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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这条件,习惯吗?”他看了看四周。

“没那么娇气。”

“我来安捧你的住处。”他的口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你来安排?”她抬头望着他,心里咚咚地狂跳。

他说出来的话就是承诺。这份承诺她期盼已久。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会担心的。”他望着她。

已经很久了,没有听到这么暖心的话。黄婉萍的眼泪差点掉出来,这一刻她想哭。

“给我些时间,安排好了我找你。”他说。

21

赵斯文咽不下当面受辱这口恶气。就算他对这个女人不再有兴趣,可也得等他扔掉旧衣服一样扔了她后,别人才可以捡去。还穿在他身上时就跑来抢,如此有辱尊严的侵犯实在不可以容忍。找几个小哥趁黑劫了那勾引妇女的流氓,劈头盖脸暴打一顿让他长点记性,方能出了这口恶气。头脑一热,赵斯文就计划找几个真正的流氓,将那小子暴揍一顿。当他打电话找人的时候,不小心被合作伙伴唐实诚发现了。

唐实诚对赵斯文这一鲁莽计划十分恼怒,瞪着一双大眼,跳着脚,把赵斯文骂了个狗血喷头:“赵斯文你他妈的长没长脑子?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比弄好手里的项目更重要的?老子这个项目你还愿不愿干了?

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绝不允许干那种捡芝麻丢西瓜的蠢事,除非我死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跟一个流氓一般见识干什么?你是想弄出个事,坐坐牢怎么的?为一个贱女人和流氓交换自由,值当吗?想把我的项目拖进泥坑是吧?”

被唐实诚一骂,因黄婉萍的背叛所带来的困扰,在赵斯文这里转眼就顾不上计较了。因为最近实在太忙了。眼下正是事业冲刺的关键期,协助唐实诚抢夺两个城中村的改造工程,关系到前途的发展和他的身家命运,根本没有多余的寸间和精力耗费在那个贱货身上。当理智重新占据上风的时候,他深深明白,不管从哪方面讲,实施暴力的成本和风险都远远高于发泄的快感。尤其在眼下,事业发展还算顺风顺水,身家正在不断递增,如同绩优股正处于良好的上升时期,他的大好前途绝不能毁于一旦。

赵斯文咬牙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不忍则乱大谋,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过短短几日,赵斯文调整情绪,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就像撕掉一页旧台历一样,将黄婉萍这个女人抛至脑后。

短短两年之内,赵斯文公司的业务突飞猛进,取得惊人的发展。这主要得益于两位贵人。贵人之一是一位位至厅级的官员,名叫张广运,是分管城建的实权派人物。张广运是紫月父亲程建军的老关系。程父在世时,一直与其联系,过从甚密。赵斯文时常受岳父之托前往拜访,在张广运跟前混了个脸熟。但张广运个性清高,为人古怪,提防心重,很难接近,因此与赵斯文并无深交。程建军去世后,他与赵斯文几乎断了联系。赵斯文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经商运营之道。若是无依无靠,单凭单打独斗,任你智商多高,脑袋瓜转得多快,也未必吃得开,未必不会四处碰壁、头破血流。因此东山再起之初,他就挖空心思寻找靠山。琢磨来琢磨去,除了张广运这个还算有根基的老关系,确实还没有别的渠道。于是,他千方百计、绞尽脑汁,通过一位故交,奉上厚礼,厚着脸皮与张广运重新建立联系。

重建联系后,赵斯文便将张广运当作自己生活里最重要的人——其重要程度远超亲爹、亲妈以及亲生女儿。亲爹是怎么死的?女儿是怎么没的?前妻如今是死是活,寄居何地?他并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但用在张广运身上的心思、精力乃至心血,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的。为了搞定这个有怪癣的老头儿,赵斯文真是颇费了一番思量。张广运非同一般贪官。

他自知身在敏感的位置,时时担心稍有闪失便自毁英名与仕途,因此严格把握底线,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不赌不嫖,不喝不抽,对自己要求严酷,作风堪称廉洁。但赵斯文知道,此人有一致命软肋——酷爱古董艺术品收藏。

以往岳父程建军与其交往过密,主要得益于程建军乃风雅儒商,对古董艺术品颇有研究,两人实为多年藏友。赵斯文用了足足三个月时间苦心调查古董市场,埋头钻研文物,头一次出手,便不惜血本,投资二十几万买来一幅宋代名家字画,悄悄奉上。张广运原本了解赵斯文与岳父程建军的过节,对赵斯文持负面看法。但见到罕见字画,立即爱不释手。张广运不愿落下受贿之把柄。赵斯文暗示可拿藏品交换。张广运欣然赠与一幅价值两三千元的字画藏品,作为藏友之间的互通有无、礼尚往来。如此这般,赵斯文成为张广运的座上宾,两人为“藏品”频繁碰面,交流个人喜好,关系日渐密切,交情越来越深。在赵斯文接二连三送出一些古董文物,张广运收下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文物后,张广运自然投桃报李,利用手中权力以及广泛的社会人脉,介绍一些项目,回报给赵斯文以实际利益。

