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郑绪芳擦擦泪,抬眼打量了一下儿子,打破了沉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心里想,这两年儿子独自在外闯荡,不管是发达了,还是遭到了挫折,如果他能够幡然醒悟,意识到亲情的可贵,意识到亲人的重要,能够悬崖勒马,重新做人,让这个家可以找回从前的欢乐和温馨,当妈的受多少苦,受多少委屈,也都值了。以前他犯的错,都可以一笔抹掉。
“是遇到难事了,妈!”赵斯文放下手中的礼品,扑通一声给母亲跪了下来。
郑绪芳抬眼看着儿子,心唰地一下就凉了下来。好不容易想起了老妈,是因为遇到难事了。
“妈,我现在需要你帮个忙,这件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如果迈过去了,后半辈子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都有保障了。如果迈不过去,我这两年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打水漂……”
呆了老半天,郑绪芳喃喃道:“斯文啊,你是不是太抬举你老妈了?一个穷老太太,能帮你什么忙?”
“妈,很简单的事,只要你抬抬手,我就可以迈过这个坎。咱家这个房子,借我用一阵。”赵斯文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
母亲住的这个房子,市价至少值个二百万,拿到银行贷款的话,拿出一百万现金不成问题。有了这笔钱,眼前的困难瞬间可解。
郑绪芳心里凉冰冰的,“儿子啊,你这个娘操劳一辈子,就剩这个房子了。你再把它弄出去,万一出了意外,妈晚年在哪儿安身呢?”
见赵斯文不答话,郑绪芳又继续说道:“斯文呢,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给橙橙凑治疗费,这房子已经抵押在银行了。”
“妈,这房子值二百万,贷三十万太亏了。我先替你把这三十万一次性还上,再拿去二次贷款。你帮我过了这个坎,等我缓过这个劲,出不了一年半载,我再连本带息一把帮你把贷款给还清了。”
“斯文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事你确实为难我了,这房子是你爸置办的,你先问问他答不答应。”郑绪芳冷下一张脸,指了指墙上老头子的遗像。
“妈,爸已经不在了,现在家里的事还不都是你做主吗?”
“这家里还有一名成员呢,你爸不能开口说话就算了,你再问问雯丽,看她能不能同意?”郑绪芳板下脸,走到一盆豆腐皮前,重新开始忙碌。
赵斯文反复说了半天,郑绪芳不再搭理他。赵斯文见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心想母亲还在生他的气,便起身离开了。
赵雯丽下班回来,发现母亲情绪不对,一个人在厨房默默流泪,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子登门讨钱,郑绪芳心里疼得受不了,本不想对女儿说出来。可经不住女儿一再询问,便忍不住说了。赵雯丽一听两年没进门的哥哥突然回家,竟然是为了抵押父母的房子弄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抓起电话拨通赵斯文的号码,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我警告你赵斯文,妈年龄大了,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下一次,如果你不是为了关心她来着她,而是出于不可告人的龌龊目的上门骚扰,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赵雯丽在电话里愤怒地发出警告。
“行了行了,我找妈又没找你,冲我发什么邪火?”赵斯文挂了电话。
改天,趁赵雯丽上班不在家,赵斯文再次回到母亲家里,继续磨贷款的事。他告诉母亲,这次遇到了流氓,这个坎儿如果迈不过去,这辈子可能就玩完了。这种时候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出手相助,这世上还会有谁能帮自己?
郑绪芳不理他,坐着默默流眼泪。
赵斯文到母亲的卧室找房产证。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没见房产证的影子。他又跑到妹妹房间翻找,在床头柜发现了一只首饰盒,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枚璀璨的钻戒。赵斯文顺手揣进怀里,继续翻找房本。正翻着,赵雯丽回来了。
看到哥哥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乱翻一气,赵雯丽冲进去厉声怒斥:“你怎么又来了?房产证被我藏起来了,你翻什么?出去!”
赵斯文停止翻找,“雯丽,你把房本藏哪儿了?快拿出来,借我用一阵,就这一阵子。过了这个坎儿,我们一家子后半辈子都一劳永逸了!”
“滚蛋!永逸你个头!”赵雯丽破口大骂,“遇到事了才来找我们,你还有脸进这个门?这个家被你害成这样还嫌不够?”
赵斯文转过身又去求母亲,“妈,你快跟她说说,让她把房本拿出来,这次真遇到流氓了。如果拿不出这笔钱,他们会让我很难受的!这次你们帮我一把,到时候我双倍返还成不成?”
