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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如馨拒不回答。她说:“就算让人家受处罚,也是公安机关而不是你们。”

“到底在哪儿做的?”

“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一连三天,柳志文不跟妻子说话。他天天冷着一张脸,皱着眉,终日陷在思索之中。回到家也是关进卧室,不吃饭就不会出来。吃饭时也一反常态,不再与家人说笑,吃完就走,在饭桌前一分钟也不肯多留,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弄得如馨成了千古罪人。张金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叫住儿媳,向她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没事儿,妈。”如馨举重若轻。

“没事儿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张金芳压根不相信儿媳的话。

“真的没事儿,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吧。”如馨敷衍。

“你就赶紧说出来吧,我都快急死啦!”

“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去问他自己。”

到了这种时候,如馨其实很想把事实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婆婆。如果这样,她相信不仅以前的误会能够全部烟消云散,周艳的事上一定会获得婆婆的大力支持。她相信如果婆婆得知有一个孙子(孙女)即将降临人世,一定会欣喜若狂。儿媳也算将功赎“罪”,就算曾经对婆婆有过欺骗,也能得到谅解和宽容。

然而,柳志文交待她:绝对不可以让爸妈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不能让他们知道儿子媳妇的秘密。

柳志文还没做好当父亲的思想准备,尤其当这么一个孩子的父亲!他也还没想得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何去何从,他焦头烂额,毫无主意。

就在柳志文和妻子因为这个孩子陷入新一轮的冷战中时,一个早晨,如馨刚走进办公室,就突然接到从周艳那边传来的噩耗:孕妇突然大出血,止也止不住!

这一次,如馨第一个反应就是通知柳志文,因为她再也无力独自承担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和痛苦。她一边通知了柳志文,一边疯狂地驱车赶去,将周艳紧急送往医院产科。

72

这个冬日的早晨,如馨的心冷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

如馨恳求医生不惜一切代价挽救孕妇和孩子。医生也确实尽了最大努力,但最后还是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她:孩子保不下来,必须引产。

术后,周艳虚弱地躺在产科病床上,面色惨白,双目失神。

“为什么?为什么?这究竟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事?”如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双目冲血,忍不住质问周艳。

周艳一句话也不说。

柳志文将妻子拖出病房,生气地低声呵斥:“刚刚做完手术,你怎么这样对待她?!”

“是你干的吗?是不是你?你给她吃了什么药吗?”如馨的矛头啪地指向丈夫,逼视着他。

柳志文勃然大怒:“把我想成什么人啦?人命关天,我能像你干偷偷摸摸的勾当?”

保姆转述:“出事前,周艳接过她小姨的电话,之后情绪波动很大,悲伤得要命,一整天没吃东西,晚上又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天哪,一天一夜不吃东西不睡觉,你怎么不告诉我?”如馨恨不得将保姆狂揍一顿。

“周艳不让我跟你说,她说缓两天就会好的,没想到今天一起床就出了事。”

如馨立即接通了周艳小姨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更加沉痛的消息。

周艳母亲自从上次见到女儿身怀有孕,又联想到孝顺的女儿近几个月来的怪异行为,就猜到了女儿大概在做什么。如山般沉重的巨额医疗费,让这位重病在身的母亲痛苦欲绝,她不愿意继续拖累女儿,也因对自己的病情不抱希望,于是在一天深夜,趁人不注意,她跑出医院,跳海自尽。

如馨身心俱疲,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如馨整个人剩下一具躯壳,成了一尊木雕泥塑。

她呆呆地回到周艳住过的老宅里,一言不发地坐了半晌。

看到她这样子,柳志文竟然痛哭流涕。他抓住她的双手,把她的手狠狠地拍在自己的脸上:“可怜的宝贝,你要不高兴你就打我,你骂我,你说句话呀,你想哭就哭出来,你别这样啊,别吓我呀……”

如馨一句话也没有,目光痴痴呆呆地,就这样枯坐到天黑。柳志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做了两顿饭,凉了去加热,热好了又放凉,她一口也吃不下,他也吃不下,只好把反复加热已经变形变色的饭菜一盘盘倒进马桶。

从未有过的巨大悲痛重重地击倒了叶如馨。

当柳志文深夜里重新做了夜宵小心翼翼地劝她吃点东西时,她突然浑身爆发出无名的力量,将他端到面前的碗、盘劈劈啪啪地摔到地板上。精心做好的饭菜又一次变成垃圾。

“这下你高兴了吧?你满意了吧?”夜深人静,如馨终于哭出声来,悲愤地谴责丈夫,眼泪就像倾盆大雨,哗哗地流淌。

孩子,孩子,自己的亲骨肉啊!为了这个孩子,她付出了多少努力,花费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折磨!再坚持一阵,孩子就要出世了,她就可以做妈妈了!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让她做母亲的愿望化为泡影?

