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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瑛子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如馨车子驶到时,赵挥已在等待。赵幸儿一看到赵挥,立即惊喜交集扑到爸爸怀里。

“爸爸!爸爸你不要我了吗?”幸儿说着就掉下眼泪。

“傻丫头,爸爸怎么可能不要你?”赵挥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父女俩的亲昵劲儿,让如馨心头发酸,不忍再看。

“我来不及了,你赶紧送她去学校吧。”如馨与赵挥打过招呼,匆匆上楼去了。

次日早上,如馨正在办公室与刚刚找到她的周女士谈话,吴远虹突然一阵风似地敲门而入。

“叶律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吴远虹径直坐到如馨桌前另一木椅上,开门见山抛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是语气严厉,掷地有声。

正在陈述案情的周女士立即止住谈话,望望吴远虹,又望望叶如馨。

如馨一言不发望着吴远虹。

吴远虹皱着眉头,质问道:“你是我的代理人,你怎么能去帮我的敌对方做事呢?我真的不能理解。”

周女士的眼睛里充斥着疑惑和不解。

如馨平静地说:“我是代理过你,但那是过去时。我现在做什么,用不着旁人指手划脚。”

“可不管怎么说你曾经代过我,你手上掌握着我的全部秘密,你现在调头帮我的敌对方做事,这合适吗?不违犯职业道德和工作纪律吗?他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如馨克制着自己:“吴女士,这儿不是课堂,你也不是老师,请自重一点,不要在这儿教训人。”

“我没想教训谁,我就事实说话,法庭已经把女儿判给了我,可你,居然偷偷把我女儿送到他手里,我早就对你说过,他居心叵测对我的女儿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怎么可以害我呢?女儿要是出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吴远虹伤心地哭泣起来。

如馨感到大脑就要炸了,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解释什么,因为只会越描越黑。

周女士站了起来:“叶律师,真是不好意思,您这么忙,我看,我……”

如馨当即道:“我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实不相瞒,我对离婚案子已经厌倦,很抱歉!”

周女士如释重负,立即转身走了。

“好吧,”如馨对吴远虹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在帮赵先生,那我今天就真的帮他做点事吧,你不是每天都很忙吗?经常外出,夜不归宿,既然你没有时间管这个孩子,而赵先生又很有诚意,要我说倒不如成全了他,给孩子一个良好的环境,对孩子的成长只有好处。”

“我绝对不允许把女儿送进变态的狼窝!”吴远虹冷笑道,“叶律师,你在调查我吗?凭什么说我夜不归宿?”

“我没有时间做这种无聊的事。我只以曾经代理人的身份,希望你能够接受调解,为了孩子,赵先生愿意给你补偿。”

“果然不出所料,你确实在为他办事。金钱的魔力真了不起,你们这些律师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不就是为了多赚些钱吗?我认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他给我一个亿,或者他的全部财产,也不可以!为了孩子,钱可以收下,孩子不能归他。我警告你,叶大律师,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请不要再插手我们的家事!”

“同为女人,我也提醒一句,不要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播种仇恨和阴暗的种子,这样不论对孩子还是对你,都没有好处。”

“我怎么样教育孩子用不着你操心!真是太可怕了,太黑暗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相信的一种人,就是你们这类人——律师!可怕的律师!”吴远虹愤怒地铿锵有力地砸出这句话,一阵风似地摔门离去。

如馨仰靠在椅背上,感觉大脑快要炸掉。

晕死!老天,世上怎会有吴远虹这路货色!

29

自从家庭和睦、琴瑟相谐以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如馨的心事也多了起来。

以前那位颐指气使蛮不讲理的婆婆千真万确不见了。原先的局长夫人主动沦落为这个家里真正意义上的保姆,早起晚睡照料着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尤其精心照料着儿媳,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再也听不到挑剔儿媳的只言片语。空闲下来,张金芳还会坐下来剥些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开心果等坚果果仁,装满一只只小杯子,放到儿子媳妇的案头,说他们长期脑力劳力,需要补脑。她还总是趁儿媳不注意的时候,洗儿媳换下来不及洗涤的内衣,甚至袜子。儿媳一直保持着手洗内衣的习惯,张金芳便坐在卫生间,耐心地一件件揉搓,反复过水,就像照顾皮肤娇嫩的小孩一样。有一天,当如馨无意中看到这一幕时,她震憾了。这时,她心里流淌的不再是被呵护的柔情,而是痛苦。她再也不敢随意丢放内衣袜子,每天换下后千方百计地藏起来,找时间及时洗掉。

