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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刘萍翻着几张照片,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真有意思,男的包养二奶,女的红杏出墙,男的跟踪女的,女的偷拍男的,这日子过的,够来劲的。”

杨军走过来插话:“吴远虹这种人越多越好啊,如果隔三岔五来这么一个,我们就可以直奔富人行列了。”

如馨笑道:“别这么心理阴暗,吴远虹有她的苦衷,挺可怜的。查清那个男人的全部资产,尽可能替她多多争取,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海盛律师所共有二十多名律师。平常情况下,午饭时没有外出的同事们就会聚在一楼餐厅里用工作餐,这也是同事聚会的主要场地。

难得见主任在所里吃一顿午饭。不愧为律师的头儿,主任的嘴一秒钟也闲不下来。除了吃,就是说,刚刚谈完一个经济大案,话锋一转又谈到股票。谈到证券市场的狂热和赚钱效应,大谈某某投资茅台三年赚了百分之六百,某某投资万科十年变成亿万富豪,用活生生的事例鼓励各位律师们踊跃购买股票和基金。

主任袁水五十多岁,从业三十几年,代理过多起著名大案,出版过专业论著,上过司法杂志封面,曾被中央台报导过,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大律师,在本市首屈一指。如今,主任住别墅,开凌志,真正的事业有成,春风得意。也只有在吃饭这样的时间里,他才会与同事们闲聊几句。平常工作时段内,他喜欢看到大家疯狂地工作。所有的律师都时时刻刻忙碌不停,忙得脚打后脑勺,忙得团团转,忙得恨不能长三个脑袋四只手,忙得筋疲力尽,忙得叫苦连天,忙得半死不活,忙得如牛如马,累得猪狗不如,主任就会很高兴,他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工作状态。如果有张有弛、有紧张有休闲,律师们自己觉得劳动强度刚刚好,主任一定会皱着眉头大声训斥:没事干了是不?没事干那就学习!不工作就学习!大好时光如此宝贵,浪费一分钟就是犯罪!

近年来,主任不知何故颇有往经济学家发展的趋势,时刻关注国内经济形势,每开电脑必先浏览金融财经网页,追踪投资新动向。每每与人聊到工作之外,少不了一个话题:投资,消费。有大钱的劝你买房,有房的劝你换大房,没车的劝你买车,有车的劝你换名车,美其名曰“提升我所形象和品位”。看你胆儿大就拉你炒股炒汇,胆儿小就劝你抢购国债,上午你刚拿到律师费,下午见面他就要你尝试理财新产品。你说数额太小到期收益比活期储蓄多不了多少,他说终究是有利可图,多一块是一块,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再小的钱谁能白给你一分?

多么朴实的真理!在主任冲锋陷阵、亲身示范的领导之下,同事们纷纷买房买车穿名牌,有钱的花现金,没钱的刷信用卡用贷款。总之,消费第一,存钱老土,为了潇洒消费,必须拼命工作,也算良性循环。如今在这个所里,人人有房还不一定,但多数人都有了车。就连小杨,工作不足两年,居然贷款买了M6。不过小杨买车的目的不是为了响应主任提升律师所形象,主要是为了方便泡妞。房租,还贷,谈恋爱,跟潮流,讲时尚、品位、情调,加之乱七八糟的消费,统统都得拿钱堆,月初还钱,月底借钱,月月净光,日日捉襟见肘,过着表面风光实际上狼狈不堪的日子。就在这种消费热潮中,一向把积蓄用来银行存款和股票投资的如馨,也忍不住淘汰了开了四年的宝来,换成了新款帕萨特。

“老李,上次让你吃进北大荒,吃了吗?”主任大声问。

“没多吃,吃了十万。”老李答,“等有回调机会再增仓。”

“好,拿稳了,包赚。小杨,你吃江铃汽车了吗?”

“股票太悬乎了,没吃汽车,就吃了你介绍的那个动力组合基金,想多吃没钱,就吃了一万,这次我决定采用胶皮糖政策,狠狠粘住它,坚决跟庄家战斗到底,08奥运闭幕之前决不撒手。”小杨答。

“好,叶子,你又吃进什么了?”

“股票基金我都有,最近大盘震荡太厉害,不能加码啦,我准备两会结束之前减仓。”

“女人哪,要不怎么说头发长见识短呢,黄金十年大牛市刚刚开始,不要被庄家骗去筹码哟,哈哈哈……”

最近以来主任业余爱好痴迷于股票和基金,每日研究,逢人必谈。称他“股疯”绝不为过。如今这个所里,人人有股,基民随处可见,主任功不可没。

主任哈哈一笑,冲如馨又道:“狗屎运又来了?为富婆打离婚了?”