赵雯丽冲过去,“你不就是流氓吗?流氓还怕流氓?妈,绝对不能相信他的花言巧语!想想他是怎么对待嫂子的,嫂子一家对他恩重如山,他却那么害人家,没有良心、丧心病狂、衣冠禽兽!把嫂子一家人害死还没完,又害死我爸,这种人的话还能相信吗?对亲生女儿都那样,将来能对你好吗?
这两年干什么去了?对我们不闻不问,自己住豪宅、开豪车,亲妈亲妹妹这两年怎么过来的,他关心过吗?现在遇到难了,才想起我们来。没人性的,连亲妈都来骗,把房子弄走要是还不上钱,我们流浪街头啊?”
郑绪芳的泪流得更汹涌了。
赵斯文冲妹妹呵斥道:“没你说话的份,快给我住嘴!”
赵雯丽流着泪,继续控诉:“如果当初不是他和黄婉萍联手陷害嫂子,嫂子能进看守所?当初我们跪在他面前,乞求他高抬贵手放嫂子一马,他是怎么做的?冷漠到极点!周扒皮都逊他一筹!如果不是他和黄婉萍想置嫂子于死地,橙橙也不会出事,嫂子也不会出事!如今嫂子生死未卜,他漠不关心,他还有人性吗?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能把钱给他吗?拿了钱祸害别人啊?”
赵斯文气得要扇妹妹,但巴掌最终没敢落到妹妹脸上,倒是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赵雯丽,我还是你亲哥吗?你脑子差数是怎么的?胳膊肘往外拐?”
赵雯丽怒斥道:“我正怀疑这个事呢,妈是不是把你从狼窝里捡来的?
你早不把我当妹妹了,还有脸说这个!”
郑绪芳含泪挥挥手,制止了女儿的控诉,冲儿子道:“斯文,你走吧。
不是我狠心,你爸走的那一天,我们的母子情分就已经结束了。将来你飞黄腾达也好,让流氓报复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看到,也不想听到。你好自为之!”
郑绪芳说完,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死死地关上了门。
赵斯文眼见达不到目的,也不愿再浪费时间,转身走了。
赵雯丽一进屋,不过一分钟,就发现自己的钻戒不见了。她怀疑是哥哥干的,忙追到楼下。赵斯文正在启动汽车。赵雯丽拍着车窗质问:“你是不是把我的钻戒拿走了?那是我的订婚戒指,你快还给我!缺钱也不能这么下作……”
赵斯文仿佛没听见,一踩油门,汽车轰的一声向前蹿出。
赵雯丽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待她从地上爬起来,赵斯文的车子已绝尘而去。赵雯丽感觉脸颊刺疼,用手一摸,摸到一把血。
第二天赵斯文来到公司,刚在办公室坐定,便有一个男青年推门进来。
男青年盯着赵斯文,问道,“你就是赵雯丽的哥哥赵斯文?”
赵斯文愣了一下,点点头。
男青年自我介绍道:“我是雯丽的男朋友周小川,别人都说我脾气好,我长这么大没怎么跟人红过脸,可是今天实在被你逼得没办法,你的无耻令我的好脾气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男青年猛地冲过来,抓住赵斯文的衣领,上来就是一拳。
“这一拳是替我女朋友打的。”另青年气呼呼地说。
赵斯文没有防备,被一拳打在右眼上。他疼得直咧嘴,正要还击,男青年冷不丁再次出手,又是一拳,砸在他的左眼上,“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你把我气得从一个文明人活脱脱变成了野蛮人,不揍你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赵斯文忍无可忍,一拳还击出去。这时候门外的工作人员发现里面有人闹事,立即叫来保安。保安将男青年扭住,要报案。赵斯文挥挥手,说是家庭纠纷,叫保安将周小川放了。
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赵斯文不愿将一分钟的时间耗在无收益的纠缠上,被打是因为自己有错在先,不息事宁人也没别的办法。
回到正事,万不得己,赵斯文孤注一掷,忍痛卖掉自己的座驾,卖掉卡地亚手表,卖掉一套收藏级的音响。把所有能卖的都换成了现金,又抵押了办公设备,筹集了一百万现金,加上前期抵押索菲亚山庄的款子,凑足了王老大要的数额,怀着悲壮的心情,与王老大签了合同,将那块玉拥为已有。
拿到了这块玉,他迅速与汪洋悄悄接头。果不其然,一切皆在预料之中。汪洋告诉他,老板得知美玉被人捷足先登,正在家里捶胸顿足,悔不当初呢。
闻知此情,赵斯文紧锁多日的眉头重新展开,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情不自禁暗自得意起来。好日子总要一步一步地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这世上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所有的辉煌都要以炼狱般的折磨为前奏。一旦项目破土动工,拿了预售证即可开始销售。到那时,所有的投资都可以一笔笔地收回。要不了太久,自己就会从一个口袋光光的小老板摇身变为富甲一方的大老板。
25
一家民办培训学校内,黄婉萍坐在校长的办公室里,应聘一个教师职位。这个学校是那种专门以中小学生为客户群体的“培优”机构,分初中部和小学部,规模不小,针对中高端群体,收费昂贵。学校有自己的专职老师,也有从各所正规中小学偷偷聘来的兼职教师。黄婉萍应聘的是专职小学作文老师。如果能成功,每天两到四个课时的教学任务,每课时一百块钱,除去体息日,每月可有六千到八千元的收入。听校长讲,干得好,月入过万也稀松平常。由此看来,在培优机构任教,比在公立小学做牛做马不知要强多少倍。