曾经,这个孩子成了她生活的中心,没有哪一件事情比宝宝更能深深地吸引着她;曾经,她是那样充满欣喜、全心全意照顾着宝宝、期盼着宝宝的来到;曾经,她原本那颗沉浸进事业里的心,是那样不知不觉是被宝宝打动,让她浑身上下、分分秒秒都充满了女性本能的母爱;曾经,因为宝宝的激励,她更加斗志昂扬、加倍地努力工作,希望赚更多的钱给宝宝优越的生活,希望以更优秀的业绩成为孩子未来的榜样……

“是上帝捉弄了我!”如馨心碎神衰,?形容灰蒿 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又神经质地哈哈大笑。她深深陷入这场噩梦,不能自拔,情绪剧烈波动,久久不能平静。

柳志文一言不发,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一地狼藉。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为了他曾经有过的不赞成的念头,他一下子沦为千古罪人。那些日子他尽管陷入矛盾和挣扎之中无法取舍,却也绝没有盼着出现这种令人痛心的意外。他的心也很痛,他的心也在滴血。

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份灾难加到我们身上?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承受力,我们没有那么坚强,我们都很脆弱,我们都很容易受伤,我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和愚弄……

究竟谁是凶手?周艳吗?周艳的母亲吗?医院的巨额医疗费吗?疾病吗?贫穷吗?

柳志文感到疲累交集,心力交瘁,但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他必须挺住,他是顶梁的柱子,他必须为妻子撑起这片将要塌下的天空。此时的妻子比他要更加疲累交集、心力交瘁,比他更痛千倍万倍。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妻子内心悲痛欲绝、肝肠寸断、天崩地裂的痛苦感受。他对前不久为此事冲妻子大发雷霆的粗暴行为,痛悔不已。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帮她驱散遮在天空的乌云,替她把痛苦和忧伤扛住,安抚她,让她真切感受到他对她的深深爱意,尽可能帮她把伤痛降到最低……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把她揽在怀里。他一声声劝她“不哭”,他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夫妻俩又一次抱头痛哭……

凌晨时分,如馨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浑身的骨头就像无数蚂蚊在咬,断裂似地疼痛。柳志文慌忙将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突发病毒性感冒,来势凶猛,抽血、化验,当场给打了吊瓶,开了一堆药。柳志文本要带她回家,可是如馨却不愿回家,坚持要去周艳住过的老宅。柳志文怕她触景生情,不肯同意,如馨却大发其火,固执地一定要去。考虑到回家也有麻烦,担心父母看出端倪,柳志文就没再坚持,陪着她去了老宅。

服药后,如馨睡了一会。早晨,他又一手药片一手开水,把她抱在怀里,服侍她用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如馨身上的烧退了下去,柳志文打电话向单位请了假,依然寸步不离陪着她。这一天,如馨不再哭闹,又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当晚,柳志文遵照医嘱,再次带她到医院挂了个吊瓶。

前几天,是她变着法子哄他高兴。这两天完全颠倒过来,他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地哄她。在他的细心呵护和耐下开导下,她渐渐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期间,张金芳不断地打来电话,早一个,晚一个,焦急地询问他夫妻俩在哪里,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白天黑夜不回家。柳志文不得不用尽各种借口和理由敷衍搪塞。

张金芳心里不踏实,在柳洪亮的建议下,她跑到叶家去打听。如馨父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愈加为女儿担心。打电话到律师一问,得知如馨已经三天没现身,父母更是惊疑不定,心神不宁。言谈中王宏英无意中说漏了嘴,张金芳猛然得知儿媳在外找人做试管代孕,一下子瞠目结舌,接着就捶胸跺足,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可怜的儿子!我可怜的儿子!”一边喊,一边抽打自己耳光。见此情景,叶振山和王宏英手足无措,为女儿的行为羞耻不已,无颜面对。只好一边说尽好话安慰亲家母,一边大骂女儿不孝不贤。

叶如莲不知道妹妹出了什么事,心想这怪事一定与周艳有关。忙赶去如馨的老宅,与开门的柳志文撞个正着。想到上次妹夫无辜挨打受辱,如莲不觉汗颜。柳志文对上次的不愉快只字不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地待她,这使她心里更觉惭愧。

从这里回去,如莲忙向父母汇报了周艳的意外事故。老两口也不觉心疼不已,王宏英还落了泪,替女儿,替可怜的周艳,也替那个没及出生的孩子。

柳志文和妻子在结婚之初的旧房里住了整整三天。他每天都要带她去医院输液。三天后,如馨感冒症状已逐渐消退,情绪稳定下来,身体有了力气,精神好了许多。她主动跟柳志文谈起:“我想明白了,想通了,可能这就是天意,上帝确实在别的方面厚待我,但这件事上,就是不肯成全我。我努力过了,无怨无悔,以后也不会有遗憾了。”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其实真的没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只我们过得快乐,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不是她自己提起,柳志文压根不敢主动谈这件事,怕她受不了刺激。

