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见面,在紫月心里,再想到那个受捐者,不再是一个笼统的“白血病患者”,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青年男子,叫汤煜峰。他有单纯的笑容,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凝聚着人间最真诚的一份感情。他让她终于体验到了当姐姐的美好感受。
她在见面之前的一些想法,也完全扭转了。之前她以为他送那么贵重的礼物,或许是对她仍有所求,拿重金收买她在关键时刻的继续奉献。见面之后,她不能让自己这么想了,有那样清澈眼睛的人、有那样单纯眼神的人、有那样明亮笑容的人,不会有那么复杂的预谋。是她自己把人想得复杂了。
有了新的看法,紫月愈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这么美好的一份感恩,怎么可以拿贵重的礼物去给它定价?所以那块玉,一定要退给他。
不管怎么说,他是名患者。虽然康复得不错,可毕竟和健康人不同,随时都会面临与医院打交道的风险。那块玉很值钱,关键时候,病人比健康人更需要钱。
9
这一天,雪岚过得十分煎熬,有失落也有伤感,还有担心和不安。
汤煜峰一大早从家开车出去,不知到哪儿去了。翠缘庄里,一整天不见他的人影儿。中午,雪岚发了两条短信,叮嘱他别忘了用药。每次他都是淡淡地回一个字:“哦”。她没打电话给他。每次他在外面,她无事打去电话只会招他生气,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会被他一眼看穿。她忍不住向周全抱怨,“他去哪儿了?他到底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打个招呼?”
周全说:“和你说了,峰哥一早来电话,说去见一个朋友,今天就不过来了。你不会变成祥林嫂了吧?叨叨多步遍了?”
“叫你跟着他,你怎么没跟着他?要是出什么意外你担着啊?”
“他长着两条腿,又是老大。我就是想二十四小时跟着,那也得他愿意啊。”
傍晚六点,雪岚离开翠缘庄回到家里,小院里仍不见那辆熟悉的车。雪岚不甘心,跑到汤煜峰的房间,床铺整整齐齐的,是一早出去就没回来的样子。
她问奶奶。奶奶就反问她:“小峰没去店里上班吗?”
朱雅莉也感到吃惊,“雪岚,你哥早上出门时说今天跟一个外地朋友见面,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他没和你打招呼吗?”
雪岚的眼泪唰唰地掉下来。她的心掉进了冰窖里。他和妈妈说了,和周全说了,单单不和她说,连个招呼都没打。
汤泊刚进门,见此情景便大骂儿子:“这个混账,出去怎么不和雪岚说一声?”转而又安慰女儿,“雪岚,你甭往心里去,早上我看他起得挺早,出门挺急的。你还没起床,可能没来得及。”
雪岚知道这是爸爸在安慰自己,便忍住伤心,回过头来一把挽住爸爸的手臂,仰头对爸爸噘噘嘴,摆出一个轻松的笑脸,“没事儿,爸,我哥就这德行,我再清楚不过了。”
汤泊抚抚女儿的头,又拍拍女儿的肩,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从四岁来到这个家里,做了汤泊和朱雅莉的女儿,一家人谁也没拿她当过外人,她也从未拿自己当过外人。养父养母给了她一个温暖舒适、亲情无限的成长环境。小时候她在养父母面前撒娇耍赖的时候,不了解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是他们收养的孤儿。汤家确实是将她当女儿养的,也打算等她长大了,给她找一个好人家、找一个好对象,拿出一笔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出去,让她有一份让人放心的生活。这也算对得起当年她奶奶的嘱托,却不想,她越长大,越不应离开这个家。
明眼人都知道,雪岚的个人条件相当不错,漂亮、活泼,小时候练过舞蹈,一直保持着芭蕾舞演员的曼妙身段。上初中时,就有不少小男生围着她转,大学毕业后更有不少条件不错的青年才俊追求示爱。但雪岚到如今都二十五岁了,竟然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一场恋爱,因为她对谁都提不起兴趣。朱雅莉托朋友给她介绍过一个对象,长得帅气,有海外留学背景,修养相当好,父母身居要职,可雪岚礼节性地去见了一次,就不肯赴约了。人家对她一见钟情,一次次打来电话,找各种借口送礼物上门,可雪岚始终冷脸对待。任凭朱雅莉怎么劝说,她都我行我素,不予理会。到了最近这一两年,她尽管不明说,但所做所为,无不向汤家人透露一个信息:她不是不恋爱,其实她早已恋爱。她爱的对象是汤煜峰,并且决心非他不嫁。这让汤泊和朱雅莉既喜又忧。喜的是这女孩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品性单纯、心地善良,打小就招人疼爱,尤其是对哥哥有一份绝对纯洁和忠诚的情感。
当初汤煜峰奄奄一息躺在无菌舱时,雪岚寸步不离、日夜陪着朱雅莉,守在无菌舱外。那次听说捐献者那边出现意外,发生动摇,雪岚吓得整夜地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把儿子交给这个女孩,让一手抚养成人的养女变成儿媳,依然生活在一个家里,依然喊自己爸爸妈妈,亲上加亲,还有比这更美满的缘分吗?更何况雪岚比起外面那些冲着汤家资产而企图与汤家结缘的女孩子们,不知要强多少倍。可令汤家父母忧虑的是,这份情感一直是雪岚一厢情愿,汤煜峰自始至终没有流露过与她类似的想法。虽然她不在意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虽然她坚信滴水穿石,相信他会有改变心意的一天。可是,汤泊和朱雅莉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们担心这份来自单方面的感情,最终会成为伤害女儿的利刃。然而感情的事,谁也无法控制,,他们既无法说服儿子,也没办法劝退养女。无奈之下,也只有顺其自然,见机行事了。
回到自己房间,雪岚将自己关起来。走得急没关系,发个短信、打个电话总可以吧?她咬开切齿,对天发誓,“这个冷血动物,既然他根本不把我放在心里,我何必在心里将他装得满满的?从今往后,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各过各的日子。再也不要为这个对自己毫不在意的人牵肠挂肚!”
