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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2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至于估价,三家的评估师根据眼下的市场行情,分别对两盏灯给出了合理定价。最低的一家给出了四万和六万,最高的一家给出了丸万和十万。但他们对出货的具体时间,都不能确定。毕竟“寻主”靠的是缘分,哪个傻大头会在哪一天撞上来,谁也说不准。周全呵呵笑着,一一谢过三家公司,以还要再考虑考虑为由,谁家也没答应,带着两盏玉灯回来了。

玉灯重新摆上案头,周全将过程说给汤煜峰听。讲罢,周全道:“如今的拍卖公司连最起码的道德都丧失了。一件参拍品不就是可以拿到几千元的手续费吗?明知是赝品,也还要不遗余力地去包装炒作,一点道德底线都没有,良心都nq狗吃了。”

“重利之下,什么人都有。不过,责任不全在这些人身上。”汤煜峰道,“拍卖公司之所以敢这么做而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正是因为我国《拍卖法》第六十一条规定:拍卖人、委托人在拍卖前声明不能保证拍卖标的真伪或品质的,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正是这条规定,让拍卖公司不需要为拍品的真假承担责任。这让购买者即使买到了赝品,想要维权也成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难题。正是这条免责条款,让那些目光短浅、唯利是图的不法拍卖行,有了可乘之机,让他们可以对一件拍品随意要价,甚至要出天价。而那些本应为消费者服务的专业人士,也会昧着良心助纣为虐。于是,一个“假拍”、一个“拍假”,一唱一和,欺骗消费者。

只听两声哗啦啦脆响,周全抬起头,那两盏灯已被汤煜峰丢进脚边的一只厚厚的铜桶内。玉灯碎了。周全发出一声感叹。这铜桶是专门用来收假货和赝品的,但凡害人的东西,汤煜峰一经发现,绝不会让它流向市场。

汤煜峰缓缓道:“媒体鼓吹盛世收藏,这是鬼话,专门用来骗日夜想发财的人。事实上越是太平盛世,仿制造假就越厉害。花大价钱从拍卖行买回来的最不保险,所谓的鉴定最不可信。鉴定专家联手作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市场鱼龙混杂,坑蒙拐骗之事,比比皆是。”

接下来,汤煜峰带着周全拜访了一位做古董艺术品投资的朋友方无争。

方无争是古董字画、明清瓷器方面的行家。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汤煜峰:“店里摆着的东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赝品和做旧的假货。现在古玩比较靠谱的来源有两种,一是盗墓小贼直接挖出来的,二是从国外淘回来的。”

汤煜峰问:“消费群体主要是哪些人?”

“真正搞收藏的,是不会找我们的。干我们这一行的主要靠做生意的人吃饭。生意人也不是为了收藏,送礼的多。有时候一件假古董、假字画发挥的作用比真品还大。同一件假古董、假字画会被同一个生意人重复买去多次,最后又回到古玩店。这也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我们这个行当里头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从方无争处告辞出来,汤煜峰对周全说:“看来我们之前想的没错。现在我们就按计划进行,一步一步把坑挖好。”

周全明白汤煜峰话里的含义,“多行不义必自毙,赵斯文死定了。”

汤煜峰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周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打算跟他进一步探讨一下细节,“说说你的想法。”

“赵斯文当初败掉程家,同时也败掉了自己的积蓄。他一无所有之后,却能在短短两三年内迅速东山再起,如果不搞权钱交易,不可能这样迅速。这个人能够迅速发迹,主要得益于‘两傍’,一傍官员;二傍大款。”

“嗯。”汤煜峰点头肯定,“继续。”

“他傍上的官员未必是高官,但位置一定很关键,比如那个张广运,也不过是厅级。但由于他在实权部门任职多年,必然积蓄了很多资源和人脉。

而他傍上的商人,不一定有多好的出身,但一定是有实力的,比如那个唐实诚。他原本是杀猪的,也就是屠夫,因为较早涉足房地产,在业界早已经扎稳了根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呼风唤雨。赵斯文傍上这两个人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日渐走向强大。”

“接着说。”汤煜峰听出了兴致。

“张广运是个儒宫,个性内向,为人清高、孤傲,不容易接近。但这人也有软肋,就是酷爱收藏。其收藏的东西有两大类,古董瓷器和名人书画。

赵斯文之所以能跟张广运攀上关系,除了因为早些年紫月父亲和张某有点私交外,也是因为近两三年他一直给张某进贡藏品,把张某给忽悠住了。”

汤煜峰唇边浮起一缕浅笑,“对了,最要命的就在这儿。这个张某虽然喜欢收藏古董,但其本人对古董只不过略知皮毛,不是一个真正的鉴赏专家。”

