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此时此刻,赵斯文也有些糊涂了。天地良心,进门之前,他没有别的想法,任何龌龊的、不良的、越轨的、非礼的想法都没有。心里是干干净净的,是来私下谈心的,是来沟通思想的,是来消除隔阂和怨恨的,是来解决因过去的情感伤害而带来的心理问题的,是为孩子的事来的。可看到黄婉萍的一刹那,他突然有些晕眩。或许进门前,不该在小店喝那两瓶酒。
他脑袋有些发热,血液有些加速,身体有些冲动。怪不得他,上帝可以做证,他本不是一个对女色缺乏抵抗力的男人,不是一个没见识过漂亮女人的男人。实在是这女人身体上那种女性的味道,那种曾经让他迷恋过的疯狂痕迹,太熟悉了。
当初为什么会对她放手呢?他错了吗?当亭亭玉立的程紫月突然被父母领到跟前,当有意无意地了解到经商多年,积累了千万身家的程家,只有一个独生女儿程紫月时,赵斯文想保持淡定也不那么容易。年轻的赵斯文虽然还没有艰辛地打拼过,没有经历过挫折,但一看到身边那些为房子、为车子、为职位拼命苦十,终日累得像孙子一样却依然得不到回报,闩复一日机器一样重复枯燥的工作,年复一年萎靡下去,直到丧失人生理想的人,他就心里打怵,就不寒而栗。一旦选择家在外地,一无所有的“青漂”黄婉萍,无疑就选择了那种让自己恐惧的人生。虽然在姿色上,程紫月略逊黄婉萍,直来直去的性格也不如黄婉萍温婉可人,但赵斯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做程家的女婿。而后,就像割掉一段多余的盲肠一样,坚决果断地割掉了黄婉萍。
这些年,除了紫月,他没有别的女人。哪怕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也尽量回避躲闪,不是他多么洁身自好,主要是忌惮岳父的威严。他不愿在情感问题上引火烧身,再说紫月作为妻子,身上几乎找不出什么不可容忍的毛病和过错。因此,他也不愿轻易去干对不住她的事情。
连他自己也没弄清楚,是不是长期枯燥的婚姻导致的压抑,让他产生了莫名的悸动。事隔八年,当玺新和昔日恋人咫尺相对,望着依然熟悉的面容和仍然熟稔的身体时,身体深处一股莫名的欲望一下子给勾了出来。
他固执地伸出双手,按住她的肩,低头望向她的眼睛,“我今天来就是向你道歉的,用这种方式向你道歉。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想再瞒着你了。”
的确,在与紫月一天到晚柴米油盐、家务孩子,越来越乏味的婚姻里,在长期审美疲劳的作用下,他偶尔会在夜深入静的时候,热切地怀念和黄婉萍在彼此的身体上疯狂挥洒激情的幸福往事。
黄婉萍垂下双手,不再挣扎。
他继续回忆,“还记得海边的木栈道吗?分手以后,好几次我一个人到那儿去,每次都会走上一阵儿。”
那时候,海边的木栈道是她和他最常去的地方。不需要门票,免费看天然风景。有星星或没星星的晚上,两个人相依相偎,没完没了地散步,听海浪拍岸。海水溅在身上,她说一声冷,他毫不犹豫地脱去外套,给她裹在身上。
她喜欢吃枇杷。他总是买来皮色润泽、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枇杷。那时候钱不多,每次就买那么几个,他在旁边一个个剥了皮给她吃。她吃,他看着,她给他吃,他说,他对水果没多少兴趣。爱情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甜蜜。
黄婉萍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冷冷地说道:“你今天找到这儿来,究竟要谈什么?谈学生的事?”
赵斯文望着她的双眼,低沉的声音不乏温柔,“坦率地说,本来要谈孩子的事。不过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婉萍,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黄婉萍抬起头,与这个男人对视。暧昧的灯光,暧味的语气,熟悉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情脉脉,还是那么温柔迷人。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洗礼,这属于初恋情人的眼神,难道真的又回来了?
黄婉萍本不想流泪,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让这个浑蛋看到自己脆弱的眼泪。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争气的眼泪哗哗地奔涌而*F。她再也克制不住,在心底憋了八年的话,顿时脱口而出,“对一个女人来讲,二十几岁是一生最美好、最甜蜜、最有希望的年毕。可从那一天开始,你就杀死了我青春,杀死了我的爱情,杀死了我的生命,甚至连孩子都没有打动你的心!
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地抛弃我们?怎么可以连一个说服我的理由都不给?你知道吗?一个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有真正在内心里笑过的女人,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的女人,她的日子能好过吗?”
