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警车调了个头,风驰电掣地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此时,赵斯文的车子已驶出高速公路,悄俏驶进了离高速路不远处的一个居民小区——硕景苑。这个小区已不属于青岛,属于县级市即墨。这是一个六七年前落成的小区,由于地处偏僻的城郊,至今入住率尚不足百分之四十。两年前,赵斯文的一位朋友因无力偿还他欠赵斯文的钱,便将硕景苑一套价值三十来万的二居室房子过户给了赵斯文。之后不久,赵斯文生意急需现金周转,他便又通过中介,将这套房子倒手卖掉了。
这套房子在赵斯文手上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前后也就七八个月。
因此,黄婉萍并不知道。这套位于四楼的房子,原本带一间八平米左右的地下室。地下室非常隐蔽,需要从一楼的楼梯通道走下去,才能进入。而且,地下室的产权并不含在这套两居室房子的产权里。其产权证书就是当初开发商开具的一纸证明。由于地下室拥有独立产权,赵斯文在转手卖房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只卖掉两居室,将这间小小的、隐蔽的地下室悄悄留在了手中。
此时此刻,赵斯文将车子驶入地下车库。车库里零落地停着几辆昌河面包车,见不到一个人影。赵斯文像幽灵一样从车库侧门闪出,蹑手蹑脚地走进楼梯通道,只用了一分钟时间,便走到了地下室。他将右手食指伸向一个隐蔽之处。门便无声地开了。
看上去,这扇防盗门没有任何起眼之处,普普通通的,像一个穿着朴素、其貌不扬的人。但赵斯文清楚,买这扇门花掉了他上万元人民币。外表看上去普通,只是为了掩入耳目而已。门的材料全部是金属,坚不可摧。还带有隐秘的高端指纹密码锁,只有指纹相符,才能被准许进入。这扇门是赵斯文当初悄悄留下小地下室时就换好的。当时他跟黄婉萍一起生活,不能什么事都让她知道。赵斯文在这里藏了一些不能让黄婉萍见到的物品,也存放了一些假古董、假文物。小小的地下室,既可当仓库又可当密室,一举两得。最重要的是,这间地下室的产权在房屋交易中心是没有备案出。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知道赵斯文在这个小区拥有一间地F室。
硕景苑这个小区居住的多为“青漂”,这恰恰成了赵斯文最好的保护屏障。没有人认识赵斯文,也没有人会注意,吲乏陌生的面孔。他每次来都选择在夜间或白天居民外出工作的时间,几乎从来没碰到过什么人。所以在这里存放东西,是绝对安全的。这个小区还拥有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地处高速路路口,出入高速都是调调车头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无比地快捷、方便。
从风水上看,被高速公路环绕的小区叫“玉带缠身”,住在这里的人运气和财气都会被坏运缠住,不利发财。从理论上讲,这里车辆来往频繁,噪音过大,实在不宜居住。可赵斯文不在乎,他并不居住,只是存放物品而已。他更看重小区出入高速路的便利性——平时存放不宜示人的贵重物品,关键时候可以随时拿了东西上路走人。
比如今天,他之前将一笔以备不时之需的资金存放在这里。此时意外降临,以他的精确计算,从高速路口出来,到进入小区地下车库,再到从小地下室取了钱离开小区,至多不会超过五分钟。
地下室没有窗。打开门的时候,即可闻到一股发霉的气味。但赵斯文似乎没有闻到,他关上门,快步走向墙角的保险柜。验证指纹,输入密码。保险柜打开了,一只精致的密码箱赫然出现在眼前。他开箱检查,见一箱现金原封未动,遂放下心来,锁好箱盖。赵斯文无心久留,迅速地拽出密码箱,关上保险柜门,转身欲快步离开。
恰在他蹑手蹑脚将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突然被一种声音吓到了。
声音并不大,但在他听来却是心惊肉跳。那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并非是一个人的,而是两三个人,三四个人,或者更多人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可以断定这些人正朝地下室赶来。虽然脚步声很轻,但在赵斯文的耳朵里还是被放大了。他感觉这轻微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鼓声一样响,弄得自己心惊肉跳。
第六感告诉赵斯文:估计是黄婉萍带着警察来了。虽然她此前并不知道这间地下室,但两个人共同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也许她早就发现了,只是当时装作不知道而已。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声:“臭婊子!”