“所以说,赵斯文送给张某的那些贡品,十有八九是假货。别说赵斯文碰不到真货,就算是真东西送到他眼前,他也买不起。”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汤煜峰目光坚定,“对于张某这类人来说,自视为权力新贵,简单的金钱美色已不能满足其需求。他更希望逦过提高消费档次,跻身上流社会,洗掉身上的泥土味儿,让这些‘雅趣儿’为自己的敛财行为披上一件艺术的外衣,给贪污的真实面目涂抹一层好看的脂粉,给自己戴上二顶儒官的帽子。他这样做,一来是抬高自己的身份,显示自己的不俗;二来是为了摆脱受贿之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文物有巨大的升值潜力,比积累一堆现金有意义得多。他闲来摆弄这些雅物,心里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却不知道他收进柜里的,十有八九都是布满细菌的垃圾。”

周全道:“我马上着手安排,这位可怜的儒官很快就会看到真相了。”

7

张广运有个秘书叫韩书来。韩书来三十多岁,身材细高,戴副眼镜,一副文人模样。张广运喜欢收藏古董字画。韩书来耳濡目染,也培养了这方面的爱好,结交了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在一个偶然的饭局上,一位做古董的朋友介绍他认识了做玉的周全。听说周全是做玉的,几杯酒后,,韩书来将身上佩戴的弓块玉佩拿出来给周全鉴赏,说是妻子出差从云南买给他的生日礼物。因为不懂,不知是否买亏了。周全对玉佩认真品评,恰到好处地指出这块玉的价值与缺陷,并给出了合理的市场估价。韩书来心悦诚服。又几杯酒下肚,两人随便聊起一些关于古董文物方面的问题。几个问题之后,韩书来对周全刮目相看,尊为高人,频频主动举杯。

而通过这一番随意的聊天,周全也得出了判断:此等政客,一天到晚一门心思琢磨的就是如何保住位子、如何升迁,常年钻研的是厚黑学和诈术。

这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占去他们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哪有闲暇去潜心研究古董字画?古董字画里面的学问,没有持之以恒的积累,没有丰厚的专业知识,,是很难研究得明白的。这些政客口中所谓的雅趣、雅兴,不过是贪婪、贪欲的代名词而已。

初次见面,周全便以渊博的学识赢得了韩书来的好感。出于共同的爱好,也出于“此人或有后用”的心理,韩书来与周全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藏友。不多时日,周全借机赠送了一块美玉给韩书来。韩书来见其价值不菲,立即对周全好感倍堦,,主动与他称兄道弟。两个人因字画瓷器以及古玉方面的事情频频小聚。不久,在周全的引荐下,韩书来认识了玩字画二十余年的专业人士方无争。

周全第一次带韩书来到方无争这里来的时候,方无争正在阅读一份收藏类刊物。因为读得比较投入,竟将两个人晾到一旁。过了大约十多分钟之久,方无争才从刊物中抬起头来。之后,方无争指着那篇文章,叮嘱周全:

“干这个的,这篇文字一定要抽空看下……”一句话引起韩书来的好奇。趁方无争与周全闲聊之际,韩书来拿起那份刊物,将文字通读了一遍。文章主要说的是文物造假的问题,大意是,眼下全国各地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文物仿制基地,且造假的门类无所不包。其中瓷器、书画、青铜器、玉器几个门类赝品比较多。一位研究古玩的教授花了两年时间,到江西、河南、陕北等地进行调查,还特意走访了河南某地的几个村子。在那里随便走进一个作坊,都可以看到地面上摆放着刚烧制好的瓷器,各朝各代的官窑瓷器随处可见。

那些农民几乎个个是造假高手。当地甚至还存在一批以造假为主营业务的企业。这些企业制造出来的高仿古董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普通收藏者根本无法辨别其真伪,就算行内人也要小心翼翼,否则就会被这些假文物欺骗。收藏界不断曝出丑闻,比如权威专家看中了汉代的珍贵陶俑,不久这批“文物”就被查出为某地农民所造……

看过这篇文字,韩书来心里便敲起了小鼓。他也知道这个行当水太深,假货横飞,但没想到会猖獗到这种地步。对瓷器及文物收藏情有独钟的他,手里有一些藏品。因均为有求于他的朋友所赠,所以每件藏品都附有权威部门的鉴定证书,因此他从未怀疑过其真伪。这天,听了方无争对古董瓷器的一番鉴别赏析后,他不由得动了心思,很想了解了解自己那些宝贝的真实价值。次日,他请周全陪同自己,再次来到方无争这里,并带来了几件瓷器和一幅字画。

方无争拿起一只青花瓷罐,其证书注明时间为元代。因年代久远,所以这是韩书来最看重的一件藏品。方无争拿着放大镜仔细看过,很遗憾地告诉韩书来:“这是一件景德镇的高仿品,在当地也就值三百块钱。”

韩书来如同当头挨了一棒,又请方无争看一幅古画。他告诉方无争,这幅古画是有来历的。两年前他从古玩市场一家店的老板那儿听说,一位孤寡老人那儿有一幅祖传古画。老人住院急需用钱,便委托古玩庙老板为古画寻求买主。韩书来同情老人的身世,在请教了一位前辈后,以四万元的价格买下此画。方无争扫过一眼,再次叹了一口气,“这是一幅几近乱真的赝品,都不用看,光听价格,就知道不是真东西。”

“当时人家急用钱,卖价比市场价低很多。”韩书来解释,“现在又过去两年了,如今肯定是增值了。”

方无争淡淡一笑,“我说的就是两年前。此画若为真品,价格远不止这个数,加个零怕也打不住。”

韩书来指了指证书,“这么说,这证书也是假的?”

