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吃吧,我该做的已经做完了,这下必须要走了。”如馨将一碗西红柿鸡蛋手擀面条摆在桌上,同时还有两样小菜。
赵挥再次吃惊地望着她:“你怎么还没走?”
如馨白他一眼:“马上就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你还是一块吃了再走吧?”
“只做了你一个人的,我没时间了。”
如馨利索地摘下围裙,快步走向赵挥,一直到走他身旁,并弯下腰将一只手伸他的胳膊边,她丰满的胸部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了。赵挥睁着双眼惊愕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如馨一言不发刺了他一眼,从他身旁的沙发上拿起她的包。包带居然还被他压在屁股下,她使劲拽了一下,拎着包转身快步离去了。
赵挥不由地凝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阿姨从外面进来,发现餐桌上的面,吃惊地问:“先生,谁给您做的?您吃了吗?”
赵挥站起来走向餐厅,平静地回阿姨:“马上吃。”
“哟,有点凉了,您稍等一会儿,我给您重新做碗吧。”阿姨端起碗要去厨房。
“别动!我就吃这碗!”赵挥在桌前坐定,盯着阿姨手里的面。
“我给您热一下吧。”
“不用!”
“哟,好漂亮的灯笼,先生买的吗?”阿姨突然发出惊叹。
赵挥放眼过去,只见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洋溢着浓郁的节日的气氛,喜洋洋地立在门边不显然的角落里。他情不自禁笑了笑,吩咐阿姨:“马上挂起来,就挂大门口。”
如馨开着车飞快地往周艳住处赶,昨晚说好了早晨送她去车站。车子没开出几里地,手机发出一声短信提示音。
“大姐,我已经上车了。说句不该说的话,一直不明白您和赵大哥是何关系,也不明白当初那件事为何背景。现在只想给您一句心里话,我一直觉着赵大哥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一定要珍惜!周艳”
如馨调转方向,心里道,这丫头,瞎猜什么呀,什么乱七八糟的。
76
天空被绚烂的烟花装点得五彩斑斓。每一扇窗口都透出温馨祥和的灯光,每一扇门里都流淌着欢声笑语。正月十五的晚上,和所有的传统的中国式家庭一样,柳家人一个不少地坐在餐桌前吃团圆饭,老两口在等待即将开播的元宵晚会,柳媛媛则与朋友们约好,饭后去公园里看花灯。总之,说笑声不断。就连张金芳和如馨这对关系时好时坏的婆媳,也都在脸上写上了一团和气。
惟有一个人神情异样。那就是柳志文,一反常态,仿佛装着什么心事。从单位值完班后,上午进了门,情绪就一直凝重。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如馨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什么也不说。
柳媛媛端起一杯红酒嚷着要敬爸爸妈妈,一家吃得正热闹,谈得欢乐,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来。柳志文起身开了门,一个男人站在门外。是法庭上与柳志文有过交道的韩律师。
“韩律师呀,快请!”面对不速之客突然造访,柳志文仍然以礼相待。
“不了,”韩律师表情严肃,“我找叶律师,就一句话。”
如馨闻声而出。
柳志文回到餐厅。
十多分钟后,如馨再回来时,脸色惨白,呆若木鸡。
“出什么事了?”柳江亮、张金芳、柳媛媛,三双惊愕、疑问的目光聚集在如馨的脸上。
那个女孩,幸儿,走了。
就在昨天半夜零时,赵幸儿在自己的卧室,用刀片割断了手腕动脉,失血死亡。吴远虹凌晨四点回家发现,惊慌失措地报了警。警察经过仔细的现场勘察,暂时以自杀进行了处理。不料今早吴远虹哭号着找到办案警察,反应了一个重要情况:幸儿死前的整个下午,也就是正月十四的下午,赵挥带她出去玩了几个小时。吴远虹在朋友那里谈事,原打算与女儿一起过节,因事情紧张没能及时赶回来。所以,在女儿出事前的时间里,也是正月十四夜里零时以前的时间里,女儿极有可能与赵挥在一起。
为什么好端端的女儿突然会自杀?这么小的孩子干嘛要自杀?自杀一说完全不能成立,有没有可能被人害死后故意伪造了自杀现场?据吴远虹反映,当初因为赵挥发现女儿并非亲生,才与吴远虹结束婚姻。离婚后赵挥对此事耿耿于怀,怀恨在心。为了报复,他在明知幸儿是妻子与他人所生的情况下,仍然不顾亲友劝阻,使出种种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欲把幸儿抢走。为了躲避赵挥的纠缠和报复,在赵挥上诉失败后,吴远虹立即带着女儿又一次搬了家,给女儿转了学,还换了手机号。然而,不久之后赵挥仍然找到了她们藏身之所,隔三岔五地出现在她们视野里,阴魂散地缠着幸儿不放手。为了牢牢抓住幸儿,他甚至在借送幸儿玩具之机,将GPS卫星定位系统安装在女儿身边,以达到随时监控她们母女的龌龊目的……就在正月十四这个下午,吴远虹去学校接女儿,发现女儿已被接走。打电话询问,女儿告诉她,她正跟爸爸(赵挥)在一起,说赵挥要带她出去看海鸥,从电话里听出女儿很开心,为了不扫女儿的兴致,吴远虹因为忙,也因一念之差,没有及时去接回女儿。当深夜里回到家猛然发现女儿惨遭毒手,这才如梦初醒。在此之前,赵挥与女儿在一起的时间里,究竟对女儿做了什么?一系列疑问,让吴远虹觉得女儿的死与赵挥脱不了干系。
根据吴远虹提供的情况以及带有GPS定位装置的玩具狗,尤其当警察在吴远虹住所门口提取到赵挥的足印后,迅速赶到赵挥住所,将其控制起来,并在其住所查获了与GPS相关的电脑等一系列电子设备。警方无法破译赵挥的怪僻行为:别说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亲生女儿,当父亲的怎么可以用GPS去追踪监控自己的女儿?
