汤煜峰的意思。汤煜峰此次到青岛,没有其他想法,只想当面致谢。

“我说过,没这个必要。”程小姐依然是往日的态度,低调,无兴趣与受捐人见面。完全是一副做好事不留名、做善事不图回报的纯粹的施爱姿态。

这让汤煜峰越发感到好奇,也越发不肯罢休。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受捐者真心诚意想要登门致谢,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然而程小姐一再明确表示,“如果患者有需要,我会第三次捐献,但真的没必要见面。”

汤煜峰拿过电话,稍显沉重的话从心底流淌出来,“程小姐,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自己会怎么样。今天我已经到这儿来了,如果不能见一面,我会抱憾终生的。”

程小姐显然是个急脾气,“你这个人,真是怪了,用人家的骨髓也就罢了,为什么还非要强迫捐赠者跟你见面?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汤煜峰道:“是啊,怪啊,既然慷慨到连骨髓都可以捐献,怎么又小气到不能见人一面?”

程小姐道:“小汤,姐送你一句话——做事,要懂分寸。”

沉默了一下,又道:“再送你一句——祝你好,一切都好。”

说完,就挂了电话。

很坚决的拒绝。汤煜峰拿着手机,愣丁好一会儿。

看到汤煜峰受到奚落,坐在一旁的汤雪岚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满意了吧?回家吧?”她抽出纸巾,递给汤煜峰,“瞧这一鼻子灰,快擦擦!”

汤煜峰打了她的手一下,“你满意了,你可以先回。”

雪岚学着程小姐的语调,“做事,要懂分寸。”

汤煜峰不为所动,“既然已经不懂分寸了,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雪岚笑道:“人家不是落难的灰姑娘,现在生活得很美满,不需要白马王子施爱搭救。”

汤煜峰道:“童话看多了?哪来那么多废话?一边玩去。”

既然她不愿见,他就不强人所难。但他必须履行自己许下的承诺——他打算悄悄地、远远地看上一眼。痛快地把骨髓捐赠给他,却连声谢谢都不想听,这个女人,他一定要见。

汤煜峰按照私下打听到的地址,在程紫月居住的小区大门外,守了三天。

紫月住的是临海的花园小区,周围的林荫车道,给人一种置身欧洲郊外的感觉,景色非常优美。可惜,汤煜峰对美景毫无兴趣,他的目标是那个叫紫月的女人。之前他见过她的照片,免冠的证件照,“线人”从中华骨髓库山东分库的登记档案里拍下来的,当时再三叮嘱他不要将其出卖。

三天来,每早将车子开到小区大门外。周全雷打不动地坐驾驶座,汤煜峰和雪岚对调了位置,雪岚坐副座,汤煜峰一个人坐后座。汤煜峰架着高精度望远镜,须臾不离地瞄准小区大门。目不转睛的结果是,终于看到了这个女人。每天早晨和傍晚两次,她接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上学、放学,去杂志社上班,很有规律地出入小区大门,自驾一辆原装进口两厢沃尔沃,枣红色的,优雅而不张扬。

还有一次,在傍晚的时候,她出来散步,身边陪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相貌、气质、身材和风度算得上无可挑剔的那类。相当般配的一对男女,看上去真是幸福的一家人。躲在车里偷窥的三个人,似乎都明白了一个事实:为什么人家不在乎受捐者的致谢,为什么不在乎受捐者的感恩,因为人家不需要,因为人家什么都不缺。人家的付出完全是不需要任何同报的。

而汤煜峰除了这一发现外,还关注到另一个事实。

现实中的程紫月比免冠照上要生动千百倍。从望远镜里看出去,以他挑剔的眼光,这女子算不了多么漂亮,但那光滑细致的皮肤,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有“冰肌玉肤”这个词,若三月春光般明媚和煦。尤其是眼神,离,汤煜峰就能感觉到那片霞光。

方能形容。还有她脸上的笑,简直宛就像海边的朝霞一般,隔着远远的距那般的眼神以及笑容是他所料到的。而不曾料到的,是那眼神和笑容组合而来的神韵,竟如同源自帕敢老坑的高级别美玉,其带来的莹润和温馨之感,几乎在一瞬间抚慰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做玉多年,无数美玉过手,这种感觉也只有在遇见稀世美玉的时候,方才惊现。

第四天,汤煜峰下令打道回府。周全往车里搬行李。汤煜峰空着手,大踏步从酒店往外走。雪岚拎着包,兴奋地追上汤煜峰,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嘴唇凑到他脸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哥,我真为你高兴,总算清醒过来了,你前阵子就像发烧一样!”