如馨笑道:“反正这类小案你们都不干,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任笑道,“人家指定要你叶如馨,我都嫉妒啦,这次不管输赢,你都有利可图,吴远虹丈夫是地产名流,资产以亿计数,你又要发喽,哈哈……”

“不会是地产界有名的流氓吧?”另一律师笑道,“馨姐你可得小心啦,别光想着赢官司赚钱,流氓要报复可是不择手段的。”

“瞎说八道什么?那个人定期做慈善,就算为了这个脸面,也不能做流氓吧?”另一律师反驳。

“名流不是有律师团吗?”又一声音传来,“馨姐你单干行吗?我们合股吧?六四开?七三也成!”

刘萍手一挥:“想得美!有我呢,怎么是单干?你们靠边站去吧!”

有人又道:“上次XX律师帮一个地产界老总成功转移数亿财产,律师费就赚了两百多万,这么好的机会,主任,能不能托人问问这名流,他的律师行吗?够用吗?要不要把我们全所推荐给他?”

通常情况下,在这一行里,离婚这种案子,基本没人乐意做。本是小案,琐碎,赚不了几个钱不说,主要是影响情绪。遇到素质高的夫妻还行,素质差的,当庭就能大打出手,万一倒霉遇到特愣的,还会冲上去揍律师,任何说服教育都是对牛弹琴,枉费口舌。所以,律师们只要不是闲得手痒,一般不愿干这类出力不讨好的事。但事情总得有人干,从如馨进所第一开起,主任看她脾气好,耐性好,遇到这类人人不愿干的活,就安排给她。主任整天强调“衍生产品”:不要嫌案子小,小案也可能带来大收获。这次你干得好,当事人下次有了事还要来找你,不仅自己找,还会一传十,十传百,介绍亲戚朋友来找。这就成了资源,资源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啊。

主任是一个混世魔头,没正形。但打起官司来有一绝,无论什么疑难杂案到了他手里,不论原告还是被告,谁能请到他就相当于赢了了大半,绝对属于律师队伍里的天才型。如馨从一开始就跟着主任实习,由主任一手调教出来,从最初没有一个当事人找她,闲得难熬闲得烦恼闲得无聊,免费帮主任帮同事做案子,到如今居然成长为这个所里“离婚官司第一人”,资源丰富,案源不断,去年还获得了本市“十佳”律师称号,真正成了所里的招牌之一。离婚案子做多了,也便熟能生巧,很快成了公认的“高人”。

“除了名师,高手有一部分是给逼出来的”,如馨如是总结。

这次吴远虹的案子,一开始因女方出轨过错,叶如馨觉得有点棘手。但今天看了这些材料,只觉信心倍增,胜券在握。心想不管你什么富豪名流,只要你也有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就不怕你能张狂到哪儿去。

下午下班后,主任又率领大部队出去腐败。请法官吃饭,被当事人请吃,类似的应酬隔三岔五都会有。吃饭啊唱歌啊,一次少则几百多则几千,不论这份花销割谁的肉,反正只要不割自己,就不会心疼。没办法,这也是律师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如馨热爱律师这份职业,但从内心里厌恶这一部分内容,平常除了推不开的应酬,基本一律拒绝。这次,如馨依然谢绝了主任的招呼,她笑着说:“我有约了,也要跟法官吃饭。”

主任依旧热情相邀:“并一桌好啦!”

“不方便啊,我是私会。”

“与谁厮混?”

如馨笑道:“私人约会,保密的。”

6

如馨趋车赶到那间名为“海边人”的临海餐馆,柳志文已经提前到了。

柳志文打电话约的她。

以前的二人世界,日子是相当甜蜜愉快的。父亲脑血栓发病后,柳志文建议如馨搬到父母家里,柳家四室两厅的房子相当宽敞的。可如馨说什么也不愿意,无奈柳志文折衷让步,恳求父母搬到他这里。为了防备不测,为了老伴的身体平安,张金芳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情愿,最终还是妥协了。老头子倒是豁达得很,只要家人高兴,住哪里都成。住过来以后,各种意想不到的矛盾摩擦层出不穷,柳志文成了夹心饼,不是这个不高兴,就是那个不开心,常常让他感到左右为难、头痛棘手。昨天,他明显感觉到妻子情绪异常。妻子的情绪是很重要的事,因为它常常严重影响着他的情绪。遇到她情绪不好,他会拉她单独出来吃饭,聊聊心里话,哄哄她,换换心情。

柳志文椅子边放着一只购物袋,里面装着一只礼盒。不待他说什么,如馨一把拎起袋子:“给我的礼物?”