“周艳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还在医院吧?已经三天了,得把她接回来,怎么说引产不是小事,要坐月子的。”如馨的嗓音已经嘶哑。

“我已经给那保姆交待过了,还留了些钱,叮嘱她好好照顾周艳。”柳志文说。

“谢谢你能这样做。”

“别这么说,我有愧。”柳志文道,“周艳这孩子挺不容易的,家里那么苦,从小是怎么挺过来的?好端端的姑娘,如果不是为了救妈妈的命,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妈妈出了事,她痛苦伤心在所难免,出了这意外恐怕她也没想到。我们不能因为孩子没了就撒手不管,她心里还不定有多难受呢。”

“走吧,马上去医院。”如馨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73

外面吹着冷嗖嗖的风,集中供暖的医院大楼内却热哄哄的,不流动的空气让人感觉呼吸不畅。病房里空荡荡的,根本不见周艳的身影,连留下照顾周艳的保姆也不知去向。一位年轻的护士向如馨转交了周艳留下来的一只信封。一封周艳写给如馨的信,还有一些钱,还有如馨交给周艳使用的那张银行卡。

冬日的海风异常凛冽。医院大门外,柳志文和如馨静坐在车子里面,无语凝噎。

“大姐!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没能完成我们的约定,我没脸面再见您!说真的,虽然很清楚这个孩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也十分明白它只不过借我的肚子来到这个世界而已,可随着胎儿在我的身体里一天天长大,每天每夜感受着它的率动和呼吸,我真真切切有了为人母亲的喜悦。几月来,我已经把它当了自己的孩子!记得上次您遇了到麻烦,下决心拿掉它时,我有多么心痛,多么不舍!我感觉和这个孩子已经有了种割不断的感情,我和您一样,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它!当最终躲过了那一劫,我当时感到庆幸,甚至感激上帝!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当时我就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它,不让它受到任何伤害,一定让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来到这个世界……可是,谁也不曾想到,上帝又给我开了一个残酷玩笑。为了帮母亲脱离病魔的魔爪,我曾经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可没想到这些努力一朝之间付之东流。我只能偷偷地可怜自己,命运对我太不公平!不仅如此,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的不幸竟然也给您带来的灾难!您已经此为付出太多,却要遭受这份千不该万不该的痛苦和不幸,看来命运不仅对我,对您一样地不公!但是我们不能去抱怨命运,因为任何抱怨都没有意义。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经历,如果这也算是命运的馈赠,它让我成熟了许多。对不起,大姐,我不是故意的……往后,我有了新的奋斗目标,就是努力工作,尽早偿还因我的违约带给您的经济损失。另,保姆我让她走了,费用已经结清。医院退还的住院押金和您的银行卡随信归还。希望您早日走出阴影……永远祝福!”

读完周艳的信,如馨呆呆地不说话,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柳志文拿起信,目不转睛又看了一遍。

如馨拨打周艳的手机,被告知已关机。

“回家吧?”放下信,他征询她的意见。

“回去吧,不要让爸妈再担心了。”她说。

看到消失了三天三夜的儿子媳妇平平安安地回来了,柳洪亮和张金芳除了由衷地高兴,谁也没说什么。晚饭后,柳志文和如馨早早回了卧室。躺下了,他忽然轻声提出一个疑问:“信里说你曾经想把孩子拿掉,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你们家怀疑我外遇,受不了这种折磨,矛盾不决时,一时冲动才起的念头。后来周艳死活不肯同意,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也就打消了那念头。”她没有说出赵挥的事。

想到妻子曾经的挣扎和犹豫,柳志文心如刀绞,觉得自己真是失职。她瞒着家里在外面干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一点没有觉察。而妈妈和妹妹,却还要不明缘由地捕风捉影,强加罪责到她头上。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亲吻她,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如馨又一次拨打周艳手机,依然关机。她不由担心起来:“这孩子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是不是回老家了?她妈不在了,会不会有很多事等她料理?”柳志文头脑清醒地说。

“对,应该回去料理后事了。唉,刚做完手术,不好好休息,这身体能受得了吗?落下什么月子病可怎么办?年轻轻的,以后的路还长啊。”如馨愈发担心。

“做孽啊,”柳志文叹了一口气,“年轻轻的女孩子,竟被逼到这份儿上。以后没事还好,要是落下什么后遗症,搭上人家一辈子幸福,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别吓我行吗?”如馨抱着肩膀,浑身发冷,反省道,“那天我太冲动了,不顾她刚刚做完手术还在病床上,居然冲她发了火,真是不应该,她居然一句辩解也没有,还在不停地向我道歉,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柳志文提议:“真是难为这她了。要不我们去找找她,最起码得让她知道,我们并没有怪她,这样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算了,既然她躲起来不愿见我,我还是别去主动找她了。要不然她以为我会管她要钱,再给她带来心理压力,那就适得其反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就让她踏踏实实过个年吧。”