方无争笑道,“现在什么人都可以开个工作室从事文物鉴定。国家对此并没有相关规定,文物这东西它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件艺术品,角度不同,评估出来的价值自然不同。鉴定错了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所以才会证书满天飞。多少人怀着捡漏的心态在市场上转悠,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捡到漏,要那些专家干什么?在以前,宝贝都当垃圾卖。如今呢,垃圾当宝贝卖。”

韩书来面如死灰。但他还是不肯相信方无争的判断。周全则建议他找权威机构给看看。恰逢周末,韩书来带着自己的几件珍贵藏品上了一趟北京,先后托朋友找了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以及中国书画院的专家。结果很快出来了,他手里的几件宝贝,除了一方砚台是清代的,其余六件均为赝品,全是现代造假者制造的假货,那幅有来历的古画更是垃圾中的垃圾。而这六件藏品,全部来自商人赵斯文之手。

韩书来在张广运身边工作多年,受其影响,喜欢古董字画,并非真的是对古人留下的文墨感兴趣。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些东西既不赏心,又不悦目,很多时候根本无法欣赏这些陈年烂纸到底有什么好。但他最主要看中的还是这些东西的升值空间。这些年身边搞收藏的朋友越来越多,他经常听他们讲,花几万块钱买一个古董,在手里放几年就能升到几十万,转转手就是十倍、数十倍的利润,这让他心动不已。可韩书来凭薪水吃饭,又不像顶头上司张广运那样有一支特别能赚钱的笔,可以像他那样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只要大笔一挥,到本市的酒店、商场、夜总会、药铺题写个招牌,几千上万的润笔费就会滚滚而来。虽然那些字在韩书来眼里简直就是狗屎,可仍然被无数求字的人奉为“笔走龙蛇,潇洒飘逸”。而韩书来一介小秘书,光凭有限的薪水,哪里舍得花几万块弄一幅画压箱底?就在这时候,赵斯文逐渐走进了韩书来的生活。赵斯文为了讨好张广运,千方百计争取韩书来的支持。

他送给韩书来的第一件礼品,便是那幅号称有来历的古字画。当时赵斯文慷慨送画,也是为了争取一栋办公大楼的装修项目。韩书来得了宝贝,不断在张广运面前替送赵斯文美言。最终,赵斯文如愿以偿。关于这幅画,韩书来讲给方无争的故事,便是赵斯文讲给他的故事。

将赝品当成宝贝,在手里一捂就是好几年,真是一件不折不扣的丢人事。但他却不能声张,也不能找“出品方”讨个说法。韩书来窝了一肚子邪火,简直气得要死。这两年为了保存这幅画,他专门请教了有经验的人士。

根据有经验人士的指点,他制作了一只金属箱,将箱子里层全部精心贴上防潮的锡纸。每逢自己出差离家,都会叮嘱老婆用心保管,以防出什么意外。

当宝贝精心呵护的古董,原来只是一纸垃圾。这让韩书来感到特别气愤。赵斯文这厮,着实可恶!平常总是低眉顺眼,口口声声管他叫哥,每次见面比见亲娘老子都要热情百倍,暗地里竟然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用此等龌龊卑劣的手段利用他。他韩书来虽然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可好歹也是在张广运跟前混饭吃的,这么戏弄人是不是欺人太甚?

从北京回来,韩书来就琢磨着如何出这口恶气。他恨不能立即找来赵斯文,骂他个狗血喷头,再拳打脚踢一番。但这样虽然出气,可有失风度,也不妥当。琢磨来琢磨去,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赵斯文当初接触自己,主要是为了接近讨好张广运。那么要报复赵斯文,为何不请张广运出马?再说,自己的拳头有多大力量?如果张广运肯出马,何须自己亲自出手?张广运是干什么的?人家一辈子就是靠玩人吃饭的,伸出手指头随便一戳,就够赵斯文那厮粉身碎骨的了。

赵斯文狗胆包天,既然敢糊弄自己,怎么敢保证他没有糊弄张广运?韩书来对张广运太了解了。张广运虽酷爱古董,收藏文物无数,可他老人家对古董文物的了解,未必及自己一半。自己没事还往古董市场跑跑转转,了解一下行情,上网查查资料,翻翻文献史料,接触一些比如周全、方无争这样的专业人士,可张广运一天到晚日理万机,天天开会,夜夜推杯换盏,哪有这个时间?

