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吗?内部的还是外部的?和爸爸沟通了吗?”
“真没什么,就是压力大了点,过了这阵就会好的。”
紫月信以为真。赵斯文因为工作的事发愁,对她来讲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没放在心上,转而说起了孩子的事,“你没发现吗?橙橙最近开心了不少。这个新来的班主任和橙橙挺投缘的。”
这是事实。自从换了新的班主任,橙橙的情绪变得稳定了,小脸上的阴云不见了,整个人都变得活泼起来。每晚回家,橙橙做完作业就缠着姑姑陪她玩游戏,还时不时地和赵雯丽又笑又闹地滚作一团,从前的活泼开朗渐渐恢复。一家子看到橙橙的变化,也都跟着开心。但是赵斯文除外,他的整个大脑都被“跳楼事件”占据,女儿的情绪问题已被挤至大脑思绪的边缘,无暇顾及。
他几乎有一种预感,这场灾难他是逃脱不掉了。赵斯文做好了被警察带走的心理准备,同时也准备好了在身败名裂的时候如何为自己辩解。他研究过一些法律方面的东西,深深知道,这次的罪名是摘不掉了。但他要尽量争驭减轻自己的罪,即使有罪,也尽可能让它变成轻罪。有了这些心理变化之后,这些日子,每天回到家,赵斯文都会时不时莫名其妙地感伤。看到妻子,他愈发觉得这个女人贤惠、顾家,可以说是上敬老、下护小,对男人也是死心踏地。如果有下辈子,他再娶老婆一定还照着这个标准来。看到女儿,他愈发觉得这是上帝赐给他的最好的礼物,聪明、美丽、可爱。每天在外面,不管多苦、多累、多么烦心,只要她喊一声爸爸,只要她纯净如水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他就感到仿佛被天使的手轻轻扫过一样,所有的烦恼都会远离自己。看到父母,他愈发觉得于心有愧。他们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结婚前一日三餐照料他,结婚后又年复一年照料他们一家三口。如今他尚未报恩,却要一步跨进大牢!
一天晚饭后,赵斯文突然愣头愣脑地站起来,抢着收拾碗筷,要去洗碗。围桌而坐的家人全都吃了一惊。
紫月一脸意外,语气中带着惊喜,“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吧?你怎么知道干家务活儿了?”
赵雯丽哈哈大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公子哥儿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良心发现了?”
赵斯文闷声道一句,“这些年,家里都是妈和紫月在操持,我为这个家做得太少了。”
郑绪芳呵呵笑道:“哎哟,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了?论贡献,你首屈一指,女主内男主外,一家人吃喝穿戴都靠你撑着。你是咱家的顶梁柱,怎么能说做得少呢?”
赵洪波挥挥手,“让他干,让他干,洗个碗还能累着他?男人赚钱养家那是本分,回到家搭把手,减轻一下老婆的家务负担,算他小子良心未泯。”
紫月咯咯一笑。
郑绪芳驳斥老伴,“什么话呀?你儿子怎么叫没良心了?”
一个月过去了。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警察上门,没有黄婉萍的主动联系。通过女儿的口,赵斯文得知,黄婉萍出院了,继续担任一年级语文老师,但不再当班主任了。这是怎么回事?赵斯文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她丈夫不是摔死了吗?这件事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漫有?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吗?天地良心,自己当时没有害人之心。难道上帝开眼,打算放过自己?
第二部 情变
1
济南近郊。绿树掩映的别墅群落,汤家的房子坐落其间。
朱雅莉坐在客厅沙发上,身姿优雅,神色却是黯然。汤泊阴沉着脸,眉头紧皱。七十多岁的汤家奶奶,苦口婆心地对孙子进行规劝。
“我看新闻了,那边有可能会打仗,乱得很。这一次不能不去吗?不就是赌石大会吗?这次不去,下一次再去,不也一样?秋天一定还会有的吧?
日子过一过,眨眼就到了。就不能等到秋天吗?”汤家奶奶的语气近乎恳求。
缅甸翡翠公盘,一年里汤煜峰至少要去两次。春季一次,秋季一次。
从青岛回来没多久,汤煜峰稍事休整,又要出发,这次要去缅甸。上次去青岛,一家人都反对,不担心别的,主要是舟车劳顿,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了。
他还在使用抗排异的药物,这时候最需要的是静养、科学饮食和充分休息。
一天到晚长途奔波,别说做过大手术的病人,就是身体健康的普通人,怕也吃不消。
可是汤煜峰坚持要走。雪岚哭了,把奶奶搬了出来。这次不比去青岛,几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搞定。这次是要出境,要坐飞机,倒火车。而且不止倒腾一次两次。
“奶奶,你就放心吧,我会尽快回来,好好地回来。”汤煜峰本不愿过多解释,可总得说几句让老人安心的话,不管起不起作用。
奶奶依然竭力劝阻,“小峰啊,听奶奶的,你库里贮存的石头都那么多了,还去缅甸下什么?我就想不通这个理儿。不当吃不当喝的,弄那么多石头堆家里干吗呀?这次不去义能怎么样?年年去,咱不差这一次啊。”
汤煜峰俯身坐到奶奶身边,露出和小时候一样灿烂的笑容,轻轻拍拍奶奶的脸,像哄小孩一样,“奶奶我向你保证,一日三次按时吃饭、吃药,回来给你量体重,保证一两肉不会掉。”
奶奶最怕的是孙子掉体重。别人都千方百计减肥,可在汤煜峰这儿,每次体重稍有变化,尤其是稍减一些,奶奶都会提心吊胆,疼得要命。
奶奶眼里闪出了泪花,抡起拳头在孙子胸前捶了几下,“去你的!从来都不肯听大人话!”