“毒眼,怎么这么尖呢?”他一本正经望着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呢,就被敌人发现了。”

她笑嘻嘻地打开了,一件白色低领羊绒衫。

“补给我的情人节礼物?晚了,不领情。”她噘着嘴说。

“干嘛要补?不过节就不能送件礼物?”他故作漫不经心。

收到丈夫的礼物,总是让她十分受用。她深知丈夫想用礼物这类东西来表达他对她的情感,至于她是否真正需要,他根本不会多加考虑。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法官,一直靠薪吃饭,工资不高,但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毫无计划。他自幼生长于条件优越的环境中,从小没有钱的概念,长大后也从来没有理财观念。如馨则恰恰相反,自小父母扳着指头过日子,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钱的重要性,长大后又努力赚钱,精于理财,如今她的收入比他不知高出多少倍,但每花一块钱,她都会算算值不值。如果她跟他一块逛商场,肯定会阻止买这件羊绒衫,因为衣柜里的羊绒衫数十件,不乏同种颜色款式的,压根就穿不过来,纯属浪费。不过此时,她的心里仍是充溢着久违的甜蜜感,就像一下子回到当初的恋爱时光。

如馨用手抚抚柔软的羊绒:“手感不错呀,我决定了,以后永远不会再买羊毛衫了,羊毛太沉了,穿着累,要买只买羊绒衫。”

“那我可惨了,老婆,那我只有天天吃萝卜咸菜了。”

“那我只好陪你吃喽。”如馨笑着说。

菜上来了,边吃边聊。柳志文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天你不是说去取结果吗?取了吗?”

“取了。”

“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但愿没事。”如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举重若轻,“可是,有事。”

“什么问题?”柳志文并不太当回事。

“病历在车上,待会儿你自己看,先吃饭,换个话题。”如馨跟没事人一样。

晚餐还是愉快的。从餐馆出来,在停车场如馨的车上,柳志文坐在驾座,如馨坐到副驾座。只要跟他在一起,充当司机的一定是他。不需为行驶费神,可以闭上眼睛听音乐,天马行空地闲聊,自然舒服得很。

然而此时此刻,以往的惬意却了无影踪。

柳志文手里捏着一纸病历。气氛异常凝重。刚才餐桌上的若无其事、波澜不惊已荡然无存。如馨再也无法强颜作笑,内心里巨大的悲伤又一次淹没了她。

“这么大的事,你昨晚怎么没告诉我?”一小段沉默后,他问。

“昨晚看你和爸妈那么高兴,不想坏你情绪。”

“可能诊断有误,换医院复查。”

“据我所知,竞天在这方面是最权威的了。”

“那也不能给它一棍子打死呀。”

“如果复查结果一样呢?”

“一样就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如馨苦笑:“我想过了,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你呢?”

“和你一样,我也可以不要,一辈子二人世界,轻松自在,多爽啊。”

“你会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生活得更轻松有什么不好?”

“我是认真的跟你谈这件事。”

“我也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怎么跟你父母交待?”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他们应该会理解。”

“如实坦白吧,要不然你妈整天催,大家都不好过。”

“先别急,复查后再说,万一有误呢。”

一周后,在另一家权威的专业医院,复查结果出来。与前次结果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治疗的希望,残酷的现实粉碎了夫妻俩最后一丝幻想。从医院出来,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车内静得吓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快到家时,这种凝固被划破了。是如馨的啜泣声,这些日子她一直假装坚强,却最终没能坚持住。柳志文将车子滑到路边岔道里,停下来。他伸出一只大手在她头上扑撸了两下,柔声道:“怎么啦?多大了还哭鼻子?”

他亲昵动作和十年前恋爱时毫无二致。这动作并非是恋爱专利,结婚以来日常生活中,她的心也常常被类似的亲昵所融化。每当这时,她总会怀疑心底里十年未变的甜蜜感觉是否经历过岁月洗礼,是否从恋爱期间直接移植而来,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年过三十。两人携手走过十个年头,因为一直没要孩子,大她三岁的他就一直拿她当孩子来爱。她知道自己不是孩子,可久而久之竟然弄假成真,只要单独跟他在一起,也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孩子。可是今天,她再也找不到以往那种以倚小卖小的感觉了。

“志文,我们离婚吧。”她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

“荒唐!”他打断她。

“我是真心的,这些日子一直这么想,我不能耽误你。”

“耽误我?哈……”他笑了,“难道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我是为了生孩子才娶媳妇的?哈哈……”

“谢谢你能这么想,可我真的不想让你这辈子有遗憾,你就放我走吧。”

“放你走了我就不遗憾了?你舍得我吗?你离得开我吗?”

“你放心好了,我自己的独立生活能力还是蛮强的。”

“可我的独立生活能力不行啊,当初算命先生不都说了,我们俩一个柳,一个叶,天赐良缘,天生一对,柳叶能分得开吗?”

如馨心疼如割,扳着指头一条条道:“法官,庭长,处级干部,英俊潇洒,年富力强,个性正直,心地善良,沿海景区宽敞住房一套,工作时间有公车可以随时使用,父母均有退休金,无家庭负担,以这样的条件,找一个二十多岁漂亮健康的未婚女孩,不费吹灰之力,没准再婚不到一年,就能抱上个白胖小子。到时候,你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一家人都高高兴兴,过快乐日子。”

“还有一条你漏了,已婚,自结婚日起从无离婚打算。”他拧头望着她,伸手从盒里抽出纸巾塞到她手里。

她毫不怀疑他是一个好丈夫,一个重感情的好男人。她毫不怀疑他对她的爱,不论一切如何仍然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她毫不怀疑他的话,他不会因为老婆不孕就抛弃她。她仍然眼泪汹涌,伤心不可抑制,哭得更厉害了:“你真的不在乎吗?”