以前,婆婆的指责和埋怨是如馨的负担。

如今,婆婆的关怀和爱,成了她的重负。

张金芳不再让儿媳染指任何家务劳动。每每被婆婆从厨房里赶出来,如馨总会手足无措,罪恶感让自己无法心安。柳志文当然想不到,他的善意举措,竟成了妻子心头打不开的枷锁。

有一回如馨走到家门口,无意中听到里面公婆的对话。

只听柳洪亮说,如馨这孩子,除了嘴巴不饶人,其他没啥毛病,心眼好,手脚勤快,她能跟志文,是志文的福气,可你以前总是那样对人家,亏心不亏心?张金芳说,我现在不是对想方设法在补偿吗?恨不能把心扒出来呀。柳洪亮说,现在又这么对人家,这变化也太快了吗?我都觉得别扭,人家会怎么想?张金芳说,我不管她怎么想,反正以前是我糊涂,错怪了孩子,她受委屈从来不肯说出来,我这不是后悔吗?现在我没别的,就是想对她好,就想补偿她,这辈子我养了一个女儿,又不在身边,如今也不在乎多如馨这个女儿,以后就当她是女儿了,你没意见吧?柳洪亮笑道,我乐不得你能这样想!

周六,风和日丽,气温宜人,如馨领着公婆到森林公园去踏青。公爹柱着拐杖,一行三人融入自然中,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是野花飘香,呼吸着清新空气,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徜徉在林间道上,仿佛换了一种心情。从公园出来,如馨又领他们去近郊度假山村品尝农家菜,喝山泉水。看到一对老人那么开心,如馨也由衷地高兴。

以前,陪婆婆逛超市也好,买礼物也好,差不多都是表面文章,礼节上的客套而已。现在,她想真心地对公婆好,从内心里希望他们能够天天笑着过日子。有闲时,她会到商场耐心地逛一逛,精挑细选,买回一些适合老年人的食物和用品,每天叮嘱他们喝茶、适量饮用红葡萄酒,酸奶,骨头汤,希望科学的食谱帮助老人预防疾病,延年益寿。

不知是为了减轻心理负担,还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或许二者兼有之,总之,做这一切,如馨照着母亲以前教她的那样,试着拿婆婆当亲妈。看来母亲的经验之谈还真不是空谈,真知灼见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她好,她自然会对你好。你把她当亲妈,就算她不当你是女儿,至少相处起来不会太难受。那时候总是觉得,她没生我养我,凭什么让我当她是亲妈?永远不可能。现在忽然发现,生活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如馨似乎找到了家庭幸福的秘笈。几个没有血缘的人能够共同生活在一个房顶下,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在这里共同面对困难,分担忧愁,承受痛苦和压力,为什么不能彼此视之为亲人?

当然,对婆媳如今的互敬互爱,亲昵相处,柳志文由衷地欣慰。这时,他觉得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有了回报,都有了价值。而看到丈夫开心的笑容,如馨也获得了一点点安慰。

逛完公园这天晚上,张金芳忽然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名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因为未婚先孕被母亲赶出家门。该女一时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找不到工作,男友又不知所踪,由于没钱做手术,腹中胎儿已有七个多月。该女生绝望之际,跳海自杀未遂。目前,被人救起的女大学生接受记者采访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快借到一千块钱,然后到医院引产胎儿。

这篇无意中看到的报道使张金芳十分激动。吃过晚饭,她与如馨商量这件事。

如馨对这个女孩子没有一点好感觉:如果在眼前,恨不得踢她两脚!受孕能力怎么那么强?没能力要孩子就敢怀孕?这不是傻B是什么?

