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孩子问题已经上升到可怕的高度,已经重于泰山,超越了家里任何一件事。看来这孩子一日生不出来,耳边就不可能有清静一日,不可能有一天安生日子。如馨叹了口气,真想痛哭一场,然后劈头盖脸说出实情,然后指着老太太的鼻子说一声“离婚”,最后头也不回离开这个家。
可是,真的要如此吗?离婚?柳志文怎么办?他有什么错?他能接受吗?她又真的舍得离开他吗?
此时,如馨连哭也哭不出来,面对这个蛮横的、抽风的婆婆,她的眼睛里没有半滴眼泪。她不想让婆婆看到自己内心的脆弱,也不想让这个老女人看到自己内心的伤痛。如馨抬起眼睛,冷冷地盯着爱人的母亲:“我认你这个婆婆,你是志文的妈妈,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那你就给我个明白话……”
“我给你明白话,生孩子是我和志文的事,我们俩并不着急,所以劝你也不要着急。你急没用,这事得我们说了算。”
“你!你……”张金芳气得眼冒金星。
“我现在不想要孩子,以后也不想要。我的工作现在停不下来,以后也不会停下来。我对我的生活和现状非常满意,我不需要孩子。”
丢下这些冷酷的话,压抑太久的如馨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仿佛出了一口恶气。
张金芳嘴唇哆嗦,目瞪口呆盯着儿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馨火上浇油:“张女士,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今天不妨告诉你,我也不喜欢你。不喜欢你这种性格,你这种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怪脾气让我天天神经紧张,觉得好可怕。知道吗?我忍你已经很久了!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知道我为什么泡在健身馆不愿出来吗?我没地方去呀,我不想回家,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主要是怕你!受不了你,我真的受不了,受不了你总是挑刺儿,受不了你动不动就催促怀孕生子给你们家传宗接代!我就想不通了,你当了那么多年局长夫人,为什么这种农村老太的陈腐观念还没被洗掉?为了志文,为了你那个大孝子,我一直在忍,我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忍啊忍,忍下去……今天你也给我个明白话,我要忍到什么时候?有尽头吗?知道吗?人不能总这忍,会忍出毛病的!求你,看在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份上,以后不要让我这么难受,发发善心行吧?要不然这个家我真是呆不下去了……”
啪地一声,一记响亮耳光从耳边炸响,如馨一边脸结结实实挨上了这一掌。
愤怒的婆婆搧过来的。婆婆嘴辱颤抖,浑身哆嗦。
如馨愣愣地盯着婆婆,两双眼睛里都冒着火花,渗着泪花。
柳洪亮出现在婆媳俩身后,用拐杖捣着地板,捶胸跺足,痛心疾首:“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不明白他在说谁。
如馨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夺门而出。
一口气到了律师楼,刚好小杨和小刘外出不在,如馨将自己关在里间,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半小时后,稍稍回过神来,忽然想到那一瞬间婆婆浑身发抖的样子,骤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的出格,着实把二老气得不轻,两位老人都高血压,会不会出什么大事?如馨忽觉一阵后怕,慌怕拨打柳志文手机,让他赶紧回去看看老人。他吃惊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拒绝回答原因,只让他尽快回家。
如馨在律师所阅卷到很晚。深夜,她趋车从城东到城西,回了娘家。
柳志文那边没有音讯传来,想必没出什么大事。就算有事,把他的父母交给他,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放心的了。如馨心里忐忑了一会儿,慢慢地调整着心情,还要去面对自己的父母。
9
叶振山是啤酒厂职工,王宏英是中学政治教师,夫妻俩养育了二女一儿,叶家的条件与柳家自然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不过时至如今,孩子们都工作了,捉襟见肘的困窘早已成了往事。老两口拿有退休金,加之三个孩子时不时的孝敬,生活条件已经有了翻天地覆的改观。
女儿深夜敲门,母亲王宏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什么也不问,只是说时间不早了,让女儿快快洗漱休息。如馨也没二话,一头钻进出嫁前狭窄的闺房,从柜里取了散发着腐味的被子,蒙头睡下。
次日一早,打开手机,看到几条来电信息。如馨逐一翻看,都是案件当事人的,没有柳志文的音讯。平常,不论谁出差,或者她回娘家,只要夜晚不在一起,夫妻俩睡前必会通一番电话。这一夜,却一条短信都没有……当然,现在是非常时期。
母亲在外面喊她吃饭,如馨洗过脸出来,看到父母、弟弟与弟媳已经在餐桌上等她了。
如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端起豆浆一口气喝下。
母亲将一只煮蛋剥好送到她盘里:“吃了。”
如馨答非所问:“志文有来电话吗?”
弟弟在旁边说:“志文哥没有电话来。”
如馨不无失望。看来柳志文已经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他母亲一定不会说她什么好话。他一定相信了他的母亲。
王宏英又道:“馨,把鸡蛋吃了,听到没有?”