对这一突发事件,柳志文并无惊讶。他沉重的脸色早已说明他知晓了一切。的确,他早上还在法院,就接到公安局刑警队打来的电话,得知了这一噩耗。随后,又接受了警察的来访,向警察提供了不久前刚刚审过的赵挥夺子案的有关情况。
此时,看着妻子紧张失神的表情,柳志文不解地问:“如馨,有你什么事吗?韩律师找你干什么?”
如馨表情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美丽的元宵之夜,繁华的都市被白皑皑的大雪以及各色彩灯装饰得浪漫而温馨。然而这个家里,空气仿佛要冻结,让人窒息。
幸儿出事的这个晚上,因为赵挥高烧,如馨和他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夜。强烈的直觉告诉如馨,吴远虹将女儿发生意外的责任强加给前夫,甚至怀疑前夫杀害了女儿,这一推断实在荒谬。一直以来赵挥那份深深的父爱已然悄悄地打动着如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感染着她,那些真情的流露,让她死也不会相信赵挥是装出来的。
在柳家人充满质疑和不解的目光里,冷静下来的叶如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
她无奈地、痛苦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她比谁都清楚韩律师的此行目的。
赵挥在被拘留了三十几个小时后,重新恢复了自由。
叶如馨挺身而出的作证,使吴远虹“赵挥杀害女儿”之说一击而溃。至于吴远虹又提出的“赵挥有可能在与女儿接触过程中,有过恐吓之类的精神暴力,导致女儿精神崩溃而自杀”的猜测,由于缺乏证据支持,警方未予采纳。随后警方经过重新勘查现场,进行慎密分析,再次断定赵幸儿为自杀。
尽管摆脱了“杀女”之嫌疑,但这一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仍然将赵挥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痛失爱女,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在怎样流血。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77
文学大师早说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的确,柳家的平静、安宁与和睦,来之不易。
遗憾的是,这份安宁没能持续多久。
毫无疑问,幸儿自杀一事,让这个家庭再掀狂澜。
不光是柳家,就连公安局整个刑警队,都知道了。正月十四那个晚上,女律师叶如馨和那个用GPS定位系统监控养女的“变态富豪”在一起,从黑夜到天亮,整整一夜。女律师证明了关于养女身亡之事上赵挥的清白,但没有第三个人能够证明,女律师与赵挥之间的清白。
关在卧室里,柳志文暴怒不已:“和几个朋友在周芸家打通宵麻将,这是不是你说过的话?你不仅期骗了我,还让我期骗了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如馨成了一个真正的囚犯,垂着头无言以对。
“整整一个晚上,孤男寡女在一起,到底在干什么?”柳志文声色俱厉,痛心疾首。
如馨痛苦地闭上眼,一颗心抽搐成一团。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B啊,天底下头号大傻B!老婆天天谎言相待,我还把她当成最亲的人,当成天使……”柳志文痛苦不堪。
如馨小心地解释:“那天周艳突然出现了,她说赵挥找到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我的合同款返还我。我收到了钱,觉得应该对赵挥有个表示,起码要说一声谢谢,才……”
“我操!”柳志文疯子似地不停地暴出粗口,“那个王八蛋为什么要给你钱?说个谢谢就说了整整一晚上?妈拉个巴子到了现在你还把我当傻子呀?”