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机会,韩书来以随意聊天的形式,委婉地向张广运谈到了自己手中那帽古画的遭遇。不出所料,这幅画的真正来源,立即引起了张广运的高度重视。

8

张广运住在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花园社区。居住环境和他本人的衣着打扮一样,没有什么特色,是不会轻易被人记住的那种。小区环境不错,保安措施良好,十几年里没有发生过一桩失窃事件。这是最让他满意的地方。

十几年前他从别的小区搬到这里来,十几年过去没有再搬过家。他住的那栋楼位于小区的中央,前后左右都有楼,与别的楼之间又有相当的间距。这样的位置,既不遮挡阳光,又比较隐蔽。从风水上讲,属于不“露”、不“透”,又比较“隐”、比较“聚”的风水宝地。也就是说,此位置不露富、不惹眼,且能聚财凝气。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其间身体一直很健康,仕途发展也很好。他觉得这是好风水的住宅带给他的福运。因此即使有能力购置所谓的豪宅,他对搬家乔迁这事,也不动心。

张家所在的楼一共有六层。他们家住的是五楼,三室两厅,一百六十多平方米的户型。他女儿在英国读书,家里只剩张广运和老婆两个人,居住环境十分宽敞。而五楼顶上的六楼,也就是该单元最顶层那套与张家同样户型的住房,十几年来,几乎没有人居住过。整栋楼甚至整个小区,几乎没有人知道那套房子的主人究竟为何许人。当然,大家都忙,一套空房子的产权问题,根本不足以引起人注意。

张广运要的,就是这种生活。关注率越低,安全度越高。

头顶的空房子,虽然产权证写着张广运老婆亲戚的名字,但房子却是老婆出资购置的。房子从十几年前买到手就没住过人,那是因为当初购置它,本不是为了居住。十几年过去了,这套位于顶层无人关注的一百六十多平方米的住房,被张广运和老婆两个人一点一点地打造成了一个藏宝室。

房子共装了两道防盗门。进门后的每一个房间,也都安装了仿木门样式的高科技防盗门。因为位于顶楼,每扇窗都被安上了安全网。可以说,整套房子是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且常年铁将军把门,给人一种无人居住的假象。

根据功能需要,这套房子被划分为几个区城:中外名酒区、名人字画区、珍稀古董文物区。张广运的老婆手里有一份藏品档案,像博物馆档案簿一样对所藏物品有着详尽的记录:名家字画三百多件,包括齐白石、张大干、范曾,启功、弘一法师等诸多书画名家的作品;名酒两千多瓶,多为茅台、五粮液以及拉菲、路易十三等;古瓷器七八十件,多为清代名品。

此外,还有西方艺术品若干。张广运收藏成癖,不愿失去任何拥有藏品的机会。和他的高雅追求比起来,那些热衷金钱、美女、房产的官员,实在是品位低级,情趣庸俗,他对他们向来持鄙视和轻蔑的态度。钞票有什么好?

一旦被抓到,那都是证据,赖都赖不掉。女人更是祸水,多少人出事都是因为她们。而古董字画,价值不菲。有的小小的一件,其价格就远远超过一辆车甚至一套房。要是万一不幸出了什么意外,古玩艺术品真假难辨,价值难以衡量,只需解释为“仿造货”,即可将一切罪责推脱干净。唯一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是古玩店。可他们也自有其规矩:东西一经售出,不退不换,不开发票,不留来往记录。因此,每有办事者想要表达深厚友情,几十万的现金他不敢收,但几百万的古玩没有问题。

和所有热爱收藏的儒雅之士一样,张广运平生最痛恨的莫过于赝品。很多年前,收到珍贵礼品,他也会拿去找高人看看,估估价值。看过几次,都没有发现赝品,渐渐地,大脑中的这根弦就松了。而且凡是送礼的人,无一不是有求于他。有的人担心他拒收,千方百计找出种种安全方法,不惜将真品说成赝品,放于相熟的古玩店,暗示他以赝品的价格购入。如此这般,哪有人敢拿赝品欺蒙他?因此,藏宝室的宝贝是只进不出。只待将来他老了,退下来了,没人理了,这些雅趣可以拿出来赏玩,既不用担心晚年寂寞,也可以保证生活无忧。

如今突然听韩书来反映情况,张广运不由得心头一惊。现如今不比十年前,如今人心叵测,假货横行,相信每一个上门办事的人都有一颗实实在在的心,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张广运专门腾出时间,借出差之名,不露声色,专程带着一批珍贵的文物古董到北京找高人鉴定真伪。事实竟是如此残酷,这批被他当成传世之宝的宝贝,被告知全部都是腰品;也就是说,他眼里的具有传世价值的古董,其实不过是一堆破烂。

这一令他无法接受的现实,在他心里引起了前所未育的震撼。这批货皆来自赵斯文。在张广运眼里,赵斯文有求于自己,弄那个小公司,生死存亡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若不是看在他已故岳父的面子上,自己岂会与这等小人物深交?自己肯接受他的“友情”,已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将自己当成傻瓜白痴。他对赵斯文送来的这些古董丝毫不予怀疑的另一理由,是赵斯文岳父程建军一生喜好收藏,与自己曾是私交甚好的藏友。

程建军在世时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而赵斯文之妻是程建军的独生女儿,虽然赵斯文后来离婚,但像赵斯文这等逐利之人,从岳父手中弄到些真东西藏起来,也不意外。赵斯文因离婚之事与对他恩重如山的岳父一家闹得不愉快,这事他也略有耳闻。理智一次次告诉他,对待这等小人只可利用不可信任,更不能近距离接触。可他还是一次次身不由己地被这厮拿来的瓷器、书画迷住了眼睛。诱惑之下,他的判断力直线下降。当自己一次次为赵斯文大开绿灯,使他一次次得手的时候,他会不会在心里大笑?笑他张广运精明一世,糊涂一时,长时间被他的小伎俩所愚弄而无知无觉?

