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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长夜难眠,黄婉萍一遍遍回想丈夫的好。她情不自禁,一次又一次泪如耐下。本来她和丈夫的生活可以平稳地进行下去,像千千万万的普通家庭那样。虽然她住厌了那个小区,可夫妻两个齐心协力,从未放弃过努力。两个人的亲情小舟,在茫茫大海上风雨共济,患难与共,朝着属于他们的彼岸奋力向前。纵然奋斗是艰辛的、不易的,可不乏乐趣,也充满了希望。

可是,赵斯文的突然出现,粉碎了这一切。他不仅终结了她和丈夫朝着目标前进的步伐,还终结了丈夫的生命,让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永久地消失掉,再也不能回来。他让她一夜之间失去了他,失去得那么彻底,不管付出什么都无法挽[p]。这种伤害、这种损失、这种透彻骨髓的痛苦,是任何物质都无法补偿的。

豪宅无法代替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环境再美,也比不上一个可以依赖的人生伴侣。

二十岁的时候,她被这个男人毁了一次,时过境迁,当她终于拥有了新的生活,却不料又被同一个男人毁了——次。为什么总是这个男人在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凭什么他一次一次毁掉她的生活?而他自己却可以无事人一般地继续幸福下去?而地,竟然没有替夫报仇,将这个害死丈夫又毁掉自己人生的男人绳之以法,反而千方百计地替他掩盖罪行。

如果不是他突然闯进家门,又贪婪地占有了别人的女人,哪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凭什么他弄出人命后可以逍遥法外?他必须为他的贪婪付出代价!

买下这套房子,与其说是她发泄愤怒的方式,不如说是他为自己行为所付出的第一笔代价。既然她的幸福已经毁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让他继续幸福?

赵家晚饭桌上,赵斯文又缺席了。

5

郑绪芳拿起筷子就开始絮叨,“雯丽加班,斯文最近忙什么呢?一天到晚不着家,紫月你也没问问?”

紫月道,“妈,听说公司最近刚上了新项目,应酬多一些。回头我和他说说,不必要的应酬能不去就不去,尽可能回来吃晚饭。”

郑绪芳皱皱眉,“是啊,天天在外面吃,能吃好吗?把胃都给喝坏了,还天天喝。”

婆婆的话中带着些埋怨,紫月能听得出来。近几年,赵斯文在程家公司做总经理,大小事都要经他手,罩里外外都要他应酬。去年体检,他查出脂肪肝,胃也出了点炎症,在婆婆眼里,这都是为程家公司所做的牺牲和贡献。紫月也曾提过找职业经理人来管理,这样可以减轻赵斯文的负担,把他解放出来,可这建议一经提出便遭到赵斯文的强烈反对:什么样的职业经理人比女婿更靠谱?把公司交给谁,能让你爹更放心?

赵洪波接过老伴的话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不了解?什么事都任性子,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

见老伴将矛头指向自己,郑绪芳立即替儿子开脱,“他也是身不由己啊,没应酬哪有生意做?今天陪这个客户,明天陪那个领导,辛辛苦苦还不都为了这个家?”

赵洪波道:“该应酬的不能缺席,但也不能以应酬为名不把家里人放心上。一个男人,不管生意多忙,都该以家庭为中心,要不然赚再多钱有仟么意义?天天半夜进家门,再这么下去早晚出问题。”

郑绪芳很不满,“哎,你这老东西,怎么咒儿子?”

赵洪波辩解道:“我咒什么?说的是事实啊。”

紫月专心喂孩子吃饭,对公婆的争执充耳不闻。

这天晚上,赵斯文仍然晚归。最近一个月,他晚归不是一回两回了。孩子睡着了,紫月便靠在床头,抱着一部诗友刚出版的诗集默读。

卧室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赵斯文身上带着一股冷气闪了进来。他看了妻子一眼,略带歉意地笑道:“还没睡啊?”

尽管分房而睡,但每晚他不进门,她不会独自睡去。只有他进了门,在隔壁躺下了,她才能睡踏实。这习惯他是知道的,所以每晚进门,必要来和她打个招呼。

“怎么又这么晚?”她放下诗集,抬头望着他的脸。

赵斯文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想抱抱她。

紫月推开了他。

赵斯文压低声音,“生气了?”

紫月低声问道:“答应女儿的事,怎么跟女儿交代?”

赵斯文一时想不起他答应过女儿什么事,“我答应她什么了?”

“陪她看动画片啊。说好的,又失约,不怕女儿有想法?”

“这不是临时有变化吗?小屁孩儿有什么想法不想法的?你哄哄她不就行了?”

“对这么小的孩子撒谎,算什么作风?”