“志……文,你还信不过我吗?”如馨哆嗦着嘴唇,浑身发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位天才女律师的超辩才能丧失殆尽。
“你他妈的所作所为让我如何信任?从未有过的耻辱!奇耻大辱!”柳志文愤怒地喊叫着,从家里跑了出去。
从卧室里走出来,如馨几乎不敢再与柳家任何一个人对视。不敢看他们被愤怒和痛苦淹没了的眼睛。她张张口,想解释一下,可半句话说不完,就会被人堵回去。已经没有人愿意再相信她的鬼话。嫂子撒谎成性,柳媛媛绝望地得此结论。
如馨从家里逃了出去。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到半夜,在黑暗里睁着双眼,想不通上帝为何如此喜欢抓着她玩,一次次拿她开涮,一次次捉弄于她。不知道究竟哪根筋拧住了,哪根神经搭错了弦,难道真的是小鬼缠身了?周艳干嘛非要在那天送回支票?你干嘛非要在那晚去找他?难道晚送一两天就会死吗?送就送吧,赵挥病了照顾就照顾吧,你干嘛要对家人撒谎呢?你真是撒谎成性啊!你现在是死定了,没人帮得了你!
痛苦到没有出路,如馨已经麻木,大不了离婚吧。对于她和柳志文来说,这是最坏的结局。但比起吴远虹的丧女之痛,比起赵挥在丧女之后还背负着“变态”的骂名,离婚又算得了什么呢。
与周芸已经好久不联系了。周芸说得没错,如果过得快乐,她确实很少想到她。现在,如馨又一次逃到了这个避难所。一见周芸,如馨强人的外壳一下子就褪掉了,软弱的一面完全裸露。
她忍不住落泪了。
听完她一五一十的坦白,周芸并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她说:“我的大律师,身正不怕影斜,死刑犯都辩活过,事情轮到自己身上,这点误会都解释不清楚?”
“现在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柳家人根本不信我说的话,连志文都在怀疑我,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如馨十分悲观。
“那你也要解释,必须解释清楚。现在他们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缓两天,等大家冷静下来,好好坐下来谈谈,把事情都谈开了。志文一家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相信事情会弄清楚的。”
“难道连赵挥特批做试管的事也说?”如馨睁大眼睛。
“都坦白了吧,只有这样,才能取得谅解。”
“如果他们要问,赵挥为什么要主动帮我忙?”
“如实说好啦,赵挥的圈套,为了挟制柳志文,得到对他有利的判决。”
“可事实上赵挥最终并没有做出威胁柳志文的事情,柳志文压根一直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他会相信我的说法吗?”
“那这样好啦,请赵挥出面,亲口解释,要不然还真是说不清楚。”
“这不是瞎丢人嘛。”
“丢谁的人?丢你还是志文?一夜未归,和一个男人单独在一起,还撒谎骗了家人,由此引起家人的误会,有什么不正常?如果换了是志文,你会没一点想法吗?”
“可怎么给赵挥开这个口?”如馨一脸难堪。
“实话实说呀,他生病你照顾他一晚上,造成家人误会,他有责任去说明真相,澄清误会。要不这样,你把赵挥地址给我,我去一趟,当面跟他说,顺便把当晚去医院看病的病历要过来,柳志文不是只认证据吗?怎么说也得让他知道你确实出于人道主义在照顾一个病人。”
“难道这是惟一的办法吗?”如馨犹豫着。
“你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吧?”周芸反问。
“不,我不想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只怕越描越黑。”
“这事本身就这么复杂,不讲清楚只会更复杂。”
“不,不到万不得已,就别再去给赵挥添麻烦,他现在已经够难受的了,女儿是他的命根子,这一次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78
一连三天,柳志文没有回家。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到她,不想与她同居一室。他只想一个人离开一下,冷静地想一想,夫妻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如馨每晚按时回到家里,面对公爹失望的眼神和婆婆的冷脸,偶尔看到柳媛媛时无意刺过来的白眼,气氛实在尴尬。这让她感到在家里的每一分钟就如同十八层地狱一般地煎熬。活得真是好窝囊,心情压抑得无可救药。数次给柳志文打去电话,每次都没响两声就会被摁掉。他不接,他根本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她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如果颠倒过来,换了是他整夜与一个女人在一起,他若如实情告知在照顾病人,她或许心里坦然踏实。可如果以谎言蒙蔽,就不能不让她起疑心。假若光明磊落心里无鬼,为什么要谎瞒家人?千不该万不该一念之差编出打麻将这一万恶的谎话,原本为了避免误会,不料弄出天大的误会。可当时如果她不这么说,究竟该怎么说?和赵挥的纠葛,一句两句说得清吗?