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她的感伤,让赵斯文从心底生出真切的内疚和怜惜。他双臂一拢,将她牢牢钳入怀里,用力地搂着。
“你心里的结一直没有解开,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当时我也是迫于无奈,紫月是父母认可的儿媳妇,双方老人安排好了的。为了不让老人伤心,我没办法才妥协的。”
“为你的背叛找理由?为什么当时没有跟我说清楚?”
“分开以后,我进行过无数次反省。可能我这辈子最无法释怀的,就是这件事了。它经常在半夜里咬噬我的良心,让我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咬噬良心?你还有良心?”
“不管你怎么骂我,我都不会怪你,毕竟我有错在先。只是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有了家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从来没有找过你。虽然见不到你,但我心里从没有中断过对你的挂念。”
“挂念?我看不出来。”
“不是所有的挂念都会表现在脸上。”
“你……”
他一低头,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唇。
她本能地挣扎,用力挣扎。他却越抱越紧,让她难以喘息。在这近乎窒息的拥抱里,她渐渐地停止挣扎,放弃了抵抗。理智告诉她,对这个男人,她已不再有爱,剩下的除了刻骨的、不可化解的恨,仍然是恨!她曾在暗夜里想到这个男人,不止一次诅咒他,期待老天把惩罚降临到他身上,让他咀嚼痛苦的滋味。然而此时,她的身体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她无力将他推开,任他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控制在怀中。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那种男人特有的强烈味道,正不可抑制地冲击着她的感官,事隔多年,对她竟然仍具备致命的杀伤力,让她溃不成军。这让她愈加恼恨,痛恨旦鄙视自己,她究竟还依恋他什么?有然有人如今近在咫尺,梨花带雨,,尤其那是如此简单,却又无限浪漫当她终于停止挣扎的时候,当她柔软的乳房嵌入他身体的时候,赵斯文周身的血液被彻底点燃。大脑里被称之为意志的东西,那些属于伦理道德的东西,那残存的理性,什么妻子,什么孩子,顷刻之间被冲垮。不光是身体的欲望,还有男人本能中的征服欲望,一并被点燃。
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容易,俘虏一个女人的心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赵斯文的大脑:如果让这个重新倒在自己怀抱中的女人,不光是身体,连身体里的心也重新交给他,把她的心和情爱,重新放回到他这里,那么对他来讲,就做到了内有娇妻爱女,外有温婉似水、性感风韵的情人。毫无疑问,他的人生将会因此变得很完美。只要不影响双方家庭,让这份激情和甜蜜悄悄地滋润彼此,那么,一个男人的生活是不是真正实现了高质量和高价值?
这次长吻从温柔到狂热。火辣辣的感觉电流一样穿过她的全身,久违的热流在身体里奔涌。她推他,掐他,拧他,他丝毫不肯退让半分,手指娴熟的抚摸动作,让她仿佛回到分手之前。这时候她才惊愕地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竟然还有需求,莫非,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残存着与他重续前缘、重温旧梦的丑陋意愿?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他把她抱起来,向卧室走去。一对被爱与恨连结在一起的男女,重新疯狂地纠缠在一起。激情的汪洋大海中,周围的世界被抛至脑后。
他和她都没意识到,罪恶就在这样的特定环境下产生。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所房子里,紫月的卧室里,一张两米宽的双人床上,橙橙依偎着紫月,躺在床上。
橙橙早已进入梦乡,紫月却怎么也无法入眠,瞅瞅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夜里十二点。睡前,橙橙还在等爸爸,赵斯支说好今晚给她辅导数学,可左等右等不见爸爸的影儿,橙橙满心失望。紫月安慰她,爸爸为养家在外忙工作,累死累活不容易,要学会心疼爸爸。橙橙听话地闭上眼睛,在妈妈的抚慰声中,沉沉睡去。紫月睡不着,就将台灯拧出一缕微弱的光,侧卧着,翻一本时尚杂志。
18
在爱与恨的交集中,在情和欲的纠缠中,赵斯文和黄婉萍都没有想到,一场史无前例的噩梦,伴随着一夜激情,从天而降。
激情退去,两个人如退潮后的沙滩,归于平静。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赵斯文离开温香的软床,飞速往身上套衣服。房间里的一切是陌生的,这张床,床头的烟缸,还有刚刚激情缠绵过的女人,它们都烙着另一个男人的印迹。然而,就在刚刚,他行使了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权力。他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无照驾驶又闯了红灯的司机。一缕突然而来的惶恐,滑过赵斯文的心头。
“是不是不该来啊?”他脱口而出。
“后悔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卷发蓬松,身上只披了一件低领睡衣。
她打理床铺,消除两个人的痕迹。随后,又从卧室走出来,擦拭茶几,打扫他留在客厅的痕迹。她拿抹布的动作狠狠的、恨恨的,仿佛要清理不洁之物。同时,她用比他还悔恨的语气,冷冰冰地说:“走,快走,从这儿离开,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浑蛋!”