“这不是身不由己吗?关键时候,老婆你不能不支持我啊。嘿嘿,快睡吧,困死了。”

赵斯文转身欲离开。

紫月问了一句:“跟什么客户谈生意谈到半夜?”

“陪客户吃完饭,人家提议去练练嗓,我能怎么办?不去,这顿饭就白吃了,明天合同也别签了,去了,回来你又这样。做男人,难啊。”

紫月没有追问。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有时候想得太多不如什么也不想。不想就没有烦心事,想得越多烦恼越多。

“你早点休息吧,我睡了。”紫月躺下了。

赵斯文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白打私自挪用了程家公司的资金,赵斯文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就像被扔进了传送带,身不由己,想停下来都不行。新上马的两个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合同摆在那里,哪一个都停不下来,哪一个都耽误不得。大笔的钱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出去。偷偷挪用了巨额流动资金,还不能让项目停下来,财务总监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没那么大神通,不得不一次次找赵斯文化解危机。为使业务运营不受影响,赵斯文一边想方设法压缩工程成本,一边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地向朋友借款填补财务漏洞。

新的一天开始了。宽大的落地窗外是旖旎的海景。赵斯文哪有心思赏景,他拿着手机,焦头烂额,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号码拨了一个又一个。平日里,吃喝玩乐的时候,狐朋狗友一大片,一个比一个有钱、有派头,真到关键时候,却没几个能派得上用场。

赵斯文挂断一通电话,又接通了另一个。

“王哥,忙啥呢?是我,斯文。”

“我知道是你。”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中音,“冷不丁想起老哥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多久没有你小子的消息了,是不是忙着泡妞给累坏了?”

“呵呵,泡妞多俗啊。哥哥,有个正事,帮个忙呗!”

“正事啊?哈哈!”

“不是正事也不能找你啊,有点难办。”

“难办的时候想着我了?哈哈,看我能不能帮上忙,说来听听。”

“救一下急,需要一笔款子。”

“多少?”

“不多,八百万。”

“八百万还不多?我说,你小子胃口可真够大的,当我开银行啊?”

“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哥哥这样的大老板还不就是毛毛两吗?

谁都知道哥哥呼风唤雨、神通广大,连这点钱都搞不定还怎么称餐饮界老大?”赵斯文没有胡乱吹捧。在本市,这位姓王的老板拥有差不多一条街的酒楼、饭馆、酒吧、咖啡店,业内俗称王老大。赵斯文在江湖上混,与其交往多年,关键时候没少帮王老大的忙。

“少给我来这套。说,干什么用?用多长时间?八百万没有,不过给你倒腾出来一百万应该问题不大。”

“一百万也行,先谢过哥哥,余下的我再想别的办法。”

“先别急着谢,我话还没完呢。这一百万不是我的,要是我的那就好说了,我从一哥们儿手里给你倒腾。我得先打电话帮你问问,你等着啊。”

电话挂了。几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小赵,算你小子运气好。这哥们儿说了,也就这两天手上拿得出这个数,早两天或晚两天,这个忙想帮怕也无能为力。一百万给你留着,这一两天你过去办个手续,随时可以划到你的账户。不过这哥们儿说了,亲兄弟明算账,怎么着也得有个抵押。”

赵斯文忙道:“那是那是,应该的,不过我的房子在孩儿她妈名下。这事不想她参与,你哥们儿对抵押物有要求吗?”

王老大哈哈大笑,“你小子,怎么混的?行了,房子不方便就算了。定期存款、基金保险单、金条什么的,都可以。”

“行,就这么定了。”

6

缅甸之行没有预想中的顺利。玉雕大师的工作日程已经安排到了三个月后,而汤煜峰却没有耐心等三个月。所以不得不托了中间人前去撮合,又花费了数倍于正常价格的大价钱,才使得大师同意破例雕刻。原计划缅甸之行也就用十天半个月,结果前后竟延续了近一个月。还好,经过大师的妙手,最终“春江花月夜”以超出汤煜峰构想的完美程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想表达的内涵。捧着这件巧夺天工的美玉挂件,汤煜峰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也算好事多磨吧,为了它,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回到济南,稍事休整,汤煜峰便派周全与雪岚携带“春江花月夜”前往青岛,以了却自己的心愿。周全与雪岚来到青岛,担心像上次那样遭到程小姐拒绝,所以他们通过电话确认了程小姐所在的位置后,便一不做二不休,采取突袭战术,二话不说来到杂志社,与程小姐当面沟通。

紫月见客人已登门,想说拒绝的话也拉不下脸。其实看到二位“使者”

的瞬间,她心底也多少有一些感动,这汤家人还真够执着的。不就是因为得了她的好,要答谢她吗?她说过了,她献髓只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根本不需要受捐者感谢。他们为什么不相信她呢?