如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抱怨那家伙不该不早不晚偏偏那个晚上病倒,一会儿懊恼自己为什么多管闲事,他不是也没死吗?他第二天从病床上站起来,难道就是她守他一夜的结果?
如馨有两次与婆婆谈话的机会。可每次她一开口,就被张金芳故意岔开话题,根本就不容她解释。婆婆一直在回避这件令柳家人蒙羞的事,这是旧疤未愈又添的新伤,一个字也不愿再提起。但婆婆的眼睛里,已不再像上次误会发生时,射出那种厌恶与憎恨的光。这一次,婆婆的神情里,盛满了无奈和悲凉。
清晨,如馨刚刚从床上睁开双眼,张金芳忽然敲门进来。
“妈!”见婆婆主动进门,如馨受宠若惊,慌忙披衣而起。
张金芳深深地望了儿媳一眼,无奈地叹了声气。她将手中一封信轻轻放在梳妆台面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而去。
如馨急急地打开了信。
“如馨,因当初执意反对你和儿子婚事,为此,妈妈曾经抱愧在心,深觉对不起你。当忽然有一天,得知你们夫妇不育的问题出在儿子身上,妈心里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想不通老天爷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的儿子。妈也想积极地帮助儿子,想过很多办法,可惜事与愿违,一切都是徒劳。当看到你依然无怨无悔陪在儿子身边,甚至连一点不悦的神色也不曾流露,妈妈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为你的深明大义和贤惠善良,妈感动万分,也感激万分,也愈加觉得柳家亏欠了你,天天寻思着如何补偿你。平常只要看到你们过得开心,让妈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这些日子以来,妈在心里面边确确实实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可能正是因为这种设身处地角色置换吧,慢慢地,妈终于想通了,如果我女儿嫁了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我一定会非常难受,说什么不会接受的……妈也是一个女人,妈能理解你作为女人的心情,天下哪个女人没有做母亲的心愿呢?一个正常的女人如果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辈子该有多么遗憾?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有选择做母亲的权利,谁也没有理由去剥夺你的权力和幸福。儿子遇到这样的事,这是他的命,如果非要拽上你陪着,让你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对你不公平,妈的良心也没法安宁!你是个好女人,是个好媳妇,虽然妈很舍不得,很痛,可妈的心也是肉长的,妈不能为了自私的想法,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子,拖累你一辈子……你走吧,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吧,不管走到哪里,妈都会从心底里祝福你,希望你得到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幸福……”
捧着婆婆信,如馨颓然地在床上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待大脑清醒过来,她忙又跳下床,穿着睡衣冲出了卧室。客厅里坐着柳洪亮一个人,公婆的卧室里空空如也,厨房和卫生间也不见张金芳的影儿。
“妈!妈!”如馨转着圈叫着。
“你找她干嘛?出去了。”柳洪亮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温馨忙换衣出门。此时她心里惟一的念头就是马上找到婆婆,一字不瞒给婆婆说出实情。不能再瞒着老人了,她这当妈的,为了儿子的事,忍着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啊。老人活得多不容易啊,难道还要继续对老人残酷地折磨下去吗?
然而如馨在楼下转了一圈,不见婆婆的身影。又跑到附近的菜市场和小超市,仍然没找到。两个小时后,如馨颓丧地回到家,取了包和婆婆的信,开车去上班。
这一天,只要有空她就把信拿出来看一遍,每看一遍,眼泪都会止不住地往下流。到晚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时,几乎可以一字不漏倒背如流。
晚上,家里,婆婆回来了。但如馨再次看到婆婆时,她的心境已完全改变。
早上那种说出真相的强烈想法,也已经荡然无存。
如馨整夜未眠。
人生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拥有温暖的家庭。这温暖二字,是不是必须要有孩子的参与才能使其具备真正的意义?因为孩子,这一年来,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断地猜疑,解释,争吵,眼泪,彼此的折磨和痛苦,还有温暖的感觉吗?表面上的和谐掩饰不住内在的空虚,是不是只有孩子的填补,一个家庭的空虚才能够真正排除?
一个老太太,一直被儿媳视之为神经质的老太太,尚且能够设身处地角色置换,尚能如此大度地放手,你为什么不能?你做不了一个完整的女人,怎么忍心让你的爱人做不成一个完整的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果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辈子该有多遗憾?他应该拥有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可以拥有的一切,谁也没有理由去剥夺他做爸爸的权力和幸福。你的心的就不是肉长的吗?你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自私的情感,你要一辈子抓着他不放手吗?一定要他陪着你承受这份命运的不幸和不公吗?无辜地搭上他的幸福?就算他愿意,你的良心可以安宁吗?