然而三个小时后,听到汤煜峰进门时,雪岚内心的誓言瞬间就土崩瓦解。她飞奔出房间,冲向大门。他风尘仆仆地进门,她接了他的外套挂好了,又转身飞奔进厨房。
汤煜峰见过了奶奶和父母,报了平安,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已是夜里十点,雪岚敲门进来,送来一杯温度适宜的鲜榨苹果汁。
“今天去哪儿了你?”她迫不及待地问他。
“青岛。”他很诚实。他先开车到机场,将车在停车场存好,又乘机赶到青岛,和紫月度过了一个下午的咖啡时光,然后赶到机场,乘机返回。
一听是青岛,雪岚稍稍一愣,立即猜到他干吗去了。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出来,得到他的证实,“你和程小姐见面了?”
“嗯,见了。”
“干什么了?”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能允许哥保留一点隐私吗?”他却不愿直白地回答。
雪岚装作满不在乎地一笑,“当然,你有这个自由。”
“那好,不早了,你休息去吧。”
“你就这么烦我?”
汤煜峰在床边坐了下来,“求你了,给哥些空间,好不好?”
“德行!”雪岚翻翻白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拿起几只药瓶,将汤煜峰该服用的药一粒粒拿出来,放在一个瓶盖里,又倒上一杯温开水,在桌边放好,“我走了,整个房间都留给你,好好地做个美梦吧。”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雪岚气得要跳起来了,骂了十几句“冷血动物”,眼泪忍不住又悄悄落了下来。这一夜她辗转反侧,没睡踏实。
10
母亲张巧燕突然打来电话,叫紫月尽快回一趟家。接电话的时候紫月在杂志社,问发生了什么事,张巧燕说,见面再说。听上去声音不对劲,不是平常叫她回娘家吃顿饭的音调。中午休息时间,紫月从单位出来,开车回娘家。
程家在市区东部的一个花园小区里,住的是双拼别墅。进门时,父亲程建军也在,神情严肃,与平常的和蔼判若两人。紫月走到父亲跟前,看看父亲的脸色,心头一紧,“爸,出什么事儿了?”
“坐下谈。”程建军指指旁边的沙发。
紫月茔了下来。张巧燕从楼梯上走下来,也坐了下来。
“紫月,你们夫妻俩最近在做别的大额投资吗?”程建军向女儿发问。
紫月吃了一惊,“没有啊!这些年除了经营公司业务,一心一意管理好公司,斯文没有别的爱好。我不让他炒股,更不会让他碰期货,炒股和期货都是我在搞,而且数目也不大。他手里没有闲钱。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进门发现气氛异常,紫月担心是父母的健康出了问题,得知是钱的事,便松了一口气。
程建军将公司资金异常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近两年,程家公司主要业务大多交给女婿运作,但程建军并非完全放手。他每天到公司坐半天班,小事不管,大的决策还是要亲自拍板定夺。最近他突然发现,公司业务的进展没有计划中那么顺畅,主要问题出在资金上。资金链异常,让他感到很奇怪。他让心腹暗中调查了账目,很快发现曾有大笔资金被赵斯文临时挪用过。虽然挪用的八百万很快通过别的途径补了回来,但这么大一笔款子调进调出,究竟在干什么?用于正当途径还是别的什么?程建军十分纳闷,但没有直接找女婿谈话。他想先从女儿这儿摸摸情况,再做定夺。
紫月一头雾水,“公司的事情我从来不问。爸、妈,既然钱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们也别上火。斯文动这么大的一笔款子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才瞒着你们的。我回去问问他,让他跟你们解释清楚。”
张巧燕十分气愤,“这不是个小数目,他一声不响地拿出去,虽然账面显示很快叉送回来了,暂时看还没有给公司造成什么恶果,但他偷偷拿这么多钱干什么去了,?这叫什么你懂吗?挪用公款!职务犯罪!紫月,我告诉你,如果赵斯文不是你的男人,现在他面临的是牢狱之灾!”