“还记得吗?当初婚礼上我们都发誓,生老病死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事,谁也不会嫌弃对方,你忘啦?那我就再说一遍,不管怎么样样,你是我老婆,这一点一辈子不会改变。”

“可是我真的很难过,不能给你生孩子,我也不会幸福的,我会一辈子内疚的。”

“傻瓜,”他笑笑,“别自己折磨自己。”

车子启动。到了楼下,她却不肯下车,流着泪又问:“你真的不在乎?我要你一句心里话,不许哄我。”

柳志文叹口气,坦白道:“那就说心里话吧,这事让谁遇到了,都会感到遗憾,我也不例外。但如果为了生一个孩子而放弃你,换说为了一个不可预见的人,而失去一个满意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单从经济学角度来讲,这事有风险,不划算啊。再从人道主义讲,为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而放弃一个我爱的人,这对我很残忍。”

如馨用纸巾按住眼泪,啜泣声止。她抬脸望着他。

柳志文又道:“好啦好啦,别哭了,别说就这点小事,就算活着只剩两天,也要痛痛快快地活着,整天愁云惨雾折磨自己,损失不就更大了吗?”

“这事还小吗?”

“你别在乎它,它就什么也不是,连小事也不够不上。”

这么说着,他也控制不住双目发红,眼眶湿润。当然,在夜色里,他不会让她看出来。

下了车没走两步,在一颗树的阴影里,如馨又忍不住停下来,她哭着说:“这事为什么让我们摊上?上辈子没做什么缺德事啊?上帝也太不公平了。”

柳志文搂着她的肩,任她抱着他痛哭,她的哭声撕裂着他的心。

很快,柳志文伸手抹去她的泪,望望四周:“不哭不哭,别让人看见了笑话!”

“我就是不甘心,老天对太我不公平了!”

柳志文长叹一声,安慰道:“行啦,老婆,你知足吧,老天爷对你够厚道了!给你明星一样的容貌,模特一样的身材,给你聪明过人的大脑,让你考了名牌大学,这么年轻就摘了十佳桂冠,在圈子里名气比我要大多少倍,收入比我高得多,你还要什么?你不觉得正因为得到太多上帝已经在嫉妒吗?就算比别人少一样东西,这也平衡了是吧?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吧?做人不能太贪心哦!”

这种情绪不能进家门。两人在小区里踩着鹅卵石小径慢走,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干了,情绪慢慢恢复了,才回到家里。关上卧室的门,如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柳志文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啦好啦,我可怜的宝贝,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别想太多,别再折磨自己了,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就像以前一样,让我们回到从前,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只要你快乐,其他的东西我都看得很淡,知道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怎么跟你妈说?”她眼泪汪汪可怜兮兮无助地问他。

“你别管了,交给我,我去说。”

“估计她难以接受。”

“放心,我会尽量说服她的。”

7

张金芳出去串门,不知在谁家看到一组吧台,情有独钟。回到家里,在餐厅里左瞧瞧右看看,怎么看都觉得少件东西。她跟如馨大谈那套吧台如何漂亮,如何别致,甚至要带儿媳去参观,目的就是想学着人家也添一套。如馨对婆婆的提议没有丝毫兴趣,只觉可笑。她再三给婆婆讲时尚,情调,讲如何布置家居才能体现美观和品位,讲吧台已是十年前的流行,早已是落伍淘汰的旧景。

“咱家这餐厅不是挺好的吗?买了吧台往哪摆?那样会显得拥挤的,不行,我不喜欢。”如馨一开始苦口婆心劝说,最后索性坚决反对。

婆婆像中了魔一样,脸色一变,已懒得再商量:“你怕花钱是吧?我告诉你,我就看中了,不用你的钱,用我的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给你添家具,你还不高兴。”

随后,不知道张金芳跟儿子说了什么,晚上一进卧室,柳志文就板着脸教训媳妇:“不就是买套吧台吗?能花几个钱?妈喜欢就让她买去,多大的事啊跟她过不去?”

看到丈夫洗过澡早早回了卧室,还以为……如馨满腔的柔情顿时崩溃掉。

如馨耐着性子解释:“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几千块我舍不得?我是那样的人吗?你说现在谁家还摆吧台?难看不难看?有没有审美观?”

“你管他谁家摆不摆的,妈愿摆就让她摆去。说个不好听的话,老人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就不能哄着她让她开开心心过日子吗?”

“我哄她,谁哄我?这是我的家还是她的家?她愿摆啥就摆啥?我不同意!”

“你给我闭嘴!听着,只要有我在,我的家也是我妈的家!”