“也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也别难为自己了,没准过两天等她想开了,就会自动出现了。”柳志文安慰妻子。

饭桌上,张金芳主动往儿媳的碗里加了一勺汤。如馨抬头看婆婆,婆婆躲开了她的视线,但神色里显然多了几分暖意。婆婆这种突然而来的温情表示,让如馨诧异不已。以前婆婆对她不好,整天热嘲冷讽的,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到了今年,在柳志文的“调解”下,婆婆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来疼爱,这让如馨受宠若惊,惭愧不已,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再以后,又因为莫名其妙的误会,婆婆日日脸面降霜,黑着一张脸,使如馨十分不安,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现在,这又是怎么啦?婆婆突然又对她好了起来,如馨不觉感到害怕,有些不敢接受。

很快,如馨便从父母那儿获知,张金芳已知道了周艳的事情,还知道了那个孩子又突然没了。看来,婆婆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也在同情儿媳的遭遇。如馨受不了婆婆忽阴忽晴的态度,便跟柳志文商量:“干脆跟妈挑明了吧,一五一十都告诉她,让她落个明白。”

柳志文道:“说什么?说我们俩合着伙哄骗她?这个玩笑开大了。她早已经接受这一现状,现在突然再变回去,你让她如何接受?这场风波就让它尽快过去吧,血的教训啊,还不够深刻?你必须吸取这个教训,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安心上你的班,别再节外生枝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

无奈,如馨顺从了丈夫。

再说张金芳,当她猛然听闻儿媳找人代孕,心里一下子打翻了五味瓶。她想,儿子有疾,看来那孩子一定别的男人的种子。也可能来自某家医院的精子库?她替儿子难过,当晚一夜未眠,悲伤了一整夜。不过反过来一想,儿媳也是女人,若让人家一辈子不生育,不让人家有后,这也不近人情,不太人道。既然儿媳没有去亲自怀孕,说明她还算一个有良心的人,不管怎么样,她还在照顾儿子的情绪,也在尽力维护柳家的颜面。想到这里,张金芳终于想明白了,如果那孩子生出来,儿媳以领养的名议抱回家,那么自己就装个糊涂,权当不知道这回事。怎么说也是儿媳的孩子,儿媳又要跟儿子过一辈子,孩子进了家门,一手养大了也就是亲人。谁让儿子命运不济呢?遇到这样的媳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罢。

却不料张金芳从思想上刚刚转过了弯,就又从亲家那里听到噩耗:孩子没了。张金芳半天没反应过来,心里很不是滋味。联想到儿子媳妇最近以来的不正常表现,连续三天三夜不着家,是不是为这事在打架?是不是儿子无法接受,导致孩子被迫引产?这么想着,张金芳觉得,这就是儿子的不对了。妈都想通了,你还有什么想不能的?人家一个正常女人,愿意守你一辈子,你还不偷着乐去?咱也不能太难为人家吧?人家想要个孩子,又没跟别人私通鬼混,人家不惜花费重金,而且还没伸手要你一分钱,这已经很够意思了,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能给人家孩子,经济上你又不占优势,你拿什么拴住人家的心?张金芳真想把儿子叫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数落一顿。可是再一想,儿子有什么错?儿子已经很不幸,他内心有苦,怎么再忍心给他插一把刀?这世上哪个男人能够接受一个妻子和别的男人生出来的孩子?就算是试管,天天看着孩子身上脸上没一点自己的特征,将来的日子怎么去过?

张金芳焦头烂额,也不知如何是好。见儿子媳妇好端端地回来了,小两口竟然一如既往地亲密,她的心头不禁也疑惑不已。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既然儿子媳妇不主动对她说起,她也就不必多事,只当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装个糊涂。只要夫妻俩谈妥了,只要他们俩过得好,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有什么疑问,有什么困惑,有什么不解,有什么委屈,一切一切,全都可以忍下去。

春节一日日临近了。就像以往每一次过年一样,这些日子张金芳都会比平常更为忙碌。每天逛超市,逛市场,不断地采购置办年货。虽然现在购物如此方便,各类食品积压太久既不新鲜又不好吃,但张金芳仍然喜欢把一只超大冰箱塞得满满的,似乎这样才更有年味儿。