汤煜峰继续耐心哄奶奶,“等这次回来,我一定乖乖听你话,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奶奶还是不放心,“这回不是忽悠你扔奶吧?”
汤煜峰笑着回答,“奶,我什么时候敢忽悠您老人家?”
奶奶叹口气,抬手为孙子整整衣领,这动作表示她终于同意了孙子的决定。
“奶奶……”雪岚看在眼罩急在心熙,立即大声纠正,“他这次去,不是为了拿货。”
“那是为了什么?”奶奶一愣。
“他要去仰光找一位玉雕大师。”
“这又闹的哪一出啊?找雕玉的,干吗非要去仰光啊?国内找不到吗?
新疆有没有大师级的人物?花大价钱请过来不行吗?”
汤煜峰瞪了雪岚一眼,想阻止她继续多嘴。雪岚不服,回瞪他一眼。
汤煜峰抚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奶奶,我这是去完成一个心愿。我向你保证,会照顾好自己。您就别担心了!您这么担心,我出门在外也不会安心的!”
“小峰,不去不行啊?就算奶奶求你了!”
“奶奶,如果不去,我会很难受的。”
朱雅莉暗自垂泪,一脸无奈。
“妈,别劝了。”汤泊挥了挥手,快刀斩乱麻,“让他走!让他走!”
汤煜峰是汤家的儿子。汤家人都遗传了一个基因,那就是倔强,这一基因传到了汤煜峰这里,基本上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汤煜峰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从小就这样。所以朱雅莉尽管心里有一百个担心、一千个不情愿,但是没说一个阻拦的字。她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汤煜峰在楼上整理行装。汤泊在客厅里叹气,“让他去,让他去,只要别让他情绪剧烈波动,愿去就去吧!”
朱雅莉望着儿子的背影,抹抹泪,起身去了厨房。出发前,朱雅莉将几大兜吃的、用的,交由周全,又对雪岚千叮咛万嘱托了若干注意事项。
这次缅甸公盘,汤煜峰只打算顺便看看,确实不计划掌货。最近几个月,翡翠不论成品还是原石毛料,一天一个价。高端翡翠涨价幅度达几倍甚至数十倍,频创历史新高,疯狂程度前所未有。这时候入货,不是明智之举。这次前往缅甸,他只为找一位名震业界的玉雕大师。
就在最近几日,一个全新的创意在汤煜峰脑海里形成。
2
拿到签证,三个人就出发了。周全肩扛手提,承担了全部的体力劳动。
连雪岚也不轻松,肩背小包,手拎行李箱。只有汤煜峰,手插裤兜,优哉游哉。在旅途中,他一会儿仰头欣赏蓝天白云,一会儿低头领略绿草河流,一直是一副潇洒相。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会让他感到喜悦且无比热爱,就连飘过空中的一根羽毛,都会吸引他的目光,让他追着欣赏半天。
不过,他也不是一点行李没有。他怀兜里揣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
这次行程中携带的最贵重的物品当属它——一块上好的春带彩玻璃种料子。
在翡翠里,“春”指的是紫,紫罗兰的颜色:“彩”指的则是绿,正阳绿。
“春带彩”就是指一块翡翠中既有紫色又有绿色。而“玻璃种”说的是种水的质地。
鸡蛋般大小、婴儿肌肤般细腻、丝绸般光滑、冰晶般通透,上部为浓郁的紫罗兰色,中间为晶莹剔透的白色,下部为鲜艳欲滴的翠绿色,整块料子质地润透、灵秀。紫艳翠浓,颜色鲜而不妖,艳而不俗。紫、白、绿的过渡,均匀而有层次。尤其难得的是,这么大块的料子,正反以及两侧的颜色均匀一致,没有深浅色带,没有自雾。内部无纹、无绺裂、无石花、无黑斑,无任何缺陷和杂质。
仔细算起来,从二十二岁走出大学校门踏入翡翠行业,汤煜峰浸淫这个行业已经八年之久。其间价值连城的高货他见识过不少,晶莹无瑕的美玉也过手不步,但这块有色有种又极具特色的料子,实为罕见,着实难得。这是两年前的缅甸公盘拍卖大会上,汤煜峰斩获的一块宝物。
做翡翠的人都知道,最好的“石头”必定产自原产地,全球上等的翡翠都出自缅甸。因此每年的缅甸公盘,汤煜峰至少要亲到现场一次。当时这块石头还不是这个样子,拍下它的时候,它还是块丑陋的毛料原石,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着,没有开窗。
和所有在售毛料一样,这块石头按规定被编好号码,注明重量和起拍底价,躺在数百件毛料原石中。一堆堆看似貌不惊人的石头,裹着厚壳时甚至还有些丑陋,可是,谁都不敢断定这里面是否藏龙卧虎,是否潜伏着震惊业界的天价宝物。没有点“道行”的人,是不敢轻易到这里拿货的。在一堆堆“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毛料中拿货,也就是圈内人都熟知的赌石,其关键在眼力和魄力。
