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馨倒吸一口凉气。以她的估计,就算帮助吴远虹如愿赢得了财产,但面前这笔钱已远远超出了代理吴远虹的报酬。
送上门来的巨额金钱,让她的心脏一阵猛跳。
这笔钱可以让她换上宝马。
这笔钱可以在风景秀丽的山脚下买一套复式休闲公寓,周末陪着父母去度假。
这笔钱……它的用处将会很多,很多,它可以满足多少难以实现的心愿。
看来这次遇到了真正的富豪。这人之所以能成为富豪,一定有着过人的精明。他之所以愿意付出一百万,那就是为了挽回至少十倍甚至百倍的利益。一百万很有诱惑力,面对巨款如果说她一点也不心动,那是假的。她的大脑的确挣扎了几秒钟,但很快无比清醒明白了一个事实:这笔钱不可以随随便便去伸手,因为它不属于她。它虽可以办很多事,但若跟她的良心、名声、前程、事业做比较,除了后者,她别无选择。
她冷冷地看着他:“赵先生,我只是一个小律师,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干到今天并不容易,难道你要毁了我吗?”
赵挥不温不火:“您放心,我以人格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已经观察了,这个房间没有针孔摄像头。”
“呵,这是为难我了。早上跟您表弟已经说得很明白,要拿回那些跟财产有关的材料,我只能坦率地告诉你,根本不可能。干我们这一行,报酬虽然很重要,但原则更重要。我若答应了您,不仅违反了纪律,触犯了法律,更可怕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宁,我会诅咒自己的。”
“误会了,叶律师,我不是要拿回什么材料,财产分配的问题我会接受最终判决的。”
“那您……”
赵挥娓娓道:“我很少开口求人,但今天找您,确有一事相求。我和吴远虹夫妻一场,惟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女儿。十年来,女儿给我带来过数不清的欢乐,她是我工作的所有动力,在她的身上,承载着我的未来和太多梦想,我的生活包括我的精神世界,都不能没有女儿。所以,我只要女儿的监护权,除此别无他求。”
“就这件事?”如馨备感意外,暗暗吃惊。女人的敏锐告诉她,这个男人并没有吴远虹描述的那么冷酷无情,至少,还有一定的人情味儿,仅凭他对女儿的这番深厚感情。
“就这件事。”赵挥望着她的双眼,“我请求您的帮助,希望您不要拒绝。”
如馨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阵势,还以为遇到黑手党,如此看来虚惊一场。就算面前的男人有什么不阳光的背景,但只要他的要求与财产无关,她的人身安全应该还是有所保障。她淡然一笑:“赵先生,您是原告,而我是被告代理人,请我帮您的忙,您觉着行得通吗?”
“只要您愿意,我想是可以的。”
如馨很清楚,如果她销毁那些关于赵挥出轨的原始证据,或者把它们还给原告,而对吴远虹谎称意外被劫,只要在法庭上不能出据这些强有力的材料,而原告以被告的生活作风不检点,对孩子的成长不利为由,从而夺回监护、抚养权还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这样以来,一旦事情败露,如馨不仅要毁了十年英名,被吊销从业执照,还要面临“伪证罪”等牢狱之灾。是,她的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如馨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干净利落、斩钉截铁道:“赵先生,也许在您看来,金钱可以买通一切。但具体到这件事,我只有三个字,不可以!”
赵挥一言不发望着她,她的一身凛然正气,让这个习惯以金钱做武器厮杀于商场的男人有些意外。
如馨毫不犹豫站起来:“至于孩子最终归谁,法庭一定会给予最适合孩子健康成长的公正裁决。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丢下这句话,如馨翩然离去。
13
叶如馨寄人篱下已是第九天了。依然不见柳志文任何消息。这个已让她没有了激情和新鲜感的男人竟然是如此重要,几天不见,竟让她心里空荡荡地发慌。比如这两天发生的事,她最想跟他说说,听听他的见解。一天之内竟两次遇到金钱诱惑,同一场官司里,两个送钱上门的男人,竟怀着两个不同的目的。而她,严辞拒绝了诱惑。想必柳志文一定会报以赞许的微笑。一定会说,老婆,我喜欢你的就是这个。
可是,他却不主动来找她。是他先动手要打她,是他把她撵了出来。
应该自责的是他,她绝不能主动告饶。
工作之余,在刻骨的思念中,她感觉受伤愈来愈重,心底里愈来愈寒。
下班回到住处,看到周芸母子玩游戏,乐成一团,这温馨活泼的场面使如馨愈发感到凄凉,孤单。另一个密友李菲赶过来看她。周芸安顿好儿子,三个女人关在卧室里,替如馨出主意,想办法。
如馨问周芸:“志文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
再问李菲:“联系过你吗?”