她毫不怀疑,平常两个人在一起,他是那么爱她,怜她,疼她。她也毫不怀疑,只要有他妈在,只要她跟他妈发生了分歧冲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站到妈妈的立场上。昨晚在车上因为孩子的问题对妻子百般爱怜千般柔情的丈夫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因为妈妈的问题,一转眼就变了一个人。

看到柳志文发了脾气,如馨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忍了几忍,把一肚子火给憋回去。不过两天,早上如馨正要出门,家具公司就来了人,将几只沉重的打包箱抬进了门。如馨没时间理会,匆匆上班去了。晚上一进家门,高高低低一组吧柜赫然从餐厅拔地而起。实木与板材结合,做工还算精细,但深褐的颜色与家里桔黄色全实木家俱形成强烈反差,左看右看横瞅竖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觉得刺目,别扭,不伦不类,就像鸡群里站了一只鸭。

我的祖宗呀,真晕!这就是婆婆慷慨解囊花六千多元添置来的家当吗?

如馨站在吧台前差点喷血。

张金芳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满脸疼痛与苦悲。

如馨走过去,强颜作笑道:“妈,这吧柜也买来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你觉得怎么样?”张金芳眼巴巴地望着儿媳,满脸是期待,期待儿媳说几句赞赏的话。

但如馨已不愿再发表任何意见。自从那天柳志文跟她发过火,她就很少对婆婆做的事发表看法。可又不愿说违心的话,她反问婆婆:“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不太好看,确实有点,唉,没想到会是这样,放在欢欢家里就那么好看。”

柳洪亮在旁边火上浇油:“当然,我们的家跟别人的家肯定不一样。简直是驴头对马嘴,不是有点,是完全不搭配!不谐调!”

“我打过电话了,家具店说啥也不肯退货。”张金芳沮丧之极,带着哭腔。

“刚买回来一天没用为啥要退?”如馨冷冷地问,心头涌出一阵莫名快感。心想,老太太有没有神经抽筋?

“不合适啊,”张金芳带着哭腔,“六千多块呢,我刚才打电话问过欢欢奶奶了,她家那套才三千多。老柳,你赶紧找人哪,把它给退了。”

“为退一套柜子让我去求人?我丢不起这张老脸,你自己弄的,自己看着办吧。”

一连三天,张金芳的脸就像霜打的冬瓜,青里透灰。每顿饭坐到餐厅一看到吧柜,就忍不住唉声叹气,六千多块钱像一块巨石,压得她整个人无精打采。柳志文天天在法院审案、审卷宗到深夜,家里的事基本上视而不见。

自作自受,活该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本想让婆婆多受几天折磨,可天天回家看到她那乌云压顶的样子,浑身都不舒坦。没办法,叶如馨给家具店打去电话,希望通融。那边却态度生硬,十分怠慢。如馨只好亲自跑一趟,直接找到老板,主动递上名片,请求退货调解。没想对方牛气得很,根本没有调解余地:“您是律师啊?那你就更该明白了,单就这件事而言,法官来了我们也只能是三个字,对不起!根据家具法相关条例,售出并且已经安装的家俱没有质量问题,退货没门,色彩不和谐不是理由,冲您律师的面子,我们可以调换一套,但运费得由你们出。”

如馨在店里转了一圈,清一色的深褐色调,调换等于多此一举。

期间,张金芳又打去电话,提出找人大,找消协什么的。那边老板索性翻脸放狠话:“愿找谁找去,愿上哪告就告去,告到首都也是两个字,不退!什么消协人大?消协人大也得讲理!老子跑江湖多少年了啥没见过?怕过谁?”

一看对方竟然露出流氓嘴脸,如馨立即制止了婆婆四处打电话。颜色、款式都是你自己看好的,定金、货款是你自己送上门去的,商家不存在欺诈行为,你又找不出质量问题,消协想帮你也帮不了。张金芳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六千多块呢,窝在这儿看看天着难受?

无奈,如馨厚着脸皮在一位朋友陪同下直接拜访了国税局一位分局局长。局长正忙着去开会,听如馨说到退货二字,根本不问缘由,只要了家具卖场的电话,一个电话过去,吩咐某经理尽快办妥。还是权力好使啊,不出三天,家俱店派人送来了货款,拆了家俱重新打包拉走。而张金芳,这一场神经质行动,除了损失掉多日的好心情,还支付了送货取货来回两趟的民工费用。

之后张金芳还是难过了好几天。想当初,柳洪亮在城建局长的位子上,在这个城市里,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别说退个家俱,有回买了一件玉器,按法律条文完全属于走出店门不退不换的商品吧,不料在家放了七八个月,一次赏玩时不小心摔出一道裂缝,还不照旧找商家分文不少给退掉?老柳家以前的确有一些关系,如今却是退的退,死的死,多数不好使了,人走茶凉,不过退一家具,竟然还要屈尊求助于这个当初张金芳完全看不上眼的儿媳妇。什么世道?