赌石没有手册,没有标准,没有条例,就是用一把手电筒照向石头的皮壳,观察里面隐约显现的信息。不管手电筒的光照多么强烈,毕竟石头裹着厚厚的壳,外面的人不会看得很清晰。这时就需要根据以往积累的经验,根据石头掂在手里的分量,根据石头表面的纹路和颜色,甚至表面的坑形,来分析石头的密度与质地,分析其中的“种”、“水”、“色”这三项决定翡翠价值的要素。这块毛石当时标价六万元,不仅汤煜峰觉得不错,同时还有其他几个玉商也觉得不错。大家相互竞标加价,几分钟就把价格抬到了六十万。这个价是汤煜峰喊出来的,其他几位玉商退出了,退出只能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判断缺乏信心,对石头的质地没有把握,不愿继续冒更大的风险。对汤煜峰来说,当时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只是通过透光程度,隐约判断出石头的种水不错,色彩也不错。但主要还足色,遇到单块的绿容易,遇到单块的紫也容易,但绿和紫聚到一块就不容易了。
之所以敢这么下赌注,因为汤煜峰并非单纯的商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玩翡翠主要是因为兴趣,而非以逐利为主要目的。因此在拍卖会上,为竞得一块宝物不惜巨赍,那是发生在他身上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尤其是遇到心仪之物,若能得到便是幸事,得不到便成了心事,这种时候,钱对他来讲仅仅是一组数字而己。多出十万、二十万乃至百八十万,他都不会眨一下眼。账户上的钱消失了还可以再挣,而美玉,天下仅此一枚,失之交臂或擦肩而过,那就再也追不回了。
汤煜峰得到这块石头,当场开了“门”。果然不负众望,事实证明汤煜峰的眼力已达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石头不仅通透无瑕,而且色泽艳丽。绿是绿,紫是紫。绿如春天枝头的嫩叶般娇艳滴翠,紫如紫罗兰般浪漫神秘。这种品质的石头,可以说会令每一位玉商梦寐以求,垂涎三尺。尤其是那几位中途弃标的玉商,顾不得有失体面,当众捶胸跺足,后悔不已。
当场有人开出五倍的价格欲买走,被汤煜峰坚决拒绝。他将石头带回来,亲手在专用的切割机上,小心翼翼地去了皮、抛了光,然后收了起来。他会拿出来把玩。但玩的时候也不会太多。
之所以一直没有拿出来雕琢,是因为这块石头的品质太过珍贵,在没有找到匹配它的题材之前,他不敢轻易对它用刀。干这行的都知道,玉不琢不成器。一块品质上乘的石头,只有配之富有吉祥寓意的题材故事和大师级的上乘工艺,才真正具有灵性、具有意义,才真正可以活起来、生动起来,就像有了灵魂一般。它的收藏价值以及升值空间才会不可限量。对所有珍贵的料子,在雕琢之前,汤煜峰都会有一个思索的过程,就像艺术大师创造一件艺术品一样,在作品没有整体的构思以及贯穿始终的灵魂和思想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
汤煜峰以前遇到过一块料子,是一块相当不错的长方形的石料。块头大、水头足、晶莹剔透,只因右半部分内部雪花较多而让人不无遗憾。如果将料子一劈为二,料子势必变小,不仅右边带雪花部分会身价大贬,连左边晶莹剔透的部分也必然价值受损。料子的主人在思索好久仍然不知如何因材施艺之后,在一连串遗憾声中,将料子平价转让给了汤煜峰。那块料子在汤煜峰手里搁置了半年,有一日他重读《水浒传》,读到“风雪夜归人”几个字,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了灵感。他连衣打电话将设想与玉雕大师进行沟通。人、披风、斗笠、披风及斗笠上的片片雪花……汤煜峰巧妙地利用石料自身的特点,为其设计了几种元素,使缺憾变成了优点。作品完成之后,被命名为“风雪夜归人”。后来,作品被拿到一个拍卖会上拍卖,在现场,它所表达出来的那种风雪夜归的美妙意境,那难得一见的独特题材,立即引发一片惊艳之声。最后,这件作品以入手价三十倍的价格,被一个翡翠收藏者拍走。
这块去了皮、抛了光的春带彩石料,在汤煜峰的藏品柜里己搁置两年之久。不雕它,不是因为忘了它。不管藏品柜里收进多少件藏品,任何一件他都不会忘记,包括得到这件藏品的整个竟价过程。因为一直没有思索出适合这块春带彩石料的主题,所以汤煜峰没有轻易下刀。但它也不能就这样仅仅作为一块品质上乘的石头搁置着。翡翠行里的人都知道,越是上乘的石头,所用的工艺会越简单,但是也不能一点工艺都没有。一点工艺没有,那就太平淡,太单调、太乏味了,必须赋予它灵魂、赋予它思想、赋予它生命。