在通向地下室的幽暗走廊里,几个人悄悄地走向赵斯文所在的那间地下室。黄婉萍走在最前面,半小时前铐着的双手被暂时松开了。几名警察跟在她身后,她小心谨懊地一步步带着众人走向那问地下室。
硕景苑的这个地下室,尽管赵斯文从未向黄婉萍透露过半点信息,但还是没有瞒过她的眼睛。一年多以前的一个夏日周末,两个人正在睡午觉。那时候,两个人间的矛盾还没有爆发,脸皮还没有撕破,彼此之间还维持着一种面具式的温情,午休时仍然同床共枕。在黄婉萍闭着双眼昏昏欲睡时,赵斯文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翻过身接起手机,一个粗粗的、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老板,您要的防盗门到货了,啥时候方便到硕景苑给您安装啊?”赵斯文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黄婉萍,发现她已发出鼾声,但仍然相当警惕,翻身下床,捂着手机从卧室出去了。
事实上,黄婉萍是闭着眼睛装睡,电话里的男人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但她从不刨根问底地追问那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所以便佯装不知。但“安装防盗门”这几个字眼勾引起黄婉萍的疑问。硕景苑是什么地方?在哪儿?为什么要在那儿安装防盗门?次日,待赵斯文上班离家,黄婉萍便打开电脑,悄悄地查询了网上的电子地图,很快了解到了位于高速公路口的硕景苑小区。黄婉萍又千方百计联系上即墨市房产交易中心的一位熟人,确认了赵斯文曾在该小区拥有过一套两居室的住房,但不久又转手卖出。了解到这个情况,黄婉萍愈发感到不解。既然房子早已易主,何故在易主后,还要安装防盗门?这个防盗门究竟要安装在什么地方?这件事让她觉得,赵斯文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隐瞒她。而且由此可以推断,他从未将她当成一家人。这一结论让黄婉萍暗自气愤。之后不久,黄婉萍获得了一次到赵斯文办公室的机会。当时,他的一份工程资料落在了家里。她借着送资料的机会,跑到他办公室去了。当时,恰巧赵斯文正在会议室开会。她一边在办公室等他,一边左顾右盼,希望发现点什么。没想到还真有收获,她发现办公桌一只带锁的抽屉竟然插着钥匙,便顺手拧开锁,拉开抽屉,飞快地翻找。令她惊讶的是,不过几分钟,便从一只透明文件袋里,找出一份硕景苑地下室的产权证明。那是一份与房屋分离的独立产权证明,上面盖有房地产商的红色大印。黄婉萍顿时明白了过来,赵斯文在卖掉那套硕景苑的两居室时,悄俏将与房屋配套的一间地下室留了下来。不过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地下室,值不了几个钱,干吗像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有什么不敢公开的?难道担心有朝一日分手时,黄婉萍还会要求瓜分?黄婉萍不禁轻蔑地笑了。笑过不久,她还是好奇,于是暗中留心。有一次,她发现赵斯文带了一些假古董出门,便悄悄在后面打了出租车尾随。果不其然,她发现那些假古董被运往了硕景苑的小地下室。而那间地下室的防盗门,看上去毫不起眼,与别的门无大的区别,但黄婉萍仔细研究后,发现的确是新换的高级防盗门。从赵斯文煞费苦心地更换这扇高级防盗门来看,黄婉萍认定,地下室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功能,不会只是存放些假古董这么简单。她断定他会在这里存放更重要的物品,比如黄金,或者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一小时前,黄婉萍在电话里被赵斯文骂了一番后,她就断定他已安排好了出逃之路,否则他不会在生死存亡之关头还那样嚣张。但她无法确定他在踏上逃亡之路前,是否会来这里取贵重物品。或者他早已将准备带走的钱物一并随身携带?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怀着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那个浑蛋的心情,带着警察抄近道飞速追到这里。
刚刚在地下车库看到一辆崭新的广本越野车,车尾处还弥漫着没有散尽的烟尘,黄婉萍心里一阵狂跳,直觉告诉她:一定是赵斯文!两三年前两人刚刚在一起时,赵斯文曾说过,广本这个牌子的车,发动机性能特好,价格经济,特别实用。只是做生意要照顾面子,日本车有些开不出手,所以才不得不选择奔驰。做生意开不出手,但这种性能好、实用价值高的车用来逃亡,一定是得力的助手了……黄婉萍心里一阵冷笑:赵斯文啊,你干算万算,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我黄婉萍的手掌心。由此看来,上帝派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专门克你的。今天既然不幸让我给算到了,你就甭想跑!