如馨倒是长吐一口气。

审美上,你不行,因为你老了。

社会关系,你不行,也因为你老了。

如今的天下,是我们的,你就靠边站去吧。

别总以为你还在当家作主,动不动张牙舞爪的,你那一套,早过时了。

8

不久,柳洪亮接到一位老部下的请柬:庆贺孙子百岁,大摆酒席宴客。

柳洪亮的半身不遂经过治疗和不懈的锻炼,如今可以正常说话吃饭,但行路时多了一条“腿”,上下楼梯需要借助于拐杖。平常外出不过在小区里走走,但若要远一点的路,则由儿子接来送往。其实他用车很方便,只要一个电话,局里一定会派车来,长途也可以随便跑。但老红军出身的柳洪亮,如今依然特别“老红军”,既然不在位子上了,不能为党做事了,就绝不愿再沾公家的一分便宜。就算用车这样的小事,他也不会随便开口。

这天柳志文出庭审理案子分身无术,时间自由的叶如馨自然义不容辞。十点多钟,如馨从律师楼抽空回家,公婆已然换好了赴宴服装,于是开车将他们送往酒店。下午两点半,她又抽空离开律师楼,从酒店接了公婆回家。

原打算送老人到家接着就赶回律师楼,近来手里七八个案子接连进入诉讼程序,忙得团团转。不料接公婆回家时,一路上婆婆的脸拉得像个紫色的长茄子,紧崩着一句话也不说,与上午出门时兴致勃勃的神情判若两人。这让如馨也颇感不悦,我又不是大闲人,好心好意于百忙之中接送你赴宴,你却给我脸色看,一点人情味没有?如馨猜测,婆婆心情不佳,一定是受了“孙子”的刺激。想到这里,如馨的心情顿时变得灰暗,心想早知如此,真不该送他们去吃这顿不该吃的饭。好在柳洪亮一直笑呵呵的,一路上看到新的街景,还主动与儿媳聊上几句。

进了门,老头子就到卧室补午觉了。如馨正要转身离去。张金芳冷不丁叫住了她:“如馨,我们谈谈吧。”

如馨心里咯登一下,抬腕看看表:“非得现在谈吗?”

“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婆婆,就安安静静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晕!如果今天我一定坚持回去忙工作,你就铁定会说我不把你放眼里了?如馨回过身,一言不发在沙发上坐下来。谈什么?莫非柳志文与母亲说了自己的事情?算了,静观其变,顺其自然罢。

张金芳转身从卧室里取来一只鼓囊囊的包,咚地丢在如馨身边。如馨一愣:“妈,什么?”

如馨迟疑着打开包。

里面竟然装满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毯子,小枕头,甚至奶瓶玩具,一应俱全。

张金芳道:“自从我住到你这儿来,并不单纯为了老头子。我们老两口早就做好了给你们带孩子的准备,天天盼,夜夜盼,甚至一次次到寺里为你们祈福求子,每次逛商场,都会去看看婴儿用品,陆陆续续买了这些东西回来,希望有一天能用得上,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你们一点动静没有,你能理解我们做老人的心情吗?

看来柳志文还没跟父母坦白。

如馨心情黯然,眉头微锁:“妈,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这么为我们操心,我挺过意不去的。”

“既然过意不去,那就开始行动啊。”

“妈,我……”如馨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可是婆婆猛地打断她:“如馨,今天我心里特别难受。”

婆婆突然哽咽起来,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眼泪就像粘液一样,粘住如馨脱不开身。如馨起身去拧了热毛巾,递给婆婆,又倒来一杯热茶,送到婆婆手上:“妈,别这样,是不是累了?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那老刘是什么东西?”张金芳突然话题一转,愤愤道,“原来也就是你爸手底下一条哈巴狗!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逢年过节大箱小箱往咱家搬牛肉羊腿,巴结讨好献殷勤,打都打不走!可现在呢?就因为他儿子去年结婚今年就抱上了孙子,就像抱了个金子豆金元宝,自以为有多么了不得,还问我什么时候抱孙子,说什么等着喝咱家的喜酒……明摆着是在嘲笑我嘛!

“妈,你别多心,刘叔叔他怎么会嘲笑你呢,他不会有别的意思,他只是随意的聊聊家常话,你别胡思乱想。”

“那你们倒是给我争点气呀!我没儿子吗?可志文这家伙自从娶你进门,他啥事听过我一句话?只要跟他一提孩子他就跟我急!我只能找你说,你也不争气,早让你们生就是不生,为什么?今天你给我明白话,啥时候解决这个问题呀?”

张金芳不大在儿子面前提孙子的事。柳志文平时很随和,一旦犟起来像头驴,对他纠缠不爱听的话题只能自讨没趣,会一蹄子弹你个鼻青脸肿的。于是,张金芳找机会便在儿媳面前灌输这类思想。而更多时候,她觉得主要问题还在儿媳这儿。儿媳工作起来奋不顾身,不肯放弃任何工作机会,生怕稍一停顿就落后于人。张金芳不反对她狂热工作,但如此严重影响了家庭建设和家庭的未来,她站在婆婆的立场上,根本无法接受。

婆婆嘤嘤哭泣,叶如馨手足无措。柳志文为什么还没坦白?索性就说了吧?如馨几次张张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她身上承载着婆婆满心的期待,柳志文只有一个妹妹,如今还在上大学,就算将来嫁人生子,孩子还是姓人家的姓。因此,这个家庭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重任如山一样压在她不争气的身体上。她能对着婆婆的脸说“您老人家就死了这条心吧,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事了”,能说出来吗?婆婆受得了这个打击吗?忍心让这个盼孙子盼到走火如魔的老人的期望骤然落空吗?是不是太残忍了?