74

春节在灿烂烟花中过去了。

大街小巷浓郁的节日气氛仍然没有消散,元宵节的脚步紧跟就来了。

这天是农历正月十四。一大早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从早晨飘到中午,直飘得满目银色,处处皎洁,整个城市从上到下换上了洁白的容颜。

到了下午,律师们差不多已经走光了。人人回家过十五,如馨自然也不例外。离开律师所时,王佳兴奋地邀她去泡吧:“我约了朋友上甲壳虫,你拉上柳大哥一块出来玩吧,今晚有精彩节目。”

如馨笑道:“我们就免了,还是回家陪陪老人吧。”

王佳是典型的“吧虫”,夜夜泡酒吧,哪天晚上不到酒吧去,这个晚上肯定过不了。因收入不高,于是每晚下班前拿着电话不放手,约这个约那个四处寻摸买单的人。实在找不到,就算口袋里只有二十元,她也要去酒吧买瓶水消磨几个小时,听乐队帅哥演唱,对她来说是享受生命。几年前的如馨和王佳一样,沉迷于酒吧那种氛围,有事没事都会约朋友到那里坐坐,隔三岔五到迪厅去蹦一蹦。这两年就不同了,对那些地方一点兴趣提不起来,若不是特殊情况或推不开的应酬,简直忍受不了在那里消耗掉大好时光,不折不扣地浪费生命,更不会无缘无故跑到那里掏光口袋的钱。现代人四岁一代沟,这与王佳已隔了几代?

难道我已经老了?

从律师所出来,如馨特意去了商场。如今对她来说,除了工作,家庭就是生活重心。与家人坐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省下泡吧的钱给家里增添些情调和温馨,这比什么都来得实惠。五花八门的元宵节饰品、礼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中,她选了两只大红灯笼,准备回家布置一下。

从商场出来,她坐到车里习惯性地给柳志文打电话,提醒他早点回家。谁知柳志文却告知她,今天他值班,回不了家了。柳志文每月值一次班,雷打不动,值夜班时就睡在办公室。别说元宵节,就算碰上大年初一,也要二十四小时守在法院。柳志文充满歉意,如馨好不扫兴。就在如馨打算回家时,刚给车子打着了火,手机音乐突然响起来。

如馨看一眼来电,心脏腾地跳起来。

周艳!截止今天,距周艳不辞而别整整一月。

还真让柳志文给言中了?她自己竟又跑了出来了。

“艳,是你吗?”如馨心情复杂,更多的是担心。难道周艳发生什么意外?

晚饭时间到了,如馨找了家餐馆,周艳如约而来。

一月不见,周艳像变了一个人。原先白晳红润的脸蛋不见了,此时的她,两腮深陷,肤色苍白,连头发就枯涩无光。如馨不觉一阵心酸。这种酸楚的感觉让她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女孩,一直表现得那么坚强乐观的女孩,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一样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如馨点了几个周艳爱吃的菜,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吃着,心想,这些日子回到老家,难道连顿饱饭也没吃过?这个年她是怎么过的?

“大姐,本来我真是没有脸再回来见您。”周艳放下筷子,喃喃道。

“事儿已经过去了,我也从没怪过你,你别这么自责了。”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你找到工作了吗?以后打算怎么办?”如馨立即想到周艳以后的日子何去何从。她是不是想请自己帮忙联系工作?如馨立即将自己的人际关系滤了一遍,去个私企做点事还是可以帮忙的。

“这个,给您!”谁知,周艳从兜里掏出一只信封,从桌面上轻轻地推到如馨面前。

“什么?”如馨下意识地打开看,惊讶地发现信封里装着两张现金支票,一张十二万元,一张二十万元。

“十二万是合同款,是还你的钱。另外你给我妈妈一万元爱心款,我们就收下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如馨立即警惕起来,类似代孕的事,她绝不允许周艳再干。

“您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有的事情,一生一次,足以刻骨铭心。”周艳低下头,她用纸巾按住眼睛,泪珠很快湿透了纸巾。一会儿,又抬起头,朝如馨笑笑,“大姐,今天我来就是为这事,我必须得如实告诉您。”

就在一周前,周艳打开关了多日的手机,没多久,就接到了黄教授打来的回访电话。预产期越来越近,黄教授一直关注着这个孩子的孕育过程。周艳只好将刚刚发生的意外事故告诉了他。黄教授表示十分遗憾。不料第二天,周艳又忽然接到赵挥的电话,要求跟她谈谈。她告诉他,她还在老家,等以后有机会再返城去拜访他。谁知赵挥说,你在哪儿?告诉我地址。

果然,当天下午,周艳在老家借住的亲戚家的房子里,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赵挥。在他的追问下,她将事情的来拢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临走时,他又无意中从她的亲戚口里得知,她如今已是无家可归,因为家里的房子早变成医疗费花掉了。赵挥没说什么,默默地开车离去。