汤煜峰将她的身体推开,“一个女孩子,自重一点好不好?”

雪岚小嘴一噘,杏眼圆睁,佯装发怒,再一看汤煜峰的脸色,又嘻嘻一笑,“装什么假正经?说人家不自重,你自重?你自重干吗还要跟不自重的黏在一起?”

“谁黏谁啊?没见过小丫头这么厚脸皮的。”

雪岚哈哈一笺,“这年头,脸皮不厚还怎么混啊?”

汤煜峰一挥手,“别烦人啦,去去去,一边玩去。”

雪岚不肯作罢,挽起他的胳膊,脑袋斜靠在他肩上,“那你跟我一块儿去玩。”

汤煜峰将她的身体推开,“上车上车,你坐前头,前面视野好。”

雪岚嘴巴又噘了噘,“我偏不坐前头,就想坐后边!”

汤煜峰一把将她推进后座,拉上车门,自己坐上前座,“你不坐我坐。”

雪岚忙从后座跳下来,用恳求的语气说道:“行行行,我服了,后面是老板专座,我哪敢跟您抢啊?我坐前头,前头视野好!”

雪岚心想,这家伙不愿自己和他一起坐后排,那就不必勉强他。还是让他独坐后排的好,后排宽敞,坐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车子启动。路上,雪岚不忘继续调笑,“终于看到恩人了,心满意足了?这事也该了了吧?”

汤煜峰心里道,我倒想心满意足,可惜没有。不仅没有,心里反而突然多出一个洞来,像缺了什么似的让人感到失落。那样的女人,为什么现在才让他看到?为什么她身边有那么一个男人?

雪岚见汤煜峰不接话,问道:“发什么呆?没看够?调头回去?”

汤煜峰没好气地回她一句,“少说句话,别人就把你当哑巴啦?”

雪岚笑道:“我怕语言功能退化啊。”

汤煜峰板着脸,“别老盯着我,转转头,看看窗外,洗洗眼睛。”

路旁的桃花,开得热烈,开得浓艳,映得半个天空都是绚烂的粉红。

雪岚却无视桃花,仍然任性地扭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汤煜峰,“别顾左右而言他,说正经的,回去后好好调养身体过日子,别再想东想西了,带来的礼物都没送出去,死心了吧?”

汤煜峰转头看向窗外,欣赏春天的桃花。他的神色很平静,眼底却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忧伤。

带来的礼物是一张银行贵宾卡。来的时候,他觉得换来这一条命,付出多少钱都值。见到紫月之后,他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送银行卡这一恶俗的拳动实在太失策了,如此缺乏品位的事,他怎么能做得出来?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样想他呢?

还好,没有拿出手。

周全突然插话道:“心死了,情活了。”

雪岚扭头盯着周全,“什么什么?哥哥对那个女人只是感恩,你别乱造绯闻。”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周全嘿嘿一笑,“小丫头,你紧张什么?”

汤煜峰听到两人拌嘴,很是不耐烦,“少扯两句不行吗?”

雪岚转头盯着汤煜峰,“哥,周全说的是真的吗?一见钟情的故事不会这么轻易地发生吧?而且是发生在我这么一个明察秋毫的人的眼皮底下?我不相信!我只相信哥哥对美女的免疫力是天下一流的,到目前为止,至少达到了高处不胜寒的独孤求败境界。”

汤煜峰皱皱眉,“闭嘴!”

雪岚哼了一声,又看看周全,嘻嘻一笑,“周全,你净瞎说。”

“此缘只应天上有,岂料降落至人间。”周全呵呵一笑,以吟诗的口吻道。

雪岚伸手捂周全的嘴,“周全你瞎说,我不许你瞎说!”

周全话锋一转,“对对对,虽然我对风月的判断十有九准,但不能否认偶尔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雪岚妹妹只当我瞎说好了。”

汤煜峰抬高声音,“闭嘴,听不懂人话啊?专心开车!”

周全心中暗笑,没再多说什么,继续专心驾驶。

雪岚哼了一声,转回头去,将目光转向窗外。

8

清晨,紫月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拿起来查看,是那个白血病患者发来的,“紫月,我回济南了,祝您幸福!”