那幅明代唐寅的《看泉听风图》,被张广运视作眼珠子一样悉心爱护。

没事他就会钻进藏宝室,拿出来欣赏一下。他把这件宝贝当成绝世珍品来珍藏,打算将来自己不在了之后,传给女儿,再让女儿一代一代传下去。可是没想到,这幅画的历史也不过三五年,市价不超过五千块。

仿佛眼睛里揉进了沙子。情感被玷污,尊严被践踏,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了狂澜。但从张广运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在心里暗暗道,赵斯文啊赵斯文,你怎么连衣食父母都敢骗?你长了一双什么眼睛?狗眼还是猪眼?反正不是人眼。因为你有眼不识泰山。妖有妖道,魔有魔法,不管是妖是魔,都得守规矩是不是?连基本的规矩都不讲,还怎么相互合作?我能让你变成富翁,就能让你变回穷光蛋,让你打哪儿来滚哪儿去。孙悟空能耐再大,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9

赵斯文在两村改造项目上,像赌徒一般押进了全部身家。欲成大事者,必要敢于承担大风险。一旦两年后项目完成,他将在事业上迈进一大步。到那时,他就再也不是分包小工程的小老板,而是身家亿万的大老板了。在这个梦想的召唤下,赵斯文与唐实诚紧密配合,干得特别卖力。项目进行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唐实诚曾一度称赞他是最亲密的战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厄运在一夜之间袭来。先是之前的一个小工程,因为质量不达标,被客户起诉了。这个工程是某单位的宿舍楼项目,只有一栋楼,是赵斯文与唐实诚合作之初,由赵斯文帮忙运作,争取到的项目开发权。赵斯文公司小,没有开发资质,但他上面有人。他帮助具备开发资质的唐实诚拿到开发权,再由唐实诚转给他,他又层层分包。如今突然出了事,那家单位闹到法院,有关部门要追究责任。根据协议,唐实诚承担主要责任,赵斯文承担连带责任。赵斯文连夜求见张广运,希望向高人讨个对策。

可始终连电话都打不通。无奈,赵斯文求见韩书来。一见面,韩书来就破口大骂,说赵斯文欺下瞒上、可恶透顶,为牟取暴利,弄出质量不达标的工程害人害己。韩书来勒令他立即赔款补救,息事宁人,别等闹出大动静,方方面面都不好看。但这时候的赵斯文,已拿不出一分钱。唐实诚暴跳如雷,将赵斯文骂个半死,恨不能对着他的脸一顿猛抽,然后送他去坐牢。可气过之后,唐实诚冷静了下来。眼下城中村改造项目还离不开赵斯文,他的财务状况唐实诚清楚。他把全部的资金都投到了项目上,就算把他骨头砸碎了,也榨不出赔偿款。为了不影响手头的大项目,唐实诚咬咬牙,赔了两千万。先把外患解决了,回头再和赵斯文算细账。赵斯文感恩戴德,表示这笔账先记下,待将来项目结束,赚了利润,连本带息该怎么偿还怎么偿还,亏谁也不能亏了大哥。

然而,祸不单行。这场烂事过去没几天,改造项目中的拆房工程又出了问题。有关部门来抽查,发现该项目中的两栋拆迁楼手续还没办齐全,缺一个证,而工地竟然已破土动工。这时楼己起到第二层,而工程中所使用的钢筋和水泥型号均没达到国家规定的质量标准。有关部门立即问责开发商,限令停工整改,勒令两栋用材不达标的楼全部推倒,等手续齐全后再考虑重建。

赵斯文如当头挨了一棒,终日惶惶不安,“怎么这么倒霉?听说这次抽查是电脑抽号,怎么一抽就抽到我们了?”

“抽你奶奶个屁!”唐实诚跳着脚,疯子一样狂骂,“这是整人!整老子!”

“你得罪什么人了吗?”赵斯文小心地问。

“得罪你奶奶个蛋!”唐实诚指着赵斯文的鼻子,“老子正要问系呢,是不是你得罪人了?”