吃不下啊。小时候过生日的时候,生病的时候,都会享受鸡蛋待遇。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妈妈这种习惯还没改变。如馨勉强吃了,昨晚没吃饭,增加一点营养啊。
“吵架了?打架了?”王宏英问。
“不是跟志文。”
“跟志文妈?”
如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母亲又打断她:“先吃饭,吃完再解释。”
本想与妈妈谈谈心事和苦恼,问问父母双方的家族里有无“AaAb”的遗传基因史,然而当着全家人尤其当着弟媳的面,这是说不出口的。饭后,如馨习惯性地拿了包,准备去上班。然而看到双双身为教师的弟弟和弟媳穿着家居服,闲散蹲在地上逗两岁的小儿玩,完全没了平日的紧张,这才猛然意识到今天是周六,不必到律师所去。于是回身坐了下来,本想逗逗小侄子,可一点心情都没有。于是瞪着两只眼睛对着电视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别看了,”王宏英走过来,伸手关掉电视开关,“过来我们谈谈吧。”
如馨起身母亲进了里屋。
“说吧,怎么回事啊?”坐在床边,母亲像法官一样发问。
“没什么,妈,你别担心。”如馨木木地坐着,毫无心情倾诉,一句话也不想说。
“没什么?半夜跑回家来?”母亲根本不信她的话。
如馨不说话。母亲又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事惹志文妈生那大的气?”
“你怎么知道她生气了?”
弟弟如胜推开门插话:“昨晚你回来之前,你婆婆来过电话,她在电话里大哭。”
母亲冲弟弟道:“没你的事,出去!”
如胜冲姐姐吐吐舌头,退了出去。
如馨顿时感到头皮发炸,刚刚有所平静的心情一下子又来了火气。真是恶人先告状,丑人多做怪!张金芳啊,你也太不仗义了!我在律师所担心你,你却背后告黑状!偏偏自己这辈子又没遇到一个“护短”的妈妈,自小,凡叶家孩子在外与别的孩子争吵打架闹别扭,不论谁对谁错,回到家万万不能说,因为说了,只有遭致父母更为严厉的教训和责骂。
果然,王宏英严厉地注视着女儿,语重心长:“你身为律师,不再是小时那个毛丫头了,一言一行你也得有点律师风范,别让人家笑话,不能让人家笑我们没家教,不要让我们出门见人都短一截。”
“妈,别提什么律师,在所里在法庭上是,在家里我只是一普通女人。”
“知道是个普通的女人,那就更应该懂得人情伦理,懂得如何跟老人相处,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不能孝敬公婆倒了罢了,可你不该口口狂言大逆不道气老人哪!志文爸高血压,都中一次风了,要是再给气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人家?我和你爸这两张老脸往哪搁?”
“妈,你不能只听一己之言,不问青红皂白张嘴就训我,出口狂言、大逆不道从何而来?你也要听听我的解释再下结论也不迟啊。”
“你还解释什么?事情我都已经明明白白清清清楚了。”王宏英侧过头去,不愿再看自己的女儿。
“你根本不明白!我没惹她,是她惹我,我真冤枉死了。”
“她一个老太太怎么会惹你?为什么惹你?她不就是跟你谈谈孩子的事吗?她是志文的妈妈,她希望早日抱上孙子这有什么错?可你又什么态度?你为什么不能理解当老人的心情?你说自己不想生孩子,不需要孩子,说宁愿离婚只是因为志文不同意,这是不是你说的混账话?”
“我没说离婚。”如馨坚持道。晕死,张金芳你也太歹毒了,竟然断章取义、添油加醋往外放炮!
“没说?志文妈一把年纪了能掰瞎话?今天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提过离婚的事?有没有?”
“是,提过,跟志文提过,他没同意。”如馨倒也坦白。
“为什么?为什么提离婚?”王宏英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女儿。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婚?你得说出个理由啊!”王宏英气得语无伦次。
“他妈整天跟我催生孩子这事,我烦,居然还让我放下工作,我就是不想生孩子,也绝对不可能放下工作,我特别烦他妈,觉得他妈完全没必要操这份心,我不生孩子碍着谁了?用得着她管吗?累不累啊?”
王宏英脸色铁青:“你是因为不想生孩子,因为烦志文妈,才跟志文提离婚?”