次日一早,周艳刚刚起床,再次接到赵挥的电话,他说已经到了门口。周艳走出院子,果然看见了赵挥的车。他打开车门请他上车,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将两张支票交给她。她看到三十二万的总额,震惊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问为什么?他说,他的公司每年都进行慈善方面的捐助,今年,她有幸成为捐赠对象之一。

“我一个健全人,怎么说也是个大学毕业生,”周艳说,“如果接受了这笔捐助,我会瞧不起自己的。”

“可你还是接下了?”如馨问。

“赵先生非常诚恳。他说,他被我救治妈妈的精神所打动,说我的现状完全符合公司的捐赠条件,不过他这一次是有偿捐赠,他惟一的条件是,要我尽快返还代孕合同里对方已经支付的全部款项,但不要让对方知道这笔钱的来历。说完,他就留下支票走了。”

如馨沉默着。

“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接受这笔捐助,可我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拒绝它。这笔钱让我大脑里产生了好多念头,其中一个想法就是,带着钱远走高飞,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挣扎了一夜,最终没能迈出这一步。我为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耻,我鄙视、痛恨自己,因为我想到了您,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后来我又想,先还了你的钱,然后把我们家卖掉的房子重新买回来,等有一个安身之地,再用余下的钱做点小买卖。可是,我又不想让赵先生瞧不起我,我想了整整三个晚上,终于决定还是来见您,第一还了您的钱;第二,请您把剩下的钱还给赵先生。并且转告他,我完全可以自力更生,而且能够活得很好。”

“既然赵先生慷慨相赠,你就收下吧,难道你真的不需要?你现在寄人篱下,连自己的窝都没有了,而姓赵的,开百多万的车,随便一件衣服或许上万元,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你就非常重要,你可要想清楚了,就算退回去,他未必会觉得你有多高尚,或许很快就会忘掉。”这是大实话,如馨完全发自肺腑。

“谢谢您,大姐,我的确很需要钱,可我更愿意找份工作慢慢地挣。如果接了这笔钱,我真的会瞧不起自己的!”周艳流着泪说,“我就没有必要再去见赵先生了,麻烦您帮我把钱还给他吧,虽然人家很有钱,根本不会在乎这个,就算他很快就会忘掉,但我也不能在这一刻让人家看扁了我。”

与周艳谈话期间,如馨接到婆婆电话,问她回不回家吃饭,如馨毫不犹豫说在外吃了。饭后,她把周艳送回当初住过的旧宅,要她在这里多住几天,好好休息一阵,等彻底身体复元了再回老家。可周艳告诉她,明早就得回去,她已经应聘到家乡一所中学做了一名英语教师,正月十七就要正式开课了。如馨问她,为什么没想到城市来发展呢?周艳说,她的性格决定她不合适城市生活,节奏快,生活压力大,她更愿意在简单的环境中,过一种简单、平静的生活,挣钱可能会很少,但消费低,不会活得太累。

安顿下周艳,如馨开车回家,行至一半,心里惦着那沉甸甸的支票,于是从手机里调出赵挥的电话,拨了过去。自上次官司结束,至今再无联系。上次她的自作聪明,虽与他上诉失败没有决定性的因果关系,但当时弄巧成拙的反作用,一直使她抱歉在心。一直想找机会谈谈,可由于种种原因,至今未能见面。今天这两张支票的意外出现,使她觉得,必须见他一面。

电话里,赵挥的声音沉沉的,似乎情绪低落。

她提出见面谈谈。

他问:“有事吗?”

“有。”

“重要吗?”

“重要。”

“那就麻烦你跑一趟吧,”他说,“我现在出不去。”

“你在哪儿?”如馨问他。

“家。”

“海边那所房子?”

“是。”

如馨犹豫了一下,觉得晚上到他那儿去有些不妥。可想到他那里还有工作人员,看看时间也不过八点多钟,又不愿这么早就回家去面对婆婆那张善变的脸,便打转方向盘去了。

75

雪已经停了。

远处的海面轻涛拍岸,在夜幕布下闪着深蓝色的光泽。天边零落着几颗小星星,若隐若现地眨着眼睛。道路两旁缠绕着树枝的细碎的彩灯,像美丽的珍珠,辉映着天空的星星,把这个夜晚装扮得五彩斑斓。

在这个美景醉人的夜晚,如馨将汽车停在了赵挥别墅的院落门口。

按响门铃。许久,前来开大门的竟然是赵挥本人。这让她意外。她冲他笑笑:“架子够大的呀,请你出去坐坐,还请不动。”

他望了她一眼,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走。

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除了赵挥自己和如馨这位客人,其他人的影子一个也看不到。

“坐。”赵挥指指沙发说了一句,而他自己,竟然走到另一张长沙发前,不顾客人在场,径自躺了下去,闭上双眼。好久不见,他却也不拿她当外人,一点没有距离感和陌生感。

这一无礼之举,让如馨颇为不悦。刚刚从周艳那里得来的对他的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她皱皱眉头,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