李菲摇摇头。
两个最要好的女友。以往发生不愉快,柳志文联系不到妻子,就会找她们俩。
如馨最后一线希望毫无疑问破灭了。她黯然无语,重新思索分手的问题。
夫妻感情难道就样要散了吗?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相信他像她这样,还在一如既往地爱着对方,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两个人的爱出了问题。而是这个家庭出了问题。他的父母希望家族血脉得以延续,他作为儿子,必须为父母有所考虑。
想到这里,如馨一阵阵心痛似绞。
当初两人因打官司相识。那时,如馨刚刚毕业到律师所实习,给一位老律师当免费助手,代理一起因工伤致残的民工向建筑商追讨赔偿的案子,刚好审理此案的正是柳志文。由于建筑商利用关系背景,找到市内一位领导,频频向柳志文施压。民工妻子几次提出请柳法官吃饭,均被柳志文拒绝。案子久拖无果,失去双腿的民工近乎崩溃,几欲自杀。民工妻子撑不住了,估计官司凶多吉少,差不多就要放弃。初踏岗位的如馨虽然心里没底,但她始终鼓励民工一家,坚持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手,一旦松了这口气,一家人或许真就完了。在与柳志文的频频接触、交谈和勾通过程中,从柳志文坚定的目光里,如馨看到了正义,看到了希望和光明。柳志文告诉她,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每个人的权利和尊严都应受到同等的尊重,不管这个人是亿万富翁还是民工。有了柳志文的话,如馨与老律师越来越自信,底气越来越足。经过艰难的调查取证,一年后,判决下来了,民工获得了四十余万元的赔偿,在业界造成震动。那是如馨第一次打赢官司,虽然只是个助手,但激动之情难又言表。当那位民工妻子接到法院执行来的巨额款项时,扑通一声跪倒如馨和老律师面前,感恩戴德,称其为他们全家的再生父母时,如馨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她,你不用谢我们,要谢,就谢谢柳法官吧。
如馨清楚,在那个案子里,作为一名年轻的普通法官,柳志文冲破了重重阻力,承受了很大压力。在心底里,愈发对他敬重爱慕。也就从那时起,两个人不知不觉地相爱了。柳家父母坚决反对儿子婚事,柳志文依然对如馨道:挺住!坚持到底!我们俩谁也不准后退!这让如馨信心备增,不再有什么顾虑。当然,当初的那次合作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随后从恋爱到结婚,为了避嫌,在工作上,他干他的,她干她的,都会自觉主动地回避对方的案子。
柳志文相貌英俊,性格温和,人长得高高大大,却心细如发,尤其对她更是体贴入微。除了缺乏理财观,在钱财问题上不够精明,他几乎没什么明显的缺点。参加工作十二年整,柳志文历任助理审判员、审判员、审判长、庭长,他工作一丝不苟、任劳任怨、又锐意进取,富于开拓创新精神,在同事眼中,他为人正派,平易近人,不仅是领导的好帮手,还是当事人心中的好天平,铁法官。
在她眼里,在家里所有的人眼里,他是个完美的男人。稳重,大气,从不沾花惹草,他平日里工作繁忙,加班加点,一年四季基本上难有闲着的时候。即使这样,凡能推掉的应酬,他都会毫不犹豫推掉,尽可能回家与妻子吃饭,陪伴家人。有时如馨碰到烦恼之事,情绪低落,甚至乱发脾气,他总会耐心地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对她偶尔表现出来的无理取闹总是持有包容之心。
如馨在外工作不论多累多烦,只要回家一看到老公,听到他温存的声音,心里总是充满阳光。因为有他,她常常感到无限快乐,因为有他。因为享受着他的照顾,关爱,她总是幸福无比,甜蜜无比。她常常想,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有深爱她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也正是她所钟情的。她觉得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和他联系在一起,一辈子不弃不离,怎会料到,曾经被多少局外人称赞有加的婚姻,堪称完美的一对,如今也会面临困惑,面临事故,濒临破裂的局面。
柳志文这位公认的优秀法官,多年来审理、调解案子无数,大至经济重案,小至家庭纠纷,凡经他的手,都会有圆满结局。如今轮到自家如此棘手的矛盾,他有何良策?能解决吗?这个大孝子,除了放弃妻子,又如何满足母亲抱孙子的心愿?
这些天来,虽然如馨对分手已有思想准备,可只要一想起与亲密生活了七年的爱人分开,就如同掏心挖肝,放血割肉,撕心裂肺的痛楚丝毫无减。
“或许,他很忙,”李菲安慰她,“你别太多心了。”
“忙不是理由。”周芸心直口快,“以前俩人好的时候,如馨就是出去逛个夜市,柳志文都会打电话叮嘱她行路安全。每次她查案子回家晚了,他都坐卧不宁提心吊胆。偶尔跟她联系不上,他就不停地打我电话,到处找她。可是现在,她在哪儿,这日子怎么过的,他都不闻不问,不再关心了。”
李菲一个劲向周芸使眼色,示意她不要火上浇油。
周芸道:“说破无毒,对她好就得说实话。这完全不是柳志文以往的作风,变了,真的变了,有变故了。”
李菲制止周芸:“瞎掰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别在这儿胡乱猜疑制造是非。”
周芸道:“我瞎掰?你们家贾平连对亲生父母都那么放得下的人,也没有这么久不理你呀?贾平要这样对你,你会没想法吗?”