两个人的确曾经相爱。难道因为曾经相爱,就一定要死死在一起捆一辈子?你真的能够给他一辈子幸福?你和志文,未必还有什么爱情,如果有,那也不过一份没有血缘的亲情罢了。而这种亲情,则是由于长期的共同生活而形成的习惯和依赖,换一个女人,只要有了一定的岁月累积,也一样会建立新的依赖和习惯,新的亲情……那时,就会觉得原来旧的习惯并不是惟一的生活方式……
他说不在乎有无孩子,说跟你结婚不是为了生孩子,未必不是对你的同情。或许对你以后孤苦伶仃的生活放心不下,所以才不忍让你离开。你为什么不能解除他的后顾之忧呢?
不眠之夜的痛苦思索,如馨终于作出了一个令她心碎欲绝的决定:退出。
退出这个家庭,重新走自己的路。不能为夫家留后,这是谁也没有办法改变的现实,你不是观念守旧的人,但这个家里的老人始终固守陈旧的观念,他们的观念逼迫你不得不在心理重负下生活,而这一切并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与其苦缠在一起双双痛苦,不如彼此都走出去,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是你的命,你必须咬牙挺过去,没有过不去的鬼门关,离开了这个家,未必不是一个解脱,你本是一个快乐的人,你应该过那种属于自己的轻松日子……
天一亮,如馨就拨通了周芸的电话。
“你找赵挥了吗?”如馨问。
“我在等你的回话啊,没有你的旨意,我哪能随意去惹事?”周芸说。
“你别去了,不用了。”
“你给家里解释清楚啦?”
“已经完全解决了。”
“真的没事儿了?那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再惹事生非了。”
79
早上如馨走出家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楼下徘徊。
过去一看,果然是赵挥。
他依然平静的神色,掩饰不住眼睛深处的郁闷和憔悴。如馨简直无法想象,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情,该有多么糟糕。
“赵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想跟你们家人解释那晚的事情。”赵挥看着她说。
“是周芸吗?她找过你了?”
“周芸是谁?不认识。”他反问,“还用别人找我吗?从里面出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想到了。”
“你想到了什么?”
“别嘴硬了,你的脸上都写着呢。”
两个遭受重创的人彼此对望一眼,愈发地同病相怜。
“已经没有必要了。”如馨黯然道。
“很有必要,我必须去说清楚。”
如馨语气坚定:“赵挥,你听着,如果真想帮我,就别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我和柳家的恩怨已经结束了,你就别淌这趟浑水了。”
“你说什么?结束了?”他吃惊地望着她,“有误会为什么不讲清楚?”
“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如馨满面疲惫,“如果你是我的朋友,这个时候,就该理解、尊重我的选择。”
赵挥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日子可以说赵挥有生以来最灰暗的一段时光。自打离婚,他就一直为女儿的幸福生活而努力,为此绞尽脑汁,费尽思量。前一阵吴远虹再次带着女儿失踪,搬家,转学,换手机号……为了不让女儿的身影脱离自己的视野,他被迫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借用GPS定位系统以确保随时得知女儿的下落。元宵节前的那个下午,他与女儿约好,带她去看海鸥。海里的游艇、海边的游人、天空飘飘扬扬的雪花和彩色的气球……一群群海鸥在海面上盘旋,甚至飞到海边与游人嬉戏,那一切,形成一幅多么和谐优美的画卷……幸儿被深深地感染着……那个下午,可以肯定她是快乐的,开心的……可是,当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晚餐还没吃完,幸儿就开始坐立不安,条件反射地要求他送她回家。她说妈妈要回家与她过节,她不能让妈妈回到家找不到她。赵挥尽管觉得遗憾,但为了不让女儿有心理负担,还是尽快将女儿送回了母女俩的新家。亲眼看着女儿进了门,又叮嘱她关好门窗,他这才带着一丝欣慰带着一缕伤感转身离开。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是否接触了带有流感病毒的人群?一向结实的他回到家就软了下来,躺倒了,高烧一夜,如果不是如馨及时赶到,送去医院打针用药,又整夜相伴照顾,真不知那一晚会怎样挺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夜晚竟然成了他人生最可怕的一场噩梦,亲爱的女儿稚嫩的小脸犹在眼前,正是花蕾般的年纪,她何故要结束自己如花的生命?她哪来的勇气?在他离开后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灵正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和压力?
他仍然沉浸在幸儿自杀的噩梦中不能自拔。更没想到的是,这场噩梦竟然波及到了另一个家庭的和平稳定。望着叶如馨这张疲惫的脸,望着她绝决的眼神,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馨道:“如果仅仅是误会,那倒好办得多。双方的问题太多了,我们都很累,或许结束这一切,才是彼此最好的出路和解脱。”
“真这么决定了?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深思熟虑,这是惟一的结局,真的,我累了。”如馨抬眼看了他一眼,“谢谢,赵先生,谢谢这种时候你还能想到我们家的问题,不知你的心情好点了没有?”