赵斯文生命中的另一位贵人,无疑是房产商唐实诚。赵斯文的公司原本只是唐实诚“生态链”下游的一个小小环节——为精装修的房产项目进行室内装修。由于赵斯文经验丰富,头脑活络,活也干得漂亮,双方合作愉快且关系相对稳定。自从赵斯文脑袋顶突然多了一张神秘的保护伞张广运后,唐实诚虽然一直没弄清楚赵与张究竟为何关系,但心底里对赵斯文不得不刮目相看。在唐实诚眼里,赵与张的关系从来就没有明朗过。他只是隐约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会在关键时候伸过来,每次都是为了给赵斯文博取利益。小道传闻倒是有不少。有传赵斯文的爷爷曾经救过张广运父亲的命,有传张广运的父亲是赵斯文奶奶的干儿子,还有传张广运的老婆与赵斯文的母亲是表亲……云里雾里,哪种传闻都没得到过求证。对这些传闻,赵斯文一向笑而不语,不否认也不澄清。这就更增添了传闻的神秘色彩。但不管什么传闻,到唐实诚这儿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当回事。他将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是实力不是传闻,是否重用一个人,判断依据也是实力。与赵斯文有过合作后,他发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很多棘手的事,身边的人往有关部门来来回回跑十来趟跑不下来,赵斯文拿去折腾几天,该盖的章盖了,该办的手续办好了。就拿这次竞标城中村改造项目来说,赵斯文立下了汗马功劳。

唐实诚有资金、有实力,但比他有资金、有实力的公司多了去了。如果这次赵斯文鼎力相助的不是他而是别人,那么城中村的改造工程,未必能够稳落囊中。

连趑斯文都觉得自己得了上天的眷顾。这边借助张广运抬高身价、加重筹码,让房产大鳄唐实诚不敢小觑,甘愿合作;那边又借唐实诚彰显实力,让张广运放心大胆将项目放手给他而无后顾之忧。在这两位贵人的鼎力相助之下,赵斯文左右逢源,开启了事业的新篇章。这次城中村项目竞标成功,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之所以倾尽所有、孤注一掷也要拿下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与唐实诚不再是“上游”和“下游”的关系,而是有协议在先,两人已友好达成平起平坐的联袂合作关系。尽管由于资金窘迫,赵斯文只拿到了项目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但如果开发成功,两三年之后,房子全部售罄,仅仅百分之十五的投入,就可以拿到近亿元的利润。

一想到光辉灿烂的前景,赵斯文就激动不己。也就是说,这个项目成功运作之后,不仅可以大大赚上一笔,成功跻身于亿万富豪行列,还可以就此成立属于自己的房地产公司,掀开人生新的一页。在这种情况下,黄婉萍在情感上的背叛,不过如同衣服脏了、生了虱子,穿不成就换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本与她生活在一起就是被迫无奈,现在她主动要滚,就让她滚远点好了。为这么一个玩意儿大动干戈、两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的竞标成功,劳民伤财完全没有必要。

让赵斯文着实兴奋了一阵。接下来需要紧锣密鼓地办好一系列手续,然后就可以择期开工。然而,成功的喜庆尚未散尽,这天一大早唐实诚就打电话叫赵斯文赶快到公司去,有急事商议。

几个月采因为跑这个项目,赵斯文几乎天天到唐实诚公司会晤和密谋,很少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待着。如今大功告成,刚刚坐下来缓口气,这又出了什么事?听电话中唐实诚的口气,仿佛火烧了眉毛一般。赵斯文没空儿多想,连滚带爬开车赶了过去。

赵斯文一进门,唐实诚就暴跳如雷,“赵斯文,你小子整天号称信息灵通、消息来源最可靠,这下子可好,费那么大劲才抢到的朱家村和王家村,竟一下子让人给掐住七寸了!”

“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赵斯文一惊。

“刚从规划局得到消息,朱家村和王家村中间那个面粉厂要统一规划,拿不到面粉厂,我们拿着两个村的开发权也得干看着。规划局通不过,根本就动不了工!”

“啊?”赵斯文瞪大两只眼睛,惊出一身冷汗。

唐实诚痛心疾首,“疏忽大意啊,大意失荆州啊!那个面粉厂我早先看过,是块三角地,蛇脑袋似的,看着不吉利,所以从没放在心上啊!”

赵斯文解释道:“我早先了解进,面粉厂不属于朱家村,也不属于王家村,它是独立商业产权,怎么就突然要跟两个村子一起规划了呢?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得问规划局长!”唐实诚垂头丧气,“当时没在意啊,只顾着大头了,没想到小小一个面粉厂,给挡了道啊!当初看是个蛇脑袋,现在从整体采看,和村子一块规划了它就不是蛇脑袋,而是老虎脸了!怪我啊!怪我大意!”