落款为汤煜峰。

那个接受了她两次干细胞捐献的患者。她对他的情况了解不多。男性,未婚,虚岁三十,一年多以前在深入某省矿区进行地质勘探时,突发白血病,随后半年内两次病危,两次都因她及时捐献骨髓化险为夷。这些信息都是山东骨髓库及红十字会告坼她的,其他信息,比如家庭情况、经济状况、工作事业,她一概不知。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捐骨髓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为了了却一个心愿。这个心愿源自女儿小时候发生的一次意外事故。那时候橙橙还只有两岁多,玩耍时不小心从婆婆家的阁楼楼梯上滚下来,脑袋撞到了地砖上,当场鲜血直流。送到医院,因为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不巧的是,橙橙是特殊的RH型血,医院血库告急,恰巧没有这种血,婆婆在医院都吓哭了。当时赵斯文在外地出差,紫月也出差不在青岛,两个人闻知消息急匆匆从外地往回赶。等紫月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转危为安。公婆告诉她,是一位陌生的青年女子,当场献血给孩子,才救下孩子一命,紫月感动得直掉泪,追问那女子的姓名和地址。公婆说,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没留下女子的联系方式,女子肯定不是医院的病人,也不知到医院办什么事,恰巧与橙橙同一血型,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待医生护士忙完,想把女子的义举记录在案时,那女子早已不见影踪。

女儿出院后,婆婆陪紫月到报社找过记者,记者也做了报道,希望联系那位女子,但那女子始终没有出现。后来紫月对自己说,女儿这条小命是一位陌生的阿姨给的,一定不能忘记。那时候紫月心里常有一种冲动,如果这世上有一位陌生人需要她的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在这种情绪的支配下,她到中华骨髓库山东分库做了登记,成了一名志愿者。

几年之后,突然有一天,紫月接到骨髓库的通知,得知自己的造血干细胞能够挽救他人的性命,她非常激动,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虽然赵斯文以及公婆因担心她的健康都不支持,父母也极力反对,千方百计地阻挠,但她还是瞒着丈夫与公婆一家,反过来做父母的工作,捐献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那一阵母亲天天跟着她,让她无法行动自由,她只好搬来做医生的朋友,给父母现身说法。由医生来告诉母亲,一个成年人的骨髓重量为3千克,一名供髓者提供不足10克的骨髓造血干细胞就能挽救一名白血病患者的生命,供髓者的免疫功能和造血功能不会因此减弱。而且,人体内的造血干细胞具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正常情况下,捐献造血干细胞后的一到两周内,各种血细胞就会恢复到原来水平,医院也承诺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进行采集。这样,紫月的父母最终才勉强同意。

当时手术结束后,身体反应比较严重,先是患了一场感冒,接着又过敏一个月,一向身体很好的紫月突然生病,公婆一家觉得奇怪。见瞒不过去,她才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告诉丈夫及公婆。他们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好叮嘱她以后别再干傻事,做好事不要紧,可万一把身体给糟蹋了,孩子怎么办?紫月点头答应。亏得身体底子好,用了些药,调养一阵就恢复了。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她第二次接到骨髓库的告急电话,那名患者又出事了。紫月仍旧二话没说,再一次奔向医院。半年之内,紫月接受了两次采集,第二次,身体似乎有了抗体,采集后连小感冒也没有发生,安然无恙地过去了。

所以紫月也没当回事,她不愿家里掀起没有必要的波澜,就没有告诉公婆一家,包括丈夫。这么大的事情瞒着丈夫一家,虽然心有不安,可任何时候只要想到自己的干细胞成功移植到患者体内,想到一个生命垂危的患者因得到自己的干细胞而活了命,紫月觉得自己的这条命也一下子有价值了许多。

患者家属几次提出前来重谢,每次紫月都毫不犹豫地谢绝。她不愿这事让公婆一家知道,而且她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当初捐献就不是为了让对方酬谢,而是因为自己要表示感恩,感谢那个曾经救了自己女儿的好心人。因此捐献并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不是为了姓汤的患者。就算不是汤煜峰,是王煜峰、白煜峰什么的,在那种时候,在接到骨髓库的告急电话的时候,她一样不会犹豫,只是因为千千万万人中的一次巧合,两个人配型点位恰好符合,没有什么特别的。

见面?那就更没有必要了。患者汤煜峰来到青岛的这几天,程紫月正为孩子的事焦头烂额,原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这种时候,更无心思也无时间与他会面。

早饭后,紫月拿出手机,回复汤煜峰:“谢谢,我很幸福,同样祝福您!”

这是个礼节。

以赵斯文为代表的赵家人与班主任对决的第二个回合,以失败告终。

当晚,赵斯文一踏进门,郑绪芳立即迎上来。紫月紧靠在婆婆身边,和婆婆一样,急于知道老公与女儿老师“谈判”的结果。

紫月看着丈夫沮丧的脸色,就意识到事情没有好结果,但实在是忍不住,还是满怀期待地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赵斯文没正面回答,只吐了两个字“在办”,含糊其词地应付一下,便一头扎进房间。婆婆见状,立即给了儿媳一个眼神,示意紫月别再追问。

婆媳俩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有疑惑。因为失败,所以愈加渴望了解事件的过程,以便从中分析症结,寻找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法和途径。饭桌上,吃得差不多了,郑绪芳憋不住了,“斯文,老师说什么了?”