“我没事儿。”赵挥转过脸去,用轻松的声音掩饰伤感的心情。
正在这时,如馨看到公爹拄着拐杖从楼洞里走出来。柳洪亮习惯性到楼下人工湖边锻炼,无意中向这边张望,刚好看到了她和赵挥。
如馨拉了拉赵挥的衣襟:“我们别傻站着了,走吧。”
说罢,如馨与赵挥并肩向停车场走去。
柳洪亮呆呆地站着,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儿媳的无辜,那么就是这位老人。但此时,望着儿媳和另一个男人双双离去的背影,老人也不禁疑惑了。难道,传闻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80
这天,如馨去一家酒店办事,无意中碰到韩晶。这个女人依然肌圆玉润,白晳丰腴,面含微笑,从容自信。一双充满善意的眼睛,除了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与十年前几乎没有二致。如馨不由想到,志文的母亲还是很有眼力的,如果当初柳志文娶的是韩晶,如今会怎么样?不用说,孩子已经上小学了,一家人温馨甜蜜,幸福美满,绝不可能有如今这些扯不清的烦恼。
次日早晨,趁着张金芳出去买菜,柳洪亮下楼锻炼,如馨将自己的东西装满了后备箱,拉到了旧宅。她给婆婆留了一封短信。她的信没有婆婆的那样情绪饱满、感人至深。这一刻她的心在滴血,留下的却只一行淡淡的字:“爸,妈,我走了,具体事宜我会和志文谈的,保重!”
张金芳捏着字条,颓然坐在沙发上。柳媛媛从外面进来,从妈妈手里拿过短信,冷笑一声道:“还真够绝的,说走就走了。”
张金芳呆呆地道:“女子变了心,八马难拉回,由她去吧。”
柳媛媛不平道:“怎么还让她给甩了?要分手也得是我哥甩她,真窝囊!”
柳洪亮叹口气道:“你们就别再责怪如馨了,她或许也有她的难处,一切随缘吧。”
夜幕降临,如馨拖着疲惫的步伐,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住处。一脚跨进门,猛然看到客厅内有个红点在一闪一闪。“谁?”如馨受惊不小,心脏腾腾地跳起来。
灯亮了。柳志文赫然坐在客厅里,闷头抽烟。
这也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一把钥匙还在他手里。
这是柳志文离家的第四天。他不回家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而不是逼她离开。当母亲打电话告诉他,她从家里搬出去了,他还不肯相信。现在看来,这是真的。她所有的私人用品都从共同生活的家里搬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她冷着一张脸,他的猜疑和不肯理解已经让她深受伤害。
“你打算干什么?”他反问她。
“这不明摆着吗?既然过不下去不如分开,一天到晚彼此折磨,这日子谁受得了。”
“我还是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要知道。”
“你不都已经猜着了吗?孤男寡女,整夜守在一起,还能干什么?”她嘴角划出一丝冷笑。
“我想知道事实真相。”
“非要我亲口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原谅吗?何必这么折磨自己?有意思吗?”
“我不信。”他希望她和以前一样,面对猜疑百般推诿,找借口搪塞,可是,她低下了头,不再与他对视。
“是事实,”她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我不想听什么对不起!”
“可我必须得说,对不起,请你离开这儿!”
“我要是不离开呢?”
“那好,我走。”如馨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赵挥,我想到你那儿去,我的汽车出了问题,你来接一下好吗?”
赵挥问:“现在?”
如馨答:“对,马上。”
放下电话,如馨对柳志文道:“你还不走吗?”
柳志文恼羞成怒:“我要见姓赵的王八蛋,我有话说!”
二十分钟后,赵挥的汽车到了。
雪亮的车灯下,赵挥看到柳志文和叶如馨双双站在楼下,两个人的脸色都那么难看。此情此景,叶如馨的用意已是一目了然。
眼睁睁看着一个家庭正在裂变,理智告诉赵挥,必须阻止他们。制止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说出真相。
然而不知何故,一番短暂犹豫后,赵挥从车里钻出来,径直走向叶如馨,低声道:“我们走吧。”
如馨望了他一眼,欲跟他离开。
“等一下!”柳志文愤怒地挡住了他,“赵挥,你想干什么?”
“这儿不是法庭,我干什么不需要向柳法官汇报。”赵挥语气平静,心底里突然蹿出一股无名的火气。如果这位法官在法庭上把女儿判给自己,让女儿能够生活在自己身边,割腕的悲剧还会发生吗?绝不可能!