张金芳说:“马上找到这个女孩子,这个月份引产胎儿是很危险的,如果她能够生下来,由我们领养了孩子,我们可以给她一笔钱……”

如馨立即泼冷水:“妈,领养孩子是件大事,志文他未必会答应,还是从长计议吧。”

“志文肯定会同意的,由我来说服他好了。”

“就算他同意,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个小孩来养啊。那孩子父亲怎么样,品行怎么样,风险很大啊,这女孩男朋友如此没有责任心,孩子质量能好到哪儿去?还是慎重吧。”

“哦,对,馨儿,你说的有道理,我听你的。”张金芳低下头,叹了口气。

第二天周日,如馨原打算陪婆婆去逛逛超市,采购食品。不料张金芳却以有事为由,让她自己去采购。于是如馨决定下午再去。在家待了一上午,却不见婆婆出门办事,只见婆婆在屋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吃过午饭,张金芳见如馨还不出去,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换上衣服闷着头出门了。出门前如馨问她去哪儿,她说出去转转。如馨要送她,被她拒绝。

晚上,天已经黑了,如馨做好晚饭,仍不见婆婆回家。拨打婆婆随身携带的手机,只听铃声响,不见接听。

“妈怎么啦?去哪儿了?从来没有这样过啊?”如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担心。

“你甭管她,可能在外面瞎转悠呢,又不是老年痴呆,放心,丢不了。”柳洪亮说。

如馨心里着急,忙打电话给柳志文通报情况,不待他进门,她已风风火火从家里跑出去。可是上哪儿去找呢?如馨一路小跑,到附近的公交车站牌处仔细寻找。不见人影,她又跑回去开了车子,一路慢驶,沿着海边方向行去。当车子驶过一条小路时,如馨看到路旁草坪里,一颗矮树下,一个人影坐着,嘤嘤地哭泣。如馨怀里复杂的心理,下车走过去,果然,真的是婆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树影下,低声抽泣。

“妈,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如馨诧异,紧张。

“我找到报社,通过报社又找到那个女孩,心里想着尽可能去说服她,可是晚了一步,她已经在医院手术了……”张金芳委屈地哭诉。

又是孩子。如馨心里的伤疤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揭开。

“是妈对不起你!我们柳家对不起你!”张金芳拉住儿媳的手,越发伤心难过。

“妈,对不起!”如馨心痛如割,心如锥刺,看到婆婆如此难过、自责,她差一点就忍不住脱口说出实情。可是,她最终没敢说出,她不敢想象得知实情后,婆婆又会拿怎样的态度待她,这个家庭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只感到双膝一软,扑到婆婆身旁,抱住婆婆忍不住流下眼泪。

过了一会,如馨擦擦眼泪,安慰婆婆:“妈,别伤心,以后再找机会。”

“我不是伤心今天的事,今天我出去本就没抱什么希望。我伤心儿子太不听话,让他去治病,他就是不去,好说歹说怎么求他都不当回事,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如馨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柳志文的呼唤声:“如馨!妈!”

张金芳立即擦擦眼泪,又用手替儿媳擦泪:“志文来了,快,别让他看到,别在他面前掉泪!”

不一会儿柳志文走过来,张金芳已经恢复常态。路灯下,柳志文并没发现母亲和妻子脸上的泪痕。他问:“干嘛呢?你俩在这儿干吗?吓人一跳,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

“哪有那么多抢劫的,职业病。”张金芳反问儿子。

“抢劫的脸上不会贴标签,专抢你们这种走夜路的老太太。妈,你今天去哪儿了?出去一下午也不打个招呼,真让担心。”

“我去宠物市场看小狗去,看了一下午没发现中意的。又去自由市场买了件背心,夏天快来了,穿得着,喏,帮我拿着。”张金芳将手里一只小塑料袋交到儿子手里。

“那怎么逛到现在呢?天都黑了还不回家。”

“从自由市场出来,我想着锻炼锻炼,就步行回家,没想到这几站路竟然走了这么久,累得不行,就坐这儿缓口气,老了,不中用了,一路上歇了几歇。”

听着娘儿俩的对话,如馨一言不发,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以前婆婆反来复去折磨儿媳。