“我就是烦她!自己有房子不住非要跟我们挤一块,整天弄那些高龄畸形什么的来折磨我,孩子还没个影儿呢,就神经病似的买一堆婴儿用品回来,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生,我就不想让她如愿得逞!我就不信了,不要孩子还不活了?日子就不过了?要孩子干什么?受拖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哪有精力照顾孩子?想要孙子让他儿子找别的女人去!我没有拦着!是她儿子硬抓着我不放!她拿儿子没办法所以就天天变着花样折磨我,真是变态……”
啪地一声,一记响亮耳光在如馨耳边炸响,如馨昨日刚被婆婆打过的半边脸,结结实实再次挨上了这一掌。
王宏英气得浑身发抖,情绪激动:“这是人话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早知如此当初不如掐死了算了!养你这么大干什么哪?老人养儿子干什么?跟你们住一块那是你们的福气!你怎能说出这种不仁不义大逆不道的话来?别说志文妈没错,就算千错万错,你也不能这么对待老人,没有她,你的丈夫从何而来?!”
叶振出站在门口,冲女儿疾颜厉色:“太不像话了!就这样还配当什么律师,狗屁不通!”
王宏英掉下眼泪:“志文妈让你生孩子这是为你好!别说她急,我也急,我早都替你着急了!年龄不饶人,你还想耽搁到什么时候?你现在缺吃还是缺穿?少接个案子少赚点钱有什么大不了……”
叶如馨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孩子的问题不知不觉间已经织成了一张巨大魔网,牢牢罩在叶如馨头顶,越挣扎套得越紧,不论她逃到哪里,都摆脱不掉。妈妈一直替她担忧,大约一年前曾经悄悄地问过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去查过。她告诉妈妈,一切正常,工作忙,一直在避孕。
那时说的是实话。那时的确从未觉得有什么不正常,也的确一直在避孕。但这时,实话的内容已经有变,可她不再有心思说出来。
叶如馨望着父母,就像望着陌生人,她委屈万分:“爸,妈,我是你们生的女儿,为什么你们总是向着外人?”
“正因为你是我们生的,我们才要管教你!”王宏英含着泪道。
叶如馨再次望了母亲一眼,心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她不再说什么,只捂着被母亲打过的半边脸,再次夺门而去。
10
难过的时候,悲伤的时候,苦闷的时候,如馨就会听音乐。戴着耳机,听电影《雏菊》里的插曲。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哀愁,优美的、饱含激情的爱的旋律,抚摸着她的心灵,让她暂时忘却烦恼。
她在律师所一泡就是一整天。一边听音乐,一边阅卷宗,写材料。家庭不睦给工作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正面的。手头多个案子进入诉讼程序,一点也偷闲不得。眼下业内尚未细分化,做律师的几乎个个都是万能型,民事的,经济的,离婚的,索赔的,种类不同,目的不一,每个案件都有一套属于它的运转思维。所以她的大脑必须要像电脑一样,不停地运转,每个部件都在紧张有序地工作。今天这个案子需要了,啪地切换到这个界面,明天那个案子需要了,啪地打开另一种模式。
这一天,她埋头案前,大堆的卷宗与诉讼材料使她根本就没时间郁闷或发呆。而且还可以专心致志,再不用惦念着回家吃饭的时间,也不必再像往常周末加班那样,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仿佛欠了老太太,欠了全家人。
这一整天,如馨没有走出律师楼,在办公室里先后泡了两盒泡面,算是中餐和晚餐。夜已经深了,才从律师所走出来。虽没废寝忘食,但也差不了多少。回顾这一天的工作,她感到充实,感到问心无愧。她确实离不开这份工作。这份工作能够让她朝气蓬勃地活着,让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和自信。当每每帮助当事人如愿以偿达到诉讼目的,她都会感到由衷的欣慰、开心和自豪。但无论如何,当这个夜晚,在先后挨了两记耳光从两个家里逃跑出来的这个夜晚,从空空的大楼里走出来,仍然无法回避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丝落寞。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她不能欺骗自己。
气温有些下降,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去哪儿?回家?两个妈妈都在生着她的气,回哪里?如馨坐在车里,从未有过的茫然。这时候,她心里想念最多的是丈夫,是他的怀抱。可是,这一夜又一天,他连个电话也不主动打来。他的沉默让她心生寒意。
车子启动了,如馨拧亮车灯。
忽然,一个孤单的男人身影出现在前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如馨揉揉眼睛,没错,是他。
柳志文一步步走过来。
滚烫的泪水忽然奔涌而出,从如馨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站在车门口,拉开车门,伸手擦她脸上的泪:“小傻瓜,这么晚了怎么不知道锁车门?碰上坏人怎么办?”
他把她换下驾座。他握着方向盘,她歪着身子,脑袋靠在他肩上。不需要更多的语言,温情在心间默默地流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车子行驶起来。
许久,如馨打破沉默。
“志文,昨天……”
“我可怜的宝贝,不用解释了,前因后果爸都跟我讲了,爸爸的公正我永远相信。”他的声音十分温柔,“你的心情我理解,所以我不会怪你。有的时候,我妈说话做事在方式上的确有问题,希望你念在她是老人的份上,别较真,别记恨。你不想听,就装作没听见,家和万事兴,天天这么闹,对每个家庭成员来说都是摧残。”
“志文,那个事……你还没跟妈说?”