贾平父母在农村,贾平做生意忙事业,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父母想他了,就会背着花生、花生油、大米、白面与土鸡蛋,乘坐几小时长途汽车前来看他。贾平这两年生意顺手,一年少说有几十万净收益,而一年到头,孝敬父母的钱大约两千余元。因为李菲说,老人在农村粮食蔬菜自己种,两千元根本花不完,攒下来都让那个不争气的女婿给骗走,替公婆养女儿女婿倒不要紧,要紧的培养年轻人的惰性和依赖,早晚会毁了他们。贾平曾有过接父母进城生活的想法。李菲说,乡下空气好,吃的食物纯绿色,又有街坊邻居可以串门聊天,绝对有益于身心健康,来城里未必有处好。贾平默认了李菲的理论,在父母的问题上,一向听李菲安排,从来没二话。周芸曾对如馨说,李菲原来多么单纯的女孩,才干了几年行政工作,就变得如此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李菲是一名公务员,供职于政府大楼的人事部门,主要从事思想政治工作。在周芸看来,人的变化与环境有直接关系。
针对如馨的事情,李菲并不同意周芸的看法:“夫妻俩闹矛盾,吵吵架冷战几天很正常,有的夫妻冷战起来几个月不说话呢,八九天算什么?”
“几个月不说话的夫妻肯定有问题!柳志文太过分了,不行,我打电话找他问问!”周芸拿出手机,欲拨号。
“算了,给我留一点自尊吧,我不想乞求,还有,我的心已经冷了。”如馨制止了周芸。
周芸道:“以前我还羡慕你呢,找了个十全十美精品男人,哼,不过如此,变心也真够快的。”
李菲道:“事情还没弄清楚,志文什么态度还没出来,你怎么这么武断下结论,只能越搅越糟。”
周芸道:“你别总像老夫子一样教训人啦,幼稚!”
李菲道:“你心理阴暗!为什么总把事情往坏里想。”
“做最坏的打算是为如馨好!免得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你就不能想办法让他们两口子和好吗?”
“别吵了!”如馨大叫一声。
周芸和李菲的争吵嘎然而止。
“我已经定了。我做好了离婚的准备,就等他提出来了。”如馨目光呆滞,如释重负,“走吧,小姐们,出去宵夜,我饿了,李菲你请客,我嗓子疼,请我吃根海参好了。”
“干嘛要我请?”李菲问,“我吃海参都要别人请,连自己都还没请过呢。”
“那就请我吧,你老公挣钱多,要你请我不会心疼。”如馨说。
“妖婆,”李菲笑道,“今天就破例请你一次,下次你请我啊。”
如馨已经换好鞋,拎着包往外走。周芸和李菲忙跟了出来。到楼下一家小饭馆,点了菜,如馨狼吞虎咽,两口就将一根海参吞掉。周芸和李菲面面相觑,看着如馨。
“干嘛这样看我?”如馨笑了笑。
“你真打算离婚?”周芸问。
“对呀,定了。”如馨大口咀嚼。
李菲道:“不行,如馨,你傻了?不就是跟婆婆闹点别扭吗?离婚,值吗?让人听了都笑话。”
“不是我不要他,是他不要我,没关系,重新选择,或许更好。”如馨再次故作轻松。
周芸道:“柳志文凭什么不要你?咱还不要他了呢,等着,你这边跟他办了手续,我马上给你另找,找个二十多岁的帅小伙不在话下,我倒要看看,柳志文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
如馨道:“别这么说他。他很无辜,他拗不过他妈,我还是理解他的。”
周芸愤愤不平:“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替他辩解?傻瓜蛋!”
如馨说:“我确实理解他。在我和他妈之间,我不指望他站我这边,人之常情呀,假设他和我父母闹矛盾,我也不会向着他,一定站父母那一边,如果只能选择其一,我也必须选择父母。父母是惟一的,不可替代,夫妻嘛,可以重新选择,没什么呀。”
李菲问:“如馨,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你别胡思乱想。”
“不是玩笑,心里话,既然他不愿他妈离开,那只有我离开,成全他妈吧,我已经累了,不想再挽回什么。”
“也好,活人不能吊死在一颗树上。”李菲神情严肃起来,“如果真这样,那你别傻吃了,得赶紧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整天打离婚官司,准备什么还要我教?房产呀,存款呀,到时候怎么弄心里要有个数吧!”