“婉萍……”赵斯文双脚仍然套着塑料膜鞋套,从卧室走出来,解释道,“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咚咚咚,毫无预兆的敲门声响起。赵斯文和黄婉萍各自一惊,双双呆立在原地。
“开门!开门!”是许运东的声音。
黄婉萍的脸唰的一下白了,赵斯文的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正是午夜十二点光景,如果说学生家长这个时间还在拜访老师,那么,只能说你把听众当成了白痴。
赵斯文惊慌失措,大脑室白,看着花容失色的一夜情人,向她求助,“怎么办?”
关键时刻,慌乱之后的黄婉萍迅速恢复镇定,向客厅南端的阳台努努嘴,示意他先到那里躲一躲。
阳台是开放式的,与室内相连的地方有一整面可以推拉的玻璃幕墙。墙上垂着一层厚厚的窗帘,将阳台隔离成另外一个空间。赵斯文慌乱之中,无计可施,只好抱着侥幸心理,闪身躲进阳台。
客厅已经清理利索。黄婉萍抚了抚心跳过快的心口,努力平稳气息。
门被打开,许运东带着一身湿气,一头闯进来。
他像一只猎狗,警觉地东嗅两闻,眼睛四处查看。
黄婉萍以不变应万变,“怎么半夜回来?”
“觉得突然?”他不看她,径直走向卧室。她在身后看着他,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飞机误点了,改签了机票。”他生硬地解释。
他拎着行李出门,半夜空手而归,行李不知去向。黄婉萍悲哀又痛心地意识到,自己落在了设置好的陷阱里。
也就是在这一刻,躲在阳台上的赵斯文同样悲哀地意识到,今晚这一步棋,他走错了!大错特错!致命的错!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单独来]不该重温旧梦!在贪婪之心的驱使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要占有。这叫什么?犯罪!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情欲退得一千二净的赵斯文,此刻只剩锥心的痛和悔。
的确,许运东出差是假,监控妻子是真。不是他不信任妻子,监控这事,以前他也没干过。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疑心呢?他与妻子的相识着实富有戏剧性。一个美丽可人的女人,何故要自绝生命?当初被他摄进镜头的那一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一直藏在他心底。她从未解释,但通过后来的相处,他知道,与情有关。她从未正面跟他坦白过,他也从未主动揭开过地内心的伤疤。哪个人没有隐私呢?爱她,就爱她的现在和未来,过去都让它尘封于历史。
年复一年的婚姻,早已将两人变成相濡以沫的亲人。然而,始终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她在夫妻生活上的冷淡。她虽一般不会拒绝他,甚至多数时候会迎合他,但他敏感地觉察到,那不是她的本意。每次,他岩浆一般火热的激情投向她的时候,她永远是淡淡地接受,甚至在他身体底下默默地睁着一双眼睛,观看他的激情。这让他无数次被挫败感击伤。他曾提出,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们就结束吧。每次她都肯定地表示:我喜欢你,不能没有你:生活,情感,都离不开你。两个人渐渐亲人一样地相处,渐渐地彼此习惯,但在他的内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他那个解不开的结,与她的冷淡有着直接的关系。那个男人是谁?他和自己的妻子会不会还藕断丝连?他不放过任何机会,试图找出那个曾经让妻子伤心欲绝又严重影响了她未来生活的浑蛋。
几年过去了,看到妻子一直规规矩矩,同甘共苦,死心塌地地和他过日子,他偶尔也会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内疚。难道真的是自己在无端猜疑,自寻烦恼?直到前不久,从妻子手机里无意问发现了暖昧短信,他原本压抑在心底的疑问就像长出翅膀一般飞了出来。本就投资受挫的许运东,陷入无边无际的猜疑中,仿佛有魔鬼钻进了身体,折腾得他,—天到晚不得安生。他发誓要查出真相,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连续几天,他暗中观察妻子,她按时上下班,回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找不到外遇或出轨的迹象。但他没有放弃。他借口出差,在机场待了两个小时,又打车返回市内,将行李悄悄安置到单位办公室,在夜幕的掩护下,潜回自己家的小区,藏在楼道消防梯内,密忉注视自家门口的动静。
他原本是盯梢妻子,看她会不会趁机外出,结果一直没见妻子出来,却见一名男子敲门进去。他带着侥幸心理想,说不定是学生家长呢。学生家长晚上拜访老师,这是平日里发生在他们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等啊等啊,等待学生家长离去,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男子出来。他咬着牙让自己继续坚持等待,因为遇到话唠的家长,一坐两三个钟头也是有的。一些家长谈到自己的孩子,谈到与孩子相关的事情,就会滔滔不绝,忘了时间,这也见怪不怪,不足为奇。
就这样一直等到十二点,许运东终于确信:妻子,己然背叛了自己。
这一结论让许运东怒火中烧,痛苦不堪,让他发誓一定要亲手宰了那个欺负到自己头上来的浑蛋。
许运东黑着一张脸,两只眼睛射出匕首一样的寒光。
圈,显然什么也没发现,就从卧室走了出来。
“人呢?人呢?”许运东抽着鼻子,厉声对妻子喊道,儿去了?!”