“这事儿区里管,我去找区委书记,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负责拿下他。”

“拿下个屁!晚了!”

“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刚刚被一个公司弄下!”

“谁?谁动作这么快?”

“亮剑!”

“亮剑是什么公司?没听说过啊。”

两个人冷静下来,迅速调查亮剑公司的底细,发现其老板是一位八零后,实力强大,行事作风稳健。不少地产商拉锯半年没谈出名堂的面粉厂,亮剑一出手,一个月就收入囊中。

唐实诚十分困惑,“年纪轻轻的就他妈的如此老谋深算,到底有什么后台?背后肯定有高人支招。”

赵斯文也觉得碰到了对手,“他们拿那个面粉厂是什么意思?一块三角形的地,巴掌块大小。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盖楼开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唐实诚一语道破天机,“明摆着的,就是想从中分得一杯羹。他们的实力不够拿下村子的拆迁权,就抢个面粉厂。横插一杠子,企图四两拨千斤。”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他们谈,看什么条件?无论如何要把面粉厂拿下来,马上谈,一分钟都不要耽搁!”

22

为了不违背政府的规划政策,唐实诚必须要将面粉厂买下来。现如今赵斯文与唐实诚牢牢捆在一条船上,如何从周全手里拿到面粉厂,便成了让赵斯文绞尽脑汁的事。

赵斯文设法托人牵线,与周全建立了联系。他开出条件,找周全谈面粉厂的转让事宜。一次、两次、三次……谈了不下十次,周全始终态度强硬,死活不肯松口。至于牢牢霸占着面粉厂到底干什么周,周全守口如瓶,赵斯文最终也没探出个究竟。唐实诚托人找过去,拿出百分百的诚意,周全终于松了口,却开出天价转让费,远远超出唐实诚所能承受的极限。唐实诚被卡在半道,进退两难。

唐实诚气得拍着桌子破口大骂:“那孙子到底想干什么?明明是跟老子过不去!”

唐实诚养猪出身,说话粗野,赵斯文习以为常。

赵斯文分析道:“他是不是想参股合作开发?”

唐实诚翻着眼睛,“如果想参股倒好说,可他妈的一直没提这茬啊!倒是流露出另外一种意思,如果我们不想干,可以把工程让给他!”

赵斯文道:“够狠,做梦!”

唐实诚很气愤,“老子花费巨额代价才拿下了这个工程,怎么可以轻易让给那孙子?”

赵斯文狠狠道:“要不然找几个小哥给他点颜色看看,教训一下这小子,让他尝点厉害,乖乖把地交出来得了。”

唐实诚眼一瞪,手一摆,“别他妈的没事找事!还他奶奶的嫌不够乱?

关键时候给老子添麻烦?到时候出了乱子你去吃牢饭?还不得老子跟着屁股后面擦屎?”

如今赵斯文虽已升级为唐实诚的合作伙伴,但在项目投资上,唐实诚是主要出资方,商业合作里,钱就是老大。也因为拿赵斯文不当外人,唐实诚习惯了随意训斥责骂。看在钱的分上,赵斯文心甘情愿装孙子。

半年前发生的本市地产界的一场恶斗,赵斯文记忆犹新。两名开发商为抢夺一块地,姓朱的开发商为教训竞争对手,雇佣亡命徒夜袭姓赵的开发商。赵某驾车外出,半夜遭受歹徒袭击,受伤不起。赵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待养好了伤,立即召集兄弟,持棍棒器械与朱某进行格斗。混乱中,朱菜被人刺死。之后,赵某下了大狱。两名开发商一死一蹲牢。案情相当复杂,一批官员受到牵连也跟着倒下。

就在赵斯文焦头烂额、挖空心思仍然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最得力的公司副总杨健提供给他一个绝密信息:通过私下调查,杨健获悉亮剑公司的总经理汪洋是他一位朋友的大学同学。经过朋友搭桥牵线,杨健已私下与汪洋取得联系。从汪洋嘴里得知,亮剑老板周全并无意开发房地产,之所以拿下那个小面粉厂,完全是因为上面有人,占有了信息资源,只不过想通过一买一卖,倒手赚上一笔。

赵斯文急忙派杨健悄悄约出汪洋。他从汪洋嘴里套出底儿来,之所以唐实诚和赵斯文数次找周全谈面粉厂的事都碰了壁,只因这阵子周全的心思全在另一件事上,转让面粉厂的事他无暇顾及。

在一间幽静的茶室内,赵斯文与汪洋如同地下情报人员似的,秘密碰面。

赵斯文压低声音,问道:“周老板现在忙什么?什么事那么上心?”