赵斯文云里雾里的。一个工程往往牵扯到多方的利益。各路神仙他该拜的拜,该喂的喂,方方面面的关系早已打点过。他一时理不出头绪,想不清是得罪了什么人。赵斯文疯了似的,三番五次求见张广运,将他当成救命稻草,试图力挽狂澜。然而张广运不仅不见,连电话都不接,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赵斯文尚未找到问题症结,只觉着墙倒众人推,连张广运都要落井下石。他反复恳请韩书来帮忙疏通。韩书来被烦得不行,便赴了赵斯文的饭局。

韩书来走进饭店包间,赵斯文连忙殷勤相迎。韩书来却一脸生硬,屁股都没沾凳子,一直站着。他以严厉的口气指责道:“你们这帮人,还有没有良心?还有没有人性?村民让出祖辈相传的宅子,让你们建楼,给你们提供赚钱的机会,你们却拿不达标的水泥钢筋糊弄村民!你以为几百号的村民就那么好蒙?”

“是,都是我们的错。”赵斯文一脸诚恳,一边认错,一边上前拉住韩书来的胳膊,亲热地劝坐,“韩哥,您先坐,咱哥俩坐下来边吃边说。”

韩书来一把甩开赵斯文的手,扫了一眼桌上的珍馐佳肴,“一屁股屎还没擦干净,哪还有心情坐这山吃海喝?赵斯文,我看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村民原来家家户户住小院,你们却要弄成三四十层的鸽子笼,你拿村民当人待了吗?就算他妈的让人住鸟笼,也得给弄结实一点,也不能这么糊弄事儿!

村民的命就不是命?砸死了不也得赔钱?”

赵斯文一脸沮丧,“这不请您来给支支招儿,看怎么样可以把危机应对过去。”

“支招?就一个字——拆!”韩书来黑着一张脸,“要等到将来造成重大事故,那就不单单是拆这么简单了!你他妈的到时候挣一堆钱拿到大牢里去花?赵斯文,你不好好做人倒也罢了,没人管得着你。不过,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分上,送你一句话,就算做流氓,也要有个底线!”

韩书来痛快地甩出这些话,拂袖而去。

赵斯文像落水狗一样颓丧地跌坐在椅子里。

眼看赵斯文黔驴技穷,唐实诚岂能坐以待毙。他托人找关系,四处活动。正求爷爷告奶奶之际,韩书来突然秘密约见唐实诫。唐实诚觉得意外。

秘书算不得官儿,可他是张广运的人,如同老张的耳目手足,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代表张广运的意思。唐实诚知道张广运一向为人清高,不是有钱就可以搞定的主。见人家主动约自己,唐实诚受宠若惊,急忙赴约。

见面地点是韩书来定的,是一个相当隐蔽的茶楼单间。韩书来一身休闲打扮,脸上却没一丝休闲的表情。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话语简洁,“唐老板,我来告诉你,不要再到处找人活动了。解决危机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在你手上。”

唐实诚一愣,咽了一口唾沫,“此话怎讲?”

“你手下有个小分包商叫赵斯文,叫他滚蛋,让他破产。”

“小赵?他?”唐实诚喉结滚动,“他是有过错,不过,罪不至死吧?”

“要么你和他一起破产。”韩书来冷冰冰地扔给他一句话。

唐实诚被刺到疼处,立即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韩书来起身欲离开。唐实诚又道:“韩先生,这……这……是老板的意思吗?”

“谁的意思就甭管了,刚才的话你听明白就可以了。”

韩书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实诚蓦地明白了灾难的根源。

当天下午,赵斯文被唐实诚打电话叫到公司。

赵斯文一踏进唐实诚的办公室,立即有人上前递给他一份文件,指着末尾的签名处让他签名。赵斯文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深知落笔便要承担法律责任,名字怎能随便签?他坚决拒绝,同时拿起文件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解约合同。解约的原因是,赵斯文公司由于在双方的合作过程中,给唐实诚公司带来了重大损失,因此需要另签合同,解除之前的合同。

赵斯文气得要发疯,三下两下撕碎了合同,大叫道:“老唐,这是人干的事吗?兄弟困难的时候你不拉一把,反而过河拆桥、落井下石,往死里踩,就不怕半夜做噩梦吗?”

唐实诚坐在宽大的办公台后,向两个手下挥了挥手。两个手下随即退出了办公室。唐实诚冷冷地望着赵斯文,“你别给我大声嚷,你嚷得过待杀的猪吗?做房地产之前我杀猪无数,天天听猪惨叫但从不做噩梦。我好端端的工程交给你,你不给我好好干,力贪小利弄些花花事把我往死里坑。这样的合作如果还能继续下去,是不是说明你把我当猪了?”

“老唐,咱说话得凭良心。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咱俩的利益是一致的,坑你不就等于坑我自己吗?我是猪啊?”

“你以为你不是猪?”唐实诚轻蔑地瞅了赵斯文一眼,“你要是还有点人脑子,至于把好端端的工程弄瘫痪了?”

“老唐,你心跟明镜似的。哪个事情你不点头我能做主?工程用的那些材料不都是经过你认可的吗?现在出了事,你不能把责任往我身上一推,自己抹得干干净净……”

唐实诚厉声打断赵斯文,“哪个不利于工程的事情是我点头同意的?关于建筑用材的事情,哪个单子不是你赵斯文白纸黑字签下来的?我倒了血霉认栽认赔,不送你坐牢就算给你面子了。你不感激就罢了,还要血口喷人不成?”