他在卧室看了一“人呢?人藏哪黄婉萍不寒而栗,心跳失去节奏,但仍然强作镇定,“什么呀?你干什么?
三更半夜回家不睡觉,到底要干什么?我困了,我去睡了!别打扰我休息!”
黄婉萍一转身,故作生气地往卧室走去。
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物,地上搁着两盆巨大的盆景,赵斯文躲在盆景后面,腿有一点抽筋的感觉。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内容,他判断自己从大门走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便悄悄在阳台上寻找脱身的机会。必须尽快脱身。待得愈久,风险愈高。
赵斯文站在阳台边缘,靠着铁艺栏杆倾身俯瞰。雾气愈发浓重,整个小区被笼罩在沉沉的雾霭之中,一米之内看不清人影。五层楼的高度,算不得高得离谱。阳台与卧室窗户之间,有一根管道,从上向下一直垂到地面。他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条管道,是唯一一条可以助他脱险的路。
客厅里,许运东不理黄婉萍。他站在那儿,目光朝着阳台的方向看过去。窗帘安静地垂着,看不出人的痕迹,但他似乎找到了目标。
阳台上,赵斯文扶着铁栏杆,手上传来一阵阵冰凉湿滑之感。他鲛皱眉头,觉得事情非常棘手。忽然间一抬头,看到晾衣杆上挂着一副半干的男式手套。赵斯文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下手套,套到手上,并下意识地胡乱擦去刚刚留在栏杆上的手指印迹。
许运东转身冲向厨房,抓起一把菜刀,向阳台冲去。
赵斯文正在翻越阳台,打算爬到管道上。不料,却被一步跨过来的许运东猛地一拽,从栏杆上跌落回阳台里侧。
只听咣当一声,菜刀落到坚硬的地砖上。
这惊心的声音,让黄婉萍再也无法强装无事。她从卧室飞奔过来,两个男人已扭作一团。黄婉萍吓呆了,回过神来之后,立即奋力冲上前,试图将两个扭在一起的男人拉开。然而,两个男人身高均一米八多,又都身强力壮,她拉了半天,全然徒劳。
正在黄婉萍头疼之际,只见一个身影从湿漉漉的栏杆处一横,失足跌到栏杆之外。空气几乎凝滞,大约几秒后,只听楼下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黄婉萍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身体也禁不住来回晃动。呆了一会儿,她定住神,睁开眼,只见赵斯文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的嘴半张着,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无助地望着她,哆哆嗦嚓地说:“他他他……他怎么了?”
黄婉萍对他怒目而视,“你把他推下楼了!”
赵斯文正欲向下看,黄婉萍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回房间。她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他的脸上。赵斯文捂着脸,“对不起,快,打120!”
黄婉萍咬牙切齿,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滚!滚!快滚!!”
赵斯文还呆站着,不知所措。
黄婉萍扯着嗓子,又闷声喊了一遍:“快从这里滚出去!听不懂吗?滚啊!!!”
赵斯文终于领会了她的意思,仿佛困兽突然间找到了出口,拎起外套,飞快地蹿出门外。
赵斯文前脚出去,黄婉萍后脚飞奔至楼下。
大雾中,许运东的身体横在绿化带里,后脑勺刚好砸到绿化带旁边的路沿上。
血,还冒着热气,从后脑汩汩流出。
大雾的午夜,黄婉萍撕心裂肺的哭卢,划破了夜的寂静。
好大的雾。
19
大雾中的世界,万物都变得朦胧。赵家所在的花园小区,已经陷入沉沉睡梦之中。赵斯文的车从小区大门驶进来,驶到赵家楼下,停稳,熄火。
车门打开,赵斯文在驾驶座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等发抖的手指渐渐稳下来后,才从车里走出来。
赵斯文住的是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大户型,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是做了和老婆孩子过一辈子的打算的。卧室里开着一盏淡黄的小灯,床头柜上堆着一摞书。紫月穿着白色睡衣,靠在大床一侧,看书。听到门锁转动的响声,紫月条件反射似的丢下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赵斯文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经过卧室门口,脚步放得更轻。最近女儿睡眠不好,又离不开紫月,而赵斯文最近公司事多、应酬多、生活没有规律,时不时喝酒晚归,又有打呼噜的毛病,怕影响她们的睡眠,他便自觉地从三人组合里退了出来,暂时睡到另一间卧室的大床上。虽然是分房睡,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不归,她都不会单独睡去。