紫月出于礼节,将周全和雪岚带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周全和雪岚,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执意留下了“春江花月夜”,就告辞了。

美玉被装在一只精美的实木首饰盒里。在咖啡店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看,只知道是一件“翡翠挂件”,便只当是一件普通首饰,也没太当回事,就接受了。当时的情况不接受也不行,雪岚说了,如果她不收下,雪岚和周全只能在青岛就地住下了,直到她收下为止。这是任务,完不成任务,回去不好交差。

帮汤煜峰送出这块玉的时候,雪岚的心在滴血。生活中,汤煜峰是个非常慷慨的人,他可以不假思索地大笔一挥,将百万巨资借给急需资金的朋友,也可以将名牌衣服、箱包及日用品,随手送给家里的保姆、钟点工。但所有的慷慨都不能与玉有关,一旦事情牵涉到玉,他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他有一个专门的大保险柜,每一层都放着一杆养玉的纯净水,专门用来存放他从各地拍回来的藏品。大凡心爱之物,他都不会当商品拿到店里挂上价签。但凡进了此柜的玉,也不是不能拿出来,但拿出来的时候,都是赏玩,而且仅限于他自己和有限的几个亲朋好友。除了赏玩,这个柜里的玉是只进不出,绝不外流的。可这一次,他竟然把?件珍贵的私藏奉献出来,并且为了雕刻大费周章,专门跑了一趟缅甸。

这件事,让雪岚的心如同被小刀削了一般,疼得滴血。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第一次见他将私藏雕好了送给女人。她跟他一起工作了整三年,每逢年节,所有的奖励都是以现金形式发的。他从来没有把哪怕最微小、最不值钱的一块玉作为奖品发给她。不光她,任何一位在翠缘庄工作过的员工,都没得到过以玉为形式的奖赏。

不过,雪岚很快就强迫自己忍住了这种滴血的疼。她安慰自己,那个女人救过他的命,他拿出众多私藏中的一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也在情理之中。

紫月将翡翠挂件带回了家。第二天逢周末不用上班,紫月将挂件拿出来,借着阳光欣赏起来。这一看,她便吃了一惊。

紫月不是内行,对翡翠并无深入研究,但还是略知一二。这两年,喜爱翡翠的女人越来越多,有钱的没钱的,都会弄一个或贵或贱的手镯或挂件戴戴。紫月也喜欢玉,闲暇时常和女友去逛玉店,遇到喜欢的饰品,也会买上一件,不过只限于喜爱。当时听到周全和雪岚说老板为表示感谢,要送一件玉饰品给她,紫月心里还是高兴的。对这件礼物,原打算笑纳的,可此时仔细一看,她发现必须得纠正自己的想法。

这礼品不能接受。

因为它太贵重了。

这实在不是一般的饰品。以她对翡翠有限的了解,这样品质的翡翠,远远超出饰品的意义,完全是一件上好的藏品。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紫月托一位朋友找到本市黄金珠宝质量检验站的刘站长,请他对翡翠进行评估。

在刘站长的办公室里,刘站长将玉握在手里,忍不住惊叹,“太美了!太好了!像假的似的!”

紫月问:“是假的吗?”

刘站长笑道:“假的做不出这个样子。越好的东西,越像假的,那是因为太完美了。”

紫月还是不放心,“你不用拿到仪器上验验?”

刘站长笑笑,“这个你放心,我的眼睛比仪器还准。”

紫月问:“你看能值多少钱?”

刘站长道:“我这里只验品质和真假,不估价格。”

紫月道:“凭经验大概估一下呢?”

刘站长道:“玉的价格不好估,主要看买卖双方。只要买方可以接受,一百万也是它,一千万也是它。这是块好东西,确实不好说它的价,好东西都是有市无价的。”

紫月揣着这块翡翠,跑了本市几家高端商场,看了几家专营高档翡翠的专卖店。这种品质的玉确实不多见。翡翠这东西,珍贵就珍贵在它的独特性。每一件高品质的翡翠,都是唯一的,没有雷同的,更没有一模一样的。

商场内那些所谓的高端翡翠,标价一两百万甚至三四百万的,从种水到质地,都与这块“春江花月夜”相差甚远。好不容易在一家店里看到一块老坑、老料,饱满度不如“春江花月夜”的冰种挂件,仅是颜色和种质多少有些“春江花月夜”的风采,一看标价——八百万。

紫月真是惊了。白血病患者汤煜峰将如此价值不菲的翡翠藏品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舍得下此血本?他到底怎么想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不管他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目的,这么贵重的礼物,以她的做人原则,是绝对不可以收的。收下它意味着什么?爱玉也要取之有道。这份礼物实在太重了,重得让她承受不起。收下它,只会让她日夜不安。