那天坐在车内,通过望远镜看到程紫月的一刹那,汤煜峰的心跳突然就加速了,就像看到一块不可多得的美玉。他突然就想到了这块春带彩。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这块美玉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多么地般配!难道真的是上帝赐予的缘分?这块被他珍藏两年的美玉,默默等待的就是她?尽管只是从望远镜里看到了紫月,可他对自己的眼睛丝毫不予怀疑。
没有任何疑问。用别的词,比如花呀、水呀,来形容女人,尤其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太肤浅、分量太轻了。那气质、那神态,他看过一眼,便再也忘不掉。尤其是她半年之内两次捐髓的行为,更令他相信她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只有那不被尘世浊气所污染,深埋在地壳中千年万年,在历史辗转中仍然保持着自身坚毅品格的翡翠,才适合她。这就是他看到她第一眼时的感受。
那一刻,他脑中突然跳出“春江花月夜”中的几句话:“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他思索良久,这诗句不芷是为这块玉和这个女人而存在的吗?上半部的紫色部分,就雕成一枚月亮吧。澄澈的夜空下,那大片大片浓郁欲滴的翠绿,就雕成波纹荡漾的水,勾画出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景象……“春江花月夜”,让一个女人和一块美玉合二为一,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意境了。把这样一件翡翠作品送给这个叫程紫月的女人,他坚信是上帝的安排,坚信她就是这块美玉命中注定的主人。
上好的料子,必须配合上好的工艺。必须要依形而琢,尽量减少去料。
必须要根据它的形状、色泽、大小,扬长避短、巧妙用工。这样,才能最终将顽石变成一件可以传世的艺术珍品。所以,汤煜峰才要动身前往缅甸,寻找一位从事翡翠雕刻超过三十年的大师级人物。这位大师,就玉雕手艺而言,在当前业界能够出其右者,汤煜峰找不出第二人。
飞机上,汤煜峰将自己的创意讲给雪岚听。
雪岚在汤煜峰的翠缘庄工作已有三个年头,见识得多了,差不多也成了个小专家。尤其在原石取材雕刻方面,她常会有令人惊艳的奇思妙想。但这一次,汤煜峰与她讨论玉雕,她一反常态,情绪低落、毫无兴致。
“你觉得怎么样呢?”汤煜峰征求雪岚的意见,希望听到她的看法。
“我觉得不怎么样。雕一个月亮送给一个叫月的女人,俗套、无聊,没什么意思。”雪岚一脸不屑,语气甚至有点刻薄。以往谈到雕刻作品,她会兴高采烈、滔滔不绝。他的大多数创意,在她那里都会被捧为“大师的闪光思想”。
“有情绪啊?”
“干吗有情绪?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己,你太高估你的创意了。”雪岚笑笑,“作为朋友,不能不送你一句话——人在大脑充血的时候,想法和决定往往有失水准且缺乏客观标准。”
汤煜峰并不介意,宽容地笑了笑,“丫头,你的情绪不小心掉出来了,想藏起来,可惜功夫还不够。我也送你一句——从心理学角度讲,人在有情绪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不是实话。”
“那我实话实说吧。这块料子,你知道的,并不是那么完美。紫色向绿色过渡的地方,有一个灰点,像美人脸上的一个痞子,挺煞风景的。把有缺陷的礼物送给救命恩人,并不是什么完美的事。不如围着它,再找别的机会。”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只能说别人不懂玉。从你嘴里说出这外行话,就不应该了。玉无完玉,正如同人无完人。一位绝色美人,你能因为她身上有一颗小小的痞子,就说她不是美人吗?小小的灰点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的存在。向绿色过渡处的灰点,恰好可以雕成一只蝴蝶。一只蝴蝶飞在江面上,与水共舞,会不会锦上添花,有一番别样的风情?”
“哼,什么蝴蝶是灰色的?”雪岚一脸不屑,“枯蝶,是吗?”