计划卖索菲亚那套房子,已通过中介与买主签了售房协议,却由于房产证出了问题,交易不能进行。买主夫妇十分生气,要求黄婉萍按照合同条款,退还五万元定金并赔偿等同数额的违约损失。白纸黑字的协议摆在那儿,黄婉萍拒绝赔偿人家就要法庭上见。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黄婉萍只好赔钱消灾。但黄婉萍手头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又不愿开口管人借,不得不贱价处理了自己的汽车。
黄婉萍咨询了律师,赵斯文盗窃房本,冒名顶替,将属于她名下的房产抵押贷款,一系列行为均已触犯法律。按照常理,完全可以启动法律程序,追讨自己的合法权益。可黄婉萍却丝毫不敢声张。赵斯文之所以敢这么干,就是拿准了这件事从始到终,两个人谁也不敢拿到阳光底下对质。若打起官司,势必要追究购房款的真实来源,到那时,原本拼命捂着的陈年旧事必然被翻出来。而她最担心的是,除了许运东之死将会被人们重新咀嚼外,还有如今的汤煜峰,他如果知道了她的过去,还能含情脉脉地与她一起吃午饭吗?黄婉萍不得不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咽,认栽了事。
痛失房产,仿佛被釜底抽薪,最后的依靠也没了。黄婉萍再不敢坐吃山空,不得不重新坚强起来,逼迫自己自强自立。这天她从培训机构面试结束,正往外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汤煜峰的电话。
黄婉萍忙接起。
“你在哪儿?”听汤煜峰的口气,俨然已将她当成女友。
“我出来面试。”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黄婉萍的声音立刻变得无限温柔。
“在哪儿?我来接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身陷绝境的黄婉萍,从汤煜峰这里获得了起死回生的希望和温暖。前阵子赵斯文带给她的满腔怨恨,因为汤煜峰的出现一扫而光。她站在路边等他,心怀别样的幸福。大约十分钟,汤煜峰的车出现在她身旁。
车子重新启动。
他转头望望她的脸,关切地问道:“面什么试?”
“我得找工作,房子都被他抢走了,如果还下工作,以后怎么活?”黄婉萍说得伤感,说出这句话便潸然泪下。
这是真伤感。她与汤煜峰交往时间也不短了。他对她真是不错,体贴、温柔、善解人意、知冷知热。这样一个品性优良、为人正派的英俊男人,即便没有家财万贯,只是一个领薪水的小白领,她也愿意以身相许,终生相伴。可眼前的他,着实和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就拿两人的关系采说,说是恋人吧,他始终没有主动对她说出过“爱”字,也从未主动与她有过亲密关系,就连牵牵她的手,也没有过,更别说亲吻、拥抱了,男女激情什么的压根就不用提。他似乎有意回避男女之事,这让她根本不敢有任何主动诱惑的想法,怕引发他的反感和厌恶,弄巧成拙。说不是恋人吧,他每天都要与她联系,嘘寒问暖,尤其是最近她与赵斯文彻底分开,两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吃饭。除了没有肌肤之亲,两人所有的行为与热恋的恋人没有任何区别。
黄婉萍左思右想,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他的身体方面。他做过重大的器官移植手术,不管移植的是哪个脏器,都必是大伤元气的。为此,她曾连续多日彻夜不眠,日夜在网上查阅资料,还咨询了相关专家。得出的结论是,患者因为做过重大移植手术,而造成性功能障碍甚至彻底丧失性功能,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还看过不少真实案例,一位肾移植的男人,手术后再没有过过一次成功的性生活。还有一位肝移植的女人,术后身体虚弱,不再有任何“性”趣。她的男人熬不住,偷偷在外面找了女人。这女人得知实情,为了早口结束两个人的痛苦,偷偷吞下一把安眠药。虽然至今,她都不清楚汤煜峰做的是哪种移植,但通过对移植患者的全面了解,黄婉萍几乎可以确定,汤煜峰因为移植手术而造成了身体问题。性功能障碍是肯定的了,是否彻底丧失也不好说。如果真是这样,她也绝不会嫌弃。她愿意克服七情六欲,一心一意守在他身边,好好地疼他,陪他度过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只要能在他身边,无论过什么样的日子,活守寡也好,某一天他突然丢下她先走了也罢,她部无怨无悔。
黄婉萍数次对汤煜峰委婉地流露过真实想法,每次汤煜峰都是笑而不语,或顾左右而言他。正因为这样,黄婉萍始终拿不稳他。就像游走在头顶的云朵,咫尺可见,却又飘忽不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与她又有什么打算?她始终琢磨不清楚。如果汤煜峰这头踏不稳,自己将来怎么办?她不能不为以后的生活做考虑。
“这是一家正规的培训学校。”黄婉萍如实说。
“做老师?”汤煜峰微微一笑,“传道授业解惑,我觉得不合适你。”
“为什么?这是我的专业。”黄婉萍听到他的话,感觉怪怪的。
“每天备课做教案,太辛苦,能受得了吗?”