确认了那辆车是赵斯文开来的,袁警官迅速布控了整个小区以及小区的地下车库。
幽暗的走廊上,黄婉萍站在地下室门前,身后站着袁警官与两名身着便衣的警察。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人屏住气息,目不转睛地盯着防盗门。黄婉萍正欲伸手敲门,袁警官低声说了一句:“慢!”
黄婉萍一愣,停下了敲门的手。袁警官示意她站到一边,上前一步,犀利的目光落在防盗门的密码锁上。一个不易被人觉察的微小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袁警官伸手按在门把上,轻轻一推,厚重的防盗门无声地开了。
原来防盗门只是虚掩着的。
袁警宫一个箭步冲了迸去。两名警察和黄婉萍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但里面除了一扇开着门的保险柜和几件假古董外,根本不见赵斯文的人影。
从虚掩的门来看,赵斯文发现有人追来,仓皇出逃时没来得及把门锁好。袁警察低头查看,发现门没有被锁好是因为一页发皱的宣纸被挤在了门与门框之间。室内散落着不少这样的宣纸,是用来包裹古董文物的。看样子赵斯文逃得慌忙,走时不小心将宣纸带到门边,导致门没能顺利锁上。从现场情况看,足以推断赵斯文已经来过,且刚刚离开。
袁警官转身折出。这时一名警察从走廊一端匆匆跑来,走到袁警官身边站定,展开一张A4大小的图给他看,“袁队,这是按您的吩咐刚刚从物业处拿到的地下车库平面图。地下车库只有两个口,一进一出。目前进出口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还没有发现目标……”
袁警官扫了一眼平面图,迅速地进行了现场工作部署。几名警察分工明确,对地下车库展开地毯式搜捕。
“赵斯文!你藏到哪儿去了?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你跑不掉的!你听着,这里已经被包围了!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黄婉萍尖厉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她一边喊,一边往走廊另一端急速跑去。她原以为赵斯文会被堵在地下室。但一群人扑了个空后,这个女人立即乱了方寸。她担心赵斯文已经跑掉,心里像烧了一把火,情绪一时到了崩溃的边缘。
袁警官看到这个女人已经失控,正要厉声制止,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黑影一闪,接着就听到黄婉萍一声惨叫。他定睛一看,黄婉萍已被一个男人控制起来。
那个男人一手掐住黄婉萍的脖颈,另一只手拿着匕首,紧紧抵住黄婉萍的颈部动脉。黄婉萍扭动着身子,企图挣脱男人铁钳般的魔爪。
“能不能乖一点?”男人恶狠狠地道,“如果下一秒想要见上帝,你不妨再挣扎一下。”
黄婉萍感觉脖颈上的刀一紧,一股钻心的痛从颈部瞬间传向全身。她顿时面无血色,停止了挣扎。
“赵斯文,你……你……你可不能做傻事啊……”被死亡的魔掌掐住咽喉,平日里口才一流的黄婉萍再也无法流利地说话。
“傻事?”赵斯文冷笑两声,“哈哈,做傻事是女人的特权,用自己的智商来衡量别人的行为那才叫傻事!我告诉你,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好过不了!你逼我进绝境,同时也是送你自己上断头台!这叫一命换一命,我不吃亏!”