“蝴蝶品种太多了,雕什么样的蝴蝶,这就要看大师的心情喽。”
“汤煜峰,你损不损啊?”雪岚一下子板起小脸,一拳头砸在哥哥肩上,“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干吗?生气了?”汤煜峰压低声音。
“将一件藏品雕出月、雕出花儿、雕出蝴蝶,送给一个女人。和我商量这事,你没觉得很残忍吗?”
“我早说过,干我们这一行,忍耐力是基本素质。经不住千锤百炼,最好转行喽。”
“行行行,我忍耐,我愿意,我犯贱,行吧?”雪岚咬牙切齿,将目光投向舷窗外。
“一直觉得你在珠宝设计方面挺有大分的。雕琢一件罕见的作品,不和你商量一下,怕埋没了你的设计天分。”
“承蒙老板看得起,我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雪岚握紧拳头,回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3
正在赵斯文百般困惑、内心惶恐、坐卧难安之际,黄婉萍现身了。
在一间茶楼的隐蔽单间里,赵斯文见到了黄婉萍。别后仅仅一个多月,黄婉萍容颜憔悴、嗓音嘶哑,一副饱受狂风暴雨摧残的模样。毕竟她遭受的是丧夫之痛,赵斯文对黄婉萍的容颜变化没有感到意外,令他牵肠挂肚的是许运东的死。人命关天,然而事情到现在居然风平浪静,不能不让他纳闷和害怕。
没有寒喧与客套,黄婉萍一眼看穿了赵斯文内心的焦虑,压低了嗓音,一开口兢直奔主题,“结案了。”
“结案了?”赵斯文感到一丝侥幸。难道自己真的没有麻烦了?他感到不可思议,望着她,继续问道:“怎么说?”
“自杀。”她声音压得很低,嘶哑的嗓音罩充满悲伤,“定性为自杀。”
“怎么回事?”赵斯文的心咚咚一阵狂跳,说不清是惊是喜。
在那个大雾弥漫的夜晚,赵斯文借着大雾逃离现场的同时,身着睡衣的黄婉萍没命地奔向楼下,来到丈夫出事的地方。昏暗的路灯下,丈夫的身体横在路边的草坪上,痛苦地抽搐着。他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到了草坪边缘的青砖上,青砖由于破裂,龇着尖尖的牙,而那尖牙恰好扎进了他的后脑勺。
几分钟后,救护车来到现场,几户邻居也被惊动。惊恐万状的黄婉萍和邻居一起,随着救护车,将脑袋汩汩流血的丈夫送进医院。许运东被推进手术室,黄婉萍颤抖着在手术单上签字时,差点给医生下跪。她流着泪,乞求医生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丈夫的性命。遗憾的是伤势实在太重,手术做到一半,医生便从手术室走出来,告诉她“已经尽力了”。
得知丈夫的生命永久消逝的那一刻,黄婉萍感到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在悔愧交集、悲痛欲绝的情绪支配下,突然晕厥倒地。医生采取急救措施,待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之后,让两名邻居将她送回家里。躺在床上的她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抓起一把长长的水果刀,猛地捅向自己的腹部。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决堤一般流了出来,她哭喊着。对不起老公,既然老公走了,不如随老公而去!”冒着热气的鲜血疯狂涌出,守在屋里的邻居大惊失色,又七手八脚地将她送回医院。
而此时警方已介入许运东跳楼事件,封锁了坠楼现场,正在立案调查。
许运东远在外省的父母惊闻噩耗,搭乘飞机匆忙赶来。黄婉萍腹部的刀伤缝了十八针,待她恢复神志,便在医院病床上接受了警方的问询。她泪如雨下,痛斥自己对不起丈夫,干不该万不该半夜三更与丈夫吵架,近半年来丈夫投资失败,是他们夫妻吵架的直接原因。而近日里连续被几位债主追债,许运东原本情绪抑郁,黄婉萍又在这个问题上无休止地纠缠,导致许运东精神恍惚、濒临崩溃。这天他打算外出躲债,不料拎着行李出去,半夜却突然从外面回来,说身上带的钱不够,让黄婉萍拿钱给他,黄婉萍气不过,责骂他。许运东彻底崩溃,失去理智,大叫着“不活了”,冲到厨房,抓了菜刀欲自杀。黄婉萍担心出事,与丈夫争夺菜刀,两人撕扯到客厅阳台,菜刀终于被她夺下。黄婉萍刚刚松了一口气,却不料转身之际,许运东纵身跃下阳台。
警察对坠楼现场以及许运东与黄婉萍的家进行了严密勘查。虽然在阳台栏杆上没有发现踩踏痕迹,但在阳台捡到的菜刀上,发现了许运东与黄婉萍夫妻两人的指纹,而阳台的地面上,赫然留着两个人撕扯的痕迹。通过对许运东几位朋友的走访,警察证实许运东确实卷入高利贷风波、陷入债务危机,也确实抵押了住房、割了基金和股票用于抵挡债务,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穷途末路的地步。
一连串的事实,均与黄婉萍所讲的吻合。尤其在许运东的单位,许运东的直接领导亲口向警察证实,许运东曾因参与高利贷而被人到单位逼债。领导特意找许运东谈过话,严厉地批评并提醒过他,作为国家公务员,要注意影响。而领导近期并没有派许运东出差,警察却在许运东办公室发现了他整理好的、外出远行用的行李箱,里面装着衣物及日常用品。由此可以推断,因被逼债而焦头烂额的许运东,极有可能计划外出躲债,部在外出的前夕,因与妻子发生口角而精神崩溃,跳楼自杀。
由于小区老旧破落,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两名年近六十的保安也形同虚设,小区原本就乱,居住着许多外来人员,所以赵斯文当晚在小区的一进一出,警察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最终,对这起坠楼事件,警方将其定性为民间高利贷的又一恶果——公务员因放贷失败,血本无归而绝望自杀。