现在婆婆反来复去折磨自己。

以前,如馨总觉得婆婆有些老年性神经质。

现在,她发现婆婆其实比任何正常人都正常。

30

不出一周,张金芳果然抱回来一只小狮子狗来。雪白的长毛,圆圆的眼睛,短短的鼻子,见了你就往脚边亲昵地蹭着,可爱无比。

先前,对小狗的喜欢,是婆媳俩惟一的共同爱好。当初张金芳养了两条小狗,同吃同住,亲狗如子。自老伴生病,住到儿子家以后,为了让媳妇怀孕生子,从健康角度考虑,张金芳忍痛割爱,将小狗送了人。刚送走的两个月内,张金芳想得受不了,天天对着录像怀念爱犬。没想到,张金芳把当孩子养了几年的小狗都牺牲了,仍然没能如愿抱上孙子。既然抱不上孙子,那就重新养狗吧。

张金芳照顾狗特别精心,洗澡,吹风,晒太阳,打疫苗,除了每顿单独做好的狗餐,牛奶,狗罐头,狗饼干各种狗零食,样样不少,小狗的待遇不比一个婴儿差多少。张金芳让如馨给它取名。如馨想了想,为小狗取名为“阳阳”,希望它像阳光一样给这个家带来温暖和光明。柳洪亮和柳志文都认为这名字很一般,太大众化,缺乏创意,张金芳却一个劲夸名字取得好。如馨很喜欢这条小狗,看到婆婆每天照顾小狗忙得不亦乐乎,心想婆婆感情有了寄托,也就没心思再去想别的事了。

弟媳打来电话,说妈不愿去医院,让如馨赶紧回去劝劝妈。

“怎么啦?前天不是还高高兴兴的?”如馨一进门,就焦急地询问。

白俪说:“今天又该化疗了,妈死活就是不去。你劝劝她吧。”

王宏英在进行过两次化疗以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医院。

“妈,有病得治,用药中途不能说断就断,你这样子什么时候能把病治好?”如馨劝妈。

“那你们就给我说实话,我到底得的啥病?”

“不就是有个小囊肿吗?说多少遍了,妈,你烦不烦?怎么像个小孩子?”

“我打听过了,小囊肿切除了,输几天液消消炎就没事了,为什么我要一次又一次去医院输液?都输两回了,我不去了,我觉着已经好了。”

“不能光凭感觉,得听医生的,我保证,最后一次,走吧,我送你去,床位都订好了,不去,医院不给退钱,浪费了呀!”

“不去住,凭什么不退钱?没道理!”

“听话啊,妈,最后一次病就好了,要不然前功尽弃了,你别让我们着急啊。”

“那就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了?里面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一天,如馨无奈找到大姐,还把父亲和弟弟叫到外面,几个人经过认真考虑,商量再三,决定对母亲公开病情。妈妈原是个非常乐观的人,又特别地通情达理,怎么料到一场病竟给弄成了这样。

当王宏英得知自己患的是癌症,她情绪平静,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她说:“我其实已经猜到,只是想证实一下而已。”

“妈,早期,好治,手术很成功,按医嘱做几次化疗,基本就没事了。”如莲说。

王宏英道:“行了,我心里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吃饭也好,锻炼也好,该怎么做我心里就有底了,你们谁也别担心!没事儿!看我现在跟健康人有什么区别吗?”

见妈妈如此乐观,如馨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全家人都松了口气。听到刚睡醒的小峰峰在卧室里喊奶奶,王宏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去,把小孙子抱了出来。她把脸紧紧贴在孙子小脸上,亲啊亲啊怎么也亲不够,边亲边说:“我的宝贝儿,你可是奶奶的大救星,救命恩人哪!要不是跟你玩,奶奶也不会摔跤,要不是摔那一下,奶奶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得了这赖病呢,早一天晚一天治疗效果可不一样呢,峰峰啊,你救了奶奶一命啊,奶奶一定配合医生好好治病,为了我的宝贝儿,奶奶也要多活几年啊……”

看着祖孙俩的亲热劲儿,如馨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小家伙,爸爸妈妈的生活将会多么单调,枯燥。妈妈在得知身患癌症的情况下,还能像这样充满希望地笑出来吗?想到这里,如馨不由又想到了公婆。看来老人确实需要孩子,孩子对老人的晚年生活如此重要。生命的延续,未来的希望,这不是没道理。如果公婆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宝宝,婆婆也不至于整天暗自垂泪,自己的家岂不更加完美?如馨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把妈妈送到医院安顿妥善,如馨临走在走廊上叮嘱姐姐用药习惯。姐姐不耐烦地说:“别罗嗦了,我知道。操这个心操那个心,你也得操操自己的心。咱家现在就剩你了,如果你也有了宝宝,对妈来说比用什么药都强。别看老太太整天脸上笑呵呵的,其实她心事可重了。好几次在我耳边唠叨你的事,为你担心,真要给耽误了,怕是将来买不来后悔药。”

“妈也是,我的事情在你耳边唠叨什么?”

