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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黄婉萍站在窗前,看着紫月的身影从校园里消失,才回到座椅上。

其实没有什么重要安排,除了批改作业。她的课程都排到了下下节课。

只是不想和那个女人过多纠缠,因为她是赵斯文的妻子。

孩子是无辜的。看到那女孩的第一眼,她就记住了那双眼睛,星星一般的眼睛,明亮,清澈,美得惊人。坦率地讲,她喜欢那双眼睛,但是一想到她是那男人的孩子,内心就愈加伤痛。因为那双眼睛复制了赵斯文的基因,同时还延续了赵斯文妻子的基因。

当初赵斯文与黄婉萍分手不到两个月就结婚了,这是后来黄婉萍通过熟人知道的。黄婉萍坚信,赵斯文与妻子相识、恋爱,不可能在短暂的两个月内完成。赵斯文开展新恋情,在时间上和旧恋情一定有一段是重叠的、冲突的。也就是说,赵斯文在和黄婉萍玩那段感情游戏的时候,已有了明确的结婚对象,只是黄婉萍傻傻地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而已。

黄婉萍认识紫月,是她得知赵斯文结婚之后的事。而从最近紫月频繁拜访的行为来看,黄婉萍可以确认,紫月认识自己,则是从孩子入校那天开始的,迄今不过半年多光景。由此可以断定,紫月对丈夫婚前的情感一无所知。如今,该是这个女人蒙在鼓里了。由此看来,凡与赵斯文这个男人发生情感关系的女人,总逃脱不了被欺骗的命运。

此时此刻,黄婉萍从心底笑出了声。

因为赵斯文和他的妻子留在该子身上过于强烈和明显的生命符号,黄婉萍尽可能避免与赵橙橙目光相碰。入校第一次排座位,因为个头较高,黄婉萍安排她坐最后一排。可女孩的奶奶实在是太爱自家的孩子,两次跑来找黄婉萍,倒腾出若干理由,恳求她,甚至不顾一切塞给她购物卡。她严厉地把卡退回去了,老太太竟然耍赖,她不收卡就死活赖着不走。她拗不过,给孩子调了座位,那张卡被丢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可是,孩子的眼睛,还有那笔挺的鼻梁,和他又着实太像了些,如同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如同从他的脸上搬下来的。孩子如果无声无息地坐在第二排的中间座,也就算了,可那孩子又那样地爱表现,那样渴望引起老师关注,课堂上踊跃地举手发言,无处不在地提醒自己她的存在。那孩子的醒目存在,使黄婉萍总是控制不住想到八年前从自己身体里流掉的那团血肉。如果当时孩子的爸爸没有冷酷地逼她堕胎,而是娶了她,把孩子生下来,她的孩子如今也这么大了,如花似玉,喊她妈妈。

黄婉萍无法回避,无处可逃。

那么长时间过去之后,伤痛本应该愈合了,为什么又突然冒出一个叫赵橙橙的女孩子?就像突然冒出的一把刀,把愈合的伤口重新割开!只能说,或许,冥冥之中上帝安排好了?这是上帝对她的垂怜,终于可以让她吐出在胸中堵了多年的闷气?还是上帝继续残忍地折磨她,让伤口重新撕裂?

能远一点,就尽量远一点吧,黄婉萍想。

这间教室里,从前排到后排,是这孩子注定的命运。

个管怎么说,黄婉萍终于可以听到那个男人恳求的声音了,尽管不是为了已经被他践踏的爱情。不能否认,他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让她多少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意。

那是穿越生命的复仇快感。

10

不论一家人如何劝说、抚慰,橙橙都无法从被老师冷落的忧伤里走出来。她的心里总像压了一座山,眼神忧郁,一张粉嫩的小脸难以见到晴色。

全家人愁眉不展。

晚饭后,赵洪波照例带橙橙出去玩。剩下的几口人坐在客厅里,分析原因,商议对策。

郑绪芳皱着眉头,“是不是人家家长送的比我们多,老师对人家酌孩子就偏爱?我们送的少,老师对我们的孩子故意视而不见?听我的不会有错,先把卡送过去,谁跟钱有仇?尤其是这些正当年龄、爱打扮的小少妇。如果连一个小学教师都搞不定,我们一家子还混什么?”