“辛苦不怕,就怕不能自食其力。”听出他似乎在疼她,黄婉萍释然。
这时候她多么希望他说一句:到我的翠缘庄来吧。
她愿意每天与美玉为伍。她哪点比他的那些员工逊色?只不过少一些专业知识罢了。那并不难,只需要稍加培训,她相信自己会比她们更出色。可是,他始终没开这个口。
“也好,你应该有自己的事做。”他说。
她略略有些失望,却不能表现出来。他始终都是个怪人,不能拿正常人的思维来要求他。
车子一路前行,往一个黄婉萍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驶去。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车子驶进了城郊区一个名为“御枫林”的别墅区。这个别墅区两三年前在电视上做过广告,拥有皇家园林般的优雅环境,曾让黄婉萍无比向往。但也只是通过电视屏幕饱饱眼福罢了,根本不敢奢望。
在一栋带两个车库的独立小楼前,汤煜峰停了车。从外观看,这个房子漂亮得像一个童话,坐落在一片茵茵芳草之中。
汤煜峰下了车,打开小院的铁艺大门,径直走上房门前的台阶。黄婉萍从车玛钻出来,站到车门外。她真的要呆掉了。仰头望望天,湛蓝如洗的天空像一幅赏心悦目的水彩画。做一个深呼吸,空气像刚刚水洗过一般,清新下净,还带着淡淡的野花香味儿。城内铅灰色的天空,满是粉尘汽油味的大街,与这里截然是两番天地,两个世界。
这才叫高品质的住宅啊!若能在这里生活一天,也不枉来世上走这一趟。
他回头,朝她笑了笑,“发什么愣?快来啊。”
黄婉萍蓦地清醒过来,跟了上去。脚步也变得从未有过的轻盈。
指印加密码的门锁。汤煜峰娴熟地摁下八位数的密码,厚重的金厉大门无声地打开。
黄婉萍紧跟在汤煜峰身后,放轻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汤煜峰带着她一间房一间房地看了一遍,书房、厨房、餐厅、主卧、次卧、客卧、衣帽间、休闲厅、娱乐室、影音室……一一介绍给她。
古典中式的装修风格。清一色的紫檀木家具。那木质的家具抚上去,如丝绸般光滑,看上去,如婴儿肌肤般细腻。清、净、雅、美,如梦似幻,如诗如画。黄婉萍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的宫殿。
她心里不住地感到震撼。和这里比起来,索菲亚山庄实在太小巫见大巫了。离开赵斯文那个人渣,失去索菲亚的房子,却得到汤煜峰这个人中极品。如果能住到这里来,这辈子就是给心爱的男人做牛做马,她也不会皱下眉头。
二楼的露台上,摆着一套休闲桌椅。汤煜峰很随意地坐下了。他仰靠在躺椅里,长长的腿伸到躺椅前的平凳上。
“坐啊!”他拿眼神示意她。
黄婉萍也坐下了。
“喜欢吗?”
“当然。”黄婉萍点点头。
她不愿再假装清高,不愿继续隐藏内心。
“以后你就住这儿。”他的口气还是那么不容置疑。
黄婉萍这次真的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我一个人?”
“你说呢?”他望着她,唇边又浮现出那种似有似无的笑。
“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我……会害怕的。”
“怕什么?这里面有一流的保安和一流的红外安全措施。”
“可是……”黄婉萍咬咬嘴唇,“一个人……”
“哈哈哈……”汤煜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我也搬过来,一起住,你是不是在等这句话?”