“怎么就你一个人?保姆、小顾呢?”一时间,如馨惕十足,担心会不会再次落进一个圈套。

“过节了,阿姨、小顾上半天班,今下午让他们都回家了。”他一改往日底气十足的从容不迫,一副有气无力的语气。

“过节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怎么能一个也不留?”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人家的家里也正需要人,明天正月十五,月儿都圆了,哪个家庭不想团聚?”顿了一下,他问,“你什么事?说吧。”

他怠慢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但既然来了,事情还是要办的。她依然站着,开口道:“你叮嘱周艳不要让我知道是你给的钱,谢谢你能这么高看我。而实际上,你多虑了。找周艳代孕这件事,我有责任,你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你当初的居心叵测,或者我能够坚定一点,这件事都不会发生。事已经出了,结局很失败,我经济蒙受损失,内心备受摧残,事到如今,既然你良心发现,愿意承担这部分经济损失,我想,我也应该成全你,不是吗?所以,你让周艳还我的合同款,我就不客气了,照单收下。至于这次打击给带来的心理伤害,对我来说也算一次教训吧,我认了。”

说完这番话,她心里想,没错,我不如周艳。物质上我比她富有得多,但在精神上,她比我高贵。

“说完了吗?”他闭着眼睛问。

“还有,你给周艳的二十万捐赠款,她托我还给你。虽然她很需要钱,但为了一个四肢健全的年轻女孩子、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自尊,她不能接受这笔钱,她让我替她谢谢你,说你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她会永远祝福你。”

如馨从包里取出那张二十万的支票,走向沙发前的茶几,将它轻轻放在桌边。

“我走了。”她说。

他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看他的脸。只见他双目微闭,双颊通红,额头上滚动着豆大的汗粒,神情异样。如馨吓了一跳,走过去,下意识地俯身试他额头温度,果然烫得惊人:“哎呀,发烧啊?怎不早说?”

“不要紧的,麻烦你拿块毛巾,倒杯水给我。”他虚弱地躺着,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入冬以来病毒性感冒在这个城市肆虐横行。就在两周前,当时由于情绪低落,免疫力下降,如馨经历了一场高烧噩梦。看他此时的状态,比起她当时的情况有过而无不及。她慌忙从卫生间找来毛巾,给他擦了汗,喝了水后,又不由分说要送他进医院。他却摇头表示只想休息,不愿折腾。

“你是不是浑身的骨头都在痛?这种病毒性流感很可怕的,跟普通伤风感冒不一样,必须去输液,要不然脑袋会烧坏的,你不想变成痴呆吧?”

他不再坚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重脚轻地上了她的车。就在如馨上次进过的医院,如馨跑去排队挂了急诊,病人和家属一堆一堆的,走廊上坐满了挂着吊瓶的病人,十有七八病毒性感冒。果然不出所料,抽血,化验,医生诊断后,赵挥竟与上次如馨所患如出一辙,连开的药都一模一样。如馨排队取了药,然后陪着他在输液间里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担心里面空气污浊,如馨特意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赵挥提醒她做好预防措施,别做了好事反而秧及自己。如馨摇摇头说,我刚刚领教过了,对这一拨病毒已经有了免疫力。

把赵挥送回家,如馨就让他回卧室休息。奇怪的是,到了二楼卧室门口,赵挥就让她留步,他自己进去,一头倒在床上。如馨怕他身体缺水,晾了开水要给他送进来,刚到门口,他有气无力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你别进,你别进来……”

如馨隔着门缝看到他和衣而卧,并将两床被子全捂在身上。里面有什么秘密怕她看到呢?晕死!你一个病人,我是怕你死了,难道我会非礼你吗?如馨差点没喷血。她根本不理会他的阻止,犹豫了一下,端着一杯水推门而入。心想,放下水我转身就走,就是你求我,也不会再多呆一分钟的。

一间古典风格的卧室,温馨雅致,一色的紫檀家具,一张宽大的床,如馨将一杯温水和两包药片放到床头柜上,转身正要离去,一抬头,不由地呆住。

正对着床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幅照片。长度和宽度,等同于整面墙壁。

照片上是一个回眸一笑的美丽女人,长发翻卷,风姿飘逸。

叶如馨看着的照片的女人,仿佛站到了一面大镜子前。

她一时也弄不清楚,究竟是那个当红影星,还是自己。

她呆呆地望着。只见画面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是那么熟悉,还有那双白色的凉鞋,俨然就是自己的旧物。

这是怎么回事?她心里纳闷。

“不是你,这不是你。”他闭着眼睛,仿佛已猜透她的心思。他不承认,不好意思吗?