得出这个结论后,紫月毫下犹豫地拿起手机,调出白血病患者汤煜峰的号码。

翠缘庄是一间格调优雅的店铺,位于一条优雅的街道上,是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是两百多平米的店铺和招待客人的清雅茶室,二楼是翠缘庄员工的办公室和休息室。汤煜峰的办公室也在二楼,是个套间,工作时间他在这里办公,也在这里接待翡翠藏家与贵宾客户。

这个星期天他没有在家休息,而是在翠缘庄的办公室处理前阵子耽误的工作。工作间歇,他拿出手机在手里把玩。收件箱里保存着一条短信:“我很幸福……”这条短信保存了很多天了,他一直没舍得删,因为这是来自程小姐的短信。自从身体里流淌了她的血液,他的大脑就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想象。自从手机上有了这条来自她的信息,他有空闲的时候就会调出来看上一眼。

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说“我很幸福”,是什么意思?简单的字面下面传递了什么信息?

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打扰我?

下一层意思便是:我对你没兴趣?谢谢你?

他自嘲地笑笑,胡思乱想什么呢?管它什么意思呢。幸福就好。她幸福,一切都好。幸福是什么?对他来说,至少不是拥有别墅跑车,不是拥有天价翡翠。当他虚弱无力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听到志愿者愿意捐髓的消息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被点燃,那份幸福,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出“紫月”两个美丽的字。汤煜峰愣了一下,惊喜不已。她来电了?她主动来电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是收到了礼物,要表示谢意?是要对他说,她很喜欢?那样招人爱的美玉,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垂涎、痴迷,有哪个女人能不喜欢?幸福是什么?接到程小姐的来电,就是汤煜峰此刻的幸福。

“嗯,好,太好了。下周?没问题,我有时间,随时可以去。好,我去青岛。”

电话挂丁,她挂断的,她说完了要说的话,就挂了。但这足以让他兴奋,她约他见面,没有说为什么见面,见面干什么。没关系,见了面不就知道了?

汤煜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声唱起了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

紫月不是没见识过美玉。但“春江花月夜”摆在眼前,她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玉之美。如此晶莹剔透、细腻柔润。如出水的芙蓉,如映日的荷花。

如此纯洁无瑕,又如此婉约高贵。那澄澈的满月如清新脱俗的少女,生动的流水又宛若风情万种的丽人,还有那翩翩起舞的蝴蝶,简直就像在跳一曲生命之舞。紫月不止一次惊叹,美玉的雕刻工艺和美玉的气质,居然可以如此完美地合二为一。之前如果没有一番耗费心血的构思,没有情感的寄托,绝不可能有这样情景交融、意味深长的旷古神韵。

简直太美了。美不胜收,美得摄人魂魄。什么叫国色天香,什么叫倾国倾城,看看它就明白了。美得让人不敢久留。紫月打电话给汤煜峰,约定见面,只为一件事,将这大自然的精灵退还给他。如此贵重的东西,必须当面归还,由她的手交到他的手里。

约好了见面时间,她把“春江花月夜”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杂志社要搞一场春夏之交的诗朗诵会,她负责组织诗稿、联系诗人、筛选诗作,进入工作时间,一刻也闲不下来。

意外就出现在这种关键时候。

和汤煜峰约定见面的前一晚,紫月发现,几天前被锁进抽屉的自然精灵,不翼而飞。

7

要从王老大那儿拿到一百万的借款,赵斯文得有抵押物放在王老大那儿。平常的生活里,赵斯文只负责挣钱,管钱和理财的事,都交给紫月。其实紫月也不大会理财,买股票赔到割肉见骨,买基金赔到粉身碎骨,但她从来不当回事。别人的股栗基金套住了、割肉了,焦虑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她不。她该赏诗赏诗,该逛街逛街,吃得香睡得稳,仿佛赔掉的钱都是别人的。至少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懊悔、焦虑、沮丧。赵斯文也不怎么过问。仔细算算,两个人其实也没多少积蓄。紫月在单位挣的是死工资,那仨瓜俩枣还不够买件衣服的。赵斯文挣得多,年底有分红,奖金也不薄,可挣再多也架不住一家三口的高消费。肉和蔬菜都要绿色的,大米要二十块钱一斤的,花生油要第一坊的,酱油也要二十来块钱一瓶的,因为没有添加剂。穿的就更不用说了,担心黑心棉,孩子穿的永远都是固定的几个品牌。