许运东的父母默认了警方的结论,但仍然悲愤欲绝,将儿媳视之为导致儿子崩溃自杀的罪魁祸首。黄婉萍跪在老人面前声泪俱下,乞求宽恕。老人痛哭流涕,大骂儿媳一通之后,将儿媳赶出了那套房子,并将房子卖掉。
卖房收入一部分偿还了银行贷款,一部分带走,一分钱也没给黄婉萍留下。
黄婉萍心里被悔恨和愧疚填满,当公婆发泄怨愤时,她始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当许运东的母亲要求黄婉萍对儿子的死做出赔偿时,黄婉萍没有任何异议。她拿出存折,取出存折上仅有的六万块钱,全部交到婆婆手里,而那六万块,是她自己的全部私房钱。随后,黄婉萍向同事借了一点钱,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将自己暂时安顿下来。因为房租便宜,房子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半夜里黄婉萍时常会被冻醒。春天湿气重,室内一天到晚都是潮的,住了没几天,就潮得她关节疼。
黄婉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眼睛里闪着泪花,神情里透出深深的哀伤和无助。
赵斯文长长舒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等他享受彻底的放松,一抬头看到黄婉萍的表情,心里生出几分怜惜的同时,也顿时产生了罪恶感。这个女人落到如今这般田地,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啊。
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把手轻轻放到她的肩上,试图传递一些温暖给她。她自然而然地靠到他的肩上,仿佛找到了依靠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沉默良久,他问她:“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事情也出了,案子也了了,既然她来找他,不会没有什么想法吧,不会只是为了让他的一颗心从嗓子眼落到肚里吧。
“既然你问了,我就不瞒你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套房子。”
“嗯。”赵斯文点点头,“租房子不是个长事儿。”
赵斯文的手不由自主地从她肩上滑落。
一分钟前的脉脉温情,乜随之滑落。
“不是为了我自己。”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滑了出来,“主要是为了父亲。”
“你父亲?”
“父亲还在农村,身体不太好,和继母生活在一起。许运东出了这个意外,我一直瞒着他。他打算春节过来看看,和我一起过年。我打算到那时再和他谈这个事情,但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下的这副惨状,他会受不了的。”
听到这里,赵斯文奇即明白了黄婉萍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刚刚庆幸当时进门时穿了鞋套,躲在阳台时又戴了手套,在现场没留下自己的指纹及痕迹,还怀着侥幸的心理,以为自己没有麻烦了,到这时他才幡然醒悟:麻烦其实刚刚开始。
他不得不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果断地拿起锋利的刀,勇敢地自残,以汩汩流淌的鲜血来保住初恋情人或者说一夜情情人的这番“仗义”,并不是无偿的。
不过,赵斯文是个商人。在他眼里,只要有标价的事,都可以搞定。
“没问题。”赵斯文竭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我来帮你想办法。”
不管买房子为了谁,这套房子必须得由他来出资。她刚刚已经说明,最后的六万积蓄都补偿给婆婆了。
“谢谢你。”
“应该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去看房子吧,找一套合适的,告诉我。”
“嗯。”
一周之后,黄婉萍再次约见赵斯文,告诉他房子已选好。
他原以为,以她的居住标准,买个七八十平米的二手房,花个百十来万足矣。虽然他手头一时拿不出这笔现金,但通过朋友借借,还是可以负担的。可跟着她到售楼处走过一趟,又到楼盘看过房子,他才意识到这个不简单的女人,着实把一道不简单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房子一百八十平米,三室西厅,非常宽敞。宽敞好,居住环境宽敞了,心情也容易敞亮。面积之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咬咬牙也忍了。可是,这么大的房子没有选在普通的小区,而是选在了着名的索菲亚庄园。这个城市的有钱人大概都知道这个楼盘。小区依山傍海,周边既有山,又有海岸线,占据了这个城市风景最美、风水最好的一块宝地,是真正的生态居住区。房子盖好两年了,仍然没有卖完,因为目标客户群太狭窄了。楼盘的广告词说得很明白:与商界精英为邻,与政界巨擘为伴。这明摆着只给这两类人居住:
要么是商界精英,要么是政府高官。这是给社会这座塔的“塔尖”匕的人住的。不论城市人口多么多,身处“塔尖”的人永远只是少数。所以,在这个人均收入并不高的城市,在政策严控,限购限贷打击投机的情况下,均价卖到四万五千块每平米的海景房的销售期是相当长的。“塔尖”上的人,哪个名下没几套房子?都被“限”了,揣着钱也没资格买了。