她回头望着他,他额上依然滚着豆大的汗珠。她问:“你热吗?”

“我冷。”

如馨打算离开,这时却迈不动脚步。她打开柜子找了被子给他压上,再次拿来毛巾,不停地帮他擦汗,洗毛巾,换毛巾,再擦,再洗,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方才安宁下来。如馨看看时间已不早,便向赵挥要保姆的电话,想想叫保姆赶来照顾。可是赵挥却说,这么晚了,就别折腾阿姨了,好不容易过个节,让她好好跟丈夫孩子团聚一下吧。

“小顾呢?叫小顾过来!”如馨记起了那个忠实得狗一样的黑衣青年。

“小顾刚谈了恋爱,是我让他今晚跟女朋友一起过的,大家都不容易,别打扰他了。”

“你不是还有很多小兄弟吗?随便叫个过来吧,这儿不能没人。”

“大过节的,别折腾他们了。”

“那你怎么办?就这么折腾我?我也得回家呀。”

“我早就让你走了,你走吧,我没事的。”他依然闭着眼睛,嘴唇灰白。

“那我这就走了,对不起了。”

她刚一转身,他又道:“刚才,我看到你车后座上有两个大红灯笼,是送给我的吗?你忘了把它们拿上来。”

如馨哭笑不得。好家伙,都烧成这样了,眼睛还这么尖利。

如馨未置可否,只是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如馨拎着包走到大门口,忽然想到上次自己高烧输液后,整夜虚汗不断,如果不是柳志文给她不停地补水,差点虚脱。一个商界指挥着千军万马的男人,就这样倒在病床上,那么虚弱和无助……留下一个病人独自在一所大房子里,是不是太冷清了?半夜里会不会发生意外?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如馨犹豫着,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她给柳志文打了电话,说在周芸家与几个朋友打麻将,走不脱,可能玩通宵。让他打电话跟家里说一声。柳志文没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安全。张金芳接到儿子电话后,自然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如馨没有麻将嗜好,不过一年之中,偶尔会在节假日与朋友玩一两次,小赌怡情,不过消遣娱乐而已,对此柳志文怀有一颗宽容之心,她当婆婆的也不便横加制止。

放下电话,如馨从车里取出了两个大红灯笼,又折身回去。

这一夜,如馨将卧室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自己则坐在卧室门口的圈椅里。打一下盹,抬眼观察一下室内动静,隔两小时送杯水进去喊他喝下,后半夜强令他服了一次药。

早晨,赵挥睁开双眼,仿佛从噩梦里走了出来,脑袋那种箍咒般的感觉退去了,浑身上下也轻松了不少。他穿着内衣内裤伸着懒腰打开卧室门,骤然看到一个女人衣衫整洁地靠在门口圈椅里,已经睡着了。

他大吃一惊,急忙要转身退回室内,然而脚步却没有迈出。

她精致的五官、纤尘不染的白晰的面庞,酣睡的姿态,毫无设防展现在他的注视下。他忽然记起了昨夜的事。记起了她送他上医院的经过,记起了他要她回家。她却没走,她留了下来,她在他的门前守了一夜。

他的心里淌过一丝丝暖流,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温暖的情绪。他轻轻地上前,无声地温柔地注视着她。这时如馨忽然醒了,她睁开了双眼,打了个哈欠,望着眼前的男人:“哟,你怎么出来了?你不烧了吗?”

“噢,我想,应该没事儿了。”赵挥尴尬地后退一步,稍许又恢复了声色不露的平静之态。顿了一下,他又问,“你……你怎么没回去?”

“怕你死了呀,只好强迫自己当了一次钟点工,记着你要付费的,可把我累惨了。”如馨站起来伸出懒腰,想到自己病时,柳志文通宵达旦地守在床前,受的这番活洋罪完全不比病人少,心里顿时滋味万千。

赵挥低头瞅一眼自己,又抬起眼睛瞅着她:“是你给我脱的衣服?”

“放心吧,我不可能乘人之危非礼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衣服都被虚汗浸透了,担心你这边烧退了那边再被冷汗浸死,”如馨斜了他一眼,“要不是可怜你,我才懒得干这些呢。好啦,我该走了。”

关于卧室里那幅巨相,如馨很想问个究竟。却最终忍住,什么也没提。

赵挥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这时说什么都是多余,于是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回卧室,顺手关上了门。待他换了衣服重新出来,如馨已经不见了。这时听到楼下传来响动,他走下楼梯,听到响声来自厨房。以为是阿姨来了。过节假间,他给保姆放的是半天假。当然,保姆上半天班,可以拿到平日三倍的薪酬。

这时赵挥已经有了饥饿感觉,于是静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习惯性地等待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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