柳志文鄙夷地盯着赵挥,某些输官司的人情绪变态,往往采用一些极端的手段报复法官,难道这就是属于赵挥的报复方式?柳志文喉结滚动着:“赵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要是个男人,就他妈的把你的目的大声说出来,要报复就冲我来,别他妈在女人身上打主意,像个缩头缩脑的娘儿们!”
赵挥显然被“娘儿们”一词给刺中了。他望着柳志文,冷冷一笑,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狠狠地回击:“报复?说到报复,刺刀见红的方式更对我的脾气!既然这样,那好吧,柳法官,今天我不妨坦白地告诉你,我爱上了叶律师,本来我并不打算横刀夺爱,但如果她要选择我的话,我当然不会继续隐藏自己的感情。只要她愿意,只要她需要,我愿意给她我的一切,这就是我的目的!”
“太过分了!赵挥你他妈不要欺人太甚!”一向冷静处事的柳志文,突然变成一头发狂的狮子,不由分说一拳砸了过去。
“法官就他妈的可以这样欺负人吗?”赵挥也毫不示弱,挥拳砸了回来。
这一场面是如馨没有料到的。看到丈夫与人打架,无论如何,这种时候她都应该站到丈夫一边,去帮助丈夫,或者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丈夫。可是,她的脚却一点都不听使唤,她走向了赵挥。她冲他狠狠地叫道:“住手!我们走!”
如馨率先走向赵挥的汽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赵挥瞅了一眼柳志文,也回头钻进车子。
柳志文如一尊泥塑,愣愣地站在车道上,眼睁睁看着车尾消失在夜灯下。
疾驶的车内,赵挥的嘴角隐约挂着一丝血迹。如馨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泪痕。她的心在滴血,她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沉默许久,赵挥问她:“干嘛拉我来扮演这个不光彩的角色?”
“其实你早已经进入了角色,演了很久了。”
“刚才说的话,完全是为了配合你演戏,别误会。”
“知道,你也不要自作多情,”如馨冷冷地说,“不管怎么说你演得还是不错,谢谢。”
“你上哪儿去?”
“上你家吧。”
“我会误会的。”
“就算借你房子一间,住一晚就走,既然配合我演到了今天,还在乎一个晚上吗?”
“也罢,好人就做到底吧。”
81
柳志文在与妻子新婚时生活的旧房里独自呆了一夜。睹物思人,昔日恩爱与甜密往事历历在目。他无法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可是这一夜,他的妻子确确实实没有回来。第二天早晨,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这一日心神不宁,根本无法专心工作。打开厚厚的案卷,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中午,没有丁点食欲的他打起电话,拨通赵挥的手机。并非以法官、而是以一个男人、以如馨丈夫的身份,约赵挥出来谈谈。哪知赵挥一点情面不给,只是冷淡地以“没有时间”为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柳志文胸口堵得厉害。这一口气憋在心里,实在难以下咽。对方愈是回避,他愈是控制不住当面谈话的念头。他打电话从柳媛媛那儿要来赵挥别墅的地址,开着法院的公车直趋而去。院里的保镖看到法院的车停到大门口,二话不说给开了门。
还好,赵挥还没出门,正在宽大的一尘不染的餐厅里用午饭。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柳志文没有看到如馨的身影。
赵挥坐着,柳志文站着。两个男人四道视线相互激射着对方,时间有些凝固。
“哦,柳法官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赵挥打破沉默。
“就不绕弯子了,”柳志文直盯着他,“我想知道,一直以来你和叶律师之间的关系。”
“呵,这个呀?”赵挥神情从容,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既然叶律师没有亲口告诉你,那就是说,她不希望你知道,换说,你不该知道。听我一句劝吧,知道越多,苦恼越多,既如此,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严肃一点,赵挥,请你也听我一句劝,你输官司是必然,不幸痛失女儿那是意外,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或许对我有怨,我也理解,如果你恨我,就直接冲我来,刺刀见红也好,半夜扔黑砖也罢,都朝着我,行吗?只是请你不要把不满和怨恨发泄在无辜的女人身上。”
“呵,”赵挥冷笑,“柳法官,请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龌龊,你如果一定要继续侮辱我,那我只有两个字,出去!从这儿离开!”
“我想知道你究竟什么目的?你纠缠叶律师到底安的什么心?”柳志文快要气疯。
“昨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健忘是吗?好,再重复一遍,我是个男人,叶律师是个女人,漂亮、可爱、魅力四射的女人,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吸引,情不自禁想靠近她,这不够吗?”
“无耻!”
“当然,有的事情单凭一厢情愿还是不行的。看到了吗?门口那两只大红灯笼,就是那个特殊的夜晚,叶律师送过来给我过节用的,你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吗?”