“真的?”黄婉萍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真的。”他的眼睛告诉她,他不是开玩笑。
“我们,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他望着她,“你有意见?”
有什么意见,做梦都想。
“可是,以什么名义?”她咬着嘴唇。
问出这话,心里忐忑。
没想到他却没有让她尴尬。
“我们结婚。”
黄婉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结婚,我当然不会和女人没名没分地住在一起喽。”
黄婉萍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难道就这样梦想成真了吗?她将乎指紧紧地握在掌心里,使劲地掐着,清晰的疼痛从掌心准确无误地传来,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黄婉萍望着他,“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问,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
“你爱我吗?”黄婉萍鼓足勇气。
“非要说出来?”
“我心里不安。”
“你自己感觉呢?”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
“说出来就太直白了,爱与不爱,相信你会感觉到的。”
“嗯。”黄婉萍点点头,眼泪再次掉下来。
26
早晨雪岚照例做好早饭,喊哥哥出来用早餐。汤煜峰从房间出来,雪岚却回了房间。汤煜峰稍稍一怔,意识到小姑娘又闹情绪了,只便装作不知,拿起筷子,照常用餐。
雪岚却没能控制住。她在房间里待了一小会儿,忽然打开门,走到餐桌前,一双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哥哥,“你真的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只是领结婚证而已。”他放下筷子。
“领结婚证不就是结婚吗?”雪岚克制不住,眼泪夺眶而下,“哥,你这是要结婚,居然和那么一个女人,值吗?”
“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结婚这么大的事,你不想让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知道是吗?不敢让家人知道是吧?你也觉得那个女人拿不出手见不得光是吧?”
“雪岚,再说下去可能要惹你不高兴,但是我必须要说出来。情感这事不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就可以得到回报的。你要学会面对观实。我自己的事情,就给我一点自由的空间吧。”
雪岚扑到汤煜峰身边,一边丧失理智地捶打他,一边不顾一切地失声痛哭,“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这么惩罚我?哥,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走,不要跟她结婚,离开她……”
汤煜峰抓住妹妹胡乱挥舞的手臂。雪岚倒在哥哥的肩头任泪水横流,伤心欲绝。
汤煜峰的眼睛盈满了泪水。
亲爱的妹妹,最可爱的公主,你是一朵花儿,无比地美丽、美好。可惜你爱的男人,听不懂花语,不知道如何爱花、护花。所以你不该把爱和未来都寄托在他身上。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幸福。因为这个男人,他不适合你。这世上,有哥哥娶自己妹妹的吗?
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滚来滚去。
雪岚伤心欲绝地伏在哥哥怀里,仿佛听到了哥哥没有说出的话。她在心里道:“我爱你,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不愿娶我,也好。我不嫁你,可是你也不要娶别的女人。就让我们一辈子保持这样的状态,就让我一辈子在你身边,做朋友也好,只要让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
抱着由于悲伤而浑身瑟瑟发抖的妹妹,汤煜峰痛苦不已。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更不能耽误你。”
“你没有耽误我。对我来说,能待在你身边,就是无法代替的快乐和幸福。”
“我会内疚和自责的,我不希望我的妹妹过这种没有自我的日子。”
“我愿意,我不在乎,我说过我只要现在,不要结果。在这个过程里,我什么都可以接受,什么都可以忍,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娶别的女人。”
“亲爱的妹妹,知道你用情太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怕你一辈子在阴影里走不出去。所以如今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死心,不再有任何幻想,彻底掐灭这份不会有结果的情感。”
“如果你娶的是你所爱,我无话可说,转身走人。可是,我死也不能接受你娶那个你不爱的女人……”
这段对话,兄妹俩都是在心里进行的,都没有让它从嘴里说出来。尽管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可又彼此都深谙对方的心情。
雪岚肝肠寸断。
汤煜峰还是坚决地将她从怀里推了出来。他扶着她的双肩,将视线短暂地停留在她的眼睛上,“听话,雪岚,不要这样,我有我的生活,你也要开始你的新生活。”
汤煜峰放开她,转身大步离开了。