“赵斯文,没有人逼你进绝境,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绝境的。”黄婉萍咬着牙说。
“就算是我自己走的,你也功不可没,是不?”赵斯文手上又一紧。
黄婉萍痛得失声大叫:“你这个浑蛋!挨千刀的,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使尽全身力气,企图掰开赵斯文掐在她脖颈上的那只魔爪。
“我要干什么,这要取决于你!”赵斯文勒住黄婉萍的脖颈左右一晃,目光剑一样看向几名警员,“也要取决于他们。今天你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有没有仁爱之心了!”
面对突发的变故,袁警官稍稍一怔之后,迅速恢复镇定。他一边注视着红了眼的赵斯文,一边拿眼睛的余光继续观察地形。他发现刚才赵斯文是从消防通道突然出现的。他判断赵斯文在他们进来之前,己躲到了通道内较为隐蔽的地方。由于赵斯文熟悉地形,才瞒过了刚刚搜捕消防通道的警察。此时,他突然跳出来挟持人质,证明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他已四面楚歌。
挟持人质是他绝望之后的反击,他企图抓住黄婉萍这根救命稻草拼死一搏。
袁警官身后的两名警察已经拔出手枪,同时指向赵斯文,并一步步向他靠近。
赵斯文嘶哑着嗓子,眼露凶光,“我再说一遍,不要过来!听不懂人话吗?!”
赵斯文手上的刀一拧,黄婉萍又是一声刺耳的惨叫。
袁警官向两名警察打了个手势。两名警察停下了脚步。
袁警官清了清嗓子,盯着赵斯文,厉声道:“赵斯文,你不就是想跑吗?”
“是,我想走,你们都给我退出去,谁也别想拦着我!”赵斯文喊道,“谁要拦我,我就先——宰了她!”
“你放开她,我放你走。”袁警官冷静地说道。
“骗三岁小孩呢?”赵斯文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你要想让我放了她,你就带这帮孙子先从这里滚出去!”
“你已经不会说人话了,吓得是吧?”袁警宫一笑,“别紧张,连这点风度都没有,怎么往外跑?”
赵斯文不再理会他,警惕地盯着袁警官身后的警察,同时勒着黄婉萍的脖子,向消防通道一步步退去。
“赵斯文,你是凭智商吃饭的人。这种时候怎么就不用脑子想一想,自己在干什么?”袁警官有意拖延时间。
“我在于什么?哈哈哈……”赵斯文一阵狂笑,“您是专业的,还看不明白?要么放我走,要么送我一颗子弹……”
袁警官以不易觉察的脚步,慢慢向赵斯文靠近,“我很负责地告诉你,如果你现在放手,不会被判死刑。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别过来!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赵斯文歇斯底里,“我在悬崖上站了好几年了,却从来没想过这马该怎么勒。拜托你不要告诉我怎么勒马,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过不去,这个女人就会在你眼皮底下被勒死!”
赵斯文眼里闪着残忍的光。袁警官止了步。
黄婉萍的一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妩媚和清亮。但她的身体似乎不那么抖了,神情也渐渐安静下来。由于存在一定距离,这种神情变化袁警官没有看到,就连赵斯文也没有觉察。只有黄婉萍自己知道,几乎在一瞬间,她作出了一个决定。作出这个决定后,几分钟前还笼罩在她心头的恐惧一下子消失了。她不再挣扎,任由赵斯文挟持,并与他的步调保持一致。她跟着他一步步后退,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一阶阶退下去。袁警官和几名警察紧跟着他们。双方对峙着,直到退至地下停车场。
赵斯文的车就在不远处。
赵斯文挟持着黄婉萍,紧张地盯着警察的身影,往车的方向移。一步、两步、三步……他已经到了车门口。赵斯文一手持刀抵住黄婉萍的颈部动脉,另一只手迅速拉开车门,“上车!”