赵斯文的妹妹赵雯丽正在谈恋爱,平常难得回家吃一次晚饭,最近因为小侄女的事情,每晚早早回来。她摘下耳机,目光在几张焦灼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绪芳的脸上,“妈,我强烈谴责你这种糊涂的、不道德的、不良的行为,你这是助长社会歪风邪气!要我说,老师都喜欢好孩子,如果孩子聪明、可爱、懂事、学习好,什么也不送,老师一样对她好。如果孩子不可爱、不聪明、不懂事、学习不好,你再送也白搭。与其花心思搞这些歪门邪道,不如在自家孩子身上花工夫。”

紫月对小姑子没偏见,但听不得她说有关自己女儿的不中听的话。我女儿招你惹你了?怎么就不可爱了?紫月看了小姑子一眼,没接话茬儿。

郑绪芳也觉得女儿的话刺耳,斜了女儿一眼,“哪轮到你讲话了?还嫌不够乱?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赵雯丽不在意嫂子的眼神,也仿佛没听到母亲的训斥,掏出手机,飞快地按着,“妈,我帮你算笔账:橙橙入校刚刚一个学期,你已经送卡两次,共一千。加上这次待送的,共两千。假设平均两千元可以维持一个学期,那么橙橙整个小学念下来,六年十二个学期,统共是两万四。这笔钱都由你出?你出没关系,你愿意,你为你宝贝孙女割身上肉不皱眉头,这我深深地理解并且深深地敬佩。可你想过没有,教师是干什么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如果一位老师连最基本的道德都儒要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让祖国的花朵从萌芽时期就受到金钱的污染,这学校变成什么了?如果这位黄老师真是这样的人,那也太龌龊了,说不好听的,简直就是不要脸,超级厚颜无耻,明日张胆地打劫。这种人格卑劣、贪得无厌的人,有什么资格为人师表?”

郑绪芳烦躁地瞪了女儿一眼,“有完没完?一边歇着去!”

赵雯丽对母亲视而不见,对紫月说道:“嫂子,我现在有绝门妙计:妈让送,你就送,将计就计。你兜里揣上个录音笔,把整个过程给录下来,只要事实确凿,让我逮到了证据,我赶明儿就去发微博,发动博友围她、剿她,把这位人民教师中的败类的丑陋嘴脸公布于众,把这个披着教师外衣的丑陋灵魂揭露给广大网民,我就不信hold不住她!保证不到24小时,她就得下课!”

紫月看了小姑子一眼,不置可否。

赵斯文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扯什么呀?别没事乱上添乱了你!”

赵雯丽吐吐舌头,“哎,那么凶干吗?我添什么乱了?帮你们解决问题,你要识好歹,别好心不得好报,好不好?”

赵雯丽起身回房间了。

紫月站起来,给赵斯文递了个眼色,“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了,下楼去叫橙橙,劳累了一天,让爸妈早点休息。”

夜深了,郑绪芳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赵洪波指责老伴,“我说你思路有问题,我养了两个孩子,从小到大我没给哪位老师送过礼,没主动找过老师,没送过红包,多数任课老师我都不认识,两个孩子一直好好的,一个考了中国人民大学,一个弱了些也考了青岛大学。一双孩子,两个本科,这是为什么?家庭教育!我认为,只要管好自己的孩子,督促孩子认真学习,从小教育她端正心态,给孩子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座位问题还算个问题?偶尔受个冷落又算得了什么?女孩子要娇养,但也不能一味地当温室里的花朵,偶尔来点小挫折都是必要的锤炼,连个冷落都受不了,还能经什么风雨?”

郑绪芳唉声叹气,“老头子,不是我思路有问题,是你头脑跟不上时代了。你要清醒一点,斯文和雯丽是什么时代?橙橙是什么时代?你怎么不拿你老头子时代说事呢?你小时候还吃不上饭呢,出门打赤脚,光脊梁背呢!再说啊,这么大点的小女孩,你想让她经什么风雨?”

赵洪波道:“我不管什么时代,不管社会道德水准怎么下滑,在我们家,有个原则不能破。记着,孩子如何成长,完全取决于家长的态度,家长态度不端正,毫无原则地被商品化、物质化的社会风气所影响,企图通过物质来换取老师对孩子的额外关心,这对孩子百害无一利!”

孩子的麻烦,让一家人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第二天一早,紫月送走橙橙没多久,郑绪芳紧跟着就去了学校。乘了几站公交车,脸上的创可贴提前揭下来,擦伤的痕迹还在,但为了孙女,个人形象问题可以忽略不计。不到学校来,就没别的场所和老师谈事。黄老师的家庭住址,一直处于保密状态,别的同学家长知不知道郑绪芳无从得知,至少郑绪芳是不知道的。她曾表示过要到老师家里“坐坐”的意愿,但多次打探,始终没探出个究竟来。

黄婉萍对赵家老太太是相当反感的。这反感在八年前就深埋心底了。当赵斯文拿“父母不会同意”作为理由,任她于海边被海浪吞噬而不顾时,她对赵家父母的憎恶,已经烙在脑子里了。尽管那时候连面都没见过,但这种憎恶却清晰地留了下来。

但作为老师,家长来到办公室,无论如何反感,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至少不能在脸上挂出来。所幸,经过这些年的修炼,黄婉萍早己不是当初青涩的嫩叶子。找个词来形容如今的她,用“玲珑”两个字比较贴切。然而郑绪芳的行为,比她的儿媳还要令人厌烦,黄婉萍尽力保持礼节,也只能勉强摆出不冷不热的表情。