“周老板是个玩家。”汪洋品着茶,慢条斯理地说,“知道浪荡公子吧?富三代,家里巨有钱,什么都不在乎。前年突然心血来潮投资电视剧,投了两部,亏了一双,赔得一塌糊涂。剩一点钱突然又撤出来,投资和田玉,没玩两天,兴趣又转到翡翠上。他爸给他一笔钱让他干点正事,这才弄了这个亮剑公司,可他对房地产一点兴趣没有,盘下那个面粉厂就啥也不管了。最近他打探到一块玉,就跟一见钟情似的,自从见过那块玉就再也忘不掉了,一天到晚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能把那块玉弄到手。我们都帮他打听了,那块玉的主人叫王老大,把着那块玉不松手指头。我们找人去谈过好几次,一次也没谈拢。周老板气得要疯掉,哪还有心思做生意?”

“王老大?”赵斯文一怔,“是那个做餐饮的王老大?”

“正是啊,赵总您认识?”汪洋眼前顿时一亮。

“什么样的玉?你见过吗?”

“在拍卖会上看过一眼。一块翡翠,上面紫色的,下面绿色的,中间还雕着一蝴蝶。厚墩墩的,很通透,像块厚玻璃。咱看不明白那玩意儿,真不知道一块石头昨有那么大的魔力。周老板跟疯了似的天天琢磨它。”

赵斯文的心狂跳了几下,“你们跟王老大不熟吧?”

“瞧赵总您说的,要是熟人,那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吗?人不熟,事不好办,愁就愁在这儿。”

“我来办吧,如果我帮你拿到了周老板朝思暮想的玉,你能帮我说服他把面粉厂让出来?”

汪洋喜出望外,“赵总,周老板脾气怪得很,反复无常,所以我现在不敢给您打保票。不过今天我可以把话撂这儿,如果您真有这个能耐,能成人之美,帮我们拿到这块玉,我如果不尽全力帮您成事,不用您骂,我也会瞧扁了自己。”

“行,就这样定了,这事交给我了,你们先别找王老大了,由我出面约他谈谈这个事。”

“哟,赵总,周老板为了那块玉,一天都坐不下来,他现在恨不能天天去找王老大,好早些把玉磨到手。我不过是个打工的,不能控制老板的行动啊。”

“行,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为确保信息无误,当天晚上,赵斯文秘密约见了王老大手下的刘二。

刘二在王老大身边工作多年,工作尽职尽责,却由于智商平庸,又无特殊技能,始终没有得到晋升机会,一直屈居司机职位,对此颇有微词。当年,赵斯文与王老大因为赎玉而交恶时,刘二私底下对赵斯文报以同情。那以后两人偶有联系,由于刘二确实无甚可用之处,赵斯文与之交往并不积极主动,只是又考虑到刘二靠近王老大,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赵斯文还是将他当成一个“线人”,平时若即若离,没有彻底断绝交往。这时候赵斯文对此感到庆幸,现在这个刘二终于派上了用场。

从刘二嘴里,赵斯文得到确认,近来确实有两个人频频拜访王老大,其目的就是那块春带彩的翡翠。其中一个人姓周,从形象与作风来看,必是亮剑的当家人周老板无疑。掌握了这一信息,赵斯文当机立断,既然那块玉是周老板念念不忘的痴爱之物,若能将美玉拿到手,无疑增加了胜利的筹码,占据了谈判的先机。因此动作要快,必须赶在周老板之前拿到美玉。如果让周老板抢了先,失去制约对手的筹码,重上谈判桌毫无疑问也无法占领上风。

赵斯文将自己的判断和分析如实和唐实诚进行了交流。

“打蛇打七寸,看来只剩下这条路了,既然那块玉是那个浪荡公子的要害,那就想方设法掐住它,那孙子若不愿玉碎,只能同意我们的条件。”

“我试试吧。”赵斯文说。

“试什么试?有什么好试的?。唐实诚暴怒,“项目要尽快上马,耽误不得,不惜一切代价把玉弄到手,弄到手!马上!尽快!”

“我知道了,必须弄到手。”

得到唐实诚的认可,赵斯文择了时间,登门拜访王老大。

王老大的办公室占据整个楼层的三分之一。二百七十度无敌海景,从进门开始一直到王老大喝茶聊天的会客区域,共供奉着大大小小六七十尊佛像。香雾缭绕中,王老大笑容可掬地接待了赵斯文。

此刻,赵斯文两年前在这里挨揍的情景清晰如昨。可为了大好“钱景”,他不得不将屈辱继续深埋于心底。那块玉是如何送到这里来的,又是如何被王老大据为已有的,赵斯文历历在目。但当初白纸黑字的协议在前,赵斯文只得咽下这个哑巴亏,着实无话可说。如今为了那块玉重新登门,就事论事,不愉快的暂且不提。

见赵斯文说明来意,王老大嘿嘿笑了两声,“兄弟,真想把它拿回去?”

“说什么也得拿回去。”赵斯文郑重地点点头,“当初如果不是您说不小心弄丢了,那时候就该拿回去。”

“看来这块玉对你很重要喽?”