周芸白了李菲一眼:“还是你够阴,我都没想到呢,服了。”
李菲道:“说明你幼稚!”
如馨说:“房子,存款,股票基金,家里财务都是透明的,不复杂,一人一半。”
周芸道:“这可不行,对你太不公平了。这些年你打了多少官司?你收入明显高于他,凭什么一人一半?自己的血汗果实让你那个恶婆婆享受?”
如馨道:“第一凭法律,第二凭良心。我心甘情愿,不想再争什么,周芸你也说过的,一个人守一堆钱有什么意思?好啦,回家睡觉吧,李菲你买单去。”
李菲去结了账,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又安慰了两句,回家去了。
如馨和周芸又回到了周芸的家。
刚进门,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周芸以为是鹏鹏爸,忙跑过去。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立即回头向如馨示意:“你家的。”
“我妈吧?”
“不是娘家,你自己的家,肯定是志文了。”周芸接起话,对着话筒听了一句,又应了句,立即又回头喊如馨,“快来,找你,是伯母。”
张金芳?她来电话干什么?如馨失望之极。走向电话时,仿佛奔赴刑场,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心情沉重之极:柳家要跟她摊牌了?柳志文无颜面对她,无法亲口对她说出最残忍的话,所以他妈妈替他出马了?
如馨面如死灰,心冷似铁,周芸紧张地盯着她。
如馨接起了电话。
“馨儿?”话筒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是如馨吗?是妈,听出来了吗?”
“嗯,我是。”如馨愣着。来自婆婆的亲昵语气把如馨吓了一跳。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恶婆婆何故突然如此亲昵起来,这口气简直就跟亲妈一样。
“馨儿,你在哪儿?赶紧回来吧,妈想你了!告诉妈,在哪儿?妈这就去接你!”
如馨瞪着两只大眼睛,仿佛坠入五里云雾,无法理解究竟怎么回事。愣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对着话筒问:“妈,家里出什么事了?”
如馨立即想到,会不会又出现了类似于上次的吧柜事件,需要她出马摆平?
“没,家里很好,闺女,妈就是想你了,你快回来吧,都是妈不好,妈错了,妈对不起,妈让你受了委屈!你回来,妈给你赔不是,呜呜……”婆婆竟然在电话里哭了。
如馨受到哭声的感染,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一时间百思不解,婆婆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道,婆婆知道了真相,良心发现,同情儿媳?这样看来,婆婆的心肠还不算太坏,不,简直太善了。如果真是这样,如馨还真不想接受这份同情。不要同情,尤其不要来自婆婆的同情,她不想在同情中过以后的日子,想到这里,如馨的心又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哭什么呀?”如馨木木地问。
“馨儿,你回来好吗?回来咱娘俩好好说说话儿,妈有一肚子话跟你说呀!”
放下电话,如馨还是愣着。
周芸望着如馨脸上的泪痕,小心地问:“怎么啦?她说什么了?提出来了?别难过,别伤心,犯不上,还有我哪!”
如馨闷闷地说:“我得回去。”
“不行,这么晚了不能回去。回去干吗?老太太再欺负你怎么办?”
如馨说:“恶婆婆让我回去,我已经答应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得回去,她要欺负我,我还会像让次那样,让她一顿痛骂。”
如馨正要收拾东西,门铃又突然响起。
“谁呀?这么晚了?”周芸疑惑地向大门走去。
如馨瞅瞅周芸,疑惑地问:“不是你偷偷找了情人吧?夜半幽会?”
周芸没好气地回她:“明人不做暗事,你以为我是李菲呀?”
“李菲怎么啦?”
“嗨,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了。”周芸前去开门。
门开了。
柳志文站在门口。他望着周芸:“如馨呢?”
“你还知道来找她?”周芸没有好脸色。
“知道她在你这儿,所以才很放心。”他说。
如馨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他的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她落泪了。他是来跟她摊牌的吗?亲口对她说离婚,请求她体谅?
当着周芸的面,李志文走到妻子跟前,嘴角挂着一丝笑,习惯性地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依旧温存:“今天是你离家出走的第九天,住别人家里,方便吗?住够了吗?够了的话就跟我回家。”
14
婆媳再次相见,婆婆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一连几日,如馨每晚回到家里,饭菜总会“恰巧”摆上餐桌。排骨汤,鸡汤,鱼汤,蔬菜汤……如馨喜欢喝汤,餐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不同花样的汤。以前,张金芳总是夸苹果味美果甜,既便宜又营养丰富,提倡大家吃水果就多吃苹果,对儿媳偏爱昂贵的南方水果颇有微词。如今,每天如馨都能在她漂亮的水晶果盘里看到山竹、芘芭之类。
晚上,如馨从包里掏出卷宗再到书房阅卷,便听外面婆婆由衷地对老伴说:“如今像馨儿这样勤奋的孩子可真是不多了,别的女人整天泡酒吧、夜总会、卡拉OK,几天不出去玩就会疯,像如馨这样规规矩矩的难找啊,真是好人家的闺女,她妈一辈教书育人,教出这么好的姑娘,顾家,上进,有事业心……”晕死!直听得如馨浑身起鸡皮疙瘩。
早晨起床,看到如馨眼睛里出现红血丝,婆婆立即心疼地问:“没休息好吗?这傻孩子,别总这么熬自己呀,想吃点什么?今天妈得好好给你补补!”