郑绪芳以商量的语气,提出一连串的疑问,姿态自然是低的,“橙橙在课堂上积极发言,为什么得不到机会,这是怎么回事?橙橙在家里是个做事认真的小孩,在班上有没有珂能给她一个小小的职务,以加强一下小孩的责任心?老师您应该知道,对一个孩子来说,正面的激励、鼓励、认可、肯定、表扬,是最有效的教育方式。班长、大队长就算了,给她一个最小的职务,一个小组长也好……”

郑绪芳嘴里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一边同步配合。她像前两次那样,将一张购物卡顺势往黄婉萍手里塞。始终坚信“无人与钱有仇”的郑绪芳,并不知道,她一连串的动作,让黄婉萍的憎恶瞬间膨胀数倍。

还好办公室没有其他人。黄婉萍坚决推拒,郑绪芳锲而不舍。黄婉萍不愿有失斯文,郑绪芳手脚极其麻利。最终,那张卡被郑绪芳塞进抽屉,掐指算来,这是郑绪芳用同样的方式往这个抽屉里第三次塞卡了。黄婉萍来不及阻拦,郑绪芳己快步离去。

郑绪芳离开时,同办公室的周老师刚好进来。

周老师看黄婉萍一脸的无奈,感同身受地发牢骚,“哪个班都会遇到几个这样的家长,动不动神经紧绷,杞人忧天,不就调个座位吗?真让他们给折腾死了。昨天我还接待了一个呢,跟抽风似的,一进门就指着我大叫,‘为什么把我儿子换到后一排去了?我儿子眼睛不好,要坐到前面去!’我想解释,却根本不给我机会说话,什么素质!倾听别人说话的教养都没有,真搞不懂现在这些家长都是怎么搞的!”

“如何解决的?”黄婉萍问。

周老师神秘一笑,捻捻手指,“想取经啊?有偿!”

黄婉萍头一扭,“那算了,你也别说了。”

周老师咯咯一笑,“那不行,不说完我憋着难受。等她终于消停下来,我对她说:‘您的孩子很优秀,在班上当一个小干部,坐后面还能管管后面的调皮同学。干部不带头坐后面,起不到表率作用,又怎么在同学中树立威信?你儿子既然眼睛不好,那好,我马上换他回前面,小干部也别做了,让别的优秀同学去做吧。’那家长一听,立即就慌了,变脸似的换一副嘴脸,赶紧对我说:‘对不起老师,我太冲动了,我们不换座位,千万别把小干部给撤了!’”

黄婉萍扭过头,“这就解决了?”

周老师轻松地摊摊手,“解决了。咛,我真搞不明白了,她儿子的眼睛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没意思,小学老师不好当啊,今天把这个孩子换前面了,明天那个孩子的家长就吵过来,折腾死人啊。照我说,不管他们怎么吵,甭搭理,照你自己的原则安排,什么事都按家长的意愿做,这班主任也甭干了!”

这天晚上,橙橙是哭着进门的,情况比以往任何一天都严重。

紫月拉着女儿的手,脸紧绷着。

郑绪芳系着围裙迎过来,接过儿媳手里的书包,跟孙女打招呼,“宝贝回来了?”

橙橙不理奶奶,拉着一张小脸,恨恨地瞪了奶奶一眼,进卧房去了。一转身,还把门狠狠地关上了。

郑绪芳愣住了,问儿媳:“这又是怎么了?一点不见转晴,还阴得更离谱了。”

紫月走到桌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下半杯凉水。放下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婆婆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解开围裙,对着儿媳坐下,目光不离儿媳的脸。

紫月眉头紧锁,“妈,今天你去找黄婉萍了?”

郑绪芳点点头,“去了。”

紫月问,“不是说这事由我们自己解决,您不参与了吗?”

郑绪芳埋怨,“你们不是解决不了吗?你们要是有能耐解决了,我还用坐公交车颠颠跑去,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吗?”

紫月的眉头皱得愈发地紧,“说好了,不要给老师送卡,您怎么不听劝?”

郑绪芳辩解,“不给实惠,人家能给你办实事吗?你不知道啊,现在心理变态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承受着无法承受的高房价,其他下游行业的生存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医生变态地剥削病人,老师千方百计地压榨家长,都是叫生存压力挤压的……”

“妈!别再说这套歪理了!”紫月一急,脱口而出,“你看看你办的事吧!”

紫月伸手往茶几上一丢,三个粉色的小纸袋落在桌面上。这种水纸袋,郑绪芳太熟悉了——每一个小纸袋里都有一张购物中心的现金卡。

郑绪芳急忙拿起来,一一抽出,仔细辨认卡上的号码,不由大惊,“呀!这不是我送给黄老师的吗?这三张都是我送的,有两张是去年的,她都已经收下了呀,怎么又跑你手里了?这是怎么回事?黄老师找过你了?她给你退回来了?为什么?三张都退了?难道我把事情办砸了?”