赵斯文小心翼翼地拧开自己房间的门,做贼似的走进去。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立即脱衣上床躺下,而是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的表情和思维都有些混乱,眼神呆滞,脸色灰白。
卧室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紫月无声地站在卧室门口。她脚上是柔软的布庶拖鞋,走在地板上,一点声音没有。
赵斯文正在凝神思索,突然发现了站在那里的紫月,仿佛一下子受了惊吓,浑身一抖。
“斯文……”紫月轻声地叫他,正要说些什么。
赵斯文噌地站起来,不等她继续,径直走进卧室一端的卫生间。
沐浴的水声哗哗响起。紫月在床上坐下,斜倚在床头,等他洗澡。这张床,是他们夫妻共同的床,有时他召唤她,有时她自己过来。有需要,夫妻俩就会像相互吸引的动物一样聚在一起,完事了,就分开,十分默契。但今晚,她坐在床头,显然不是因为需要。之前,她为他的反常晚归而担心,此时,担心变成了疑问。
她坐在床头等他,等啊等。以为他很快就出来了,可水声依旧不断,继续等,又以为他要出来了,水声仍然没有结束。平常冲个澡,也就十分八分钟的事情,今天,确实反常。这反常又漫长的洗澡过程,让紫月因他晚归而压抑在心头的火,愈燃愈烈,无法遏制。
赵斯文在卫生间洗了大约三十分钟。好不容易裹着浴巾出来了,却径直走到床边,木桩一样一头栽在床上,放倒自己,仿佛妻子不存在似的,拉过被子盖住脑袋,睡去。
紫月的耐心已到极限。
赵斯文蒙头逃避的动作,让紫月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蹿出喉咙,“怎么回事啊?没看到这儿有个大活人吗?”
伴随着这声抱怨,紫月手一掀,揭掉了丈夫脑袋上的被子。
赵斯文半截身子露出来,条件反射似的抢回被子,重新将自己盖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闷声说了一句,“都几点了,让不让睡觉了?”
“还好意思问几点了?你还知道很晚了啊?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出去玩了玩。”赵斯文含糊其词。
“玩什么了?到现在才回来?”紫月竭力克制,压低了声音。
“男人玩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女人家家的别折磨人了!”他烦躁地挥挥手,手上一拉被子,重新将脑袋蒙上。
“什么叫男人玩的?啊?什么叫男人玩的?说清楚!”
紫月试图抓开被子,让他的脸露出来,刚俯下身,手指刚挨到被子,赵斯文突然暴怒,“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休息?!”
紫月吓了,一跳,担心惊醒隔壁的孩子,登时住手,闭嘴。
从表情看,他不像做了亏心事的男人。男人如果干了对不起老婆和家庭的勾当,出于内疚,通常情况下会赔小心,更加温柔地安抚妻子,以停战为主要宗旨。
紫月轻声地叹了口气,无声地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不要自寻烦恼,她暗暗对自己说。如果连最起码的理解和信任都没有,两个人在一起还过个什么劲儿?他希望爱他的人是信任他的、理解他的、支持他的,甚至是能够替他分忧的。如果你做不到替他分忧,那么你至少要理解他,信任他,支持他。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夜以继日出去应酬的。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遇到各种各样的烦恼事肯定不少,就算经常参加些逢场作戏的应酬,只要他心里爱的是你,你就不能过于明察秋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同样适用于婚姻中的夫妻关系。所以,你没有必要杞人忧天,没事找事。否则,远离幸福的只能是你自己。
赵斯文向来挨着枕头就睡,但这个夜晚,他失眠了,可又不能让隔壁的妻子有所觉察。他躺着,煎熬着,憋闷着,揪心着。那个从阳台上跌至五层楼下的男人,怎么样了?
听着挂钟走动发出的嘀嗒声,赵斯文就像听到警笛一样心惊。他辗转反侧,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夜晚。
次日早餐桌上,赵斯文打着呵欠坐到餐桌边。一家三口的晚饭虽然在爸妈家里吃,但每天的早餐都是紫月一手侍弄。紫月一眼看到他的脸色,惊讶地问:“斯文,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脸色这么吓人?”
赵斯文一听“咋晚”两个字,脑袋就像炸了一般,但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怎么了?没事啊。”
说完,端起面前的小米粥,埋头喝起来。
“还没事呢,你看你的脸色,跟丢魂似的。昨晚玩什么玩那么晚?又打麻将了?”
除了玩麻将,他几乎没有别的嗜好。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与几个圈内的麻友聚在一块,一玩就是一整夜。
赵斯文的脸惨白惨自的,没,一点血色。紫月不再说什么,扭过头去,招呼橙橙,“宝贝,快吃,今天妈妈送你上学。”
橙橙瞅着爸爸的脸,“爸爸不送我吗?”