“不瞒你说,家破人亡,出了那么多事,都与它有关系。”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它找回来。真是奇怪了,玉这东西还确实有灵性,在手上拿了一阵,有感情了。我也不瞒着你,还有两拨人找上门来求过这块玉,我都没舍得给。”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王老大一贯的说话风格。姓周的那拨人确实找他谈过玉。如果价钱合适,王老大完全愿意出手。可姓周的尽管一次次上门试探,却哪次都不拿出真正购买的诚意,这己让王老大心生厌烦。眼前姓赵的这小子若有诚意回购,他倒是乐得给个顺水人情。

“哥……”赵斯文小心翼翼赔上笑脸,“你也知道,玉石这行当我不大懂,不过也略有耳闻,这两年涨价涨得挺夸张的,我这次来,也没敢奢望按原来的价拿它。你说吧,差不离的话,就让它物归原主得了。”

“人家找上门,我开价这个数。”王老大用指头比划了一下。

赵斯文看出是十二的意思,小心地问:“一百二十万?”

王老大面带微笑,声音不高不低,音调不疾不缓,“加个零。”

“一千两百万?”赵斯文登时被吓到了。

“那是给外人的报价。你是我兄弟,自然比别人有优势,就拿个整数吧。”

“哥,当初……”赵斯文差点晕过去。

看来真是一块宝。紫月父亲搞艺术品收藏那么多年,手里少不得藏有宝物。一定是她父亲悄悄传给她的。想到这儿,赵斯文恨不能抽上自己几个大嘴巴。想当初,自己不懂行,又急于借款,没实际考察就稀里糊涂将玉抵押出去,被王老大黑掉了。如今,自己却要反过来举起亮闪闪的砍刀,再狠宰自己一刀。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好东西一年之内翻个十倍八倍,都不是神话,是现实。干这行的都知道,这两年翡翠不再是按年涨了,是按月、按天涨。下个月再来,报价还不一样。你就是找到源头市场,这时候去,这个价也肯定不能给你……”

赵斯文气得差点鼻孔喷血。他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原以为王老大再怎么狮子大开口,翻个一倍两倍的就不得了了。没想到他血盆大口开得如此离谱,倒倒手就要翻十倍。这哪里是狮子大开口,分明是要趁火打劫,要活吞了他赵斯文啊。

首轮谈判,自然不会有结果。赵斯文招架不住,落荒而逃。随后几日,他不断从刘二那儿得到周老板频频接触王老大的消息,弄得他紧张兮兮。随后他又先后三次登门,反复了几个回合,最终王老大又让了两万,价格定在九百九十八万,一分不能再少。赵斯文以为王老大有意敲诈自己,特地找了专家上门,对玉进行现场评估,专家悄悄给出结论,这种好料子越来越稀少,这个价拿下不亏,长远来看还有较大的增僮空间。

赵斯文的心,割肉般疼。为当初的轻易撒手,更为如今的高价回收。看赵斯文犹豫不决,唐实诚急得拍着桌子大叫:“还发什么呆啊?赶紧抢啊!

比起几个亿的工程,千儿八百万还叫钱?芝麻和西瓜哪个大都看不出来?长眼睛是用来出气儿的?”

赵斯文眉头紧锁,“千儿八百万算不上大钱,可从哪儿来?”

“你想办法弄啊!”唐实诚痛斥他,“我的钱全押给朱家村和王家村了,正在跟银行谈抵押,谈拢之前根本拿不出一分钱!”

“我能拿出来的钱也都押在项目上了,我上哪儿弄钱?”

“你上哪儿弄我不管,反正这个事弄不妥,没别的话说,你卷铺盖出局好了,找能弄的过来弄。”

“行,我来弄!”赵斯文咬牙切齿,“都在开发成本里,给我折算成股份吧。”

“股份股份就知道股份!先把活干漂亮了,好处还能少了你?”

23

黄婉萍由于急于将索菲亚的房产脱手,在挂牌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的基础上,又一次性降了二十万。在中介挂了半个月,买家终于出现,是一对事业有成的中年夫妇,为改善居住环境,看中了这套索菲亚的房子。

趁赵斯文上班的时间,黄婉萍悄悄带买主去看了房。买主夫妇很满意,不仅相中了房子,还相中了房里的家用电器和全套家具。买主谈价格的时候,以当前政策打压得厉害、买房风险巨大为由,要求黄婉萍赠送全套家电家具。黄婉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两年受政策调控影响,楼市确实比较萧条。这套房子买到手就没怎么涨过,周边的房价甚至连续下跌。索菲亚山庄这种高端房产,因为占据了依山傍海的稀缺资源,倒也没有跌下过,不过前景也不容乐观。谈好了价钱,黄婉萍粗略估算了一下,除去交易过程中产生的各种费用,这次交易成功后,即可拿到至少九百万元的现金。有了这笔钱,还愁不能重新置办一个体面的家?别说还有个做翡翠的汤煜峰在那儿等着,就算没有男人,手里握着钱,一样可以活得潇洒。

在房产中介的主持下,黄婉萍与买主签了二手房书面合同,收到了五万块钱的定金。当黄婉萍兴冲冲带着买主到房产交易所办理过户寸,意外突然发生了。

中介的小吴拿着黄婉萍的房屋产权证到一个窗口办手续,手续没办成,突然脸色失血地跑过来,将黄婉萍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将房本往黄婉萍怀里一塞,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黄姐,怎么回事?这是假的!”