赵斯文埋头夹菜,“没说什么。”

郑绪芳忍不住埋怨,“我早说了,这事就不该让你出面,人班主任一女教师,你一大男人,以前又没怎么接触过,愣头愣脑的,谈起孩子的话题不容易引发共鸣。”

紫月看一眼女儿,再看一眼婆婆,郑绪芳自知失言,当孩子面谈这事,有失妥当,立即打住。郑绪芳夹了一块鱼肉,精心地剔除鱼刺,分成小块,夹了一块喂进橙橙嘴里。不料,橙橙一口吐出来,再夹一口喂下去,橙橙再次吐出来。

紫月看不过,批评女儿,“橙橙,奶奶给你吃鱼,怎么不吃还吐?”

橙橙把筷子往桌面一横,不理妈妈,转向爸爸,“爸爸找过老师了?”

赵斯文冲女儿郑重地点头。

“老师为什么不喜欢我?”

“老师没有不喜欢你啊。”

橙橙两只眼睛睁得溜圆,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爸爸骗人!”

赵斯文愣住了,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女儿过激的表现着实让紫月惊了一下,“橙橙,怎么这样说话呢?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橙橙两只眼睛顿时湿了,泪珠大颗大颗地落F。

紫月急忙离开椅子,将女儿搂在怀里,“怎么啦?又发生什么啦?”

橙橙咬紧嘴唇不出声,无声地落泪。

赵斯文喉结动了动,耐心道:“宝贝,你听我说,今天我和黄老师谈过了。她说,这次确实是正常的座位变动,前排后排同学们都要轮换着坐,你坐前面那么久了,不能总让别的小朋友一直坐在后面,大家轮流坐,这样才公平,别的小朋友也就不会有意见,同学们才能够更和睦地相处。”

橙橙圆圆的眼睛里含着眼泪,“骗人!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赵斯文慌了,“宝贝,爸爸真没骗你啊!”

郑绪芳蹲下来,推开紫月,一把将孙女拽到自己怀里,心疼地安慰道:

“我的宝贝,告诉奶奶,在学校是不是又受委屈啦?是谁?谁让我宝贝受委屈了?告诉奶奶,告诉奶奶呀!”

赵洪波在旁边不停地叹气,“这究竟是怎么啦?”

橙橙终于将一肚子委屈哭诉出来,“我们这个小组八位同学,有七位得过小红花,就我没得过。”

紫月大吃一惊,“这件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怎么样才可以得小红花?为什么人家都得,就你不得?”

橙橙哭着说:“做值日做得好就可以得小红花。”

紫月问:“你值日做不好吗?”

橙橙继续哭,“轮到我值日,我把黑板擦得好干净,把地扫得好干净,可是黄老师从来没有表扬过我。我同桌小倩每天到校比我晚,写作业没有我快,可是她总是受表扬,黄老师亲手教她查字典,从来没有教过我。还有,黄者师课堂上从来不让我回答问题,每次我举手,她都不看我,没有让我发过一次言,我的好朋友当班干部,我连小组长也当不上……”

一家人大惊!孩子在学校的境遇就这么糟?

紫月心如刀绞,“橙橙,这种情况多久了?”

橙橙抹着泪,“我也不知道多久了,反正是好久好久好久了,反正黄老师好像不喜欢我,我怎么做她都不会喜欢,我多么努力她都没有表扬过我。”

郑绪芳瞪大双眼,破口大骂,“我的天哪!怎么碰上这么个阎王老师!

如果孩子不说,我还发现不了这位黄老师的真面目,她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家橙橙?!这没道理,太没道理了!我去找校长,这位黄老师必须给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家孩子?”

橙橙吓得哇哇大哭,“别找校长!不要找校长!”

赵洪波呵斥老伴,“老师都搞不定,找什么校长?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郑绪芳道:“老师没有理由虐待我们孩子,我找校长理论怎么叫意气用事?”

赵洪波呵斥道:“找校长那就是越级告状,就是公开和老师激化矛盾!

撕破了脸皮,孩子在那儿还念不念了?”

郑绪芳一听,闭了嘴。

紫月给女儿拭泪,心疼不已,“橙橙,你在学校受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妈妈?为什么回家从来不讲?”

“我怕你们找老师。小倩告诉我,老师最讨厌向家长告状的小孩,奶奶总说,谁让我受委屈,她就跟谁没完,我好怕奶奶去问老师!”