老天爷,究竟怎么回事?难道中了六合彩?还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的运气有这么好吗?我这颗婆婆眼里多年的眼中钉、肉中刺,曾经是浑身的毛病,怎么会骤然之间变成了十全十美的公主?张金芳这又是抽什么风啊?如馨愈发纳闷,莫名其妙,百思不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丢下公婆和丈夫离家出走,这段时间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仅没有受到半点谴责,反而一步登天,在家里的地位从婆婆眼中的最末一跃而升为最高。
看着婆婆脸上的笑意,如馨总要不由自主想到一个词:笑里藏刀。
还有一个词:口蜜腹剑。
但不管怎么说,家里重新有了欢笑。抛开自己的心理作用,再仔细体味一下,婆婆的脸庞笑起来还真是慈爱,她的眼神变得亲切,她的话语变成了春风。如馨受宠若惊,无所适从。
问柳志文。他只是笑而不语。问急了,他只一句话:“事情已经解决了。往后,妈妈再也不会提那些让你烦恼的问题了。”
“你把我的事情跟妈说了?”
他摇摇头:“那哪能跟她说。”
她疑惑:“那你是如何解决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往后你只要安心地工作,高高兴兴过日子,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一切都OK了。”
“你到底跟她怎么说的?”
“对付我妈,我自然有绝招。”他诡秘地笑笑,“你只要记着一点,你的事情不能让她知道,你的病历我已经给烧了。”
又是周末。如馨躺在床上看书,张金芳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妈,你坐!”如馨慌忙丢下书,起身让座。
“妈一直想跟你说说心里话,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一直憋到了今天。”张金芳坐了。
“好,妈,我也正想跟你聊聊呢。”
“妈以前糊涂啊,想想妈竟然那样对你,不是人啊。”张金芳开口就深刻检讨,说着一滴老泪竟流下来。
如馨慌了:“妈,你这话就重了。你是长辈,怎么说我都是有道理的,是我太不懂事,总惹你生气,想想说过的那些话,真是无地自容,都没脸回来见你啊。”
张金芳抹掉眼泪,笑一笑,又伸手拉住如馨的手:“妈想开了,不就是不要小孩吗?没什么大不了。要孩子干什么?多麻烦啊,两个人清清静静恩恩爱爱过一辈子也挺好,人家著名演员放下亿万家产还出家当尼姑呢,没孩子算什么?人生在世,图个什么?只要你们俩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过日子,妈这辈子就满足了!”
如馨简直要晕倒。因为惊讶,不,是惊喜!老太太的思想怎么开窍了?那么顽固的人怎么变得如此善解人意?难道,真是奇迹出现了吗?
“妈,你真的想开了?不要孩子真的没什么?”
“当然是真的,妈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真的?”
“真的!全是心里话!”张金芳斩钉截铁。
此时,如馨觉得婆婆从未有过的慈祥和可爱,这张爬上了不少皱纹的脸,其实蛮漂亮的,不,应该说,婆婆也是个老美人哪。不过,这个老美人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还是让她疑惑。
晚上电视里播出一个心理访谈节目。讲的是一对亲生母女发生矛盾,争执不下时女儿凶巴巴地冲母亲喊了一声:我真想了杀了你!主持人问这位母亲:当你听到女儿叫着要杀了你,你心里是什么感受?母亲眼圈发红,伤心不已。她说:我当时就觉得完了,白养了这个女儿,我心里是绝望,痛苦,说不出的疼……
张金芳紧紧地盯着电视画面。她对如馨道:“你看,养这孩子干什么?不如不养,你们不要孩子是好事,万一生了这样的,将来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如馨笑道:“我和志文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百分之一万不会是这样吧?我们家就没有这种‘恶’的基因啊。”
婆婆愣了一会,又笑眯眯地说:“馨儿,你现在还不想要宝宝,就先别要。等将来哪天想了,抱养一个不是也挺好?”