“大律师能听得进去妈的话吗?翅膀硬了,谁的话你能听?大家都是为你好,到了你那儿都成了耳旁风。算了,既然你不高兴听,我还懒得管呢,你走吧,明晚也不用来,别总在妈面前晃来晃去,看见你妈难受,别看你挣钱最多,其实妈最操心的就是你!”

31

小狗阳阳的到来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如馨很快发现,若无其事的笑容背后,婆婆的心病越来越重。厨房里突然冒出一包包中草药。张金芳特意从市场买来石锅,精心熬制,苦口婆心劝儿子服用,企图说服儿子接受治疗。柳志文哭笑不得,头一碗就偷偷地倒进下水道。

“早跟你说了,都是徒劳,别多此一举,没用的,你怎么听不进去?上哪弄的这些药,药能乱吃吗?哪买退哪儿去,瞎糊浪费!”柳志文忍不住冲妈妈发了脾气。

“药买了怎么可以退掉?我特别打听到的老中医,排了三天才排到一个号,人家治好过上千例了,行不行咱也试试呀,不能连试也不试就判死刑啊!”张金芳虽然焦心如焚,仍是低声下气。

“什么老中医?胆子够大的,病人没到场敢给开药?特异功能?隔空治病?赶紧把药给扔了。我可不想变成药罐子,是药三分毒,弄不好别再给落下什么后遗症!”

既然儿子犟得像头牛,没办法,张金芳回过头来找儿媳商量,希望儿媳从中起到积极作用。

“馨儿,他怕吃药吃坏了,那就先不吃,我琢磨着,你能不能找时间陪他去瞧瞧?那老中医很有名的,我认识的好几家,结婚好几年没动静,上老头那儿治一阵,媳妇就怀上了。”

“妈,你就别逼他了。你都说不动他,我更没辙了。”如馨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简直不敢看婆婆那双隐藏着哀怨的眼睛,更不敢面对婆婆小心翼翼的表情。

“不是妈逼他,妈这不是怕耽误了你吗?不管怎么样咱也不能放弃啊,碰碰运气也好,怎么着还是个大活人,我就不信,什么病治不好呢?可你们,连努力一下都不肯,以后老了想治又治不成了,多遗憾啊!我们老柳家没有造过什么孽,不能把这不公平的事摊给我们啊,我不甘心,只要有我这把老骨头在,我就要竭尽全力尽力帮助你们,馨儿,为了让你早日有自己的宝宝,妈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婆婆又失声哭泣。

“妈,医生都说了,治疗的意义不大,我看还是别费心了。时间很宝贵,心情快乐最重要,为看不见的希望盲目用药,很折磨的。”

留下这句话,如馨低下头匆匆逃出家门。

连日来,如馨心烦意乱,无心工作。婆婆那双流露着失望和无助的眼神,那慈爱笑容背后的哀怨,不时地在眼前晃动,趋赶不散。原以为眼不见心不乱,却不料看不到时,这种纠缠愈加折磨。如馨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之前的幸福感很不真实。或许那只是生活表面的一层蜜糖,只为调解、掩饰痛苦,才人为地制造出来,很脆弱,发虚,不能脚踏实地。她和丈夫之间的秘密,就像一个颗潜在的炸弹,不定哪一天就会突然炸响,到那时,眼前的一切都会碎掉,灰飞烟灭。

无助、寂寞、苦闷和孤独的感觉,层层包围着如馨,很想找人说话,却不知该与谁讲。下班时间到了,她习惯性地打电话给柳志文,他却告诉她,又有应酬不能回家吃饭,要她陪父母,不用等他。如馨一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根本不想回家,只便打电话向婆婆请了假,开车直接去了周芸家。

下班后的周芸刚从学校接回儿子,在家门口看到如馨很意外:“家里又开战了?”