“缓两天吧,等妈情绪好转了,我找机会跟妈谈。”停了一下他又道,“你千万别冒然行事,太突然了她会受不了。”
柳志文语调平静,眉头却微微锁着。看到一向开朗的他变成这副模样,如馨不由得心疼起来。她表态道:“昨天我有错,我说了些过激的话,是我不好。你放心吧,以后我一定装个聋子哑巴,不会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了。”
柳志文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妻子的小手:“宝贝,谢谢你能这样想。”
感受着从丈夫手上传递来的温暖,如馨心里也暖暖的。
“你知道,小妹根本靠不住,我是柳家惟一的男丁,我必须给父母养老,他们的晚年生活必须由我来陪伴。而能够陪伴我的,也只有你,就算在父母那儿让你受了委屈,你也一定多些忍耐和体谅,不论如何,我心里都记着你的情儿呢,我会在别的方面补偿你的。”
柳志文这么一说,如馨愈发觉得愧疚,愈发对昨日砸向婆婆的那些胡言乱语感到无地自容。她挽着他的胳膊:“别这么说,我有错在先,以后我肯定会和你一起照顾好老人的。”
这晚睡到半夜,如馨迟了两天的月经突然而至,腹疼把她从睡梦中搅醒。当然,身边的他也被搅醒了。他一轱辘翻身下床,从床柜里取了暖水袋,轻手轻脚去厨房烧热水。为了给她补充热量,烧水其间他又热了一碗牛奶,端回卧室一手扶着她的背一手喂她喝下。待重新躺下,裹着毛巾的热水袋暖暖地贴到肚皮上,腹疼渐渐地消失,她也渐渐地重入梦乡。
次日早饭后,如馨在厨房洗碗。柳志文来到她身后,一把将她水池边拉开:“怎么能动冷水呢?”他二话不说挽起衣袖,三下五除二,替她把该洗的锅碗给洗了。
以前夫妻俩过小日子时,柳志文在家什么都干,擦地洗碗,炒菜做饭,没有一样不拿手的。这半年多跟父母合住后,柳志文就恢复了婚前的状态,常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偶尔干点什么家务,妈妈看见就会老大不高兴,弄得如馨像个罪人。他做家务倒并不怕妈妈看见,只是不愿妈妈不开心,不愿媳妇从中为难。
来自丈夫的体贴和柔情让如馨备感甜蜜和温馨。她看看周围没有婆婆的身影,从后面轻轻地抱了抱他,还趁机在他腮边亲了一口。他却伸出漉漉的手轻轻推开她:“好啦,别让人看见。”
她笑道:“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就算是吧,”他低声道,“今天星期天你别去律师所了。”
“我没说去啊,怎么?想陪我出去玩?好啊,去哪?”
“太遗憾了,我要下乡调查一案子,不能陪你了,我是想,你可不可以陪妈妈逛商场?”
如馨有些失望,仍含笑道:“我没问题,妈想去吗?”
“早上我听她说打算去逛,你就陪她去吧,趁机缓和一下关系。”
“没问题。”
“耐心一点啊,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想去哪儿就送她去。”
“放心吧老公,开车陪她逛遍全城不在话下,只要她愿意,跑北京我也去,今天肯定会让她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
“谢谢老婆!”柳志文洗完碗筷,满心欢喜转身出去。
如馨将厨房收拾干净,洗了水果送到客厅。柳洪亮雷打不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如馨又给公爹的功夫茶沏好,给小电壶插上电,烧上水。
张金芳在卧室里整理衣服,如馨走过去轻轻敲门。
婆婆似乎没听见,如馨轻轻推门进去。
“妈,”她主动叫她。
婆婆仍然置之不理。
如馨厚着脸皮在床边坐下,帮助婆婆整理那些晾干的衣服。心里琢磨着如何给婆婆道歉,说点请婆婆原谅的话,最好再说个笑话之类,逗婆婆开心一笑。
“妈,昨天……”
张金芳不容她将一句话说完,立即打断:“别叫我妈,昨天的事我错在先,我错就错在不该说你,我不是你妈,没资格说你。”
闻听此言,如馨心有不悦。但想到自己对丈夫的承诺,她仍然陪着笑脸:“妈,昨天是我错了,我在这儿给你陪不是,请求你的原谅,你能原谅我吗?你就原谅我吧。”
看儿媳态度诚恳,语气顽皮,张金芳态度略有缓和:“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你大人大量,洪福齐天,”如馨喜笑颜开,“今天想逛商场去?是不是想添件新衣服?我给你当参谋。”
“现在商场正在换季打折,去看看吧……”
张金芳此时戴上老花镜,举起一份报纸仔细看栏目广告。对于打折货,她任何时候都会有着极其强烈的购买欲。
如馨瞟了一眼,只见某婴幼儿用品卖场的大红色广告占据了半页报纸。
张金芳平日足不出户,获得信息的来源主要是报纸。由于心里装满了抱孙子的事,看报纸最关注这方面的东西。
如馨刚刚还春风拂过的心上,如同被猛然塞进一把毛草棘藜,颇不痛快。不过,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便一声不吭了。她答应柳志文要装聋作哑,索性连瞎子也装了罢。
“其实,昨天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张金芳将报纸叠好,仔细装进手提包里,摘掉花镜,又道,“昨天我不高兴是有原因的。”
“噢,我知道。”
“昨天在饭桌上无意中碰到了韩晶,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气色还是那么好,身边还多了个孩子。是个男孩,五岁半了,见了我,一个劲让孩子喊我奶奶。”
一提到那个“白里透红”的大学讲师,如馨一下子没了情绪。
“韩晶是个好姑娘,当初,她那么喜欢志文……”张金芳叹着气说。
如馨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转身欲走。
谁知张金芳不满地叫住她:“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一点礼貌不懂!”