“抱养就没必要了吧?长得什么样,智商如何,品性优劣,一无所知,花那么多心血养起来风险太大了。”
婆婆又愣了一会儿,又笑道:“他爸同事老孙你知道吗?他家就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可漂亮了,小脑瓜可好使了,那么小就知道疼人,那个可爱劲,嗨,我见了都忍不住喜欢呢,哪天我请老孙带孙女来做客,你也顺便看一看。”
如馨笑笑:“那倒不用,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好好好,以后咱不提这事了,瞧我这嘴巴!”
婆婆的思想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就得以扭转?
柳法官确实了不得,如此棘手的课题,居然药到病除,顺利攻克了。
如馨原以为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掉下去了,却不料又回到了幸福之岸。她根本无力阻挡和抗拒幸福的招手,大脑里那些为了他的幸福为了柳家血脉而放手,牺牲自己的高尚想法顿时就土崩瓦解。
不过,心里总有些疑惑。这个疑团无法解开,如馨感到有些遗憾。不过,这已不重要了。既然连婆婆都不在乎了,那就是说,她和柳志文的幸福生活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往前继续了。婆婆不光对儿媳好,对儿子也比以前更为关心。遇到柳志文加班或应酬而晚归,张金芳都会一直等待。老伴早已睡去,她仍然坐在电视机前心不在焉看节目。如馨说,你就别等了,他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这样。张金芳笑笑否认道,我不是等他,我就想看电视。然而当儿子进门了,她又忙着去弄夜宵。即使他根本不饿,也要勉强吃几口,否则老妈就不能放心去睡。如馨也觉得奇怪,婆婆这是怎么了?以前大大咧咧的她对儿子并没这么上心过啊。
不论如何,生活空前地和谐起来。为了加强这份和谐,如馨主动陪着婆婆去逛商场,路过婴儿卖场,婆婆看也不看一眼,就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开。陪婆婆去逛超市,如馨的习惯是需要什么便啪啪啪地一古脑往篮子里扔,而婆婆就算买瓶酱油也要戴上花镜低着脑袋研究半天。如馨耐着性子站在人流里等待着,虽然够折磨,但她没有一点意见,和谐生活需要人人努力,光享受不付出也是行不通的。
15
一位打赢官司的当事人给如馨送来一箱鲍鱼。按惯例,收到食品之类的礼物当场就在办公室分掉。如馨看看二十多只活鲍鱼每只足有十公分大,这类珍品就不必大伙共餐了。她立即开车离开律师所,先回娘家放下一半,剩下一半送回自家。
“妈!”拎着箱子一进门,如馨就喊婆婆。
柳洪亮依然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喝茶:“在里屋呢,一整天呆在里面,不上厕所就不出来,一句话不说,谁知道葫芦里卖得啥药。”
如馨把东西送进厨房,回身轻敲公婆的卧室门。里面没回应,就轻轻地推开了。原以为婆婆在午睡,不料突然映入眼帘的情景使她大吃一惊。
婆婆背对着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页纸,双目直勾勾地盯着看。一边看,一边流泪。婆婆十分专注,以至于儿媳进门都没觉察到。
如馨吓了一跳:“妈,你怎么啦?”
不料婆婆一惊,回头一看是她,立即慌慌张张拉开抽屉,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去,随即上了锁。婆婆抹抹眼泪:“馨儿,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还得走,人家送的鲍鱼,活的,放厨房了,趁新鲜晚上就吃,剩下的给速冻上。”
“今晚就吃,好,好。”婆婆竭力掩饰着失态,有些语无伦次。
次日一早,婆婆陪老伴下楼锻炼,如馨洗完碗筷从厨房出来,无意中发现婆婆平时使用的一串钥匙丢在茶几上。联想到婆婆昨日的怪异,如馨愈发觉得奇怪。她几乎有一种预感,婆婆的态度转变与婆婆流泪凝视的那页纸有直接关系。如馨又觉得那页纸十分眼熟,不由猜测,莫非婆婆无意中发现了自己以前的检查单子?最近对自己如此照顾呵护,就像对待残疾人,婆婆是不是在可怜儿媳?
为了解开疑问,如馨走进公婆卧室,犹豫了一下,用婆婆落下的钥匙将那个锁着秘密的抽屉打开。
果然是来自医院的化验单子,还有一本崭新的病历。检验结果是“无精子症”,诊断结论是“不育”,患者的名字是柳志文。显然,这是本造假的病历。如馨很清楚,柳志文先于她做过检查,他的一切生命体征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叶如馨大脑嗡嗡地响着。这一偶然发现实在太出乎意料。她惊呆了。原来,这就是柳法官解决问题的妙招。无法调和的家庭矛盾就是这样被轻松化解?从医院弄一份假病历,这就是她离家出走的几天里,柳志文想出来的办法?
轻松吗?不,此时,如馨心里就像被猛然压上了一座山。
丈夫为此作出了牺牲。牺牲自己的健康形象,还要以欺骗母亲为代价。
她真是太笨了。其实早应想到,以婆婆的个性观念,怎会接受一个不孕的女人做儿媳?