夏天的一件小汗衫得几百块,一双穿一季就被淘汰的小鞋子也得几百块。

即便这样,这些生活必需品在一家人的消费支出里所占比例并不算大。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了?紫月的服装、首饰和奢侈品。紫月的父母是有钱人,她从小衣食无忧习惯了,手头也慷慨习惯了。虽然她自己挣得少,可消费起来比挣得多的有派头多了。花一万块买个包包,花两三万买件貂绒外套,都不是让她举棋不定的问题。花几万块买件珠宝首饰什么的,一秒钟就可以做出决定。刷卡时毫无感觉,只有每到月底还信用卡的时候,她才会睁大双眼,“呀?这个月又花了那么多啊?买什么了?”买什么她都记不得了。

要抵押,拿什么做抵押?公司是程家的,公司财产不可以拿去抵押。自己家里有什么?最值钱的就是这套房子了。可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程紫月。事情万万不可让她知道,因此抵押房子也行不通。赵斯文想起去年买的那几根金条。当时怕她乱花钱,他发了奖金就拿去换成了贺岁金条。如今物价飞涨,疯狂的通货膨胀吞噬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心血积蓄。拿什么去抵御通胀?除丁金条,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让人更放心的。他把金条交给她,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随手放到抽屉里去了。

这天赵斯文打开抽屉,发现金条原封未动,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关键时刻,该它们派上用场了。可拿出来看一看,还是不够。只有五根,每根一百克,五百克值多少钱?距一百万差得远了去了。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他一眼瞥见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打开一看,一块美玉静悄悄地卧在里面。

这女人,什么时候买的玉?没见她戴过。这就是他这个败家的老婆。几万块钱买来的首饰,新鲜没三天就会弃之角落,像被皇上冷落的宫女,长年闲置冷宫,一辈子想不起来戴一回。真是可惜了这些宝贝,遇到难处,悄悄地拿出来派一下用场,等手头资金倒腾开时,他再把它们拿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这样既帮了自己的忙,又让它们物尽其用,没有浪费资源,岂不是一举两得?

赵斯文并不知道,他拿在手里的这块玉,正是风华绝代的“春江花月夜”。隔行如隔山,他对翡翠一窍不通,平时对这玩意儿没兴趣,更无研究。对于市场行情价格什么的,他也是一头雾水、一无所知。在他眼里,这不就是一块石头吗?大不了是一块长得漂亮些的石头罢了。雕工算什么?雕这么一块,几百块就可以搞定吧?看上去是质地不错,挺通透、挺灵秀、挺漂亮、挺好看的,是一块好玉,应该能值几个钱吧?大约五六年前陪紫月逛商场时,他在一家玉店浏览过,这样品质的一块玉标价能标到几十万,商场搞活动时一般还能打个五折、六折的,听说近几年玉价涨得很疯,这样质地的打完折能值个一百万吧?

由于着急,赵斯文来不及把玉拿去评估价格,单凭自己的感觉和判断在心里估了个价,就与王老大见了面。王老大拿起“春江花月夜”,掏出一只小手电,对着玉前后左右、里里外外照了照,很无奈地说:“这种玉市场上多得很,那些搞玉的一车一车地从广州往这边拉。我估摸,弟妹也是有品位的人,眼光也不能差到哪儿去。这块玉能值俩钱,不过也就五六十万的光景。算了,我哥们儿说了,抵押物也就是应个景,象征性地走个程序。我让哥们儿先替你保存着,等你那边倒腾开了,把钱还过来,玉你拿走,谁让系管我叫大哥呢。”

赵斯文感恩戴德。

在商界浸淫七八年,他别的没捞着,倒攒下一大把号称“有钱人”的朋友。这一百万顺利到账了,可仅仅填了八百万中的一个小缺口,还剩下一个大缺口。十几通电话打下来,终于得到另外两位朋友的允诺,愿意拿出手头闲散资金,帮赵斯文过渡一下。公司的资金缺口暂时补上了,财务总监周涛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赵斯文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还不到下班时间,紫月打来电话,口气有些严肃,“斯文,晚上有安排吗?”

“家里有事?”赵斯文意识到一定是紫月找不到玉了。怎么这么快呢?

这女人,那么多首饰堆在柜子里,干吗把一块破石头看得这么紧。

“有事,如果没什么推不开的应酬,早点回来。”紫月的语气不容商量。

“好好好,我尽可能早点回去。”

一家三口在赵家父母那儿吃晚饭。饭桌上,当着公公、婆婆和小姑子的面,紫月什么都没提,脸色也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夫妻俩带着橙橙回到自己家,紫月给女儿洗漱完了,又陪女儿看了动画片,直到安顿女儿睡下,才来到隔壁的房间。

紫月不再克制情绪,“斯文,我有块玉在抽屉里,你把它拿走了?”