如馨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好心情完全给败坏掉。她完全失去了耐心:“所以,妈,你回来后就特别懊恼,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没用家长的威严包办婚姻,如果娶了韩晶,你的孙子如今也该五岁半了,是吗?”
张金芳摘下花镜,怔怔地望着儿媳:“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听着就这意思。”
张金芳火了:“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呢?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吗?惯的是吧?昨天的事我没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是不?干脆告诉你,我的意思就是你不如韩晶!当初如果娶了韩晶,我现在就不会天天堵心!”
“哼,”如馨脸色骤变,“你找她去呀?找呀?要逛商场原来为了买婴儿用品,买给谁穿啊?谁答应给你生孙子了?是不是有病啊?嫌我说话不好听?你说你有神经病,我就不会计较了!”
甩下这句话,如馨站起来往外走。
柳志文像一堵墙堵在了门口。他脸色铁青,半小时前的柔情全无踪影。他凶凶地盯着妻子,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你,你还没走?”如馨眼睛望向别处,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心里发虚,刚才砸向婆婆的话确实不像人话。
“你以为我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对待我妈的?”他问。
“我……我……”如馨无言以对,简直要晕倒!被抓个现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什么?你能重复一遍刚才对我妈说的话吗?你说谁有神经病?”他问。
如馨再也忍不下去了。内心的不满和愤怒火山一样喷发出来:“这是法庭吗?你还把法官当到家里来了?你只听到了一句话就开始质问?这是法官的素质吗?符合审判程序吗?让我陪着逛商场就是为买婴儿用品?为什么天天纠缠这些事不放手?难道这不足以让人怀疑某些人的神经出问题了吗?我怀疑某人抑郁症倾向,强迫症!建议赶快去看医生!”
柳志文瞪着双眼,高高地举起手来,恨不得给她一拳。
如馨仰着脸:“打我是吗?打呀!你打呀!”
柳志文一拳砸在门框上,恼怒地吼道:“我妈不用你陪逛商场了!不用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我不工作了,我陪她去!你滚!滚!”
如馨傻了。不相信面前的男人是亲爱的丈夫,不相信这个挥拳要揍她的男人竟是老公,竟然大喊着让她滚!
“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柳志文的拳头还停留在门框上,又砸了一拳,他的脸涨得通红,似乎失去了理性,似乎她晚一秒钟不离开,拳头就会落到她身上。
“连你也要欺负我?”如馨一颗心都要碎了。
这一瞬间,她在心里悲哀地叫道,完了,完了!
对婚姻、对家庭、对亲人的绝望狠狠地袭击着她,痛苦和无助占满了她的心胸。
婆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们还是搬走吧,我们又不是没房子住,何苦受这份窝囊气……”
公爹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老泪纵横:“这究竟是怎么啦?家无宁日啊!”
如馨咬着嘴唇,哭着从家里跑出去。
11
叶如馨暂时栖身于闺密周芸家。
周芸说了,我这里是你的避风港,也你的垃圾箱。
周芸就职于移动公司。丈夫纪实是一位计算机博士,为了赚高薪,常年工作在上海,只有节假日才会飞回与妻儿团聚。周芸本想去上海结束分居,可调动并不容易,又不舍得丢掉铁饭碗,又加上要照顾婆婆,所以几年来夫妻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去年纪实妹妹生了孩子,婆婆搬到女儿家去看孩子,家里便剩下周芸和六岁的儿子鹏鹏。
周芸的房子只有七十多平,两室一厅,母子俩生活并不觉得狭小。相反,屋子处处体现着舒适,每一个角落都充满温馨。周芸让儿子跟她睡,把儿子的房间让给了如馨。
夜里,纪鹏鹏在妈妈卧室里玩电脑,如馨靠在鹏鹏的小床上,瞪着两只眼望天花板。
撞什么邪了,真晕啊。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三天之内挨了两记耳光,来自两头两个妈,还有柳志文没落下来的拳头。多可怕,就要大打出手了。环境对人的影响何其重要?十佳律师哎,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很文的,很雅的,讲话很有水平的,很受人尊重的,为什么回到家就变成另外一副样子?为什么在家里被人随便打骂?是因为有泼妇婆婆在身边?怎的竟也不知不觉变成一个泼妇媳妇了?为了那个泼妇妈妈,亲爱的老公竟然呲牙咧嘴撵她滚,恩爱夫妻一夜之间成了敌人,老天爷,还要继续在一起吗?继续彼此的折磨?