赵斯文恶狠狠地命令。
袁警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用眼神示意黄婉萍上车。这种时候,人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他没有料到,黄婉萍并漫有理会他的用意。
远远的,袁警官看到黄婉萍的眼里忽然流出了泪水。
在车门前,黄婉萍站住了。她的双脚如同长了钉子,钉在地上死死不动。
“赵斯文,你以为你能赢吗?”黄婉萍流着泪道。她的声音已没了十几分钟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
“黄婉萍,你放心,只要有你做筹码,我就有赢的胜算。”
“走投无路的感觉不太好,是吧?”黄婉萍凄然一笑,“相识一场,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我看你今天是难走出去了,所以想送你一句话。这世上的路有无数条,只有一条不能走,那就是绝路。如果有来生,希望你不要再选择这条路。”
“我不相信来生,只信现在。现在你我又拴在一块了,要走一块走,这叫比翼双飞。这条路难道不是最初你要死要活选择的吗?当初你逼我上了这条道,如今又要逼我捆着你走……看来我们俩的缘分,是打也打不散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这种人搅在了一起,毁了自己、毁了家、毁了爱情、毁了一切。我现在已经够了,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我们这就做个了断,让一切从我这里结束吧!”黄婉萍眼泪止不住地向下淌。她的双手依旧用力地掰着赵斯文握刀的手。
“结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想要自由?可以,但至少让我从这里安全撤离再说!”赵斯文用另一只手抓着黄婉萍的头发往车里拽,企图将她从地上拔出来,“给我进去!”
“赵斯文,这辈子碰上你,我输过你好多次。但这一次,你打错主意了!我想赢一次,同时也成全你!不是想要一颗子弹吗?你的愿望会实现的。”黄婉萍的身子已被拽得倾斜,但双脚依然一动不动。她的两只手,在一秒钟之前,还是试图将刀往外掰的,但一秒钟之后,突然猛地向反方向用力。赵斯文没有任何防备。刀在她的拼命努力下,深深地刺进了她的颈部动脉。
赵斯文惊呆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这个贪生怕死的女人,这个视物质高于一切的女人,这个为达一己私利不择手段的女人,会以这样决绝酌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以这样自绝的手段置他于死地!鲜血如注,瞬间喷涌而出。
袁警官和几名警察全呆掉了。他们见过人质抖若筛糠语无伦次;见过人质哭爹叫娘大小便失禁;见过人质当场精神失常胡言乱语……唯独没见过人质主动借用暴徒手中的尖刀刺向自己,而且一刀致命!黄婉萍倒在血泊里。
两名警察再次向赵斯文举起了枪。
赵斯文双膝一软,整个身体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十分钟后,120救护车赶至现场,但仍然没能挽救黄婉萍的性命。黄婉萍因失血过多而休克,毙命于前往医院的途中。
第二天清晨,王老大通过报纸,看到赵斯文绑架亿万富豪未遂被抓捕归案的消息,震惊得从饭桌前跳了起来,顺带着砸碎了一只碗。前不久,赵斯文拿了几个古董做抵押,从他手里借出一百万现金。因为上次赵斯文抵押“春江花月夜”,让王老大狠狠赚了一笔,所以王老大对这次放贷也没过多考虑。得知赵斯文突然犯下大案,王老大惊疑不定,立即带着几件古董找人鉴定,被告知全是赝品。王老大捶胸跺足,气得发疯,破口大骂拍卖行。因为当初,赵斯文拿宝贝到王老大这里办抵押贷款时,有拍卖行的全套手续。
初步断定,赵斯文和拍卖行联手做了局,让王老大浑然不觉地掉了进去。
18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办公室里一片灿烂。汤煜峰站在窗前,以同一个姿势站了一个小时之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周全走进来,手里拿着东西,“袁警官在黄婉萍住过的酒店里发现的,是她给你的。”
“放下吧。”汤煜峰没有回头。
周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周全将一个装着东西的信封放在桌面上,离开了。
汤煜峰听到门被带上,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泪痕。泪水在什么时候轻轻地淌过,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走到桌前,看到信封上用秀气的字迹写着“汤煜峰收”四个字。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金信用卡和一把挂着绒毛小兔的车钥匙。这都是他给她的。他给的时候,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他的菜种需要,让它们起到道具的作用。
他稍稍怔了一下,又从里面抽出一页折叠的信纸。打开,是她的字迹。