但她现在又不能像之前一直安慰婆婆那样说“给我一点时间,一两年保证给你抱孙子”的话了。老人没有错,她不能欺骗她。如馨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张金芳步步紧逼:“你回答呀,给我个明白什么行吗?不要整天忙工作了好不好?把工作暂时放一放能损失多少钱?”

“妈,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呀!”

“妈,为什么一定要孩子呢?我们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就那么重要,很重要!”婆婆斩钉截铁。

“有多重要?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件事来破坏我们的心情,影响我们的生活?”如馨苦恼至极。

张金芳脸色骤变,双目像剑一样刺着儿媳:“你是不是正常人呀?怎么说出这样不正常的话?哪个女人像你这样?你看看周围就你这个岁数的哪个还没当妈妈?一天到晚除了案子你还知道什么?整个一个工作狂!你不要孩子可以啊,可你不能害我们老两口抱不成孙子!我们都是正常人,我们有正常的情感需要!我们需要孩子!我告诉你,没有孙子,我就不会有好心情!生活就没滋没味不会有好日子过!”

“我倒是愿意跟你儿子离婚,可你儿子不同意,我也很苦恼!”如馨竭力克制。

“你说什么?”张金芳瞪圆两只眼睛,“为了不生孩子你还要离婚?老天爷呀,我柳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当初怎么娶你这样的儿媳妇进门!这是为什么?当初有那么多姑娘追志文,有那么多选择,为啥偏偏找了你呀?”

叶如馨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她感觉内心的伤口被撕裂一样隐隐作痛,律师的理智告诉她:我忍,我忍,我忍忍忍!克制,克制,再克制!什么也不要说……

想当初张金芳贵为局长夫人,视上名牌大学的儿子为人生骄傲,对儿子的婚姻更是视之为人生头等大事。张金芳不喜欢叶如馨。不可否认如馨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可张金芳不喜欢她这样的瓜子脸,说她没福相,红颜多薄命。其次张金芳不喜欢女律师。儿子当法官她高兴,但不高兴儿媳也是个法律工作者。这类工作风险高,应酬多,作息无规律,一年到头休个假都困难,容易造成家庭的动荡和不稳定。尤其儿子参加工作之初,法院里出过一件事。一位法官通过一名女律师为自己的权利找到了“出租”的途径,而这名女律师则为了打赢官司提高声誉最终获得更多案源,瞌睡碰枕头,一拍即合,与法官狼狈为奸,心甘情愿为腐败法官充当皮条客。后来案发之后,那位女律师臭名远扬,而在张金芳心里,便将所有女律师妖魔化,坚决不允许儿子找女律师谈恋爱。

在柳志文认识与如馨之前,身边曾有个似是而非的女友:韩晶。柳洪亮与韩晶之父年轻时曾为亲密战友,双双转业后,两家人依然密切走动,来往频繁,可谓世交。因此,柳志文与韩晶自幼相熟,用韩晶的一句话那就是青梅竹马。韩晶从十岁开始喜欢柳志文,大学毕业后愈加出落得水灵标致,对身后众多追求者不屑一切,对志文哥哥情有独钟,全心全意认定了自己是柳家未来的儿媳。那时候,韩晶的父亲已在某局任局长,两个知根知底的家庭,门当户对,双方家长都十分看好这段姻缘。张金芳尤其喜欢韩晶白里透红的苹果脸蛋,喜欢她扑闪扑闪会说话的大眼睛,喜欢她圆润有致的身材,说光看那体型将来准能生白胖小子。尤其她的大学教师职业,生活规律,受人尊敬,待遇不差,带薪休假,简直是百里挑一的理想儿媳。而当时的柳志文对父母的安排也无异议。

然而世事难料,事与愿违,忽一日柳志文在工作中邂逅了叶如馨,一见钟情,不能自拔。他歉疚地告诉父母:当真正的爱情降临时,他才痛苦地发现,他对韩晶的感情其实根本算不上爱情,他的确曾经喜欢过韩晶,但那仅仅是兄妹之间的情谊而已。与父母摊了牌,柳志文索性不再有顾虑,他立誓非如馨不娶,为此不惜与家庭断绝关系。

儿子放着局长的千金不娶,单钟情啤酒厂职工的女儿。放着文静温柔的大学讲师不爱,偏爱工作节奏紧张、整日与形形色色的各路人物打交道的女律师。张金芳痛苦万分,发动亲友轮番出动劝说儿子,又使出浑身解数,设置种种障碍,但最终没有任何效果。柳志文和叶如馨在苦恋三年后,手拉着手贷款买了二手房,领了结婚证,办了简单又不失情趣的婚礼,就这样开始了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却充满快乐和温馨的婚姻生活。