“什么假的?”黄婉萍一愣。

“房本啊!”小吴指指那边的窗口,努力压低声音,“人家说这是假的。”

黄婉萍脑袋嗡地一响,“怎么可能是假的?”

“正要问你呢。你这房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黄婉萍生气了,“房本能从哪儿来?就这家房产交易中心办的,办了两年多了,我拿出来之前一直锁在家里的保险柜里,怎么可能变假?”

“有问题啊!这里面有问题!”小吴眉头拧成一线,欲言又止,“大问题!”

黄婉萍杏目圆睁,“什么问题?好好的房本怎么变假了?我找他们去,当初就是他们这儿给办的,怎么能给我办假本……”

黄婉萍转身就要往柜台那边冲,小吴一把将她死死拉住。

“黄姐,别冲动,如果不是这里的张姐跟我是老熟人,他们刚才就报警了!今天非出事不可!交易中心发现假房本肯定会报警的……”

黄婉萍差点昏过去。

“黄姐,你没事儿吧?”小吴看黄婉萍完全不知情,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连忙扶住她,“黄姐,您想开点,房子事小,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怎么会变成假的呢?怎么变的它?”黄婉萍大脑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变假的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张姐悄悄查过了,索菲亚那套房子有个真房本,如今真房本就押在交易中心,前不久刚刚做的抵押,给财务公司办贷款了,可能你都蒙在鼓里。”

黄婉萍大脑嗡嗡作响,“谁办的贷款?我的房本,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做抵押办贷款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没我的点头怎么可能办抵押?”

“刚才张姐让同事把资料调出来了。有你的签名,手续都是符合程序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家里的人吧,这种事肯定是内鬼干的……”

黄婉萍脊背嗖嗖地发冷,“家人?家人干这么缺德的事坑我?”

“这世道,发生仟么事都不奇怪。”小吴拿出手机,“黄姐,你要不要报案?”

那边买主夫妇不住地向黄婉萍和小吴这边张望,满脸疑惑。黄婉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朝小吴摆摆手,“麻烦你先把他们打发走,我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回头再找你。”

从交易中心出来,黄婉萍驱车直奔索菲亚山庄。

正是下午时光,明媚的阳光给美丽的索菲亚山庄染上了一层华丽的金黄色。黄婉萍黑着一张脸,回到自己生活了两年的房子。和以往任何一次回家一样,她掏出钥匙,自然而然地拧开门。和以往任何一次不一样的是,这种时间赵斯文通常不在家,可家里居然坐着一个大活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有着一张青春灿烂的脸。女人倚坐在客厅的欧式大沙发里,一边通过碟片欣赏影片,一边吃一盘水果沙拉。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就像在自己家里吃东西。

黄婉萍显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而这年轻女子,听到门锁响时,还以为赵斯文回来了。看到骤然出现在面前的黄婉萍,也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女子一下子愣在那儿,扎着一块水果的精致不锈钢小叉刀,停留在小巧的唇边。

两个女人都因对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们发怔地望着对方,同时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黄婉萍率先缓过神来,审时度势,先发制人,目光凌厉地盯着女子,“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你谁啊?”女子也镇定下来,瞅着黄婉萍,不答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谁给你的钥匙?不声不响开门进来,吓人一跳。”

“我是这房子的主人,这房子的房本上写的那个名字就是我!我回我的家还要给你打招呼?”黄婉萍胸内压抑着一座火山,竭力克制,“先回答我,你是谁?谁让你住进来的?”

“我是赵斯文的女朋友,是他邀请我住这儿的。”

尤其让黄婉萍愤怒的是,那女子身上穿着黄婉萍的一件九成新的真丝睡袍,脚上穿着黄婉萍买来还没来得及穿的真丝面拖鞋。还有这房子里的所有一切,都是黄婉萍一点一滴置办起来的,此时此剡却被这样一个女人占用。

“赵斯文什么时候又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一点小知道?”黄婉萍拼命压着心头之火。

“人家谈恋爱还要给你汇报?你是他妈?”年轻女了端起果盘,用叉刀叉了一块水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那只果盘,正是不久前黄婉萍从超市精心挑选回来的骨质瓷器。黄婉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子跟前,一把夺下女子手中的果盘,啪的一声,狠狠地丢在地板上。

女子惊叫一声:“呀,怎么不讲理啊?可惜了这么贵的新鲜水果。”

黄婉萍怒不可遏,指着女子身上的睡袍,“脱下来!把衣服和鞋子全给我脱下来!”

“我男朋友给我买的睡衣和拖鞋,凭什么给你脱下来?”