“亲爱的,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在我心里,已经无数次这样呼唤过你。可是于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曾经说过,不喜欢这个人人都用的称呼,所以直到现在我才鼓起勇气说出它,因为我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如果这辈子我想用这三个字来称呼的人只能有一个,那一定是你。
“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要不停地面临各种选择。选择是痛苦的,而错误的选择则会让人万劫不复。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想我一定会做出另一种选择。在我的少女时代,对未来理想生活的憧憬不是汽车豪宅,不是翡翠珠宝,而是和一个我爱的又爱我的人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一起看日出、看日落……只可惜,后来我放弃了这个梦想。我一开始的选择,就注定了我将犯下此生最致命的错误。
“当真正遇到自己一生的至爱,才知道爱情有时候像一剂毒药。如果有一种爱是慢性自杀,那一定是一厢情愿的爱。为爱付出一切,我不后悔。因为我的心里有了从没有过的温暖。它给了我今生最浪漫、最美好的记忆,给了我全身心的愉悦和幸福。因为相遇,我感到幸运:因为拥有,虽然只是短暂的拥有,我感到满足。
“或许在我的想象里,把你过于理想化、完美化了。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让自己的梦碎掉。女人有梦,就可以衰老得慢一些,对吧?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就意味着,我已把生命停留在了这个美好的、有梦的时光里。
我不愿醒来,我要永远生活在梦中。请不要打破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梦……请一定要相信,梦里的我,呼吸是轻快的、精神是放松的,因为所有的枷锁都已经卸掉,彻底地卸掉了!虚荣、贪婪、物欲,原先宰牢捆着我手脚的枷锁,曾经让我死去活来的枷锁,全都被砸碎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让自己像天使那样去爱一个人,那个人也只能是你。你要快乐,快乐地生活。最后,我还想告诉你,你微笑的时候最好看,我要你微笑着过以后的每一天……亲爱的,答应我。”
看看落款时间,是绑架案发生的那天凌晨。
汤煜峰站在桌前,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一些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清早,他还在床上的时候,她系着围裙给他做早餐,从厨房里进进出出,开门和关门,都是轻手轻脚的。有时候,早餐做好了他还没起来,她就一个人傻傻地坐在餐厅里,耐心地等他。
有时候他回家一进门,她就立即跑过来,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帮他换鞋,动作是那么自然、温柔,充满爱意,而他却因此不止一次呵斥过她不要扮演保姆的角色。有一次,他回家取东西,无意中发现她站在他的床头,将他的枕头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呼吸。他不悦地瞪着她,结果她吓得惊叫一声,落荒而逃。在他遭到绑架的那天,当歹徒拿着铁锤向他砸去的时候,她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拼命保护他的安全。她爱翡翠爱到骨子里,但认识了他以后,她从未开口向他讨要过哪怕一块最不值钱的翡翠……
有一种感觉在汤煜峰的心里越来越清晰。在这场所谓复仇的战争里,受伤害的不仅仅是黄婉萍。其实他一直很痛苦。他扪心自问,自己对她是不是残忍了些?一个女人被带入天堂,又突然被丢进地狱,那是什么滋味?
这个世上的魔鬼原本并不多。赵斯文是魔鬼。黄婉萍原本不是坏到不可救药的人,只因中了魔鬼的毒,才变成了魔鬼。但因为她最后爱上了汤煜峰,心灵得到净化,最后做回了好人。
在郊外的墓地里,黄婉萍明媚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墓碑上。
一捧鲜花在墓碑前迎风招展,展示着它的美丽和绚烂。
汤煜峰独自一人,在墓碑前久久地坐着。
他不时地伸出手指,将被风吹乱的花枝扶正,摆好。
尾声
半年后。
汤煜峰坐在办公台前,从电脑上查看关于翡翠收藏的最新行情。
敲门声笃笃笃响了三下,不待他回应,一抹绯红的色彩从门外闪进来。
除了雪岚,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此无礼。他一向纵容她的无礼,这一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雪岚步履轻盈地走到哥哥身边。今天,她穿的是红色长衫、白色的紧身裤和厚跟的红色凉鞋。看上去时尚活泼又不失性感。
“还研究呢?饭都忘了吃?”她拍拍他的肩,脑袋贴着他的脑袋,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嘻嘻一笑,“我送你一个外号好不好?以后叫你汤玉痴可得答应哦!”