所以黄婉萍来索菲亚庄园选房子,可选择的余地还是相当大的。好的楼层、好的户型、好的户外景色,随选随有。
赵斯文暗暗叫苦。一套房子,仅房款就八百多万,还不包括自分之乏的契税。一听到这个数字,赵斯文的脑袋立即大了一圈。以他看来,就算她想买个大房子,中端的楼盘一万多元一平米,总价二三百万,较她原来的居住环境,已改善数倍。就算是补偿她吧,咬咬牙他也可以忍了。可眼前的情况却如此出乎意料。
这个女人,难道真的对自己没有一点感情吗?难道真的一点感情也不讲吗?这叫什么?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敲诈勒索?赵斯文简直要跳起来,暴跳,愤怒至极。
“怕你有负担,五千块一平米的精装修房子,我也看了几处,但都不是很理想。这个楼擞环境好,我希望借助新环蛲,尽快走出阴影。”黄婉萍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一提到“阴影”,他的愤怒不待发泄,就已经被浇灭。他有什么资格愤怒?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他突然跑到她家里去,就不会有眼前的噩梦。如果不是他贪心不足,企图占有早已不属于他的感情,自然不会有这致命之灾……唉,可惜事情没有如果。
他苦笑,“你这是把我推到了悬崖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不过她已听出来。如果他不从,她就会一把将他推下去。下面是悬崖、是万丈深渊,跌下去的后果是粉身碎骨。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说什么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惦着我、一直抱愧在心,这就是你的愧疚?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假的?骗人的?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贱?这么不值钱?我的家庭、我的幸福、我的未来,连一套房子都比不上?”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可以说不!我没有强迫你,也绝不会强迫你!你只想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有没有想过,现在真正站在悬崖边的是我!我推你到悬崖边的?我老实坦白交代不行吗?干吗还要冒做假证的风险撒谎保你?我有病是吧?现在我告诉你,随时掉下去的是我,不是你!你是安全的,因为我在悬崖边!因为我在垫着你!”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赵斯文的心在痛苦地挣扎。
黄婉萍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冲到墙跟前,拿头撞墙,泪流满面,悲痛欲绝,“我本来没打算让你买这么贵的房子,只不过试试你所说的感情到底还在不在。现在看来,是我判断有误,所谓的感情不过是用来哄人的谎话!
既然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何必还要抱着感情不撒手?我干吗要一厢情愿讲感情啊?我贱啊?我还活着干什么?我对得起谁?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别这样,别这样好不好?”赵斯文心乱如麻,冲上去制止她,用双手紧紧将她揽在怀里,“我没说不字啊!”
赵斯文感到怀里抱着的是一团火。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宣全,眼下对他来说,安全的重要性超过一切!花钱消灾,这是人人皆知的游戏规则!
免去牢狱之灾,保住家庭、名誉、事业、前程以及未来的幸福,就算花掉八百万,从投资回报率来算,还是相当划算的!换句话说,就算明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坑,是人家挖好的,等你往下跳,你也得闭着眼睛、咬着牙跳下去,还得乖乖的,不能有任何挣扎。不挣扎也就罢了,你还得自己找个盖子,把口子捂上,捂严实了。换个角度看,眼前这个女人能想出这一招,自己“功”不可没。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刚刚从牢狱之灾的恐惧里逃脱出来的赵斯文,迅速陷入另一种焦虑。上哪儿弄这笔钱?虽说他担任公司总经理职务,但企业姓程,而紫月父亲身为董事长,经济大权一直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而他,至多不过是一个拿高薪的打工仔。几年干下来也不能说没赚到钱,可赚多赚少都交到了老婆手上,工资卡一直由紫月控制。这些年置房、换车、养孩子,积蓄并没有多少,私房钱更是奢谈。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钱,谈何容易。
4
赵斯文办公室,公司财务总监周涛敲门进来。
“赵总,你找我?”
赵斯文指了指老板台前的座椅,“坐!”
周涛坐下。
赵斯文起身沏了一杯茶,周涛连忙接过。在这个公司,很少有人能享受到赵斯文亲自沏的茶,周涛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麻烦可能来了。果然,赵斯文开口问:“老周,公司账上现金还有多少?”
周涛小心地答道:“一千二百万。”
赵斯文略一沉吟,“先给我提出八百万来,借用一下。”
周涛一惊,“借用?赵总,我不该多嘴,借这么大一笔款子,是董事长的意思吗?”