“别一见面就说这种晦气话。”

周芸道:“幸福的时候你是不会想到我的。”

“知我者,芸也,不枉费这一趟油钱。”如馨无奈地笑笑。

饭后周芸安顿儿子写作业,拉着如馨去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

“不是说矛盾已经解决了,志文妈对你很好吗?”周芸问。

“好到让人难以喘息,我都不敢去看她的脸。”

“强攻不行就来软的,志文妈这是改变了策略,明显是要感化你。既然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不能铁石一块,你就做点妥协不成吗?”

“孩子真的那么重要吗?”如馨喃喃问。

“就我个人的体验,孩子对家庭来说非常重要,相当重要!我根本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延续血脉,单就现实情况自私一点说,如果不是鹏鹏,我和他爸早就完了。有这个孩子在,我和纪实长期分居,不仅没有出现感情危机,而且感情越来越深,家庭越来越稳固。你说孩子重要不吗?有时候我感觉孩子的力量简直是神奇的,是你根本预测不到的。”

“维系夫妻感情和家庭稳定,孩子是惟一的法宝吗?”

“这也不是绝对的。反正不管你怎么看,我的幸福感觉就是鹏鹏带来的。自从有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事就是他,如果他有点什么事儿,我肯定没法活下去。”

“你现在活着就是为了儿子?”如馨直直地望着周芸。

“我活着就是为了儿子!”周芸斩钉截铁,“一个女人不生孩子肯定会失去很多乐趣,所以我劝你,赶紧生吧,不是为了你婆婆,不是为了你丈夫,主要是为了你自己。”

“从小爸妈说的最多的话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现在婆婆对我这么好,我倒不只想为自己,有没有小孩子我真的不在乎,我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志文,我更想为他,为婆婆,为柳家做这件事。”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做计划吧。”

“问题不是我不想,是不能。”如馨咬着嘴唇,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周芸并没有特别吃惊,似乎这一情况早在她的猜想和意料之中。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志文的问题吧?女人只要例假正常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一直都很正常,又没生过什么大病,是他吧?肯定是他,我早就这种怀疑了,难怪这些年他对你这么好,我还说呢,天下哪有这么好的男人,要知道男人都很自私的。”

如馨看着周芸的嘴唇一开一合,一言不发地呆坐着。

周芸又道:“那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为了他,你一辈子不要孩子?亏不亏啊?做这牺牲值吗?女人没有孩子意味着什么吗?不完整!知道吗?孩子是保证女人生命完整的重要元素。”

“那就为了要个孩子去离婚?”如馨木木地问。

“夫妻感情这么好,离婚是下下策。”周芸语重心长道,“要你为生孩子做出背叛丈夫的事情也是不可能的事,医院不是有精子库吗?做试管啊,这是一个好办法。”

“哼,你倒挺有办法的。”如馨嘴角滑过一丝无奈。

“我说错什么了?我又没教唆你做对不起志文的事,我不是帮你出主意嘛。”

“不是他,问题在我身上。”如馨再也忍不住了,终于把这个隐藏于内心的秘密向好友和盘托出。公开吧,公开了就死猪不怕开水烫,省得人家那么好奇,好友的好奇给她带来了多少压力。

周芸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似地望着她:“不会吧?怎么可能?看来我还冤枉了志文?志文真是天下第一好男人啊!”

“是真的。”如馨靠在好友的床头,痛苦地闭上双眼。

“那就更要想办法了。这秘密可以瞒一时,能瞒一辈子吗?退一万步讲,就算瞒过了志文父母,志文心肠好,现在说不在乎,那可能是他工作忙没时间琢磨这些事,等将来岁数大了,退休了,没事儿干了,还能没想法吗?”