周芸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将一杯红酒放在床头柜上。
“已经大打出手了?”周芸问。
“出了手,但没打着。”如馨翻翻眼皮,“干吗给我喝酒?”
“催眠啊,喝下去晕乎乎地好睡觉,别再胡思乱想。饭不吃,觉不睡,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有用吗?傻瓜蛋。”
如馨道:“辛辛苦苦努力挣钱,为了什么?七十平的房子换成一百四的,原以为空间大了,日子就会更舒畅。却不料空间越来越小,心情越来越糟。早知如此,换什么房子?还是以前的小房子,局长大人和局长夫人还肯来吗?后悔啊,引狼入室。老太太干什么来了?就是为了天天变着法折磨我。”
“要不你也变着法儿天天折磨她,不就扯平了?”
“她已经天天折磨自己了,我就省了吧。再说呢,她闲,我没那个闲功夫。她变态,我想变变不了,只后悔换房子。”
“不换房那更糟,”周芸在床头椅上坐下,“就像志文这样的孝子,就算爹妈不来,他也一定会要你们搬回去,与其你住他们屋檐下,不如他们住你屋檐下。婆媳是天生的敌人,所有矛盾都是同一屋檐惹出来的,住在一起纯粹是愚孝,从古到今没法解决,你能怎么办?唉,我一同事就因为跟婆婆合不来导致离婚的。”
“照顾侍候也好,花钱跑腿也罢,我没意见,可就是别让人这么难受。我一直在忍,现在忍不下去了,没法过了,看来只有退出来吧,跟你同事似的。”
“要退出也不能是你呀,凭什么?他们退出好了!”
“这老头子好端端的害什么脑血栓啊?就算他们想退出,可柳志文不愿意啊,他铁了心为爸妈养老,一定要守在身边,我还不能有意见,因为我爸妈先不允许,女儿在婆家受了欺负,做父母先打自己的孩子,这是个什么规矩?”
“要不就折衷一下,你做个让步吧。志文妈不就想要个孙子吗?这不是过分的要求,你就生孩子好了,这样一来所有矛盾不都迎刃而解了吗?这一关早晚逃不掉,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听我的,怀孕也就十个月功夫,一转眼就过去了,误不了多少工作的。现在你没感觉,等有了孩子你知道了,孩子会给你带来多少欢乐,到时候,你准会后悔没早两年生孩子呢。”
如馨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周芸。
周芸继续道:“这个事我早就想说说你了,你别不高兴,我也是为你好。你不能整天光想着这人的官司那人的案子了,光想着帮别人解决难题,谁来帮你解决难题?你一定要在近期内建立一个长远的家庭计划,势在必行啊!”
如馨抬眼瞥周芸一眼,皱眉道:“你做报告吗?不能通俗用语吗?浑身起鸡皮疙瘩,晕!”
“晕也没用。现在晕,将来痛!上个月我腿扭伤去住院,认识到一个事儿:隔床一个老太太,儿子女儿四五个,今天这个走明天那个来,这个给妈买保健枕,那个给妈炖鸡汤,红红火火的。我可倒好,一个人冷冷清清,上个厕所打着吊针也没人帮你扶一下。从医院回来,鹏鹏放学回家摸着我的腿问还痛不痛,当时我心里那个暖和啊,心想这孩子真没白疼,我这才体会到孩子的重要性。你将来怎么办?守一堆钱有什么意思?住敬老院?”
如馨一语不发,心里悲哀道:这张魔网的触角,已经伸到周芸这儿了。
连周芸都开始逼她了。
周芸又道:“得赶紧提上日程了,三十二,还来得及,再拖两年,那就真晚了,岁数越大,风险越大……”
如馨抬抬眼皮:“你出去,让我静一静行吗?”