程建军语重心长地对紫月说:“这么大的事,瞒着我这个董事长也就罢了,连自己的老婆也瞒着就说不过去了,也让人难以理解。”
张巧燕恨铁不成钢,“紫月,你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该操些心、担些事了。不能还像二十儿岁的小姑娘那样,一点心眼不长,一天到晚没忧没虑,只知道弄那些不当吃、不当喝、无病呻吟的诗歌啊。”
“我知道了,妈。”
程建军沉吟道:“公司有公司的财务制度,私自动用公司款项,而且数额巨大,这是严重违反制度的。我推测,这中间肯定有事,你回去和他沟通一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尽快给我一个交代。”
紫月点点头,“知道了,爸。”
程建军又叮嘱,“有事说事,别吵架。”
“放心吧,爸。”紫月起身走人。
身后传来张巧燕的怒骂声,“还别吵架,就这种男人,扇俩大耳刮子都是轻的。谁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勾当。”
张巧燕是个暴脾气,恰又在更年期。正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都会很别扭,别说是生气时发泄说的话了。她说什么,紫月都只当没听见。
赵斯文虽然偶尔会哄哄瞒瞒,喜欢“打太极”,但都是为了协调人际关系,为了使得气氛更融洽,是他的无奈之举。总体来说,他属于那种比较规矩的男人。这些年,他帮岳父管理这个公司,在总经理的位子上,每年都会有一定额度的消费支出,用以人情应酬、关系培养。紫月听父亲说过,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的,在经济上他还没有过越轨之举,算得上遵纪守法、敬业爱岗、洁身自爱的管理人员。私人生活方面,日常朋友聚会,礼尚往来,应酬开销,由他自主安排,在一定范围内享受财务自由。但大的支出,比如买房、买车,以及他的一些私人爱好,买块名表啊、政装一下汽车啊,他都会和她商量。而她,也从未因钱的问题和他发生过不愉快。挣钱干什么?不就是为了不断提高生活质量吗?人挣钱那么辛苦,钱就要为人服务。这一向是紫月的消费观。
一下子悄悄转出去几百万,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仅父母疑心,连向来在钱的问题上大咧咧的紫月,也不由得犯嘀咕。其实当父亲提出疑问之时,她脑袋里就开始打雷了。就在前不久,赵斯文偷偷拿了她的玉,抵押借债,说是为了公司的事。但现在看来,这些根本都是谎言。
晚上照旧在公婆家吃饭。小姑子也在。为了不让公婆及小姑子看出端倪,紫月忍着心里的疑问,忍着心中的不快,忍了好几个小时。在婚姻里,她有个原则,凡是两个人可以私下解决的事情,最好不要扩大范围,没必要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也没必要让家人跟着操心折腾。
晚饭终于结束了。默默地帮婆婆洗洗涮涮,收拾好碗筷,紫月就要带孩子回家。赵斯文连续几天没在家旱吃晚饭,这会儿特别想陪父母说说话,便让紫月带孩子先回去,自己则一屁股坐到电视机前,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紫月无奈,先领着橙橙回了家,陪橙橙玩了半个小时的游戏,又哄橙橙睡下。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不见赵斯文回来,她便发短信给他。赵斯文正陪父母说笑,突然听到来了短信,一看来自妻子,说请他回去谈事情,顿时心下一沉,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要发生,磨蹭了一小会儿,才告辞回去。
紫月在赵斯文的房间里,靠窗站着,一动不动。室内开着小灯,灯发出橘色的光,光线很昏暗。但赵斯文仍然能看到妻子的脸上,结着一层冰霜。
赵斯文下意识地轻轻关紧了身后的门。
“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诚实地告诉我前因后果。”紫月开门见山。
“你老公什么时候不诚实了?”赵斯文强迫自己笑了一下,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私下拿走八百万,为了什么事?你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吗?”