郑绪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将孙女的小脸贴到自己的脸上,“宝贝啊,是奶奶不好,都是奶奶的错,你打奶奶吧,不要这么伤心了,好不好?”

晚饭又草草收场。

9

在那个寒流突袭的春天,死而复生的黄婉萍终于冷静下来。头脑略微清醒之后,她做出一个决定:既然他已经不爱了,既然爱已经成为他的负担,成了急于摆脱的瘟疫,那就不要让他颊恼了。不让他烦恼的最佳方法,就是:一辈子不必再见面了。一定要做到,一生不见。

为了管住自己,不再主动联系他,黄婉萍想尽各种办法。比如,将手机卡从手机里抠出来,扔到窗外。或者让同室女友将自己捆在座椅上,一捆几小时,像戒毒那样戒掉一个曾经爱过的人。时间真是神奇的疗伤剂,她戒“毒”成功了,她能够管住自己了,停止了致命的想念,停止了想念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

可她始终没有换掉手机号码,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了什么。还有怀念吗?对这个号码所记录过的一段情感还有不舍吗?生存的忙碌,不容她有多余的时间去剖析内心。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再有爱,对那个男人。

她留在这个伤透了心的城市,没有远离它,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恨。都说恨是因爱而生的,在她身上,早就找不到爱那个男人的感觉了,但是恨没有消失,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扎越深。

恨从海水淹没她的脖颈时就存在了,就在心里扎下了根。黄婉萍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男人狭路重逢,而且是以这种方式——以孩子的名义。从那个叫赵橙橙的漂亮女孩入学的头一天,看到女孩档案册的第一页,黄婉萍就意识到,那个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八年的男人,重新出现了。

就在赵斯文拜访过黄婉萍的第二天,紫月的身影,又一次在女儿所在的校园里出现。紫月直奔目的地,敲开黄婉萍办公室的门。

黄婉萍礼貌地接待,然后安静地望着她,待她开口。

紫月依然是低姿态,但与前一欢又有不同,有忍耐,也有质问和不解,“黄老师,原本不想再来给您添麻烦,可孩子的事情不解决,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黄婉萍平静地说道:“关于座位的问题我已跟您解释过了,您如果还是不明白的话,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这次我来不单纯是问座位的问题,还想了解一下孩子在学校的状态,和您沟通一下孩子的心理问题。橙橙最近一段时间在家里情绪有些不稳定,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反常情绪?”

黄婉萍拿出一个笔记本,做出记录的样子,吃惊地问:“孩子有心理问题?我没发现啊,在我眼里,都挺正常的啊,怎么回事?说说看。”

“比如说,她因为没有得过小红花,觉得很不开心,觉得自己不如别的同学,产生严重的自卑心理和抑郁情绪。我就想了解一下,孩子在学校表现确实很差吗?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们一家人都觉得,这孩子在家里还是比较懂事的,为什么在学校就不行呢?一个小组,七位同学都可以得小红花,就她得不了?原因在哪儿?您作为班主任,我需要您的帮助,帮我找找问题的症结,我希望我的孩子是优秀的,至少和别的同学可以在一条水平线上。大家都得过小红花,把她一个人落下了,这么大点的孩子,能不产生心理问题吗?”

黄婉萍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放下手中的圆珠笔,平静地望着紫月,“小红花是全体同学投票选出来的,在小红花面前,每个孩子都有机会,而且绝对平等。她还没被选到,说明她还需努力,还需要做得更好,班上没有得过小红花的不是赵橙橙一个,至少有一二十人,怎么能说把她一个人给落下了?”

还有诸多疑问,紫月没有问。

因为黄老师表示还有别的安排,时间不允许继续沟通。紫月心里仍然感到别扭,因为她想解决的问题解决得很不彻底,心里仍然不踏实。而黄老师的解释,又入情入理,挑不出任何毛病,几乎无馏可击。

紫月暂时无语了。难道问题真的出在自家孩子身上?孩子太敏感,太脆弱?而自己对整体缺乏了解,只听孩子的一面之词就前来兴师问罪、小题大做?还能问什么?你能说人家不让孩子发言是虐待孩子?说人家不表扬是忽视孩子?孩子觉得自己做得很出色,家长认为自己孩子很优秀,这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我感觉?现在的孩子哪个不聪明?哪个低智商?优秀的孩子太多了,在一群优秀出色的小孩中间,你的孩子会不会其实很平庸,根本达不到受表扬的标准?每个家长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会不会是家长在潜意识里拔高了自己的孩子?紫月一时也感到困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