赵斯文没好气地说:“妈妈送不一样吗?干吗非缠着爸爸?”
橙橙呆住了。
“不送就不送吧,干吗那么大声?吓着孩子了。”紫月瞪了丈夫一眼,扭头又向女儿轻言细语地解释,“爸爸身体不舒服,妈妈送你。”
紫月端起女儿的碗,拿起小勺,舀一勺稀饭,喂进女儿嘴里。橙橙看一眼爸爸,再看看妈妈,听话地吃起来。
看赵斯文没有食欲,紫月冲他说道:“吃不下去就别逼自己了,去躺会儿吧。”
赵斯文推开碗,回卧室去了。
紫月担心丈夫的身体,送女儿出门之前,来到卧室,只见赵斯文仰躺在床上,一只枕头压在脸上。紫月走到床边,取下赵斯文脸上的枕头,给他盖好被子,赵斯文闭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紫月从小药箱里取了几样药,用小纸包包好,整齐地放到床头柜上,又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下,叮嘱他,“浑身没力气是吧?半小时后,你把这些药吃了,我估计你是感冒了。最近正流行病毒性感冒,天天在外跑,兔不了染上。”
赵斯文嗯了一声。
“今天就别去公司了,在家休息吧,晚上还要拜访黄老师呢。”
“不行,公司一堆事等着呢,我躺会儿就走。”
紫月瞅了丈夫一眼,转身又从小药箱里拿出刚才的几样药,按照相同分量重新包了一份,装入一只小塑料袋,搁在廉头,交代他,“那行,你出门时记着把这包药带上,中午在公司吃了。”
“行了,行了,记住了。”
20
紫月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拎着女儿的书包,出了家门。赵斯文再也躺不住了。他迅速从家里出来,钻进汽车,关好车门,弓下身子,伸手在座位底下摸了摸,东西还在。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一踩油门,飞速往公司赶去。到了公司楼下,下车时,他又伸手从座位底下掏出那包东西,是一只不透明的塑料袋。他将袋子挤捏,使其体积变小之后,塞进手提包,进了公司大楼。
这是一家主营工程装修的公司。董事长姓程,叫程建军。公司股东只有两个:大股东是程建军,小股东是程建军的妻子张巧燕。他们的独生女儿就是程紫月。赵斯文八年前娶了程紫月,婚后不久,便从原来的单位辞去工作,到程家公司担任总经理一职。这一千就是八年整。
公司规模不小,而且越干越大。当初赵斯文接过重任时,公司固定资产已有上千万,当然,那是八年前。这八年,在女婿的鼎力协助下,程建军如虎添翼,生意越做越红火。如今员工已发展到二百多名,并且在业界赢得了良好的信誉,积累了丰富的人脉资源。
赵斯文使用的是独立办公室,窗明几净。进得门来,待两位工作人员送来两份文件,汇报过若干工作问题又退去之后,赵斯文将办公室门关好,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团袋子,又打开书柜旁边的橱柜,从下面取出一瓶茅台。这酒原本是留着请客送礼的,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转身来到办公室的卫生间。达是一个供总经理专用的卫生问,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赵斯文将卫生间门反锁,将揉成一团的袋子打开,一双手套和一双塑料鞋套呈现在眼前。他把它们丢到地板上,瞅着它们,仿佛瞅着犯罪证据,不由哆嗦了一下。
昨晚,惊慌失措地从黄婉萍家狂奔出来,赵斯文借着大雾的掩饰,从小区后门溜了出去。黄家所在的小区,由于年代久远,破败失修,物业管理跟小上,没有正规的保安,大门如同虚设。尤其是后大门,只有一位看门的老大爷,耳背眼花的,每晚后半夜,都在值班室睡得呼噜震山响。
当时,赵斯文在马路上逃命一样狂奔,拐出几条道后,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戴着一双陌生的男式手套,脚上还戴着塑料膜鞋套。刚开始,他本打算摘下手套和鞋套,把它们扔进垃圾箱。可转念一想,又担心留下线索,只好将手套和脚套揉成一团,塞进衣服怀兜。他乘坐出租车回到公司地下车库,取出自己的车,悄悄将车开出来,一口气开出十几公里。直到车子开到一偏僻处,停下来,他才从衣兜里掏出手套和鞋套,想把它们处理掉。
可是,如何处理?无论扔到哪里都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都有可能给自己留下隐患。他在车星枯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接近凌晨三点,心口咚咚咚的狂跳声才平息下去,这才理出一点头绪。从后备厢找出一只塑料袋,将手套和鞋套装好,系紧封口,塞到车子的座位底下,这才驱车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卫生问里,赵斯文一把拧开茅台酒瓶的盖子,将散发着香气的白酒洒向手套和鞋套,随后又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将其点燃。赵斯文拧开水龙头,在水声的掩护下,销毁犯罪证据。不大一会儿,手套和鞋套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又过了一会儿,便成了一团灰烬。几分钟后,灰烬被倒入抽水马桶,冲入下水道。赵斯文用拖布将卫生间反复擦洗,清理干净。
手套和鞋套这两样足以证明赵斯文到过黄家的有力证物被销毁后,赵斯文仍然无法平静下来,他很快陷入了更大的慌恐之中。那个人,果真是被自己推下去的吗?那一推,是有意还是无意?是为了自卫?还是失手?一整天,趑斯文脑子都嗡嗡作响,不时响起黄婉萍那句控诉般的痛斥,“你把他推下楼了!”