紫月气得眼泪要掉下来。
他感觉她那张脸可以冒出冷气来,赵斯文再也笑不出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他知道,一场八级地震,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为填补公司漏洞,赵斯文除了向王老人借了一百万,还向另两位朋友拆借了两笔款子,这两笔款子是为期一个月的短期借款。刚到月底,两位朋友便开始追款,一位称要发展连锁店急需资金,另一位称企业回款不力,现金流即将断裂,希望他尽快还款。赵斯文疲于奔命,先后拜访了几位商界朋友,但凡是有钱的,几乎人人都在进行投资,无一人能拿出大笔闲散资金。
实在没办法了,他便通过朋友牵线,以高息为代价,向一家无需抵押、放款迅速的私人财务公司贷了一笔巨款,连本带息总算向两位朋友交了差。
赵斯文猜测,可能就是在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过程中,被岳父程建军发现了端倪。
赵斯文走到酒柜前,打开门取出半瓶白酒,三下五除二拔开盖子,对着瓶口,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
紫月一时愣住了。只听扑通一声,赵斯文上前一步,跪到妻子面前。
紫月万万没想到,老公会给自己行如此的大礼。
她吓了一跳。只凭这个动作,她的大脑便告诉她:一定不是小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紫月忍住眼泪,颤抖着声音质问。
赵斯文话没出口,泪先流下两行。他再一仰脖,将瓶里的酒全部灌入口中,随即松开酒瓶。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在紫月的记忆中,丈夫不是一个酗酒的男人,更不是一个会随意落泪的男人。当初两个人谈恋爱,在海边遇到一群小流氓,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调戏紫月的话,赵斯文二话不说冲上去,疯狂地与之厮打,结果一群流氓一窝蜂涌上,将赵斯文打得头破血流,但赵斯文仍然没有屈服,手挡脚踹。最终,小流氓被赵斯文不要命的反击给震住了,担心引来警察,四散而逃。而赵斯文,指甲都弄碎了,两根手指鲜血直流,痛得龇牙咧嘴,却始终没落半滴泪。
究竟是什么事,让一个大男人突然双膝着地,跪倒在老婆跟前,泪流满面,一副入不入鬼不鬼的可怜样子。紫月突然间难过得喘不上气。可一想到他私自调用大笔款项,心肠立即就硬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呀!”
“紫月,我对不起你!”
“你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站直了说话?!”
“你要答应原谅我,否则我只能跪死在这儿。”
“什么事?你先说啊,说完了才能考虑原不原谅。”
“你先答应,否则我不说。”
“不说什么事,我怎么能答应原不原谅?”
赵斯文垂下脑袋。
“有的事可以原谅,有的事不可以原谅,你说出来!”
“你不答应原谅,我是不能说的。”
“行!那你就跪死在这儿!”
紫月走到门口,一步跨出去,砰地关死了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紫月一屁股坐到沙发,卜,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一夜无眠。天快亮的时候,身体发僵的紫月从沙发前站起来,推开赵斯文卧室的门。
赵斯文竟然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也僵了一般,泥塑似的一动不动。
紫月又恨又疼,无可奈何。
再过一会儿,孩子就该起床了。爸爸跪地板,绝不可以让孩子看到。
紫月走过去,在他跟前站住,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斯文,你起来吧,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真的?”
“真的,只要你诚实地告诉我。”
赵斯文没有站起来,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他就地坐到了地板上,身体靠到了墙上,像囚犯一样开始交代问题,“有一天晚上,我和朋友一起喝酒,多喝了几杯,经不住朋友蛊惑,去一个地下赌场玩了两把。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栽了进去。”
“什么?”紫月睁圆了眼睛。这个一直被她视之为不嫖、不赌的好老公,竟然跑到赌场玩钱?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个赌法?那么大一笔饯,一个晚上就输进去了?”
“就一个晚上。”
“哪个晚上?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个晚上,那天大雾,我回来时大约凌晨两三点钟吧。”
紫月想起来了。那个大雾的晚上,他进门时身上带着湿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第二天脸色差极,一家人都以为他感冒了。那之后的好一阵子,他都是一副满腹心事、愁眉不展、强作笑颜的样子。她当时也觉出异样,也问过他,他推说工作压力大,而且患了重感冒。生意场上每天都要应付各种棘手事,她相信了他的说辞。
“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她止不住流眼泪。
“天地良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担心,怕你受不了。我不是故意的,真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肠子都悔青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待你不薄,我们程家从没有在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这么糟蹋我们家的钱啊?!爸爸日夜操劳,为这个公司付出了半生心血,公司里每一分钱都凝聚着爸爸的心血。爸爸把大权交给你,让你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面子有面子,你为什么这么不声不响地祸害爸爸的血汗钱?!”紫月再也克制不住,双手抓住赵斯文的衣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斯文甩开手,噼里啪啦地扇自己耳光,“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我是一时糊涂,我不是故意的啊!在公司里,我一直想把工作干好,为你、为爸爸挣些面子。前不久碰上一个机会,可以接到一个近亿元的大单,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我想干出大的成缋,也不辜负你和爸对我的信任啊。可这个大单子需要大笔保证金,而爸爸在投资方面向来保守谨慎,我就想先斩后奏,等出了成就再给爸汇报。原计划找一哥们儿融资的,谁知碰巧哥们儿正在学习一种号称‘敢跟就能赢’的赌技,我出于好奇就跟着学了点,和朋友私下里试了几次,都没失过手,就想到赌场碰碰运气。谁想到那么不走运,输了两笔。我想赢回来,就向赌场借了一笔钱,没想到就像掉进了泥潭,越陷越深,最终血本无归……”
赵斯文甩着自己耳光,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紫月痛心疾首,心里如同烧着一团火。可看他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怎么办?拿刀剁了他,剁咸肉泥,就能挽回这一切吗?