汤煜峰推开妹妹的脑袋,回头望着她,还是用以前那种管小孩的语气,“能有点正形吗?”
“我怎么没正形啦?什么叫正形?你教教我怎么做才叫有正形?”
“你什么时候有过正形?教你你也学不会,有事快说!”
雪岚狡黠地一笑,“从现在开始我要正式谈恋爱了,这算不算正形?”
汤煜峰呵呵一笑,“哪位啊?”
“想知道?有条件。”
“还要条件?那算啦。”
“不不。”雪岚嘟嘟嘴,捂住眼睛做出要哭的模样,“你假装答应也好哇。”
“好好好,说吧,啥条件?鬼丫头。”
“送我一件礼物!”雪岚嘻嘻一笑。
“一百件都成,告诉我那小子是谁?配得上我们家千金吗?”
周全闪身走了进来,脸上忽现一丝不妤意思的神情,“需要立项考察?”
他走到雪岚身边。雪岚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怎么一点沉不住气啊。谁批准你自动曝光啦?”
周全一笑,“男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批准。”
汤煜峰看看两个人,不由大笑。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人可以谈恋爱。
这两个人熟悉到哪天不找机会互损对方几句,哪天就浑身难受。可此时,两个人眼里都是柔情蜜意。汤煜峰不由得心生感慨,爱情这件事,真没法琢磨。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赵斯文的案子己水落石出:他被判处死刑,由于有揭发等立功表现,缓期两年执行。由赵斯文的案子牵出了那个在政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高兴就让赵斯文发财、一生气又让赵斯文破产的高人张广运。在赵斯文身陷囹固之时,张广运被有关部门实施双规,由于案情复杂,目前仍在审理当中。
赵雯丽结婚了,有了一个小孩。郑绪芳不再摆夜摊,因为她要帮着女儿带外孙女。也因为不知道什么人,往她的银行账户上打了一笔钱,让她偿还银行贷款。她和女儿去牢里看过赵斯文,确定这事肯定不是儿子的孝心。母女俩一直在寻找那个好心人。
圣泉屋的阳台上,在明媚的春光中,汤煜峰正在给紫月掖被子。忽然,他的手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赶紧向自己的手看去,只见紫月的手指在慢慢地活动。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紫月的唇边,竟然露出丁一抹笑容。
“小……汤……”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汤煜峰差点跳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看着那真切的笑容,他一动不动,生怕稍一动,那笑容就会被吓走。
“谢……谢……你……”紫月用轻微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喜欢……春……江……花……月……夜……”
紫月说出这句话十分艰难,花费了差不多一分多钟。但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汤煜峰听过的人世间最动听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天籁。他喜极而泣,紧紧地拥住了紫月。
医生说,持续的针灸治疗让紫月的病情有了好转,让她僵硬的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另外,汤煜峰自创的营养食谱,保证了病人恢复过程中身体所需要的全部营养。就这样,在两年的黑暗之后,紫月的生命发生了奇迹。
不久之后,紫月进行了生命中的第八次手术。这次做的是干细胞移植,术后她的情况进一步好转。夏天来临的时候,她已经可以蹒跚走路,而且还可以用简单的词汇表达自己的需求。这天一大清早,汤煜峰就搀扶着她,在度假村的林荫道上散步。
“我想起来了……”她说,“我们俩的血型很特殊,好像全世界就我们俩能配上。”
“哈哈……”汤煜峰笑了,“是啊,当初上帝捏完你后,剩下一块泥怕扔掉了浪费,就捏成了我。”
“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看哪种类型的书?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喜欢小狗吗?”