“行,我的话你得放心上啊,不能当耳旁风。”
“你怎么比张金芳还罗嗦?出去!”如馨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除了柳志文,没有人知道她的情况,包括周芸。以前从来没感觉,现在才发现,三十二岁的已婚女人,如果还没当妈妈,那就很奇怪,很不正常,就会如此引发别人的疑问和好奇。你的年龄别人比你自己记得还清楚。
在周芸这里一住七天。七天来,柳志文竟然没一个电话给她。这让叶如馨伤心不已。尤其痛苦的是,从第三天她就开始想他,无法克制,夜不能寐。好几次拿起电话想拨过去,本能的自尊还有心底里复杂的感情,使她每次都强迫自己克制,再克制,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几天,精力重点用在吴远虹的案子上,每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四处做调查,主要是了解亿万富豪赵挥的财产情况。果然如吴远虹所说,对方实在太狡猾,查起来很困难,好几个吴远虹指名道姓的公司,工商方面显示的法人代表却是别人的名字。
“儿子执意照顾父母晚年生活,不肯跟父母分开。婆婆一心想抱孙子,想得发疯;儿媳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办法满足婆婆的愿望。这一矛盾如何解决?”
夜里,如馨在办公室打开网络,与一个偶然遇到的四十多岁的大姐网聊。
大姐回她:“那就只有离婚了。”
“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
“离婚或许是惟一的办法,要不然矛盾不断,家无宁日。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人人哀愁,不如彻底解脱。”
关掉电脑,如馨靠在椅背是沉思,难道离婚真是的惟一的办法?
想到离婚,顿时令她心如刀割。她舍不得。他舍得吗?这些度日如年的日子,他有没有像她想他这样在挂念她?他是否已与母亲谈过?以她对婆婆的了解,张金芳是断然不会接受这一事实的。婆婆一定劝儿子离婚,儿子是否已经动摇?他在盛怒之下要打她,撵她出家门,逼她离家出走,他有没有过后悔?七天过去,他的身影没有主动出现,他的声音没有主动传来,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夜里,如馨把车子开到海边。在海风和海潮声中,她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泪,百转柔肠,肝肠寸断。那就离吧,她对自己说,既然他已生变,她何苦还要坚守?既然她不能给他幸福,那就给他自由,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吧。爱他,就别以爱的名义捆他一辈子了……
这一夜,如馨做了一个梦。梦中婆婆气咻咻地指着她脸扔下两句话:“你不能生孩子?好吧,要么你离开我儿子,要么我去死。”她问:“我不生孩子你就活不了?”婆婆斩钉截铁:“活不下去!”她再问:“只有这两条路吗?”婆婆咬牙切齿:“就这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天亮时分,如馨从噩梦中惊醒。
她跟周芸说了这梦。
周芸安慰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放心吧,梦都是相反的。”
12
一大早,一个衣着时尚名叫黄农的小伙子找到叶如馨,自称因吴远虹的事,有重要情况与她交流。如馨让他到办公室谈话,他却说律师所环境会让他紧张,要求到附近的茶楼。
在茶楼一个单间里,经过简单交谈,如馨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来意。
原来黄农并非吴远虹的同盟。他是赵挥的表弟,从小与表哥一块长大,自幼敬重表哥的为人。在这场离婚大战中,他觉得表哥实在太冤。在他的陈述中,嫂子吴远虹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什么道德,良心,全部沦丧,对丈夫不忠,对老人不孝,如何坐享其成、挥霍钱财,如何懒惰狠毒,丧失人性,使其兄遭受精神痛苦,饱尝心灵摧残。在他看来,如果嫂子长上一对獠牙,那简直与魔鬼毫无二致。在家庭所有成员眼里,这个可恶的女人早该受到惩罚。可是,她自恃一纸证书在手,如今趁着离婚,又要千方百计、处心积虑谋划着大捞一把,发一笔离婚的横财。而今悉数转到如馨手里的那些关于其兄出轨以及证明公司财产的证据资料,都是吴远虹蓄谋已久、污蔑捏造的结果。
“叶律师,您的大名我早就听说了,我特别敬仰您的为人。我希望你进行深入调查,如果你查明了事实真相,我相信你一定会站在正义的一方,至少不会为那个劣迹斑斑的女人做什么代理,这会辱没你的名声。”
如馨冷冷地望着面前义愤真膺的青年:“说了这么多,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出于好心,建议你甭再理会那个女人。”
“我做事一向由自己做主,任何人的建议不起作用,很遗憾。”如馨起身要走。纵使黄农年有他的道理,但吴远虹眼睛里的泪水无法骗人。如馨早已决定为助她完成心愿,更何况委托协议已签,岂有随意变更之理。
“等等!”黄农喊住了她,“叶律师,请听我把话说完。”
如馨重又坐下,冷冷地望着他。
“你要代理她也行,但最好还是慎重一点,”黄农压低了声音,将一张银行卡从桌面上推过来,“叶律师,这是十万元,你考虑一下。”
“你要什么?直接说。”如馨板着一张脸。
“把那些材料还给我们,不用别的,就那些与财务有关的,尤其那个电子厂的。”
为了帮当事人取得证据,如馨为那些材料已经花费了大量时间和心血。为了去那家厂子调查,差点被一条恶狗给咬了。而如今这些替当事人战胜对手的火药和子弹,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青年竟然想索取而去,让她输官司,这一想法岂不是很可笑?如馨原本心情不佳,没好气地质问:“你不刚刚说了,特别敬仰我的为人?为什么一转眼就这么干?难道你以为你能如愿?”