紫月紧锁眉头叹气,看着紧闭的卧房门,向婆婆道:“你自己去问问橙橙吧。”

橙橙躲在卧房里,郑绪芳好说歹说,好容易劝开了门。郑绪芳蹲下身子,双手抚着孙女纤瘦的双肩,“宝贝,告诉奶奶,今天都发生什么事了?”

橙橙垂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郑绪芳问了几遍,橙橙终于开了口,一双泪眼利刃一样地看向奶奶,“奶奶,我求你不要再到学校去了!我讨厌你去找老师!”

郑绪芳道:“奶奶这是为了你好啊,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小女孩身体里积压的怨愤终于爆发了,眼睛里泪光涟涟,由于激愤,小脸蛋憋得通红,“我明天不去上学了!我真的不想上学了!我太丢脸了!同学们都笑话我!我不敢再见老师了!也不敢见同学了!我以前以为老师收红包,实际老师什么也不收,是我错怪老师了!”

郑绪芳一听急了,恨不能拿头撞墙,“宝贝啊,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啊?

这到底是怎么啦?谁又惹你啦?一个小孩子,怎么就丢脸啦?是奶奶做错什么了吗?奶奶不好,奶奶对不起你啊,我的小祖宗!”

“啪!”郑绪芳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橙橙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紫月也吓坏了,连忙跑过来拉住婆婆的手。

11

傍晚时分,黄婉萍回到家。

房予是两室一厅。装修简洁,没什么值钱的家具,倒也布置得温馨,别具一格。这个家到目前为止,只有两名成员:女主人是黄婉萍,男主人是许运东。这套老房子的房主是许运东。两个人的婚姻己进行到第七年,还没有孩子,原因是黄婉萍不能生。虽然许运东表示不在乎,但黄婉萍心里始终有个缺口,这个缺口扩展到婚姻里,实在是一个不知怎么才可以补上的缺憾。

这个补不上的缺,总是让她隐痛不断。

追根溯源,还是那场恋爱的后遗症,也可说是后患。当初黄婉萍刚刚做过流产手术不多久,因为在海边的礁石上枯坐了一个下午,被涨潮的海水淹了三四个小时,随后不久就患了妇科疾病,做了手术,子宫严重受损,被专家诊断为终身不育。后来,黄婉萍对那场恋爱进行总结:认识赵斯文,是一场空前的浩劫。不仅洗劫了她的青春和爱情,同时也洗劫了她的健康和未来的幸福。

许运东回来了。黄婉萍已将晚饭做好,两菜一汤,摆—卜桌。许运东最近投资的事出了麻烦,被卷入高利贷风波,时不时焦头烂额。他缓解压力的主要方式,就是晚上在家里和妻子缠绵。妻子很漂亮,性格也温柔,这大约是许运东一生中,在朋友面前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事。漂亮温柔的妻子,真心实意地和他过日子,所以他不在乎有没有孩子。虽然远在外地的父母渴望抱孙子,但许运东觉得孩子也不是非要不可。

对于老公的要求,黄婉萍几乎从来不会拒绝。虽然她不像他爱她那样爱他,当他从她身上释放激情的时候,她很少有共鸣,找不到同样的飞扬感觉。但她从为,婚姻并不都是靠激情维持的,没有激情并不妨碍尽义务。至少她并不厌倦这个男人,也并不反感那件事,所以她尽可能地迎合,甚至假装高潮。

可是这个晚上,黄婉萍确实没有心思。

“明天课重,我得看教案。”她说。

“那好吧,我先睡,你也别太晚了,身体要紧。”他看出她的意思,不勉强,拍拍她的肩,独自上床。

黄婉萍一个人来到小屋。小屋是一问书房,原本就小,书又多,空间就显得很拥挤。黄婉萍坐F后打开电脑,打开教案文档,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白天发生在教室里的一幕幕,在她眼前演电影般浮现。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黄婉萍在正式讲课之前,先讲了一段话。

“同学们,今天上课之前,我们拿出几分钟的时间,先开一个小会,这个小会是必要的。”黄婉萍站在讲台上,严厉的目光在学生们的脸卜一一扫过。

48名学生端正地坐着,聚精会神地望着她。

“现在社会上有种不良风气在蔓延,那就是学生家长给老师送礼。这种不良风气不仅让家长感到困扰,也让做老师的很苦恼。我们学校早有规定,老师不准接受家长任何形式的礼物、礼品、红包、购物卡。违反规定的老师,轻的会被扣年终奖,严重的还会被辞退。如果学生家长不顾学校规定,执意给老师送礼,那就是拉老师犯错误,陷老师于不义,对于这样的家长,我们必须给予严厉的警告!”