这是正题。赵斯文诚实地点点头。他不能不点头。她床头柜带锁的那个抽屉,存放着她的贵重首饰。那个抽屉只有两把钥匙,她拿了一把,另一把在他手里。他要是不承认自己拿了,总不能说玉自己插翅飞了吧?他必须诚实。

紫月来气了,“你拿玉干什么?从家里拿走东西,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这不是没来得及吗?”赵斯文赔着小心,“就前两天的事。我当时是要和你商量的,可你不在家,打电话又怕说不清楚。随后这两天我忙得要死,一天到晚工作,上厕所都要一路小跑,为了少上厕所都不敢多喝一口水。现在跟你说还来得及吧?”

紫月更来气了,“你拿玉干什么?什么不能拿,非要拿玉啊?”

“公司最近新上了两个项目,钱用得特别急。尤其这几天,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有个一酉万的缺口,老周头发都要急白了。没别的法子,我只好厚着脸皮管一朋友借。朋友要抵押,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本来想拿金条,可就那几根金条也不值几个钱,无意中看到了那块玉,估摸着能值俩钱,就拿去了。”

紫月有些急了,“你拿去评估了吗?玉值多少钱你知道吗?一百万就给抵押了?抵押给谁了?”

“不就一块玻璃似的破石头吗?一百万不少了,人家说也就值个五六十万,看在哥们儿的情分上,象征性地做个抵押。”

“玻璃似的破石头?”紫月胸口发堵,“你去商场看看,一百万你能买到吗?不懂也不找个明白人间问?”

赵斯文信誓旦旦,“老婆,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我哥们儿做的担保,这只是抵押,又不是廉价卖掉了。你给我俩月时间,俩月,最多俩月,等我手头资金倒腾开了,立马把钱还上去,把玉给你完好无损地拿回来,有手续的,你怕什么?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老公吗?”

“你也不问问那玉哪儿来的,就拿出去做抵押?你别管我怕什么。我问你,那是你的东西吗?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拿去做抵押?这叫怎么一回事啊?”

“不是我的东西,至少是你的吧?是你的就是咱家的,咱家的东西我拿出去救一下急,非得给你打报告、写申请、等待批准吗?将在外还君命有所不受呢,这不是特殊情况吗?这不是为了公司吗?我能看着爸辛苦经营了几十年的公司被一根稻草压死吗?”

一提到公司,紫月有气也没地儿撤了。父亲把公司交给他管,给他权力的同时也把麻烦和压力甩给了他。公司的事情她不懂,不过这些年也耳闻目睹了不少。父亲在遇到机遇时却遭遇资金短缺的难处,关键时候抵押公司固定资产,甚至抵押房产,高利贷也不是借过一回两回。

紫月缓了缓语氕,皱着眉说:“这块玉不是我的,不是咱家的。”

“不是咱家的?不是咱家的怎么放咱家里?不是你买的吗?”赵斯文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上哪儿买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手里有那个钱吗?你拿回来的钱是有数的。每个月要还房贷,给她奶奶交生活费,还要养孩子、养车,开销这么大,能有几个余钱?”

“我不知道不是你的啊,那你得说道说道,哪儿来的?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啊?”

“一个朋友的,给我拿来欣赏,说好了要还人家的。”

紫月给汤煜峰捐髓的事,赵斯文只是知道,但具体情况并不了解,对受捐者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为了避免麻烦,紫月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让他知道汤煜峰的存在。

“什么时候还?”他问。

“跟人家约了明天,我怎么见人家?见面怎么说?”

“要不我出面解释一下?看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算了算了,还是我去解释吧。”紫月皱着眉,“对了,公司资金短缺,爸知道吗?”

“爸这两年健康状况不是很理想,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也就是一百来万的问题,我想想辙,能扛就扛了。惊动他老人家干什么?让他跟着着急上火?”

紫月憋在心口的气渐渐地消了。

夫妻俩对望了一眼,颇有共患难的意思。

赵斯文上前一步,将紫月拥入怀里。

钱算什么?玉算什么?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好。

8

紫月坐在咖啡店的一角。七分袖的驼色羊绒披肩,恰到好处地裹着秀气的双肩,里面是一条枚红色的桑蚕丝碎花连身裙。一款经典的香奈尔黑色手袋,很随意地放在身边。她点了一杯咖啡,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外面。

她看到汤煜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从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之前她没有见过他。

实在是太显眼了。蓬松的头发、简洁的T恤衫、怀旧式的牛仔裤,眼神带着忧郁又有几分邪气,步伐矫健又有几分不羁。额头给人坚毅的感觉,棱角分明的下巴是那么性感动人。

紫月以多年的赏诗美学眼光,去观察这个男人,从他身上同时看到两种气质:一种忧伤的脆弱和温柔,还有一种野性的桀骜不驯和强悍。两种气质如此和谐地并存在—个人身上,形成既浪漫又反叛的个人魅力,给人一种看一眼就刻进脑子里的深刻印象。