“那块玉到底弄哪儿去了?你当时说是为了解救公司危难才去抵押的,是骗我的吗?说两个月把玉给我拿回来,到底是不是真的?”
“紫月,我对不起你!”赵斯文又啪的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痛哭流涕道,“当时挪用了公司的钱,为了不让公司项目受损,我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向朋友借钱,才保证了公司项目正常运行。这块玉你放心,到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会把它完好无损地拿回来。”
紫月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隔壁忽然传来女儿喊妈妈的声音,紫月挣扎着站稳了,痛苦地转过身,从赵斯文身边离去。
连续两天,紫月没有网公婆那儿吃晚饭。这天早晨送完孩子,她就病倒了。身体免疫力突然下降。她感冒了,鼻涕眼泪一起淌,咽喉发炎,剧烈咳嗽。八百万的债务啊,还有那块玉,说好了要还给人家的,还能平安无恙地拿回来吗?紫月伤心的不仅仅是输掉的钱和背上的债务,而是一向规矩自律的丈夫为什么会走进赌场那种地方。
这两天赵斯文没去上班,担心紫月出事,日夜守在床前。郑绪芳得知儿媳病了,煲了鸽子汤,派赵雯丽把汤送了过来。赵雯丽喊嫂子起来喝汤,连喊几声,紫月仍然躺在床匕,没听见似的。赵雯丽趴到床前察看,看到嫂子一声不响地流泪,这才发现异常。
赵雯丽再三询问。紫月再乜承受不住,索性将赵斯文赌博输掉巨款的事情说了。赵雯丽吓了一跳,立即打电话喊来父母。
赵洪波和郑绪芳慌慌张张地赶来。看到儿子像罪人似的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儿媳在床上泪流不止,老两口意识到事情不小。听赵雯丽将前因后果说出来,听闻儿子赌博,一夜输掉八百万现金,郑绪芳大惊失色,赵洪波气得浑身发抖,一步上前,抓住儿子挥起老拳又捶又打,“畜生!你岳父把你当个人看,把公司交给你,捧你做总经理,是为了让你腐败吗?”
郑绪芳知道儿子闯下大祸,突然血压上升,差点没晕过去。
赵雯丽狠狠地瞪着哥哥,怒其不争。
赵斯文垂着头,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一句接一句地重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家里人!我不是人,我是浑蛋!要杀要剐你们看着办吧!”
赵洪波继续打儿子,却被郑绪芳扑过去拉住,“他已经认错了,你干吗还要跟他过不去啊?这么多钱丢阴沟里,他心里能好受吗?背了这么大的债,他没有压力吗?你看看他这个样子,你就不怕他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吗?就算把他扔海里喂鱼,能把钱再从赌场拿回来吗?”
劝完老伴儿,郑绪芳又到床边劝儿媳,“紫月啊,事已经出了,就是把他打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他已经很难受了。他心里承受着双重压力,输了钱,还要被家人痛骂,这种时候,做老婆的如果不能跟他一起分忧解难,万一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可如何是好啊?我们就算帮不了他,至少不能再给他施压了啊!”
赵洪波本欲打儿子的巴掌没有伸出去,反过来却落到自己脸上。他边扇自己边自责,“谁也怪不得,责任都在我身上。我是罪魁祸首,我没教育好儿子,我对不起亲家,对不起紫月爸,该打的是我!”
紫月停止了啜泣。这位一向自尊、一生正派,令人敬重的老人,突然打起自己的脸,紫月吓慌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流着泪拦住自打自己耳光的公爹,“爸!爸!别达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别再相互埋怨了!只要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只要他记着这个教训,从今往后再不踏进赌场一步,我相信我爸妈会原谅他的!我不会和他过不去的,我会和他一起承担的!”
郑绪芳也哭了,“谁把我儿子带进火坑的?是谁祸害我儿子的?我找他去,我要讨个说法!上辈子结了什么冤仇,干吗往死里害我儿子?我找他问问去!”
郑绪芳哭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赵雯丽一把拦住母亲,“妈,你冷静一点,哥又不是未成年人,从法律上讲,他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杀人要偿命,输钱要认赔,你找人家,有道理吗?”