老师说这番话的时候,教室里静得吓人。

黄婉萍继续用严厉的目光扫视台下的学生,“你们在幼儿园是怎么上的我不管,但进了我这个班,做了我的学生,就必须遵照我的原则读书学习。我的原则是什么?严格恪守做人的底线,尊重学校的规定。老师的职责就是传道授业、教书育人,请大家相信,我——作为一名班主任,会对班上的每一位同学用心负责。家长强行送礼、送红包的行为,完全是对老师的不信任,是对老师人格的侮辱和轻视。希望同学们回到家里,向家长认真转达我这番话。我们要坚决杜绝不良风气的蔓延,还同学们一个干净的学习环境!”

突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顿时掌声如雷鸣。

黄婉萍打手势制止,掌声停下来。

黄婉萍将语调放柔,扫了一眼坐在第五排最左边的赵橙橙,“赵橙橙同学,现在请你到上面来一下。”

在班主任的课堂上,从来没有被点名发过言的橙橙,今天冷不丁听到老师点自己的名字,顿时吓了一跳。

橙橙站起来,在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讲台。然后在老师的示意下,走到老师身旁。

橙橙的小腿,在哆嗦。眼神,充满了不解和胆怯。

橙橙慌乱地瞥了老师一眼,哆嗦着声音,小声说道:“老……师……”

黄婉萍并不看她,只是从教案夹里抽出三个粉红色的小纸袋,并排放在讲桌边缘,清了清嗓子,向全班同学说道:“赵橙橙同学,这是你的家长强行塞到我办公室抽屉里的红包,我现在请你把它们带回去,交还到家长手里,转达我的话,如果他们信得过我,如果他们真的希望你好,就不要强迫老师犯错误!”

橙橙吓得大气不敢出,低垂着头,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进去。

黄婉萍继续说道:“如果是基于对我工作的认可,同学在节假闲余时间,自己发挥想象,自己亲自动手,做个小卡片啊,写个小贺卡啊,来感谢老师教书的辛苦,这样的礼物老师是不会反对的,而且是欣喜和开心的。但是家长送红包,性质就太严重了,请转告家长,老师不应该收红包,家长也不应该给老师送红包。关心、照顾学生是老师的本职工作,每个孩子的个性不一样,老师照顾的方式自然也不一样。给小红花啊,课堂发言啊,当小组长啊,排座位啊,老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学生好,老师不会害学生,请家长不要再对老师的行为狭隘猜测,擅自送什么红包,这样不仅增加老师的心理负担,还逼迫老师被动地违背师德师责。总乏,你们要记住一句话:你们对老师最好的回报就是好好学习,做诚实善良的好学生,除此之外,送什么都没有用。”

橙橙在老师的批评之下,在全班同学异样的注视下,被动地、哆哆嗦嗦地将三个小纸袋拿到手里,装进书包。这一天,孩子心情直坠深渊,整个世界似乎都塌陷了。

这一晚,黄婉萍心里忐忑不安,因为那女孩的眼神。那是多么纯真的眼睛,多么无邪的眼神,自己这么做,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是不是太过分了?黄婉萍心里划过一丝歉意的疼痛,有些不忍。但一想到孩子的父亲,这疼痛、不忍和歉意,转瞬就被粉碎。想到自己曾经遭受的地狱般的折磨,一颗心冷不丁变得坚硬无比。

12

这个晚上赵家真是炸锅一般。

听完孩子的哭诉,想象着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摧残,紫月疼得如万剑刺心。

郑绪芳疯了一样,拿头撞墙,抓起电话要找黄婉萍算账,“我得去骂她,我骂死她,这个挨刀的口是心非的班主任,千错万错,也不能拿孩子开刀呀!孩子跟小嫩草似的,怎么受得了她这么揉搓?她是个女人吗?心就不是肉长的?!”

赵洪波抢过电话,厉声呵斥老伴,“你还嫌窟窿捅得不够大?还要惹祸?你看看孩子,你看看孩子给吓的,事情弄成这样还不都是你捅出来的?

都说不要去送,你非要擅自做主干那个事,你根本不具备办事能力还非要逞什么能?你这个不长脑子的货,是不是给卡的时候让人家的同事看到了,你让人尴尬了?”

郑绪芳眼泪横流。

紫月也气蒙了。

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啊。这么大点儿的小女孩,她哪里得罪你了?你采取这种极端手段对待她?你廉洁,你正直,你高尚,你不收红包,你可以把红包悄悄退回家长手里;你快递的方式也好,打电话的方式也好,叫家长到学校也好,你有不满可以对家长说,你觉得家长逼你犯错误你可以批评家长,这完全是大人之间的事,何必让孩子遭遇心理磨难?退一步讲,觉得家长讨厌,不愿见家长,可以把孩子叫到办公室,你怎么可以当着全班同孪的面批评一个女孩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她天天把自尊顶在头上,你一通当众训斥,将一个孩子的尊严踩到地上,你让她还怎么在班集体里无忧无虑地学习成长?