这样的男人,一定少不了女孩为他着迷、为他疯狂,她想。

可是她不会,她无意泡帅哥,身边有一个赵斯文已经足够。储备情感资源以防不测的事情,不是她要考虑的。性吗?她不缺。夫妻生活方面,赵斯文是无师自通的高手。七年的婚姻让他炉火纯青,尤其是对妻子毫厘不差的了解,每次都可以让她淋漓尽致地享受美好。因此,对别的男人耗费一秒钟的想法,她都会觉得浪费。

她看着这个男人,大踏步走进咖啡店,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她。当然,他从人群里看到她,也只用了一眼。准确无误地,他走到她对面的空座,轻声道:“程小姐,是我!”

当汤煜峰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一种亲切感瞬间从紫月心底升起。这种如同亲人般的感觉,如同春天般温暖的气息,将她彻底包围。她没有弟弟,一直不知道拥有弟弟的姐姐会有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如果有弟弟,一定就是这种面对他的时候的感觉。

“哦。”她望着他,微微一笑,“叫我姐。”

从年龄上讲,他比地小一些,她觉得这样称呼恰如其分。

她看着他,愈发觉得自己曾经义无反顾捐髓的决定,是多么英明。她挽救了他的生命。这样一条生命,离开这个世界,该是多么令人痛惜的事。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汤煜峰心跳突然加速,仿佛被电流电到。她的神情和她的手袋一样优雅、慵懒。她的笑是如此亲切,又是如此温馨。对了,就是这样的眼神,春光一样明媚,就是这样的感觉,四月阳光一般和煦。和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她时没有丝毫差别。清澈、洁净、润泽、晶莹、淡定,和极品玉拥有一样的特质。那眼神扫过他的身体,瞬间他整个人就变得轻盈、变得灿烂,心底所有的潮湿、伤感、不快,一扫而空。整颗心都变得一尘不染。他不能确定她的年龄。叫姐?这让他觉得不舒服。

“直呼名字,可以吗?紫月。”他望着她,微微一笑。

“可以,随你。”她笑了笑。

当初通过电话通话产生的距离感,一扫而光。没有一丁点儿陌生的感觉。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位相识多年的故友,久别重逢、会心而笑。

“谢谢你的礼物,很喜欢。”

“你喜欢,‘春江花月夜’就有它存在的价值了。”

“什么?春江花月夜?”

“我给它起的名字。”

“哦。”紫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还有名字?‘春江花月夜’?有诗意。”

“算是巧合吧,无意中用了你的名字。”

“是挺巧的。不过今天约你出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这‘春江花月夜”我虽喜欢,但还是决定还给你。”

“为什么?”汤煜峰停止搅动手里的咖啡勺,望着她,有些不解。

“我知道你一直想表示感谢,可是根本不用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上次在电话里我和你说过,当初捐髓纯粹是因为我的一个未了的心愿。我要谢谢你,因为你成全了我,可你这么固执,偏要谢我。如果送的是一袋水果或一个发夹什么的,我一定笑纳,可这块玉,不合适。”

“你担心什么?”汤煜峰望着她的眼睛,“说出你的顾虑。”

“如果留下这块玉,我怕当初自己许的愿就不灵验了。”

“这是借口,你是怕我继续给你添麻烦?”汤煜峰哈哈一笑,“我保证,两码事。”

他说的“麻烦”指的是捐髓的事。她担心他要她第三次甚至第四次捐髓?

紫月一听就明白了,“小汤,听我说,我有这种准备,任何时候你有需要,我都会信守自己的承诺。不管是三次还是四次,只要身体允许,我都不会拒绝。可这块玉,确实不合适,我不能拿着它,还给你才不会让自己不安宁。不过,就算我想还给你,也不是今天,因为家里出了点事,出来得匆忙,没能把它带出来。两个月以后,还在这儿见,到时候我把它带过来。”

汤煜峰哈哈一笑,“没问题,如果确实让你觉得有负担,就由着你好了。不过这两个月你可以继续考虑,发自内心喜欢的话就放心留下。如果送人礼物倒给人添了麻烦,那不是我的初衷。”

汤煜峰一时也弄不明白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和玉一样难以琢磨,说要退还,却要到两个月之后,而且还不解释其中缘由。她不解释,他也不追问,管它什么缘由呢。至少两个月后还有一次见面机会。

“好,两个月后,我找你。”她说。

“随叫随到。”

两个人相视而笑。

喝着咖啡,汤煜峰大脑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念头,“有几个问题我很好奇,一直想当面问问你,可以吗?”