郑绪芳捶胸顿足,“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老天怎么把这么大的祸事砸到我们家啊?!”
11
紫月陪赵斯文回到娘家。程建军和张巧燕得知女婿参与赌博,也震惊了。张巧燕气得指着紫月骂个不休,骂她没有管好老公。程建军痛心疾首,指着女婿大发雷霆,“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赌;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
赵斯文垂头认罪,任凭岳父发怒责骂,一言不发。为了确认女婿说的是事实,程建军道:“我在生意场混了这么些年,公安方面也有几个熟人。你告诉我,是哪家赌场?老板是谁?我找找人,看能不能挽回一些?”
赵斯文这才开口,痛苦道:“爸,你不会不知道,干赌场的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钱进了他们的手,就等于肉进了老虎的口。”
看女婿吞吞吐吐的样子,程建军心里愈发不快。他叹了口气,“既然这样,行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你自己捅出来的娄子,那就自己来扛吧。”
赵斯文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爸,再给我一两年时间,我一定好好干,争取尽早把债务还上。如果两年内干不出样子来,那就再也没脸面对你和妈妈,到时候,任凭你们发落。”
次日,程建军叫来财务总监周涛,责问当时挪用资金的事。周涛一看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不由得咬牙切齿暗骂赵斯文办事太不靠谱,好瑞端地将自己给坑了。程建军痛心地道:“老周啊,你跟我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一向信任你。你怎么能犯这个低级错误啊?”
“程总,当时看他花言巧语说得可怜,我心一软就……也是我一时糊涂!”
“你说说吧,你还能帮我做什么?”
周涛将当时的转账记录呈给董事长,指着那个入账账户及户主的名字赵吉道:“我调查过了,赵吉这个人在道上混好多年了,放高利贷和办地下赌场是他的主要营生,这个账户就是他的。另外他还经营一家四星级酒店,里面也设有赌场。”
程建军沉默了。赵吉这个人他早有耳闻。能量大得上能通天,下能入地,不是好惹的主儿。
周涛又道:“不过,我还调查到一个信息,赵吉的赌场通常不会玩那么大,一晚上输掉八百万的事,发生在澳门赌场不算什么,但在赵吉这儿,就有些罕见了。”
程建军注视着周涛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周涛道:“不仅仅是赌博输钱这么简单,我怀疑有洗钱转移财产的嫌疑。”
“赵斯文?他通过赌场洗钱?只要他好好干,公司都是他的,干吗要提前转移?”
“太子为提前篡位,还刺杀皇上呢。”周涛顿了顿,“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依据。”
程建军皱皱眉头,“老周啊,你是个人才。虽然我舍不得你,可是这次的事,实在太遗憾了!”
“我知道了,我的罪过不可饶恕,董事长。”
三天后,周涛办理好交接手续,引咎辞职。
赵斯文深深地庆幸当初留了一手,没有将钱直接转到黄婉萍的账户上,而是借赵吉的账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赵斯文与赵吉早就相识,只是考虑到赵吉涉足放贷和搞赌场,因此并没有在家人与朋友之间公开表示他们认识。当时考虑刭大笔款项直接转到黄婉萍账户有可能惹出麻烦,所以便通过赵吉户头将钱划至房产商账户。这一招可谓英明至极,不露痕迹。如此一来,女婿拿公司的钱给另一个女人买房的事,精明一世的程建军做梦也想不到。
但程建军还是开了董事会,坚决地撤了赵斯文的总经理职务,把他一杆子下放到基层,责令他反省思过,和一线员工一起跑市场,从最艰苦的工作做起。在程建军眼里,有赌博劣迹的人,怎么可以担任总经理的职务?
赵斯文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岳父的信任。岳父开始提防自己。
到了下面,虽然不再有任何职务,但碍于赵斯文的特殊身份,没人敢支使他。平日里当惯了老大的赵斯文,哪里甘心和底层员工同甘共苦、从头做起?他每天按点到公司上班,坐在办公桌前什么也不干。以往每天都忙得团团转,现在却突然之间清闲下来。早晨来到公司,在办公室闲坐半天,无人敲门汇报工作,也没人找他签字。以往风光无限的签字权和财政权完全被剥夺,他的整个世界都交了样。
程建军重新坐镇上班,宝刀未老。大事小事,亲力亲为。同时还起用一个名叫牛朋的财务人员为财务总监,另从外面聘了一位有着多年管理经验的职业经理人担任新的总经理。重大事情,程建军、牛朋与新任总经理,三个人在办公室一商量就定下来。赵斯文完全成了局外人。
这让赵斯文心生失落。尤其是这位新任总经理,自恃名牌大学金融系毕业,又是博士学历,每次和赵斯文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胸膛总是挺得直直的,脑袋总是昂得高高的,说话不紧不慢、不亢不卑。这样的态度在别人看来没问题,可是在赵斯文肴来就难以接受。赵斯文眼睛里看到的是他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他渐渐地起了怨气:你小子算什么啊?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子掌权的时候,你小子还指不定在哪儿混饭呢!有什么好神气的?指不定哪天公司就卸磨杀驴了呢,没看到前任的今天吗?