紫月要冲出家门,去找黄婉萍问个明白,被赵斯文死死给揽住了。

赵斯文道:“你别吓着孩子,别吓着孩子好不好?这个事情不是冲动可以解决的!”

紫月怒气难平,“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是想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对待橙橙?孩子哪里得罪她了?学生能有什么得罪老师的地方?她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法西斯,是精神虐待,我想不明白啊!”

赵雯丽分析道:“琢磨不明白的事,没有缘由的事,反复问为什么却找不到答案,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变态!只有变态的人,才会无端地无理由地折磨别人。”

一家人折腾到半夜,才终于安静下来。紫月和赵斯文将橙橙带回自己的家,费尽口舌才把孩子哄睡了,两个人都疲惫不堪。

第二天一早,郑绪芳也冷静下来,做早餐的时候在厨房里反复寻找关系“破裂”的原因,叫来紫月商量补救方法。

郑绪芳仍旧不解,“前两次送,都收下了,这次为什么这样子?我琢磨着,还是我的方式有问题,这种事情,在办公室里谈确实不妥。”

紫月道:“妈,这次你就不该到学校去。”

郑绪芳委屈地辩解,“不去学校去哪儿?我不止一次暗示过要登门拜访,可她始终不给机会。有两次,想和她约时间,被她一口拒绝,后来我想通过别的家长打听一下她的住址,可也没弄到,别人也不知道。”

紫月眉头紧皱,“会不会我们真的错怪她了?可我的孩子载清楚,她也不会说谎啊!到底怎么回事?她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跟这么小的孩子过不去?”

郑绪芳翻动手里的锅铲,“我琢磨着,没什么复杂的,可能是我们眼光浅,出手太少了!”

“还少?头两次各五百,这次一下子就一千,这还少?我一同事给孩子的班主任送礼,教师节送三百,春节三百,人家对孩子可照顾了。”

“送多送少,那要看对象。黄婉萍是优秀教师嘛,不同于普通教师,胃口自然大,要不怎么叫名教啊,身价当然要不一样。再者,你们有多少钱别人不知道?你和她爸一人开一辆车,人家一看就是有钱家庭。有钱嘛,出手那么小气,瞧不起人是咋的?自然来气了!”

紫月思忖,“妈,我怎么觉得,这事好像不在钱上。”

“你觉得?橙橙刚入校的时候,你还觉得这位老师面相和善是个好人呢,感觉靠得住吗?”

紫月无语。送孩子入校那天,她与黄婉萍见过一面,看到黄婉萍柔和甜美的笑容,紫月当时觉得很幸运,这个班主任是个面善之人。

郑绪芳坚持自己的观点,“这样吧,这事不能拖,要赶紧解决,要不然孩子在学校还不定再被怎么折腾呢,你想办法弄到姓黄的家庭住址,晚上你们夫妻俩一起出动,上人家里坐一坐,登门才能见诚意。”

上班的时候,紫月打电话向赵斯文转达了婆婆的意思。赵斯文在电话里道:“你跟妈说,这事别再叨叨了,我来解决。”

紫月问,“你不是去找过吗?黄老师给过你面子吗?”

赵斯文态度坚决,“解决这个事需要策略,别再让妈搅和了。一家人找得越频繁,只会让人越反感,不仅不利于事情的解决,还会加速事态恶化,本来没事都弄出事了。”

紫月点头应允,轻轻放下电话。

这个解决不了的问题,像一个正在发展的瘤子,揪着人的神经。孩子就是长在紫月心尖上的一块嫩肉,这块小肉有一丁点儿疼,紫月就会感到数倍的被撕扯昀痛。头痛欲裂,心烦意乱,紫月找不到症结所在。

而赵斯文却心知肚明。但为了防止更高级别的家庭地震,他又不能挑明实情。他一边心急如焚地寻求解决途径,一边不得不装糊涂,和家人一起扮演无辜者的角色。

次日,赵斯文先后两次打电话给黄婉萍,言辞恳切地提出见面谈谈。黄婉萍严词拒绝,均以没有时间为由,以不可商量、不容回旋的态度拒赵斯文于千里之外。赵斯文不愿到办公室去,因为他知道去那里根本谈不出什么名堂,黄婉萍势必拿出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不可能有诚意地进行交流。

这天下班,黄婉萍乘公交车回家,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一辆车悄悄地尾随。下了公交车,拐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胡同,后面那辆车子突然加速,超过黄婉萍,来了个急刹车。

黄婉萍大吃一惊。

赵斯文从黑色的A6里钻出来,挡住黄婉萍的去路。

“怎么?要绑架啊?”黄婉萍看清来人,稳住神,毫无惧色,厉声呵斥。

赵斯文一脸无奈,“婉萍,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当年我那纯属是无奈之举,知道你不容易,可这些年我也很难,不管你是不是对我还抱有怨、怀有恨,但孩子跟这件事毫无关系,为什么让她来承受大人犯的错?你要是认为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你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怎样做才能平息你心里的怨恨?”