“当然。”紫月喝着咖啡,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采集骨髓的时候你害怕吗?”

“一开始害怕。可一想到那边躺着一个人快要不行了,就不害怕了。”

“第二次采集的时候分离机出了故障,当时你有没有恐惧?”

第二次捐髓着实凶险。为保证在骨髓保质期的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手术,捐献者的骨髓采集手术和患者的清髓手术,在青岛相北京两地同时进行。当骨髓采集量刚刚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意外突然出现。由于医院用来采集骨髓的细胞分离机程序出错,导致采集被迫中断,必须临时转换医院、更换设备方能继续进行。由于第二次捐献紫月是瞒着公婆一家的,所以当时只有娘家妈张巧燕陪着。当院方安排程紫月转院时,原本就反对紫月二次捐献的张巧燕,担心女儿健康受到影响,疯狂地阻挠捐献行为往下继续。医院派出一干人马一再做张巧燕的工作,仍然无法得到支持。张巧燕声泪俱下地怒斥,“患者的死活与我女儿有什么关系?如果我女儿在采集过程中受到意外伤害谁来负责?”张巧燕亲自开车,强行将紫月带离医院,拉回自己家,将其关在屋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并警告她,如果她不听话,她会通知公婆一家,让他们来进行劝阻。

而此时此刻,在北京某医院的汤煜峰,清髓手术已经完成。也就是说,在移植前患者必须摧毁自己的造血干细胞系统,使其白细胞降为零,这时候,免疫系统和造血系统也全被摧毁。若无新的造血干细胞及时输入,患者若想恢复健康,可能性几乎为零。细胞分离机出故障,这是连医院都没料到的事,这种意外是医院从未碰到过的。这一从天而降的故障导致的采集突然中断,对躺在手术室里静静等待救命骨髓的汤煜峰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如果捐献者就此反悔,停止捐献,受捐者面临的只有一条路:加速死亡。那一刻,汤煜峰的生命已经游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在他摇摇欲坠的信念里,差不多已经不再有“活下去”三个字了。

晴天霹雳一般,听到这个消息的汤泊仰天长叹,心如刀割,朱雅莉捶胸顿足,心又蹦到了嗓子眼。夫妻两人临时做出决定,马上飞赴青岛,哪怕尊严扫地,跪地乞求,也必须求得捐献者继续献髓,救儿子一命。然而就在他们要出发的时候,青岛那边好消息又传来——程紫月从父母家的窗口跳出,自己驱车赶到新安排的氏院的血液科,重新回到分离机前,让骨髓采集得以继续。这次手术一波三折后终于成功,谢天谢地,汤父和汤母相拥而泣。

见女儿傻到这种程度,张巧燕哭骂一番后,也只好作罢。还好,第二次采集后女儿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及病症,张巧燕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由于紫月不愿坚决反对此事的夫家知道,也为了不制造矛盾,张巧燕一直替女儿瞒着此事。

都过去了。感谢主刀医生,让手术如此成功,让她有机会和他坐在一起,喝咖啡聊天、回忆往事。

紫月笑了笑,如实道:“当时医生怕影响我的情绪,用黑布把我的眼睛蒙上了,不让我看。说实话,躺在手术台上,我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那时候有没有反悔?”

“要是反悔,今天你就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了。”紫月咯咯地笑起来,“你想想,那种时候怎么可以反悔?那不就把你坑了?我妈反悔得最厉害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最终没有拧过我。从小就是这样,有分歧的事,最终都是她从我。”

“看不出来,你还挺倔强的。”汤煜峰笑了。

“不倔强不行啊。那边的病人躺在病床上等着呢。我这边如果反悔,病人就没命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害怕,怕一条人命丢在我手上。我给了人家希望,就不能让人家在以为万无一失的情况下突然希望落空。那样罪过可就大了。”

“你害怕针头吗?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痛吗?”

“怕针头,更怕针管。从小到大打吊瓶,我都不敢看针管。红色的血回流到针管里,我看一眼,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我把脸扭向窗外,不去看它,这样就不那么紧张了。”

“难为你了。”

“没事的,都过去了,一切都好了。”她又笑了。

“采集完了有什么反应?”他又问。

“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大约一个小时后,脸麻,舌头也麻,左手还有点抽筋,把我妈吓坏了。医生说是正常反应,还好,医生没说谎,休息一晚,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了。”

不知不觉,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个人聊得很愉快,似乎还有很多话题想要交流,都是和其他人无法交流或分享的坐命感受,这次终于找到了诉说对象。意犹未尽之时,紫月忽然抬腕看了看时间,惦着接孩子放学,只能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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