所有的谜团都迎刃而解。
这一和谐、欢乐、稳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原来是建立在婆婆忍辱负重的基础上。
儿媳的幸福生活、安宁日子原来以婆婆的痛苦、忍耐为代价。
婆婆之所以忍受这一切,原来是为了儿子的“短处。”
以前,一直是如馨在忍。现在,轮到婆婆来忍。
忍的滋味很不好受,如馨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哪个成员在忍中度日。
婆婆的眼泪,如馨感同身受。
当晚,夫妻俩回到卧室。关上门,如馨突然从背后抱住他。
她的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哭着说,“这个黑锅不该由你来背,我无法接受。”
他沉默了一下,轻松地笑笑:“对咱俩来说,这事发生你身上还是我身上,有区别吗?如果是我的问题,你会因此而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吗?”
“明天我就跟妈说明真相,解释清楚。”她说,“这样对你、对妈都不公平,我受不了!”
他扳过她的身子,对着她的脸:“你想破坏这好不容易培养起来和睦气氛吗??你想拆散这个家吗?”
“可我不能就这样欺骗老太太!她很无辜,我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要她受为份不明不白的冤屈?”她压抑着嗓子,失声哭起来。
“算不上什么冤屈,就算有,也就是点委屈罢。既然总得有人受委屈,为什么一定要在吵闹中受?”
“那就由我来受吧,该我受的,我情愿。”
“那就得家无宁日,日子没法继续下去!我们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别义气用事了,把这个家给毁了!”
“可我,我没法心安理得,我简直没法面对老太太。”
“习惯就好了。你给我听着,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只要我们对爸妈好,让他们安度晚年,开心度日,要让妈觉得这日子过得非常好,有没小孩子都所无谓了,不在乎了,自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她感觉他的眼泪也在落下。她的心猛然抽搐起来。她沉默了。看来婆婆并是像自己想得那样,思想转变了,变得通情达理了。这事出在儿子身上,不要孩子就没什么。若出在儿媳身上,那就不是没什么,而是共同的生活无法继续。
即便婆婆这样想,如馨也无话可说。
内疚和惭愧虫子一样咬噬着如馨的良心,婆婆补偿一样的行为使她负重如山,让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人。她几乎不敢去看婆婆的眼睛,好几次忍不住把心一横,索性说出来吧,任刮任剐,她都认了,日日背着良心重债是一件多难受的事。可是,婆婆眼睛里流露出的以前从未见过的疼爱、关怀和母性的柔情,让她留恋,让她不舍得失去,不情愿撒手。这份比起亲妈有过而无不及的突然而来的母爱,就像一条孱孱细流,流进如馨的身体,淌过她的心田,滋润着她,打动着她,感化着她,让她每每看到婆婆的时候,一颗心变得从未有过的柔软。曾经的怨,曾经的恨,曾经的不愉快,也都随风而去了。
婆媳俩各怀心事,双双小心地、努力地、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如馨每每看到婆婆背着人的时候出神发呆,甚至偷偷抹泪,她又深刻地会感到来自内心的阵阵刺痛。这个时候,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桎梏着她,使她无法痛快地呼吸。从业十年,工作中她有一个原则:帮有冤屈者伸冤,替遭遇不公平者讨还公道。而今,她为了自私的感情,为了自己的幸福,蒙敝真相,颠倒黑白,把一份冤屈和不公道强加给不明白就里、爱子心切的老人。如馨感觉自己不仅是一个罪人,还是个刽子手,为一己之私而残忍扼杀了一个老人延续血脉的美好愿望。
16
如馨得空回了一趟娘家。
她想跟妈妈谈谈心事。或许,妈妈能够帮她打开心结,卸下这千斤重担。
可是母亲不在家。爸也不在。只有四十多岁的小时工在看护两岁的小侄儿。
“峰峰,叫姑姑!”如馨蹲下来,跟小侄打招呼。
“嘟嘟!嘟嘟!”小侄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一脸纯真无邪的笑,还亲热地用小手拍姑姑的脸。
“我妈呢?”如馨回头问小时工。
“去医院了,你爸也去了。”
“谁病了?”
“昨晚老太太从床上摔下来,直到今早胸口还疼得厉害,去拍片了。”
“怎么会摔下来?”
“跟小峰峰逗着玩,不小心给摔的。”
如馨起身拎了包就往外跑。小侄子还在身后“嘟嘟嘟嘟”叫个不停。
如馨赶到医院,刚好看到母亲刚从透视室出来。
“妈,没事吧?”
“没事儿!”王宏英笑呵呵地说,“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摔了,吓我一跳。”
“多大的事儿?就拍个片,你爸跟着来我都嫌人多呢,快回去吧。”
“片子出来了吗?”