黄婉萍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我需要你让开!不要挡我的路!”

赵斯文苦着一张脸,“我一直很内疚,今天来见你,我是有诚意的,你说心里话,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黄婉萍道:“请你让开,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赵斯文继续恳求,“可是孩子她现在天天哭闹着不愿上学,每天早上送她到学校就像送她进地狱,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黄婉萍生气了,“孩子不愿上学,最应该反省的就是你们做家长的,她为什么不愿上学?似前这样吗?还不都是你们一家人闹的?仅仅调个座位,好家伙,你们姓赵的一家子,每个人都出动,一趟一趟跑我办公室,指手画脚,说东说西,干扰我正常工作,强迫我拿购物卡去做交易。我告诉你赵斯文,学校是育人成才的地方,是一块净土,不该被污染!老师如何教育孩子,如何关爱学生,不应该跟金钱挂钩!否则还谈何教育?孩子还如何健康成长?”

赵斯文头大了,“这些大道理你别跟我讲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别拿这些道理来说事,不管怎么说你对待橙橙的方式是不对的,你……”

黄婉萍厉声打断他,“你认为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你可以自己去教啊!如果家长和老师之间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剩下的全是偏见和猜疑,这师生还怎么相处?你们一家人不反思反恩自己的言行,是不是给孩子树立了良好的榜样?这么小的孩子不多跟她讲讲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不从小培养她吃苦耐劳的品质,反而误导她学什么投机取巧,通过送红包来获取特殊照顾,把师生之间的感情庸俗化,你们的做法正确吗?见得了阳光吗?这就是你们赵家的行事习惯吗?”

黄婉萍噼里啪啦地训完,抬腿噔噔噔地离去。

赵斯文站在僻静的小道上,大脑嗡嗡直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猛劲踹一脚路边的垃圾箱,一头钻进汽车,砰地拉上车门。

13

确实没办法沟通了。

沟通是两个人的事。一厢情愿的结果只能是没有结果。

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赵斯文感到空前棘手。现在己非单纯的座位问题,而是一个七岁孩子,入小学才一个学期的孩子,被搞得压力重重、精神压抑的问题。

按这所学校的惯例,橙橙还需要在黄婉萍负责的这个班里念五年半,也就是长达十一个学期的时间。孩子一天天长大,在教育问题上,家长做不到的地方,不得不求助于老师的地方,该怎么办?如果橙橙功课跟不上,需要老师开小灶时该怎么办?还有,虽然是小学,但这竞赛那竞赛,如果能拿奖,将来的、中考、高考都是可以加分的,加的那几分含金量是相当高的,那几分有和没有,对于孩子未来的前程命运,或许起着决定性作用,当家长需要老师在这些事情上做文章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孩子进小学的事,是紫月父亲一手操办的。因为不是普通小学,是重点,所以孩子进去不那么顺理成章,着实费了不少周折,动用了很多资源。

办进去后,一家子都松了一口气,都觉得很幸运。进了重点校,班主任不是你可以随便选择的,所以进校前没有人主动去了解橙橙的班主任究竟是哪位。当孩子正式入学后,有一天赵斯文突然知道班主任竟是黄婉萍时,才明白什么叫冤家路窄,但已经别无选择。

起初,赵斯文并没有想到即将要面临的种种矛盾。他没想到,多年前的恩怨不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殃及了下一代。现在看来,座位问题不过是一根导火索,黄婉萍心中的积怨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火烧到了无辜的孩子身上。这让赵斯文在对妻女产生内疚心理的同时,也对黄婉萍发泄私愤的恶行感到恼怒不已。

赵斯文在床头靠着,闭着眼睛。

房间门被推开。紫月走进来,影子一样立在床前,纤长的手指在他脑袋上方划出一道弧线,赵斯文蒙在脸上的柔软毛毯被无声揭去。仿佛揭去包裹着他的一层皮,让本欲隐藏的他暴露在妻子的视线中。

“睡得着吗?”她脸上有一缕忧虑。紫月有忧虑的时候,不管是不是老公造成的,首先都要找老公说说,或许这是她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

这种行为,有时候被他视之为撒娇,让他感受到一种小女人的依赖和可爱;有时候则让他觉得有压力,无限麻烦,这要视他的心情而定,比如今天,他就觉得她好烦,要命地烦。

“忙了一天,累,让我休息一会儿。”赵斯文眼睛都没睁,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橙橙现在最怕的就是上学,每天早上都是我求着她去学校,橙橙会不会有逆反心理?这种心理状态到了学校能安心学习吗?再这么下去,还不弄出心理疾病?多亏还小,要是再大点,有思想了,会不会偷偷逃课?你说怎么办吧?”她没太注意他的情绪,忍不住絮叨。

平常,她不是一个爱絮叨的女人。爱思考,爱安静,这是她的特点。可一轮到孩子的事,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和家长里短、俗不可耐的街坊女人一样嘴碎。

“我这不正在想法子吗?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他烦躁地将脑袋歪向一边。

“你信誓旦旦地要解决这个事情,你和黄老师沟通了吗?有眉目吗?”