“赵挥,你觉得你赢了吗?你让我鄙视!”
“随你,你有鄙视的权利,我尊重你的权利,行了吗?”
那两只悬挂着的大红灯笼,像两只嘲讽的眼睛瞪着柳志文,柳志文的心痛苦地抽搐着。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屈辱,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当晚,回到了家里,他红着两只眼,黑着一张脸,在父母的注视下,默默地扒了几口饭,然后头了不回地走进卧室,砰地关死了房门。张金芳和柳洪亮面面相觑,柳媛媛也吐吐舌头,气氛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柳媛媛来到屋门口,小声地叫着:“哥,哥!”
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柳媛媛在母亲的示意下,拧开门轻手轻轻脚走进去。只见柳志文直挺挺躺在床上,黑着灯,看不清他的脸色。
“哥,你去找过他们啦?”柳媛媛站到床边,小心地问。柳志文一言不发。她又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一厢情愿对这种女人如此痴情,值吗?受伤的人永远是你,长痛不如短痛,为什么不快刀斩乱麻?”
“出去!你给我出去!”柳志文恼怒地喝斥。
柳媛媛吓了一跳,慌忙出去。
张金芳走进来。她在儿子床边坐下,喊着儿子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无奈:“看得出她并不想回头了,有的事可以忍,有的事不行,咱有咱的尊严,不能因为有短处,就把尊严踩地下,任人贱踏。”
柳志文眉头紧锁,将脑袋蒙进被里。
张金芳又道:“算了吧,我那么实心实意地待她,都不能感化她,留不住她一颗心,既然这样,何必强扭呢?”
“让我静一会儿。”柳志文闷声闷气。
张金芳生气道:“是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子,瞧这副德行,你还是我儿子吗?”
柳志文呼地一下掀开被子,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张金芳一下子痛哭流涕,担心儿子出事。柳洪亮安慰道:“放心,你自己的儿子都不了解吗?不会有事儿的!”在柳洪亮眼里,儿子永远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做出丧失理智的事。
82
柳志文一口气来到旧宅。看到窗口里透出灯光,他飞也似地上楼去敲门。门开了,如馨站在门口,望着门外气喘吁吁的丈夫,她的心脏一阵紧一阵地疼痛。可是她的脸上,依然是麻木,没有任何表情。
“我需要你的解释。”他盯着她的双眼,“我们谈谈。”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都看到了。”她说。
就在几天前,她多么希望能够解释,希望他、希望柳家的人,能够听她解释。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说了,一丁点解释的愿望都不再有,她已经不想去扭转什么,她只想闭着眼睛,随波逐流,顺其自然,任其发展,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我不信。”柳志文双手按住妻子的双肩,摇晃着,“我不信!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如馨眉头蹙成一团,拨开了他的手,轻轻叹了一口气:“志文,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代孕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吗?现在我告诉你,就是赵挥帮的忙,是他找的人给办的。”
“他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件事?”柳志文尽力克制自己。
“他知道我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事?”
“他看了我的病历,觉得我很可怜,主动提出帮我的忙。”如馨说。她本想说我和他同病相怜,可这样一来无疑泄露了赵挥的隐私。
“你的病历怎么会给他看?这么隐私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柳志文又一次激动起来,厉声质问。
“别逼我,我不想说得太直白。”
“我要你说!你说!”柳志文一脸痛苦的表情。
“因为我们俩……有着非同一般的特殊的关系。”
“什么样的特殊关系?”
“成年男女,还能有什么样的关系让两个人无话不谈?”
柳志文大脑嗡嗡地响着,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无法形容此时此刻他的震惊程度。他完全呆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深深爱着的妻子,他无法相信这样的话竟能从她的口里说出来,面对面地说出来。她坦率和诚实的态度,无疑在告诉他,两个人的关系完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挽回的借口。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也无法原谅她的不忠。她不仅撕碎了两个人的爱情,撕碎了这个家庭,还残忍地撕碎了他的自信,他的尊严,撕伤了他和亲人的心灵。
如果她是一时糊涂犯了错,如果她能忏悔错误恳求原谅,他想他是能够宽容能够原谅的。可是,她的态度是如此坚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也流下了眼泪,她咬着嘴唇,再次说了一声“对不起”。
看来,她去意已决。柳志文浑身仿佛掉进冰窟。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爱这个女人到心痛,又恨她到切齿。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女人任着性子摆弄。她凭什么随心所欲摆布别人?他靠墙站着,沉默着抽完一支烟。为了维护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一支烟后,他望着她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婚!”
上帝,请别,请别说这个男人不够宽容,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