不知那人是死是活。摔昏过去了?还是摔坏了哪个器官?还是……赵斯文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根本无心丁作,一整天都在网上查相关的法律条例。
结果表明,打架斗殴,造成轻伤判半年到三年有期徒刑,造成重伤,判三至十五年有期徒刑。那人此时在医院吗?如果苏醒,势必要报案。一旦报案,牢狱之灾是逃不掉了!
名誉、家庭、事业,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赵斯文心烦意乱,头昏脑涨。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崩溃。他数次想拨打黄婉萍的电话问问情况,可每每又断了这个念头。黄家刚刚出事,黄婉萍周围必定少不了围着一群亲戚朋友或者同事邻居。她接电话方便吗?如果被人知道他曾给她打过电话,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不打自招?赵斯文不敢打这个电话。他不仅不敢打,还将手机上存的黄婉萍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删除了。
灾祸!灾祸啊!不,灾难!空前绝后的灾难!一失足成千古恨,赵斯文肠子都悔青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啪啪地掮自己耳光,恨不能拿脑袋往墙上撞。他在心里不停地质问自己:自己这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要干那个糊涂事啊!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打死也不能那么干啊!根本就不该单独走进那个门!
在静观其变的过程中,赵斯文的心被从未有过的懊悔塞满。如果没有主动闯到她家,如果没有在贪婪之心的驱使下冲动地发生苟且之事,如果只是怀着一颗父亲的心,为了谈孩子的事……太多的如果,让赵斯文悔恨不已。
可是,现实中没有如果。
上班的时候,紫月加紧处理了手头的工作,忙里偷闲地从杂志社溜出来,约女友商隐隐一起去了一趟海信广场。商隐隐原是紫月杂志社的同事,因为她的公婆在乡下,而她又不愿接公婆来照料孩子,所以婚后便一咬牙辞职做起了全职主妇。她的老公在一家公募基金单位做基金经理,在奖金较差的年景差不多也要挣个百十来万,瞧不上她在杂志社挣的这几个零花钱。商隐隐不上班已右很多年了,但与紫月的交往从没中断过,她看到紫月为给老师选购礼物而烦心,就愈发庆幸她的儿子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她称学生为宝贝儿,坚决不收家长一分钱的礼品,不办补习班,每堂课都讲得满满的。学生课堂上没听懂的、学不会的,只要课外问她,她就安排课余时间单独讲,不收一分钱补课费。我儿子进小学这两年,几乎每天放学都把他班主任挂在嘴上,一天到晚谈的都是班主任,喜欢班主任超过喜欢我。我都吃醋了……”
紫月不由暗自感叹,都说世风日下、道德滑坡,可好老师还是有的。只是自家的橙橙没有这份幸运而已。
两个人在商场逛了一个小时。潜意识里严重鄙视给老师送礼的紫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她精心选了两份礼品:一套雅诗兰黛的顶级补水护肤品,适用于三十岁左右的中性肤质——她曾近距离地观察过黄婉萍的皮肤;一款夏奈尔最新款软皮手袋,黑色、不张扬、做工精致——相信审美正常的女性都会难以抗拒它的魅力和诱惑。刷卡的时候,紫月眉头都没皱一下。为女儿花钱,比花在自己身上更痛快。婆婆说得好,要想表示其诚心,不下血本不成,只有你用了心,才能换来对方的心。
商隐隐对她的做法也给予了高度肯定,“这就对了。遇到这样的老师,你只有认了。既然要出手,那就狠一点,一次性打趴下,不要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
但是令紫月没有想到的是,精心选购的礼品竟然没能派上用场。傍晚,从学校接橙橙网家的路上,橙橙忽然说:“妈妈,你和爸爸晚上不要去黄老师家了吧。”
“为什么呀?”紫月不解。
“黄老师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她老公昨天晚上跳楼死了。”
“什么?听谁说的?”紫月一惊。
“同学们说的,全校都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跳楼?”
“我不知道呀。”橙橙摇摇头,一脸茫然。
“黄老师呢?”