紫月心里惦着那块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汤煜峰为报答救命之恩,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她,如此珍贵的东西却被赵斯文低价抵押,一想到这里,紫月心里就火烧火燎的。转眼,承诺的两个月时间就要到了,赵斯文对她有承诺,她对汤煜峰有承诺。赵斯文信誓旦旦承诺两个月将玉取回,因此紫月与汤煜峰约定,两个月将玉送还于他。可是眼下,赵斯文拿什么去赎回抵押的玉?
这时候就是把赵斯文架在火堆里烤了,也拿不回玉啊。担心“春江花月夜”出现闪失,紫月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经过一夜的思索,紫月果断地卖掉了自己的车,还卖掉了一颗收藏多年的两克拉彩钻,以及若干黄金首饰和那五根金条。这是她自己以及这个家里所能拿出来的全部私房钱了。她凑足了一百零八万(含两个月的利息),存到一张卡里,将卡郑重地交到赵斯文手上,让他从王老大那将玉取回来。
这时候,赵斯文确实有些感动了。感激妻子的宽宏大量,感激妻子的贤惠善良。他在心里告诫自己,等迈过了这个坎,今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努力工作,重新做人。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将债务还清,还妻子和家人轻松温馨的幸福生活。然而,当他带着钱和借款协议找到王老大时,王老大却告诉他,因为突发意外事故,那块玉暂时拿不回来了。
王老大讲,他哥们儿当初收了玉,放了款,本打算到期还玉、收钱,只挣个利息钱。却不料前不久家里突然遭到半夜入室偷盗,保险柜被撬了,不仅是那块玉,还有家里收藏多年的几件珠宝,一并失窃。那哥们儿连夜报了案,警方正在侦破。
“这样吧,赵老弟。”王老大拍着他的肩膀说,“玉呢,在找。那个钱呢,你暂时先不用还了。如果哪天玉找回来了,你把钱再送过来。如果玉找木回来呢,钱就算了。这是意外,没办法,我也很遗憾。”
赵斯文的大脑轰一下炸了。盗贼怎么来得这么巧啊?赵斯文第一个反应就是:紫月对玉的估价是正确的,它的真实价值确实不止一百万,应该是数倍于这个数,才让王老大见财起意,起了私吞之心。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王老大说的“哥们儿”是真实存在的。钱就是王老大的,因为收的利息比较高,而赵斯文曾经在资金上救过王老大的急,他才捏造了一个哥们儿高息放款,让脸面上好看一些,话也好说一些。而赵斯文拿到了钱,睁只眼睛闭只眼睛就过去了,协议上签王老大哪位兄弟的名字都无所谓。赵斯文没想到一块玉让王老大放弃了收款以及利息,还不惜毁掉多年的“哥们儿”交情。
赵斯文血往头上涌,一把抓住王老大的衣领,一拳往他脸上砸过去,“杂种,你他妈的是不是要黑我啊?”
王老大一使眼色,立即上来两个壮汉,迅速将赵斯文从王老大身上拉开。两个壮汉一用力,赵斯文被摔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一个壮汉随即将他拽起来,另一个壮汉一拳砸到他的眼睛上,赵斯文又倒下了。两个壮汉还要上前揍他,王老大拿眼神制止了。
王老大整了整衣衫,“赵斯文,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想在这儿跟我乱来,怕是要再修炼几年吧?呵呵,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拿来的那块玉估价六十万人民币你是认可的,签了字、摁了手印的。看在你我兄弟多年交情的分上,当时只是象征性地做个抵押、走个程序。贷款给你一百万让你小子赚了个大便宜,现在玉在我哥们儿手上丢了,是他理亏。我给你做这个主,你欠他的钱,就不准他再管你要了,两相扯平了,你们谁也不欠谁了。这个裁定你要是不满意,可以。你把钱留下,我让哥们儿还你一块价值对等的玉,要么,把玉作价六十万还给你,你看行不?如果还不行,你拿着协议打官司去。随便告,我等你。”
赵斯文鼻青脸肿地离开了。
他找律师咨询这个事情。律师研究了协议,还对王老大所说的失窃案进行了调查。协议写得很清楚,赵斯文自己的抵押品估价六十万,王老大作为担保人,拿出自己一辆奔驰车其同做抵押,才帮他借出一百万。现在债权人家里失窃,在警察的记录中确实有一块估价六十万的玉一同遭窃。律师摇着头,告诉赵斯文,“这种情况下,你只能认栽,官司打不赢。”
律师又说:“从法律上讲,既然做了抵押,就该有这种心理准备。任何一种意外,都可能导致抵押品充抵债务。”
紫月气得差点呕血。
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向汤煜蜂解释自己的失约。一夜未眠。次日早晨,紫月感觉鼻孔和嘴巴都不舒服,走到镜子前,发现唇边起了一层明晃晃的燎泡,鼻孔内同样起了燎泡。