在打开车门、坐到驾座的那一刻,汤煜峰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这天雪岚没有到翠缘庄上班。忐忑、焦躁、不安,带着这样的情绪,她找到了黄婉萍。这时候黄婉萍刚刚到培训学校去上班。雪岚突然约她见面,这让她感到意外,不知道这丫头找她何事。她与汤煜峰“恋爱”许久,但她与他的亲友间,始终像隔着一堵“防火墙”。弄不清这墙因何而起,却总是隐隐存在,坚不可破,将她挡在他的圈子之外,让她无法穿越。他的个人过往、家庭情况、社会交游,如果他不自己主动和她说,她根本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丫头是汤家的养女,自小与哥哥感情亲密,是汤煜峰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汤煜峰很少跟黄婉萍谈到妹妹。交往这么久,平常黄婉萍很少到翠缘庄的店里去。不是她不愿去,是因为他从不邀请她去,她也不好主动去,因此与雪岚接触无多,对雪岚的情况也知之甚少。但在有限的几次接触中,凭着女人的第六感,她已敏锐地觉察到,这位与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在情感上对哥哥过分依赖,已达到不正常出地步。
一家咖啡店内。黄婉萍不让内心的诧异流露半分,只在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主动为雪岚点了美容果汁。
雪岚却没有心情和她寒暄敷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盯在黄婉萍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挑衅和不服气。这让黄婉萍觉得这丫头既不友善又缺乏教养。这种简单得如清清河水,让人一眼便可看到河底有几块石头的女孩,在情感上落败也不奇怪。除了年轻的身体和青春的面孔,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而大多数男人,尤其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们不会像五十岁的男人那样因为对青春的饥渴而强烈渴望占有年轻女子。他们更喜欢有韵味、懂风情,可以进行思想交流的红颜知己做伴侣。作为一个情感上的赢家,黄婉萍继续保持胜者的笑容。她有足够的宽容,不计较失意者雪岚的无礼。
“我来跟你说件事。”雪岚开门见山,没有开场白。
“好啊。”黄婉萍面露微笑,以静制动。
雪岚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黄婉萍眼神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是为了你好。”雪岚一脸郑重。
“你为我好?谁相信呢?你自己信吗?”黄婉萍见自己的友好对方不仅丝毫不领情,而且还当头给了自己一棒。面对这个眼睛里装满敌意和醋意的小姑娘,她不再有耐心赔笑脸。
“他不爱你。我了解他。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幸福,更不会有未来。”雪岚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那是秘密,是原则,是哥哥的底线。在哥哥面前,她可以任性,可以撒娇,也可以无理取闹,但不能践踏他的底线。
“有没有幸福,由你说了算吗?”黄婉萍换上讥讽的笑,反唇相讥。她觉得眼前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心计不少。自己从未得罪过她,却要无端地跑来添堵,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其用意之恶劣,令她忍无可忍。心理上的优势让黄婉萍完全占据了上风,她故意拿出怜悯的姿态,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爱不爱我,关你什么事?你若真是好心,那我谢你了。不过结果一定会让你失望的。我只能告诉你,他爱不爱我没关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他,而他又愿意娶我,将来怎么样我不管,只耍现在就满足了。”
“黄婉萍,你真贱!”雪岚气出了眼泪,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
“看在你哥的分上,今天不跟你计较。如果有下次,我不会客气的。”
雪岚咬牙切齿,“贱人!”
“你不贱吗?你想贱也得有机会啊……”黄婉萍继续微笑着,言辞刻薄且恶毒。
“黄婉萍你太过分了!”雪岚气得发蒙,站了起来。
“过分的是你。”黄婉萍反唇相讥。
当晚,雪岚尚未从白天的失败中解脱出来,汤煜峰就推开了她的门。
他一声不响地望着她。雪岚的眼睛里慢慢浸满了泪。
“为什么去找她?”他低沉着声音,神情严肃,无视她的眼泪,问她。
雪岚咬咬嘴唇,“我想告诉她真相,你不爱她。”
汤煜峰道:“你说了?”
雪岚晶莹的眼泪一颗颗如珍珠般滚下来,“我还是那句话,真为你感到不值!”
“好了,不要为不值得的事情再耗时费神了。”丢下这句话,汤煜峰转身离去。
雪岚噙着眼泪倒在床上。
很少做梦的汤煜峰这晚突然做了个梦。梦见妹妹浑身是伤,在黑暗中哭着寻找哥哥。他想去抱抱她,一步一步往她身边走。可双腿像灌了铅块一般,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只好眼睁睁看着妹妹哭。从梦中惊醒已是黎明,汤煜峰套了件衣服跳下床去,离开卧室来到妹妹的房间门口,敲门。半天无人来开门。他轻轻拧开房门。屋内空空如也。汤煜峰转身奔出来,挨个房间找了一遍,没有妹妹的身影儿。
他环顾四周,见餐桌上静悄悄地躺着一张字条。汤煜峰忙奔过去拿起来,上面是雪岚的字迹:我回家去了,勿找。
雪岚凌晨四点开车出发,回济南了。闻知儿子突然定下终身大事,汤泊和朱雅莉感到万分惊讶。原本他们只知道紫月的婚姻悲剧,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曲折,因此也不了解黄婉萍的底细。听了雪岚一五一十的讲述,汤泊不由得拍案而起,朱雅莉则是忧心如焚。夫妻俩瞒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紧急商议对策,犹如大敌压境。
当晚,汤煜峰回到住处,发现室内突然多了两个人:父亲和母亲。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汤煜峰上前问候。
汤煜蜂看了一眼雪岚。她不敢与他对视,告密行为不打自招。
汤泊和朱雅莉双双沉着脸。雪岚有了依仗,暂时不搭理哥哥。汤家从没吃过像今天这样没有滋味的晚饭。草草结束了晚饭,朱雅莉再也忍耐不住。
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痛心地说道:“你连续三个月没回家了,我和你爸不能过来看看,我们的儿子是不是真的疯了?”