“这就是我的命,能有什么好办法。”

“其实这不是什么难事,借腹生子?做试管?只要肯出钱,什么事办不了?只要有了孩子,婚姻稳定自不必说,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啦。”

“法律禁止借腹生子。”精通法律的如馨第一个想到的是相关条文。

“傻瓜啊,你情我愿,悄悄找人达成协议,民不告官不究啊。”

“借别人的肚子生下孩子,这孩子究竟算谁的?”如馨大脑乱乱的。

“你和你老公的啊,你们俩的基因,不是你俩的是谁的?什么时候你去医院?先去咨询一下,我请假陪你去,我生过孩子,有经验,有些你不好说的话我跟医生去说。”

32

天空飘着细雨,整个城市烟雨朦朦。

叶如馨的汽车停在法院大门口,她静静地坐在车内,耐心地等待。这扇大门并不陌生,记不得曾经多少次进进出出,但都因为工作缘故。这一次却非同以往,她在等柳志文。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去接她、等她的次数不计其数,她来接他,还是第一次。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柳志文撑着雨伞,从里面大步走出来。

“让我猜猜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什么要单独在外面吃饭?”关上车门,柳志文饶有兴致地说,递给如馨的是一脸孩子气的笑容。

“平常日子就不能单独吃顿饭吗?”她笑笑。

“去哪儿?又发现什么好吃的了?”

“想吃什么呀”

“让我想想,还真是难事,想吃什么呢?”

如馨开着车子,瞟了一眼身边的丈夫,不由地笑了。平常两个人在一起,他总是拿她当长不大的小孩子。可有时候,比如此时此刻,她倒觉得他更像个孩子。他已经三十六了,眼角也长出了岁月痕迹,可只要在工作状态以外,竟难从他脸上找到成熟气息。有人说,男人不当爸爸,就永远也不会长大,不会真正地成熟,看来这话有道理。这个年龄,如馨父亲的第三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今天把他“劫”出去单独吃饭,正是要避开公婆,与他谈谈造人计划。

一开始叶如馨并不能接受周芸的下下策。以她的性格,宁可不要,也不愿借助别的女人的身体生自己的孩子。但理智思考之后,在确认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之后,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内心矛盾与挣扎之后,如馨终于说服了自己:为了帮助婆婆实现延续血脉的美好愿望,为了丈夫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骨肉,为了家庭的和谐稳定,也为了自己,她决定一试。如果连试都不肯,此生是否太遗憾了。

在餐馆包间里坐定,如馨点了几样柳志文爱吃的菜,拉上房门。因为太了解丈夫的品性,她并不指望他会赞成她的决定,只希望在他能够被感染,他不反对,便是对她最大的支持了。

然而,当她刚一提出自己的想法,立即遭到迎头痛击。柳志文反应之强烈,出乎她的意料。他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老婆!我真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匪夷所思啊,亏你还做法律工作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中明文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代孕……你糊涂了?”

“法律条文我一点也不比你糊涂,法律禁止代孕,但并没有量刑定罪,只要你情我愿……”

“不但违法而且违悖伦理,这事你想都甭想,我不同意!”柳志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言辞坚定,没有商量余地。

“我现在不想谈什么法律,在这件事上,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想做妈妈的女人,志文,难道你真的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叶如馨,你这是怎么啦?现在老妈都不提了,你怎么又纠缠上啦?没有孩子这是我们的命,那就顺从天意好啦,活着也就短短几十年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只要你自己觉得上对得起父母下无愧于良心,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有意义,有没有孩子又能怎样?好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孩子比我们活着这件事更重要吗?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总拿这事给自己添堵?”

“我有没孩子真无所谓,可我不能只为自己,我也得为别人想想吧?我现在都不敢看妈的眼睛,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刽子手!”

“那就别看妈的眼睛,假设到了某一天,我们觉得生活里必须要添个孩子,那就找机会领养一个,只要你当是亲生的,那就是亲的,明白了吗?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谈什么试管了,我不想听,你也别再胡思乱想没事找事,影响情绪!”

“上帝对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把这事强加给我。”如馨不觉悲从中来,双手在桌子上支着脑袋,眼泪又要流下来。

“怎么又埋怨上帝啦?上帝哪有对不起你呀?美貌,荣誉,忠心不二的老公,更重要的,你还经济独立,碰上一场大官司相当于我干几年,看看周围的同龄女人有几个比你活得更滋味?还缺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知足吧你!”