“你开个价,我买行不?这儿还有一张卡。”黄农从怀兜里抽出第二张卡,推了过来。
如馨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拧头断然走掉。
黄农在身后叫道:“姐姐,我们交个朋友行不?”
如馨冷冷回了一句:“请原谅,官司期间,我们不方便来往。请以后不要再出现了,一切等官司结束再谈。”
回到办公室,正碰到所里来人收慈善款。为了提高该所的“形象”和“品位”,每年主任都带头进行一次慈善捐助。主任总是说,三百五百对我来说无所谓,手指缝小漏一些就有了,积流成河对那些困难中的兄弟姐妹们,不知道能干多少大事呢。
主任年收入百万之上,每次带头捐一千,看上去他的数额总是最高的。每个人都要捐,不是所有的律师都高觉悟、高境界,主要是所里强制规定,还有最低限额,比如小杨最少一百,比如如馨至少三百,当然多多益善,但少一分是不行的,你不出所里就会强行扣你的钱。
每次如馨和小杨们一样,“达标”即可,没有特殊情况不肯多出一分。如馨最烦就是这类强制捐助。别人求她帮忙,一定尽最大的力量。但她不会轻易主动做好事,她的观点是,主动做好事只能养出一群坐等别人帮忙却还不领情的懒鬼和混蛋。比如这些钱,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渠道转来转去,最终有没有落实到真正需要的人的手中,还是个未知数。因为所里所有捐钱的律师包括主任在内,没谁说得清楚捐出的钱最终用在了哪里。比如去年有个曾患过心脏病的大款捐一大笔钱给一家医院,目的是为了给一批心脏病儿童做手术,谁料医院用那笔钱购买了骄车给领导享用。大款就不干了,跑到律师所委托打官司,这事让就如馨特别气愤。
但主任就不会这么容易激动气愤,捐给这机构那机构的钱究竟用在哪里,他不太上心,他在乎的是每年一场捐助活动的形式而已,报纸上一句话而已,只要看到该所的名字与慈善捐助这类字眼放在一起,即达目的。就算捐出的钱掉进阴沟里,也无所谓。小杨每次都揶揄如馨,我们这些穷鬼就算了,馨姐你就不能多出点?如馨说,我总是比你多,你没资格说我。小杨说,你不能跟我比,你一年挣一辆奥迪,我也就一辆昌河,从收入比例上讲,谁献的爱心更多?你和主任一样葛朗台,真是越有钱越吝啬。如馨没好气地说,我给别人献爱心,谁来给我献爱心?你心肠好把你的钱全献出去我没意见,我也想献个三五十来万当一回慈善家,可实在太遗憾,力不从心。
当晚,如馨离开律师楼时,又一名男子堵住了去路。
男子大约三十七八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衣着精致得体,神态从容,气质尊贵。
这副面容是如此地熟悉,如馨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吴远虹的丈夫赵挥,她早已从照片上见到过。
赵挥彬彬有礼地递来一张名片:“我想跟您谈谈。”
他言语简洁,深邃的目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她无法拒绝。尤其当她看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个形体强壮的黑衣小伙子,夜色里她看不清那人的眼神,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做律师这么多年,利诱,恐吓,不是第一次碰到,如馨稳稳神,用手拂了拂头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帮助平头百姓打离婚,遇到刁民顶多面对一把菜刀。代理富豪老婆打离婚,潜在的风险远远超过了一把菜刀。这一瞬间她甚至还想到了家人的安危。曾有一位律师就曾遭遇输官司的人报复,孩子被割了耳朵,家里被投了炸药。
眼下这对富豪夫妇,不就因出轨离个婚吗?究竟有多少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
“噢,赵先生,那就到我办公室吧。”如馨心想只要进了律师楼,我就不用太担心什么。官司还没开庭,输赢未料,楼里又密布着针孔摄像头监视器,他们还不至于干出什么吧?
“不是已经下班了吗?”赵挥道,“就到前面喝个茶吧。”
看看那个壮小伙,如馨知道回避不是什么好办法,只便点点头。
附近的茶楼里,在早上与赵挥表弟谈话的静雅的单间里,如馨与赵挥双双坐下,那个小壮小伙则留在了大门外。隔着玻璃窗,如馨看到他在楼下来回溜达,像一条机警忠实的狗。
赵挥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和举止,无不流露出温文尔雅,大气沉稳。
如馨沉默不语,静待对方出招。
“叶律师,我就不绕弯子了。”赵挥像他的表弟那样,将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这是一百万,密码是六个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