“在你爸手里呢,你爸跟医生聊话呢。”
正说着,叶振山走过来。
“医生建议做个胸部CT,说肺部有阴影。”叶振山说。
王宏英道:“刚才拍片时医生问我是不是有胸兜,兜里是不是装了硬币,我还纳闷呢,穿毛线衫哪来什么兜兜?原来是阴影?”
如馨盯着父亲:“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医生让做CT。”
王宏英疑惑地问:“做CT多少钱?是不是很贵?”
旁边有一个男人凑上来:“肯定是故意让你们多花钱,这里的医生开单子有提成,我给介绍一家医院吧,绝对经济实惠。”
王宏英扭过头拉着老伴往旁边躲,那人快走两步追上去。
如馨上前挡住那男人,亮了一下律师证。那人顿时失色,掉头悻悻溜走。
如馨安顿父母坐到一张长椅上等待,然后直接去找医生。
“有什么问题吗?阴影是怎么回事?”她拿起片子对着灯光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不用紧张,”医生慢条斯理道,“你母亲有慢性咽炎,饮食不对口会出现涌痰现象,这也是阴影形成的因素之一。加之你母亲三天前患上小感冒,现在还没好利索,初步判断是肺炎,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做个CT再下最后结论吧。”
如馨拉着母亲往CT室走,母亲迟迟疑疑不肯去:“既然是肺炎,就那治吧,打针也好吃药也好,做什么CT呢,没必要的浪费。”
“还是做吧,加一道保险才放心。”如馨把母亲送进CT室。
第二天,如馨陪当事人去取证,脱不开身,打电话让大姐抽空去医院取CT片。两小时后,叶如莲便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馨儿,大事不好,你快来吧。”
大姐是个急性子,火爆脾气,沉不住气,遇事先惊慌,瞎咋呼。
“怎么啦?姐,别慌,慢慢说。”
“医生说是肿瘤,初步判断是恶性的。”
“什么?”如馨仿佛没听明白。
“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开刀。”
一时间,叶如馨感觉大脑轰地一下炸开了。
病理切片很快就出来了。叶家姐妹寄托于“良性”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恶性肿瘤,不容乐观。柳志文听说岳母做手术,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送钱过去。”如馨卡里原有几万元,可是刚刚买了基金,于是从柳志文卡里取了仅有的三万,这是他养家糊口之余的全部积蓄。在储蓄所坐柜台的叶如莲也紧急贡献出一万。主刀医师是一位肿瘤学泰斗,如馨托了熟人才给请到。术前想给主刀送个红包,可朋友说人家不缺钱,三千五千拿不出手,就算万八千,人家也不会瞧上眼。以前如馨对红包现象深恶痛绝,发誓绝不以身试法,可轮到亲妈躺上手术台,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手术这天,张金芳也来了。老太太和叶家人一起,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外。大家劝她回去,她说什么也不愿走。直到四个小时后病人从里面推出来,医生宣布手术成功,张金芳才放下一颗心,匆匆回去照看老伴。一场手术做下来,当天就用掉三万九。如莲夫妇、如馨、柳志文,四人轮流在医院值夜,众口一词对病人隐瞒真实病情。只说长了个良性小肉疙瘩,割掉就好了。王宏英信以为真,一周后就开始照常吃喝,说说笑笑,十分乐观,除了有一点虚弱,根本看不出是整个胸腔被掀开刚刚进行了大手术的癌症患者。
在医院卫生间里,如馨不止一次看到大姐暗自垂泪。每次她都说大姐:“哭什么?眼泪能治好妈的病?看见妈就高兴点,别没事找事,自寻烦恼。”背过人去,如馨却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悲伤不已。无法接受这种病长在妈妈身上,不停地为妈妈鸣不平。妈妈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什么让她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遭这番罪?受这份苦?
术后的日子,张金芳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如馨劝阻她,医院到处是细菌,不是什么好地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尽可能少去。张金芳哪里肯听?待王宏英能进食了,张金芳每天炖一锅营养丰富的汤送到医院,每次去,只要王宏英精神好,总要东家长西家短地聊一会儿。
苦熬了整整十八天,王宏英出院回家。回家第二天,如馨再去看母亲,父亲把她叫进里屋,指着桌上两摞钱对她说:“这两万块钱志文妈硬要留下的,志文爸妈现在靠退休金生活,攒钱不容易,咱家里钱够用,这钱你得给人家捎回去。”
“嗯,这钱不能用。”如馨说。
“这钱不能接,这情得记下。不遇大事,还识不了真人,这些天志文妈一趟趟跑医院,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和你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有机会咱得还人家这份情儿。”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来处理了。”
“这些年我和你妈也攒了几万块,你妈还有大病保险,到时候报出来了,你的钱还给你,你姐的退给她,这一害病把你们折腾得不轻,不能再给你们增添经济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