赵斯文见事情已不可扭转,便道:“成,我可以退出。但你得让我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唐实诚也缓和了语气,“你问我也没用,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了。主要原因你还得从自己身上找。我只能说,咱们走到一起都是为求财的。现在你把财神爷给得罪了,但我得罪不起。我还要活命,你也得理解是不?”

赵斯文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理解你,可你也得让我活命啊。你不能一纸解约书就把我给踢出去啊。我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这项目上。让我走可以,账目得算清楚吧。”

赵斯文押进了全部赌注,如今让他两手空空地离开赌场,他岂能善罢甘休?

唐实诚脸又一拉,“算什么?原来找你合作不就是想招点财?没想到财没招来,反而把财神爷给得罪了。人家让我把房子拆了重建。我不找你算账就是让你捡大便宜了。你还算什么?你别再跟我叨叨了,签了字滚蛋!来,弄份合同来!”

半分钟后,唐实诚的一名下属拿着与刚才赵斯文撕碎的完全一样的一份合同,走了进来,翻到签名处,叫赵斯文签名。赵斯文气冲冲地甩开合同,转身欲走。这时又进来两个人,一迈一个架住赵斯文,那个拿合同的人摁住赵斯文的手,强迫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之后三个人将他拖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10

这世上凡事有因必有果。赵斯文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坑”。待冷静下来,他痛定思痛,前思后想,将吸血鬼张广运、狗腿子韩书来、暴发猪唐实诚的言行贯穿起来,细细琢磨。很快,挖坑的人逐渐浮出水面,挖坑的原因也给他找了出来。

很多年前,他就听岳父说过,张广运是一个收藏爱好者。他工作之余没有别的爱好,节假日有空就琢磨古董,梦想成为古董鉴赏家或收藏家。但他为人行事极其内敛低调,或许是担心树大招风,对于收藏这一爱好,在他的交际圈里,尤其是官场圈子里,除了贴身的心腹,没有几个人知道。赵斯文也是通过岳父程建军,才掌握了张广运这一隐藏得极深的嗜好。这给了他走近张广运的机会。他送给张广运的第一件礼品是一幅价值十万块的宋代字画。张广运当时回赠了他一幅价值两千元的现代字画,算是藏友间友谊互赠,礼尚往来,避开了行贿受贿之嫌。为了更进一步接近张广运,博得张广运欣赏,那一阵子赵斯文苦研古董文物,用功程度差不多到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可是当真正掌握了一些专业知识之后,他又发现,这张广运虽然热爱收藏古董,其实他并不真正懂得古董。了解到这些,赵斯文暗自欣喜。当时他把黄婉萍名下的房子拿去贷款做公司,资金特别紧张,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多余的闲钱供他去买动辄几十万的真品。随后的一次,他试探着买了一件几千块的“汉代”青铜器,拿去与张广运交流。他对张广运谎称这件青铜器是花了五十万块,从一位资深藏友手里磨来的,并讲了一个曲折的故事给张广运听。张广运对故事倒没太多兴趣,只对汉代青铜器一见倾心,爱不释手。见此情景,赵斯文慷慨地将宝贝送给张广运。送出这件宝贝不久,赵斯文便得到一令某单位办公大楼的装修工程。赵斯文将工程转包给一个工程队,先后干了五个月,净赚了四百万。从此之后,赵斯文仿佛摸到了阿里巴巴财富之门的金钥匙,先后从北京、南京、陕西、河南等地的古董市场,陆续买回一件又一件可以以假乱真的高仿货,进行精心包装之后,找合适机会给张广运送去。一来二去,两个人的深厚友谊就这样建立了起来。

古董文物,往往连专家都会看走眼。外行人又有几个能真正懂的?尤其收礼之人,往往位高权重,又每每认定送礼之人有求于自己,根本不可能也没有胆量拿赝品蒙自己,所以更是掉以轻心,哪里能知道其中的玄机?一开始赵斯文还稍有忐忑,可一次次大功告成之后,他就习以为常了。玩得多了,几乎也成了专家。渐渐地,他发现河南有个地方的造假技术相当高明。

好几次,他拿着这里制造的清代瓷器,找专家鉴定。不拿仪器的话,专家用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其真假。他又摸到了窍门,专从河南进货,不光是送给张广运,还分送给其他几位领导以及大客户。收效相当了得。再后来,为了节省时间,他不再一件一件进货,索性一次性批发一批,搬运回家。和黄婉萍共同生活的那两年,床底下、柜子底下,甚至是厨房的橱柜里都有“清代扳指”、“明代字画”、“汉代青铜器”、“元代玉器”等各类古董,以备随时办事之用。

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得罪的人,非张广运莫属。赵斯文仔细回顾过往的点点滴滴,更加确信唯一有可能出问题的事端,就是这些以假乱真的古董无疑。其实,他早有思想准备。这些宝贝早晚会被张广运发现是一堆破烂。

不过他一直想,那可能是张广运退休之后的事情。张广运在位时,一来没有时间去琢磨仓库里的宝贝;二来对于行事谨慎的张广运来说,他也不会轻易把宝贝亮出来,找专家什么的来鉴定。赵斯文知道张广运发现自己上当的后果。但他想那时张广运已经退休了,从权力的掌握者沦为平头百姓。而自己大器已成,根基稳固。所以即使反目成仇,对自己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败露得如此之快。

想到此,赵斯文不由得哀叹一声,莫非天要灭我?