之后的三天三夜,她没和赵斯文说一句话。
赵斯文也有了怨气。不就一块石头吗?在你心里,一块破石头比老公都重要?夫妻感情哪儿去了?亲情哪儿去了?不就是一笔钱吗?至于吗?赵斯文觉得委屈,他又不是故意的。他绞尽脑汁撒谎,费尽周折拆东墙补西墙,他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不被破坏?他也努力了。他愿意走到这一步吗?他找谁诉苦申冤?什么患难与共,什么共同承担,全是哄人的假话!这么一想,赵斯文心中原有的对紫月的歉疚,全被冲淡了,只剩无名恼火与满腹怨气。
12
赵斯文在公司遭降职,得意不再,回到家里又遭冷战,感觉很窒息,他觉得空前的郁闷和失落。这天在办公室里枯坐,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是黄婉萍。他不想接,摁断了。如果不是被这个女人扼住七寸买房子,他不至于卷入债务风波,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
电话铃执着地响着。他皱皱眉,接了起来。黄婉萍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吗?”
他没好气地说:“不好。”
她顿了一下,轻声道:“我也不好。”
“怎么不好?”
“你来,我告诉你。”
“我来不了。”
“我害怕……”她忽然哭了出来。哭声很压抑。
赵斯文头皮一阵发麻。她害怕?怕什么?哭什么?又要搞什么花样?
“你怎么了?”他问。
“你能来一下吗?我真的好窖怕。”
她的啜泣声令赵斯文突然清醒。他的大脑迅速地权衡起来:在目前这个世界上,可以得罪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父母,可以得罪相依八年的老婆,可以得罪家财万贯的岳父,唯一不可得罪的就是这个女人。因为在她的大脑里,牢牢刻着赵斯文失手推她丈夫摔落楼下的那一幕。
索菲亚山庄,赵斯文是第二次来。头一次是黄婉萍入住时,应她的请求,他帮着搬家,顺便过来看看。毕竟担着巨大的压力把几百万砸了进来,说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那也不是事实。环境的确不错,这就够了。她说了,换个全新的环境,新环境能帮助她驱散心理阴影。之后她没找他,他也没找她。他不敢找她,也不希望她找自己。而她,悄无声息地,就像不存在一样。这让他获得了一些安全感,觉得这笔钱花得还是有价值的。花钱消灾,这句老话着实有道理。
没想到她又找自己了。她害怕?他还害怕呢!他一边按门铃,一边心又提了起来。
门无声地开了。黄婉萍身着柔软的粉红色短袖便服,一头乌发顺滑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洁净的容颜和细腻的肌肤,如同刚刚绽放的花瓣。她浑身上下散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对了,樱花的香气。每年春天,这个城市樱花盛开的时候,飘散在空气中的,就是这种好闻的香味儿。
现在春天已经过去,可这香味仍然在她这儿延续。
赵斯文定定神,原本压在心口的不悦,烦躁、不安甚至恼怒,竟随着这股香味迅速散去。
他望着她的脸,声音柔和了不少,“遇到什么事了?”
黄婉萍的神情里含着化不开的忧伤。话未出口,两行眼泪先无声地滚落下来。
赵斯文一慌,忙伸出手,欲替她拭泪。
她的纤纤玉手捏着一把钥匙,贴着他的衣兜放进去,“你拿着,随时可以来,来了自己开门。”
拿她的房门钥匙,他有些顾虑。正犹豫着,黄婉萍身子一软,扑倒在他怀里。
她抱着他,抱得紧紧的。她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全都嵌到了他的怀抱里,一秒钟也不愿松开,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飞了似的。
他被这香味冲击着,浑身的血都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就像雄性动物嗅到雌性动物发出的体味,忽然间难以自持。近来他债务压身,多日没有夫妻生活。尤其是紫月每日对他冷脸相向,在自己家里,夫妻之间已经失去了那种氛围。这时候,他突然受到浑身散发着那种特殊气味的雌性的诱惑,身体罩一度被冰冻的冲动一下子就破土而出,无法自控。而黄婉萍,自从丈夫去世,便没有男人近过身。当这个曾经让她爱得发狂又恨得刻骨的男人突然出现,她身体里被称之为情欲的洪流,瞬间就冲破堤坝,淹没了所有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