汤煜峰坐着,不解释,不争辩,任由父母数落。
面对儿子的沉默,朱雅莉更加难过,“是真的吗?小峰,你真的要娶那个黄什么吗?”
朱雅莉痛苦的目光牢牢钉在儿子脸上,像两道锥子非要撬开儿子的口似的。她不愿意相信雪岚说的都是真的。她希望从儿子这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汤煜峰一脸的歉意,粉碎了母亲一厢情愿的侥幸心理。
“对不起。妈。”汤煜峰不得不结束沉默。
“是真的了?”朱雅莉差点昏过去,“为什么?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和家人商量了吗?你了解那个女人吗?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地作出决定?”
“正因为太了解。”他垂着头,声音清晰坚定。
汤泊克制着怒火,“为什么要娶那么一个女人?你大脑受什么刺激了吗?”
“爸,妈,我已经作了决定,不会改变,希望你们能够尊重我的选择,允许我来做主自己的事情。”
“这么说,我和你爸从济南大老远赶过来,等于白来这一趟?”朱雅莉眼里憋着泪。
“妈,真的对不起。”
“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想听!”汤泊怒不可遏,“这么多年,凡是正确的事情,哪一件我们没有依着你?但这个不正常的事情我们绝不会妥协!只要我活着,绝不允许那样一个女人进汤家的大门!”
汤煜峰突然起身走到父母面前,低头望着父母,“爸,妈,这件事不能让你们满意,是我的不妥。可如果遂了你们的心意,我的计划不能完成,我会生不如死。”
“什么?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你竟然拿命要挟你爹妈?”汤泊气得嘴唇发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臂,要打儿予。
朱雅莉眼疾手快,一把拦住老公。她流着泪道:“小峰啊,你这是要我们的老命啊!”
雪岚吓呆了。自从哥哥患了白血病,大事小事,父母无一不顺着他,生怕他情绪波动、心情郁闷影响健康。她这次一时冲动搬来父母,只希望父母劝劝哥哥,没料到会引起家庭冲突。担心出什么意外,雪岚哭着扑到父母身边,企图平息战争,“爸,妈,你们先别生气,给我哥一点时间吧,他可能是一时糊涂……”
“爸,妈,我计划中的事情,必须要做,任何人企图改变都是徒劳的。
我求你们一件事,不要去找黄婉萍,不要让她知道我是谁,更不要让她知道紫月住在圣泉屋。破坏我的计划,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原谅!”
汤煜峰望着父母,郑重地说完这段话,又扫了一眼雪岚,就转身离开了。
汤泊气得浑身直哆嗦。朱雅莉和雪岚一左一右扶着他,为了不激化矛盾,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次日,汤泊和朱雅莉在下榻的酒店里,通过雪岚传递信息,约见了黄婉萍。得知他们是汤煜峰的父母,未来的公婆,黄婉萍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释放着友好和敬重。但得知他们的来意——劝她离开汤煜峰,她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了。
“小黄,我是过来人,坦率地告诉你,我一眼就能看出,你和小峰不合适,即使现在在一起了,也早晚会分手。现在分手双方还能做朋友,非要到了遗体鳞伤的时候再分,那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女人这辈子,好光景没几年,关系到婚姻大事,更没回头路可走。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做了断,重新寻找属于你的幸福,还不晚。”朱雅莉语重心长。
黄婉萍心里对未来公婆的敬意,顷刻间化为满腔敌意。
这时候的黄婉萍如同吃了迷魂药。她不再纠缠他与自己是否合适这样的问题,也不去想他是否真的爱自己,为什么要娶自己这样的问题。她只知道他愿意与自己结婚,并明确承诺要与自己结婚。她在心底里已为这一灿烂的前景而疯狂、痴迷。仿佛进入赛车道的赛车手,她肆元忌惮地放任自己,将全副精力,都投放到对鲜花和掌声的追求之中,进入了不顾一切的最后冲刺阶段。如果冲刺成功获得了婚姻,和心爱的男人朝夕相处有了法律上的保障,即可一劳永逸;就算终有一天发生意外或不幸离婚,也会得到一笔赡养费而一生无忧;如果冲刺失败,就如在速度中迷失自我的赛车手,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这时候的黄婉萍,已不是依靠技术去赢得胜利的赛手车,而是凭着一股拿生命去赌博的精神,去挑战未来甚至死亡。