“就凭这个!”黄婉萍气疯了,上前抓住女子的衣领,“就凭我让你脱,你必须脱!不要脸的女人,脱不脱?你不脱我给你脱!”

黄婉萍三下五除二就往下扯女子身上的睡衣。

“骂谁呢?谁不要脸?不要脸的是你,大白天让人脱衣服,你有病啊?

姑奶奶告诉你,找错人了!”女子仿佛练过跆拳道,一把推开黄婉萍的手,长腿猛地一蹬,黄婉萍被踹出老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黄婉萍丧失了理智一般,疯狂地反扑过来,一耳光扇在女子的脸上。女子脑袋一偏,躲过了。

“怎么还打人呢?”女子不屑地笑了笑。

“我就打你!打你!”黄婉萍扑到女子身上,一把抓住女子的一撮长发,又撕又扯,“不要脸的妖精,下贱坯子,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非要给个王八蛋男人当寄生虫……”

“你是不是想当寄生虫没当成啊?把邪火撒到姑奶奶身上?”女子不甘示弱,一耳光扇在黄婉萍脸上。

黄婉萍再次扑上去,打不过,就用牙齿。她一把抱住女子光溜溜的胳膊,狠命地咬了一口。

“疯狗啊?逮谁咬谁?”女子没防备,一声惨叫,又一脚踹开黄婉萍。

黄婉萍又要往上扑。这时门吱呀一响,从外面被打开了。赵斯文一步跨进来,看到两个女人在打斗,急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黄娩萍,将她从年轻女子身上拖开。

赵斯文看了一眼女子血淋淋的胳膊,狠狠地推了黄婉萍一把,厉声呵斥:“黄婉萍,你疯了?干吗突然跑过来行凶?”

黄婉萍差点要气炸了肺,胸中的火山再也压抑不住,疯狂地爆发了;“赵斯文,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流氓!小偷!强盗……”

不待黄婉萍一句话说完,赵斯文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走走走,到外面撒野去!”

赵斯文将黄婉萍拖到门口,一手打开门,一手猛地向外一推,将她推倒在门外。

黄婉萍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赵斯文顺手拉上门,立在门口,压低了嗓音,“黄婉萍,我真看错人了,你怎么也变成一泼妇了?”

“赵斯文你个流氓,哪个女人碰上你都会变成泼妇的!”黄婉萍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你个浑蛋,马上把房子给我退回来,偷走了房本把房子拿去骗钱,是不是你干的?你伤天害理、丧尽天良就不怕得报应?”

赵斯文从容不迫地回答:“该报应的早已经报应完了。现在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退什么房子?你心里别没数,这房子是你的吗?房本上写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房子怎么来的你都忘了?你哪来买房子的钱?钱的来源你敢说出来吗?”

“赵斯文你也别没数,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出钱买这个房子……”黄婉萍声泪俱下。

“行了吧,你已经害人不浅了,该收的时候就收收吧。”赵斯文恶狠狠地说,“我进去了你也跑不了,作伪证判几年你没悄悄地咨询过吗?要不要我帮你查查?长脑子没啊?现在给你自由,你不感谢我倒也罢了,还来闹,闹什么闹?不想攀高枝儿了?那大款要是知道了你以前干的那些好事,还能要你吗?

你就不怕万一哪儿有个摄像头把这一幕录下来,被人寄给人家吗?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乖乖还给我行了,没见过你这样儿的,没理还不饶人,你以为撒泼耍野,房子就能闹到手?告诉你,没用!己经抵押了,钱也用没了。你要不接受,愿上哪儿告上哪儿告,我等着接传票……听明白了吗?”

赵斯文闪身回屋,一声闷响,那扇厚重的金属防盗门,冷酷地关上了。

黄婉萍瘫软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欲哭无泪。近千万的资产就这样泡汤,怎能不叫她肝肠寸断!

她做梦都没想到,就在这条走廊上,就在这扇门的门口,当初程紫月所经历的不堪一幕,这么快就在她身上重演。

24

当初黄婉萍为协助赵斯文创业,拿这套房子去贷款作为公司的启动资金。由于旗开得胜,赵斯文倒手两个项目暴赚一笔,便在黄婉萍的催促下将贷款还清,将房本从银行取了回来。取回来后,房本便一直保存在家里的保险柜里。而保险柜的密码,黄婉萍和赵斯文两人都知道。

赵斯文在经济上刚缓过劲来,就被黄婉萍逼迫一次性还贷,心里着实积怨。在两个人尚未交恶之际,赵斯文便偷梁换柱,用假证贩子做的房本换走了保险柜里的真房本。他不光盗走了黄婉萍的真房本,同时还盗走了黄婉萍的身份证,以备不时之需。由于“高仿”的假证足以以假乱真,不通过房产交易中心的计算机,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因此直到中介带着房本去办手续,黄婉萍才惊觉被骗。