而一直做着积极努力、一腔痴情的韩晶,眼看大势已去,柳志文已无回头可能,不得不在父母的劝说下,含着眼泪嫁了人。

为儿子的婚姻,张金芳伤心了三年有余。作为对儿子不听话的惩罚,原准备好给儿子买婚房的一笔钱,悄悄地收了回去。之后房产连年大涨,而她的钱放在银行大为贬值,本来可以买一套房子,如今连一间房都买不到了,错失生钱机会,这让她愈发痛恨儿媳。这个儿媳十分倔犟,再苦再难没有向柳家张过口,再苦再累没用过公婆一分钱。张金芳也愈发认定,从小听话孝顺的儿子如今越来越犟,完全与娶了这样的媳妇有直接因果关系。

叶如馨不分白日黑昼拼命地工作,经济收入日新月异,连年翻番,夫妻俩全心全意地努力,家里一切从无到有,不仅买房换房,买车换车,还有了存款,投资了股票基金等金融资产。柳志文收入虽不及妻子,但连年评先进、评优秀,逐级提拔,工作风声水起,论起成绩,比妻子有过而无不及,丝毫不逊于她。这几年,如馨也越来越觉得生活有了底气,不会为柴米油盐烦恼,不会为了丈夫的工资或奖金比别人少了几百元而难受,也不会因为同学朋友官运亨通而感到羡慕。她可以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虽然离富豪的生活还很远,可活得是越来越惬意,越来越爽心,每天与丈夫欢歌笑语,她常常感到无比幸福。

柳洪亮当局长时,儿子似乎并显不出多少重要性,那些甘愿当干儿子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根本使用不完,亲儿子要决裂就决裂,愿出走就出走吧。柳洪亮退休了。那些曾经没日没夜众星捧月围在他身边嘴里抹蜜糖恨不得喊他亲爸的人,几乎一夜之间一哄而散,消失得无影无踪。祸不单行,忽一日退休的老局长又中风倒下,行动不便,亲儿子柳志文一下子又被亲情血缘责任义务推到了前台。在医院里楼上楼下、跑前跑后、买药送饭、端茶端尿的正是这个被视之为不孝之子的柳志文,为柳志文分忧解难与他轮流守护病房的正是被局长夫人曾经厌恶之极儿媳叶如馨。出院后,小两口又毫不犹豫接老两口住到自己的小家。起初张金芳还不肯来,柳志文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恳求,请求,劝解,说服,甚至哄骗,用尽各种办法,为了婆婆的面子,如馨只好出面相请,求爷爷告奶奶,求着公婆住过来,也终于求来了婆婆的没完没了的唠叨和折磨。

出身于农村的婆婆,如今局长夫人的身份已经退去,却仍然保持夫人的脾气和习惯,然而,骨子里的封建思想却没有褪去。有这样的婆婆在,幸福日子注定不能长久,仅仅半年多一点,叶如馨就无数次领教了婆婆的挑剔,体验了无尽当儿媳的苦恼,别别扭扭,磕绊磕绊,风雨和动乱也经历不少,总算磨合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安宁了几天,刚刚松了一口气,婆婆这又来了事。近日来又因“孙子问题”连日升级,愈闹愈凶,不肯善罢甘休。

以前不住一块,就算婆婆有怨,如馨看不到,听不见,根本不当回事,从未往心里去过。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上牙磕下牙,简直无处可逃,无路可走。她虽然热爱工作,可骨子里也是个传统的女子,如果孩子自然而然的来了,难道她拒绝吗?她不是正常女人吗?她没有常人的感情吗?为了婆婆为了柳家也为了她自己,她确实一直在准备,在努力,为了孝顺老人、为了老人的感受,就算自己身心备受伤害,她都悄悄的吞咽,没让老人受到半点惊吓。可是老人,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她呢?她的苦衷她的哀伤找谁说去?

发展到今天,婆婆完全走火入魔,全然成了疯子。催促一日紧似一日,天天旁征博引大讲特讲女人的最佳生育期,日日长吁短叹大谈特谈孙子长孙子短,一进家门就不得消停,原本温馨的家成了地狱,让她害怕,让她厌恶,甚至憎恨,让她找不到一点留恋感觉。

对这个婆婆只想采取一个态度:敬而远之。每天尽可能多工作,不工作时也尽可能多呆在外面,每天要不停地忙碌,把自己搞得很累,这样晚上一回家只管闭上眼睛睡觉,什么也别管,什么也不想。

不堪回首。罢了罢了,不愉快的不提。

尽量避免跟婆婆正面冲突。如馨暗暗告诫自己。

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打算抽身离去。

此时此刻,看到儿媳一声不吭,表情麻木,对自己所言视而不见,闻而不听,甚至要弃她而去,张金芳愈发来气。她目光坚硬盯着她:“你别走,今天你一定得给我个明白话,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婆婆,你就马上把工作停下来,怀孕生子,给我生下宝宝,你愿干嘛干嘛,我绝不再说半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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