因此,她对汤煜峰父母的劝说置若罔闻。任何阻碍她走向幸福的人,任何试图在她与汤煜峰之间设置障碍的人,都毫无疑问是她的敌人。
黄婉萍不亢不卑,“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认为不合适,只要他在我身边,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起,将来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无怨无悔。因为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幸福,我不会放弃也不想错过。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来了却错过了,那才是一辈子的悲剧。”
“黄小姐,不要跟我们谈什么爱情。”一直沉着脸的汤泊开了口,“你的过去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你不是个笨女人,很明白自己的优势,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离开我的儿子,你开个价吧,只要不是太离谱,我们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
黄婉萍仿佛受侮辱一般,不屑地说道:“我承认你们是有钱人。可请你们也清醒一点,金钱能办成很多事,但不能购买一切。我向上帝保证,不管你们出什么价都买不走我的爱情。”
汤泊目光犀利,“黄小姐,你爱的究竟是他的人还是他的翡翠?你对他的感情里,没有掺入其他的因素?如果他没有翠缘庄,也没有别的什么,你还会这样信誓旦旦地跟他谈恋爱?”
黄婉萍斩钉截铁,“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即使他什么都没有,我也愿意。我愿意陪他过最简单的家常生活,陪他吃路边小店,为他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我主动离开他,除非他不要我了,或者我死了。”
朱雅莉苦口婆心,盼着黄婉萍早点清醒过来,“你们彼此了解吗?他为什么要娶你,你弄清楚了吗?”
黄婉萍轻蔑地望着朱雅莉,“爱情不需要理由,我们眼下或许还没有彼此了解得很彻底,但相信会慢慢地了解彻底的。”
汤家夫妇无功而返。黄婉萍执迷不悟。饱们太了解儿子的个性,所以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无奈地向现实做出妥协。为了不让汤家爷爷奶奶伤心,儿子结婚这件事,他们始终死死瞒着汤老爷子和汤老太太。眼不见为净,他们在青岛停留三天,又匆匆返回济南。
第六部 重生
1
没有婚礼,也没有婚纱。所有关于婚礼的仪式,在汤煜峰这里统统省略。他的理由是,因为得不到家人的支持,为了不让父母进一步受到刺激,所以一切从简。黄婉萍心有不悦,但也只能表示理解。她不理解也不行,这事由不得她做主。
在汤煜峰决定和黄婉萍办理结婚手续的前一天,也就是黄婉萍婚前上班的最后一天,周全拿着一份协议找到了黄婉萍。
“这是伯父和伯母的意思。”周全将协议摆在黄婉萍面前,“他们坚持要这么做。”
黄婉萍拿起协议,一页页翻看,主要条款里有两条让她刻骨铭心。其一,不办婚礼,不摆婚宴,一切从简,低调行事。其二,黄婉萍因纯粹的爱情嫁给汤煜峰,汤家的所有财务事宜,与黄婉萍本人毫无关联。婚后两人感情若发生意外,不论因何种原因导致分手,黄婉萍只能带走一件东西,那就是她自己的感情以及汤煜峰曾经给予她的感情。
这一包含诸多霸王条款的不平等协约,黄婉萍还没有看完,脸色就已变紫。
协议的另一方,是汤家公司董事会。
周全平静地望着她,等待她作出决定。
她颤抖着手,拨通汤煜峰的电话,“煜峰,这份协议你看过了吗?”
汤煜峰在翠缘庄的办公室里,平静地接听黄婉萍的电话,“父母答应婚事,已做出很大让步。他们提出的要求,有他们的道理,我无能为力。最终选择权在你手里,我们也可以不结婚,就这么相处下去,其实也挺好。”
她含着泪问道:“如果不同意他们的条件呢?”
汤煜峰道:“他们会和我决裂,断绝关系。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黄婉萍诚恳地向周全问道:“周总,我愿意把你当成最信赖的朋友。你可不可以站在我的立场,告诉我,如果我不签,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周全推心置腹地回答:“我跟煜峰共事十年了。汤先生和汤太太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他们拿出这份合同的时候,同时还准备了另外一份合同。如果这份合同你不愿意签,他们会让儿了签下那份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