“今天没来学校,听说给警察叫走了。校长给我们派了一个代理班主任,说暂时项替黄老师的工作。”
这个意外的消息,仿佛在赵家丢下了一个炸雷。
赵洪波和郑绪芳惊得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赵斯文得知许运东死了,如同心脏中弹一般,原本忐忑的心,直接掉进了深渊。
任何的侥幸都不存在了,他的脸色自得吓人。幸好在晚餐桌上,有灯光给他做掩饰,又有感冒给他打掩护,所以没人注意到他顷刻问脸色的变化。看到他浑身无力、头昏脑涨的样子,郑绪芳确认儿子得了病毒性感冒,便伸手摸他的额头,看看他发不发烧。赵斯文神情涣散地摇摇头,推开母亲的手。郑绪芳叮嘱紫月,再观察一两天,不行赶紧送医院打吊瓶。这次的春季流感来势凶猛,报纸上已经报道了不少患者因耽误治疗弄出并发症的消息。
只有赵雯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什么跳楼啊、死人啊,对她来讲就像看电视新闻,一点不当回事,甚至还让她松了一口气,“嫂子,每件事都会有正反两面。对我们家来说,这不是什么坏消息。班主任换了,你和哥不就不用为难了吗?你不是正愁那变态的、折磨橙橙的黄老师素质不高、不好伺候吗?这下好了,你就不用搭理她了。咱们从头开始,和新班主任建立好关系,一切OK!”
紫月瞪了一眼小姑子,“你就没有一点同情心?”
赵雯丽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早就听说黄婉萍的男人身为国家公务员,却不务正业,私底下干那个高利贷的勾当,谁知道他这是要逃避什么啊?”
赵雯丽说的是实话,可是,紫月并没有因此感到一丝轻松。毕竟,这世上从此多了一个无辜出寡妇。此时此刻,黄婉萍的心情将是多么凄凉、多么无助?赵洪波和郑绪芳也跟紫月的心情一样。几个人感叹人生的无奈、世事的无常,唏嘘了一阵,也就过去了。
赵斯文却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他梦见河边的土坡上,突然冒出一个个圆圆的洞口。瞬间,每一个洞口都钻出了许许多多花花绿绿的蛇脑袋。赵斯文站在土坡下面,想上土坡,却见一条条花花绿绿的蛇昂着脑袋、吐着芯子,朝他快速游移过来。他抓起一把刀,没命地砍了起来。有些蛇被砍掉了脑袋,有些蛇却缠到了他身上。顿时,冰凉滑腻、毛骨悚然的感觉传遍了他全身。
万籁俱寂,紫月和橙橙睡得正香。赵斯文在卧室的床上猛地坐了起来,身上大汗淋漓,或许是动作幅度过大,隔壁的紫月被惊醒了。她没拧亮床头的台灯,摸黑下床,来到隔壁卧室。她担心赵斯文的感冒加重,“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赵斯文重又躺下。
紫月拧开床头的台灯,一眼瞥见丈夫惊恐万分的表情,吓了一跳,“斯文,你到底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梦见蛇了。”
“蛇?蛇把你怎么样了?”
“我把蛇砍死了。”
“哦。”紫月转身走进卫生生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
紫月给他擦汗。脸、脖颈、肩、肚皮,一处处仔细地擦干净,像伺候一个小孩子。擦完了,紫月将毛巾送回卫生间,从衣橱里取了一件干爽的睡衣让他换上。
“那就没事了,砍死了就好。”她给他掖好被角,让他重新躺下,长舒了一口气,“周公解梦中有一条:蛇缠身,即为病。你把蛇砍了,就是说你把身上的病赶走了。放心睡吧,再闷闷汗,一觉醒来,身体就轻松了。”
连续多日,赵斯文都在慌乱中度过。他每日浑浑噩噩,头昏脑涨,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那个大雾的夜晚。黄婉萍凄厉的指责让他提心吊胆,担心警察随时会拿着镣铐出现在眼前。连续多日,他开车行驶在街上,无意中看到警车就会突然慌乱起来。消防车也好,警车也好,他一听到鸣笛声就心惊肉跳,还有一次差点迫了尾,擦伤了一辆帕萨特,却不敢叫交警,以急着签合同时间紧张为由,赔给车主一笔钱,匆匆逃掉。他几次想和黄婉萍通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是又害怕。万一警察就在她身边守着呢?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就算警察不在,出了这么大的事,黄婉萍身边的亲戚朋友会这么快就散去吗?他担心惹出更大的麻烦,迟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听女儿说,黄老师住院了。为啥?不知道。他哪里敢去医院。
尽管表面上,赵斯文不动声色,将情绪小心地隐藏起来,但作为与他朝夕相处的家人,紫月还是觉察到了他的异常。
“遇到什么事了?”晚上,哄孩子睡下后,她来到他的卧室,坐到床边。
“工作上的事,没什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