赵斯文睁开双眼,腾地坐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转学,换个新环境。”

“转学?”紫月差点跳起来,“凭什么?老师虐待孩子,凭什么走的是我们,不是虐待学生的老师?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别乱讲话,虐待孩子,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上哪儿去讲道理?每次和老师沟通,人家都头头是道,我们哑口无言,你不是没有领教过。”

“转学是那么容易的?你以为像说句话那么轻松?转哪儿?从重点转到普通?不知道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夫妻俩脑袋出了问题?”

“我了解过了,重点小学又不是只有这一家,还能一棵树上吊死了?”

“为什么?发生这一系列问题究竟是因为什么?孩子遭受伤害,我们还一声不吭稀里糊涂地夹着尾巴逃跑,为什么啊?”

“别一天到晚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事情它就没有为什么,林子太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鸟爱吃什么鸟爱叫,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你非要做那个无用功干吗?”

“可我总得明白因为什么原因吧?走,可以,不能莫名其妙!得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透了,说不明白我逃到哪儿心里都结着一个疙瘩!。

“做事要挑重点,不要本末倒置,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给孩子创造一个光明和谐的学习环境,纠缠那些搞不明白的枝枝节节有意义吗?孩子在这个学校受压抑,心情不愉快,与老师没有建立好关系,这个原因还不够充分吗?”

“我真是百思不解啊,孩子一直好好的、乖乖的,我们一直很敬重老师,处处小心翼翼,为什么就是搞不好关系?这个关系怎么这么难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粤”

“人家不喜欢你孩子,这没有什么复杂的,也不需探根溯源追究什么原因,就像你不喜欢邻居家的小狗,小狗有错吗?”

很少吵架的一对夫妻,吵了一架。

第二天早上冷静下来,赵斯文主动求和。他打开手提电脑,搜出一个网页,将一个帖子指给紫月看。这是橙橙就读小学的网站主页,在家长论坛里,紫月看到一个家长控诉黄婉萍的帖子。那名家长说,自己八岁的孩子只因上课时和邻桌小声说了一句话,就被黄婉萍罚站面壁三个小时,之后孩子得了厌学症。

紫月半天说不出话。在橙橙与班主任的矛盾爆发之前,在紫月的印象里,不管是家长口碑,还是校长评价,黄婉萍都是一位难得的优秀教育工作者,是该小学唯一一位连续六年被评为模范的优秀教师。黄婉萍在教学方面,有一套其他老师望尘莫及的独家功夫,很多家长都交口称赞,校长也将她视之为得力干将。

赵斯文郑重地说道,“我特意从侧面了解过,这位老师虽然教学质量过硬,工作能力也没得挑,但性格有缺陷,做事容易极端,个人情绪化比较严重。”

赵斯文并不是信口胡诌,一个女人,因失恋就跑到海里寻死,做事还不够极端?性格缺陷,严重的性格缺陷。

紫月感到不可思议,“校长怎么能把学校的实验重点班交到一个有性格缺陷的人手里?”

“没有什么裔怪的,现在的学校教育,追求的是高分数和升学率,校长要出成绩,干政绩。”

“就是走,我也得找校长,挖一下深层次原因,至少把事情谈明白了。”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找校长也要瞅时机。现在,。捅,事情就彻底坏掉了,转学的事情十拿九稳之前,和班主任彻底闹僵了有什么好处?到时候万一新学校搞不定,回头就没有余地了。”

紫月忧心不已,“真是要疯了,究竟怎么搞的,事情恶化成这样。当初橙橙进这个学校,我爸搭了多少人情。这才几天?转学?这事从来没想过啊。”

赵斯文走到妻子身边,替她合上电脑,双手扶住她的肩,顺势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试图用拥抱来安抚她,“人生路上,总有一些不确定因素,无法预知,不能把握,这是个劫数。既然躲不过,就要积极面对。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14

“非得进名校吗?”

“必须的。”

“赵哥,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孩子在小学阶段,最好不要区分重点非重点什么的。现在每个小学其实都差不多,非要多花那笔钱,真的没必要,重不重点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如何创造一个能让孩子如鱼得水的环境,孩子的身心健康、精神愉快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在名校,碰上老师不好也白搭。

如果在普通的学校,一进去就鹤立鸡群,再遇到个好教师给个班长什么的当当,多参加校内外活动,得奖多,功课又出类拔萃,一路就可以顺顺利利地跳级直升保送,这也是一条挺好的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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