赵斯文心里痛斥:如果是董事长的意思,我用在这儿跟你废话吗?他皱皱眉,“我个人急用一下,就这一阵,救个场。”
周涛为难地道,“上个月刚刚启动了两个大项目,眼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每天都要支出去大笔现金,这些赵总您是知道的。如果现在突然把三分之二的现金撤出,项目极有可能陷入瘫痪!”
赵斯文眉头拧得更难看了。语气也郑重起来,“老周啊,公司的项目我比你更清楚,可眼下这笔钱必须要用,不管你想什么法子,尽快把钱给我倒腾出来,项目还不能停,这些年多少风浪我们都扛过去了,这次还得你帮我扛!”
周涛咬咬牙,“赵总,不用不行?比项目还重要?”
赵斯文郑重地点点头。
在程家企业卖命多年的财务总监周涛深深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该说的话,说半句都嫌多。自己赖以生存的企业固然姓程,但程老先生多年来被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折磨,放在公司的精力越来越少。程夫人张巧燕长期养尊处优,除了花钱消费,根本不懂经营为何物。他们的独生女儿程紫月向来对生意不感兴趣,对公司事务不闻不问。赵斯文作为程家独生女儿的老公,兼公司主要业务的管理者,不久的将来,企业的接班人非他莫属。换句话说,在这个公司,若想长期生存,想生存得好一些,想求发展,不跟赵斯文坐一条船还真不行。除非你不想在这儿干了,否则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卷铺盖滚蛋。
黄婉萍搬进了索菲亚山庄。
年轻的时候,黄婉萍也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女人。可那时候的理想没能持续太久。待她进入社会,这种理想就消失了。她步入社会后的“理想”,是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但这种“理想”再“远大”,也没“远大”
到能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住进四万多块一平米的奢华住宅,前瞰碧海,后赏青山,在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地写上自己的大名。在此之前,在她对未来生活的规划里,面对可望而不可即的房价,姓从没敢奢想过能有今天这样的居住环境。
小区里,前面是别墅与低层住宅,属于高端物业,因而更昂贵,而她选择的住宅在整个小区只能算是最低档次。十六层的小高层,她选择了七层,因此价格在均价之下,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小区不仅背山面海,享有天然的环境资源,内部也有山有水、有园林有景观。虽然内部的山水是人工的,但正因为是人工设计出来的,所以才愈加具备艺术气息。虽然她还没有车,没有到地下车库看过,但每晚回家,看到那些停在楼前楼后的宝马、奔驰、悍马、路虎等各色豪车,站在一尘不染的宽大落地窗前,脑中偶尔想起以前居住的充斥着各种小贩叫卖声、满目是昌河和奇瑞的小区,觉得真是天地之别,仿佛两个世界。
想到那些蜗族、蚁族,她终于有了一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住在这个索菲亚山庄的人,不管是官还是商,有一点是相同的:无一不是有钱人。和有钱人为邻,总比和穷人为伍要感觉好得多,呼吸好像都畅快了。这里面的空气多清新啊,靠近海、氧气新鲜、负离子多。而且安全性也是一流的,有摄像头、有红外线,别说小偷,就算一只苍蝇飞进来,都有可能插翅难逃。贵族、精英,是这个小区里丰人的标签。她做了索菲亚庄冈的业主,成了这个小区的一员,也就是说,她成了这个社会上贵族、精英中的一分子,生活质量完全实现了跳跃式的提高。这是事实,千真万确。她终于摆脱了那令她厌烦透顶,终日与各种低层次人为邻的居住环境。
也不过几天工夫,黄婉萍已从心理上适应了这样的角色变化。
沙发由实木与真皮制成。几件欧式风格的仿古家具,色调和谐,工艺精良。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给人以华美、温馨的舒适之感,安抚人心。夜幕降临,黄婉萍独自一人守在家里,没有人气,没有声音,原本就宽敞的房子,愈发显得空空荡荡。她在客厅坐了一舍儿,电视节目毫无吸引人之处。她关掉电视,走进书房,翻了几页书,却无心细读,又走进卧室。卧室没有开灯,海面上升起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平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心情如同这落寞的月色一样,一片冰凉惆怅。
是的,豪宅主人的身份,并没有减轻黄婉萍失去丈夫的疼痛和悲伤。
仔细想来,她与许运东虽然没有情人间的炙热爱情,却有相依为命的亲人之情。虽然她没有那么热烈地爱过他,但他却一直那样痴心地爱着她。虽然他有些小心眼,也不习惯与她沟通情感问题,偶尔还会在心里用一些想不明白的疑问折磨自己,可他却从不在情感上折磨妻子。相反,他对妻子的关爱是那样地无微不至、体贴细腻。批改作业到深更半夜,她想吃冰淇淋,他二话不说,披衣出门,买了回来。发烧感冒,她躺在床上无力动弹,他跑前跑后,背她上医院,通宵陪她打吊针,又照着药膳谱,满头大汗地关在厨房里给她熬药粥,然后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