“来,喝口水,喝完水我告诉你。”汤煜峰从兜里掏出一只粉红色的保温杯,里面是经过净化的山泉水。
“不渴。”
“走这么多路都出汗了,补补水才不会变难看呀,来吧。”
“听你的。”
汤煜峰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将小巧的保温杯送到她唇边。
婚姻是本难念的经
每次开新篇前,总少不了花较长的时间去寻找素材,试图寻到那种与众不同的、使作品具有独特气质的、能给读者提供阅读新体验的东西。这种寻找仿佛从茫茫森林的厚厚落叶层中采集美味的野生食用菇,不仅考验耐性,更考验眼力。有时候,寻到不少现实生活中颇为奇特、颇为感人,或颇为耐人寻味的故事,但一旦拿到文学作品里,立马就失去了特色和个性。于是便一一淘汰,重新寻找。往往创作一个长篇作品的过程,寻找、提炼素材所花费的心血和时间,会超过写作它所付出的心血和时间。
这番写作之前的寻找和提炼,其精力花费的主要方面,总结为两个词,即为选题和创意。对任何一个创造性的行业而言,选题和创意都价值万金,写作尤为甚之。正因深知它们是决定一部作品成功与否的基础和关键,遂每每选题立意之时总不忘提醒自己:慎重,慎重,再慎重。此次的创作过程亦是如此。为了找到心仪的题材,去年的某一段时期,我花费了相当大的工夫,脑子里日夜想着这件事。
那个时候,恰巧有一天我外出吃饭。席间,诸位女友聊到了孩子受教育的问题。这一问题一经提及,顿时在饭桌上引发阵阵感慨:什么入学难啊,补课贵啊,孩子间竞争激烈啊。什么教师把课堂上该讲的知识留到课后讲呵。还有什么逢年过节要送红包打点班主任啊……关于此类的种种头疼话题引发了大家的共鸣。众女友均滔滔不绝,感慨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我知道,那是情绪积蓄太多太久之后的宣泄。
这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周围的现实生活里,几乎每一位家长都要面对孩子上学的种种烦心事。这种题材鲜见有哪部作品或影视剧来关注、来讨论。
《婚刺》的创意就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间诞生的。
就像过去的《爱了散了》讲无性婚姻、《宝贝战争》讲丁克婚姻,《婚刺》这部小说我不仅要尽力让它具备与众不同的气质,也要努力让它超越前面的作品。
在选定了作品的题材,经过了一番耗费无数脑细胞的构思,有了成熟的人物形象和完整的故事脉络后,便开始了搭砖砌瓦、呕心沥血的建造过程。
这个过程是辛苦的、不易的。但也是愉快的、幸福的。在这个过程中,作为故事创作者的我,跟着故事中的人物一起经历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尽管落笔之前,已查阅了大量资料,找了多位做家长的朋友聊天以了解他们的心态,还找了做教师的朋友了解了他们真实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但为了让故事更曲折好看,增强阅读快感,教育问题并没有占据整个篇幅。这部分内容占了全书五分之一的笔墨,作为引发婚姻问题的导火索,来推动故事的发展。
毫不讳言,《婚刺》讲的仍然是一个婚姻故事。只是这一次的故事,不再只是纠缠于早已让读者审美疲劳的陈词滥调,不再只是絮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把婚姻里的刺儿毫不手软地挑出来,刺伤主人公,刺痛阅读者的心,刺穿婚姻的本质。
小说中,写了两对男女。一对正面的,一对负面的。写了爱与感恩,写了对正义和善良的信仰,也写了恨与嫉妒,邪恶与丑陋。总之,我怨通过《婚刺》这部小说,向读者传递一些实用的信息,告诉婚姻中的男女,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做了后果会很悲惨。其实无论男女,都要以老实的态度对待生活,以诚实的态度对待婚姻。不论人与人之间怎样缺乏信任、尔虞我诈,但生活终归是一块不能掺假的土地,你播什么种,必收什么果。人在做,天在看,你是怎样的人,上帝就给你怎样的生活。
这部小说从三月份开始在《家庭主妇报》连载,用了一个暂定名《谜局》。后来小说要成书出版,需要另拟题目。经多次讨论后,最终选定了《婚刺》这个名字。在此,对提出此名字的出版人李先生表示感谢。同时也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朋友,是大家的肯定与关爱让我产生了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
送上我的祝福。
瑛子
2012-7-17于青岛家中
——全书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