不。这事应该不是偶然。张广运不会无缘无故起疑心,突然抽风一样去检测古董。一定是有人在这件事上使过手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人必是要报仇无疑。明摆着,他想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

赵斯文琢磨来琢磨去,这世上最恨自己的人——紫月早已经废了。听说她被她母亲的娘家亲戚接到乡下去了,变成了植物人,毫无知觉,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再说她乜不知道自己的古董故事,因此完全可以排除她的嫌疑。那么,就是黄婉萍了。

自打两人反目,不欢而散,黄婉萍失去了栖身之所,失去了那套被她视之为生命的房子的那一日起,赵斯文觉得自己已然成为她的眼中之钉。而她,又是赵斯文从事秘密“古董”事业的唯一知情人。暗中使点儿手段,干些报复赵斯文的事情,对她来说,既有动机,又非常容易。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她成功了。

此时此刻,她是否正在发出胜利者的笑声?

想到这里,赵斯文恨不能一把抓住这个坏女人,像撕废纸一样将她撕个稀烂。

两天后,赵斯文出现在黄婉萍面前。这时候的黄婉萍开着一辆红色凌志两厢轿车,浑身名牌,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看样子她嫁人成功,混得不错。相较于她的阔绰,一夜之间破产的赵斯文愈发显得落魄。整个人一副穷困潦倒的穷酸样。赵斯文在黄婉萍的下班路上堵住了她。她停了车子,依然苗条的身子从车里钻出来。当她看清眼前的人竟是赵斯文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他,“你……赵斯文?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戏演得不错。”赵斯文冷冷一笑,“拜你所赐,赵某人才有今天。”

“这是什么意思?”黄婉萍如玉般细润的脸卜,布满了困惑和轻蔑的神情,“我跟你早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你一个站着撤尿的,别血口喷人!”

面对这个爱慕虚荣、心如蛇蝎的女人,赵斯文懒得浪费表情,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直截了当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害他?是不是她搞的鬼,向张广运捅破了古董的秘密,想要达到报复的目的?

黄婉萍坚决否认,并厉声指责他:“若要报复,你现在绝不可能有机会道貌岸然地站在这儿瞎说!我必然置你于死地!”

“厚颜无耻的女人,你现在挖这个坑比让我去死都残忍!”赵斯文怒斥。

“赵斯文,你是个聪明人。你也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一个亡命之徒,烂命一条、骗子一个,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什么身份?不就黑我一套房子吗?我早不稀罕了,犯得着拿命跟你换吗?我脑残啊?”黄婉萍轻蔑地冷笑一声,“送你一个字,滚!再送你一句话,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你就把要说的话跟警察说去!”

连黄婉萍也觉得奇怪,在汤煜峰面前恨不能分分秒秒扮演天使的她,怎么只要一看到赵斯文,身体里沉睡的魔鬼就会蓦地惊醒,不受控制地上蹿下跳,人变得又狠又辣,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警察”这两个字,是深深扎在赵斯文心上的刺。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可那种可怕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稍有碰触,仍会条件反射般地感到恐惧。

赵斯文眼睁睁看着黄婉萍优雅地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11

黄婉萍的生活是在新婚之后得到彻底改变的。

为了方便出行,汤煜峰给她配了一辆车代步。买车时他给她一张卡,要她自己来选择喜欢的车。她查看了卡里的钱,这笔钱可以买奥迪Q5,可以买沃尔沃S60,也可以买5系宝马。但黄婉萍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了一辆红色凌志两厢轿车。低调的奢华,舒适大气却不张扬,符合汤煜峰的审美。

培训学校的同事,都知道黄婉萍嫁的是有钱人。汤煜峰偶尔来学校门口接黄婉萍出去吃晚饭。有幸目睹这位做翡翠生意的大老板的女同事,无不感到惊讶。她们原以为黄婉萍嫁的有钱人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秃顶大肚也说不定,根本想象不到是这么一个年轻英俊的财富新贵。绝对的明星气质,绝对的贵族风度,是一个比偶像还偶像的男人。女同事震惊之余,私下里也悄悄议论黄婉萍的魅力究竟何在。容貌?性格?还是有特殊的家庭背景?对所有背地里的好奇与猜测,黄婉萍从不解释,更不理会。偶尔听到什么,也只是一笑了之。这让她更显神秘。大家又想,这样的女人,御枫林的业主,她来教书绝不会和她们一样是为了生活、生存,为了钱吧?一个月那点收入在她手里算什么?一条裙子?一瓶香水?半个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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