对赵斯文来讲,关键时刻,这套房子果然又派上了用场。他先通过网络,找了一位身高、体形、年龄与黄婉萍非常相似的河北无业女子。这名女子连脸盘、气质都与黄婉萍有几分神似。赵斯文开出高价,将女子从河北请了过来,又通过几个小时的精心培训与巧妙化妆,便带着她开始办理借贷手续。他的这一招儿,不仅骗过了借贷公司,连到房产交易中心办抵押时也一路顺畅,没有任何人对假黄婉萍提出质疑。

但这毕竟是触犯法律的事,不到万不得已,赵斯文不会走这步险棋。可有什么办法?当利益的诱惑远远大过对风险的恐惧,什么法律、道德,统统都被抛在脑后。当初从紫月那儿偷走那块玉,就是为了买这套房子。如今为了取回那块玉,居然还要在这套房子上动手脚。连赵斯丈自己都觉得惊讶,这是不是上帝预先安排好的轮回。

但赵斯文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财务公司放款迅速,但由于是抵押借贷,贷款数额自然达不到房子的实际价格。拿到这笔钱后,还有大约一百万的现金缺口,赵斯文想尽各种办法,但无论如何也凑不出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如同高空走钢丝,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一刻也耽搁不得,稍有闪失就有可能前功尽弃。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耗死无数脑细胞后,赵斯文终于想出了办法。

郑绪芳在老伴过世后,摆了一个小吃摊,就在小区大门口的小道上,卖馄饨、涮毛肚和涮豆腐皮。白天不出摊,在家做准备工作。晚上营业,每晚干到十一点。看到母亲一把年纪了,还每天劳累到半夜,经常累得背疼腰酸,赵雯丽心里像有一把小刀不断地在削似的。她数次劝母亲停下来,可郑绪芳哪里肯听。其实,郑绪芳也想停掉小吃摊,为孩子、为家庭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也该歇歇了,可现实根本不容她坐下喘口气儿。当初为给橙橙凑治疗费,将房子抵押贷了三十万,如今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元的房贷,这是一座山。老伴在时,工资卡上一月到头还有笔退休金。老伴不在了,这笔钱也没了。光靠郑绪芳的退休金,仅仅是糊个口,饿不死自己,哪还有余钱付贷款?虽说赵雯丽孝顺,愿意替母亲承担贷款,可当娘的哪能狠心把这笔债压到女儿年轻的双肩上?女儿有女儿的生活,这个家已经不能给她太多,这也就罢了,还要数次拖累她,当母亲的哪能忍心?郑绪芳咬牙将小吃摊坚持下来,一千就是一年多。赵雯丽劝不住母亲,只好白天上班,晚上给母亲搭把手。娘儿俩起早贪黑,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可赚个两三干,不好的时候赚个千儿八百。这两年赵雯丽不敢随便跳槽,在一个网络公司稳定下,还谈了男朋友。还好男朋友特别钟情她,抽空就过来帮忙,把郑绪芳这儿的力气活儿,全给担了下来。看到男孩子拿女儿当宝贝,郑绪芳那颗自从老伴去世便浸泡在苦水里的心,终于感到些安慰。

这天郑绪芳系着围裙在家里忙碌。馄饨馅儿已经拌好了,在冰箱里保鲜着。接下来要清洗牛肚、串豆腐皮……整个房子里,都散发着牛肚和豆腐皮的味儿。

门突然被敲响了。郑绪芳用围裙檫了擦手,上前打开门。

赵斯文双手拎着礼品,一步跨进来。

自从当初因紫月的事,老两口与儿子断绝关系以来,差不多有两年光景了,儿子没回过这个家。后来在老伴的追悼会上,她与儿子见过一面,将儿子痛骂了一顿以后,儿子再没有主动在母亲视野里出现过。这两年,除了忍受家里的各种变故的摧残,郑绪芳心里还横着另一个伤口:每每想到这个儿子,伤口便会汩汩地流血。

听雯丽说过,在街上偶遇过哥哥。穿名牌、开奔驰,看样子哥哥是发达了。这两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是不是真的发达了,郑绪芳没有亲眼看见,也不敢轻易相信。她只是暗自想,他爹临死前说了,是老天爷把对儿子的报应,应验到了老予身上,该他遭的罪老头子替他扛了,只要他以后别再干伤害人的事,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好了,当娘的死也瞑目了。至于他回不回来看这个娘,心里还惦没惦着这个家,都算不了什么事。

儿子突然进门,郑绪芳怔了好半天,不相信似的,愣愣地望着儿子。她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妈!”赵斯文喊了一声。

“斯文?”听到这熟悉的一声喊,郑绪芳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妈!我回来了!”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衰老的面庞,赵斯文似乎也要落泪。

郑绪芳这才回过神来:确实是儿子回来了,他终于想到还有这个老妈了。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说什么?埋怨?责骂?惦念?担忧?她一屁股坐下来,所有说不出的话,全化作眼泪不断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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