听老公这么一说,如馨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原本还处于犹豫状态拿不稳主意,这一下子如释重负,仿佛替自己找到了开脱的理由。晚饭后两人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突发兴致一拍即合去一家新落成的影院看大片。一直以来夫妻俩对电影保持着高度热情,谈起好莱坞影星如数家珍头头是道,谈恋爱时和结婚之初,每周末都要手挽手走进影院,后来随着工作越来越忙,就改成了每周末沙发上的家庭影院。掐指算来差不多有三年没进影院了,等他买票的熟悉的感觉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买完票离开演还有两个小时,于是柳志文拉着如馨去逛超市。柳志文对超市有着近乎天然的兴趣。每每进了超市,在嘈嘈杂杂的人流中,他出奇的耐心和细致总会令如馨忍无可忍。吃的,喝的,用的,什么形状的橙子更甜,什么形态的烤鸡是活杀的,家庭成员谁喝什么口味的酸奶,谁常用什么牌子的香皂和牙膏,谁喜欢什么颜色的毛巾,他无不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平常只要有空他就会到超市转转,大袋小袋往家里拎。酱油、醋、花生油、手纸等等,这类东西往往旧的还没用完,新的就会提前备好,从来不会出现短缺。

将沉甸甸的一堆袋子塞进后备箱,看看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又到影院附近一家书店逛了一会儿。两个法律工作者每到书店并不看专业书籍,他喜欢研究烹饪美食方面的东西,她则喜欢奇幻类小说,走出书店时两人手里都多了几本书。在影院坐了下来,她习惯性地要吃爆米花,他就去买,还顺手买了酸奶。喝完酸奶又要喝水,他不厌其烦再去买了。然后她要上厕所,他二话不说陪着她,抓着她的手幽暗的过道里穿行。影片看到最后,她靠在他的肩上进入朦胧睡眠状态,而他依然精神抖擞地盯着银幕,直到最后一刻。回家路上,他把车子开得很稳,要她再睡一会儿,而她却睡不着了。

“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俩是怎么样看电影的?那时十块钱一张票,为了省一张票钱,干脆一张也不买,走到入口处,乘别人不注意塞给看门的大嫂十块钱,两人都放进去啦,呵呵,就这样看了半年电影,咱俩逃了多少票?”想起往事,如馨不由得开心大笑。

“那位大嫂也挣了不少外快呀,”柳志文笑道,“可惜后来她突然不见了,你猜她是不是被影院经理发现给开除了?”

“她开除了不要紧,咱俩的好日子也被迫结束了,后来这种好事再也碰不上了。小光明电影院旁边那家游戏厅还记得吗?等电影开演的时候就去打游戏,买十块钱的币就能玩三个小时,呵……” ”

柳志文哈哈大笑:“买十块钱那是你这个笨蛋,我只要一块钱就玩三个小时啦,要是我不帮助你,十块钱你也就五分钟就玩完啦,还三个小时呢,吹牛吧你。””

到楼下停好车子,如馨一只手紧紧抓着柳志文的后衣襟,摇摇晃晃地上楼梯:“好累呀,走不动了。””

柳志文在她面前蹲下来:“来吧,背你上去。”

当初谈恋爱时,他能一口气背着她爬几层楼。那时候她除了幸福感觉,没别的想法。现在,她不会随便让他扛自己的,他已不是十年前的他,她也不是十年前的她,岁月不饶人,把他累着了,她会心疼的。

她笑道:“算了吧,要是让你妈看见,又是我的罪过了。“

他又在她面前蹲下:“来吧,妈早就睡了,看不见的。”

“那也不行,”她拉起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吧,万一把你压坏了,还得我侍候,我不干。””

“哈,么时候学会心疼老公啦?”

久违的浪漫感觉,重新溢满心胸。如馨发现二人世界依然如此美好,心想没孩子自然有不少好处。要不然的话,别说出来看电影,就是单独吃顿饭恐怕也是奢侈。

33

一觉醒来,如馨发现睡过了点,柳志文已上班走了。匆忙起床,一边向婆婆嗔怨:“怎么不叫我呢?今天开会,又要晚了。””

“看你睡那么香,怎么忍心吵醒你?晚就晚了,扣钱就扣吧,女人一定要睡好觉,身体是大事。””

如馨从卫生间洗漱完毕,餐桌上已摆好早餐。如馨刚一落座,婆婆已将筷子递到她手上。

早餐精致又丰盛,还有一个海参汤。如馨皱着眉问:“妈,大早上就做这些,多麻烦啊?”

“不麻烦,这海参是刚才早市顺手买的,活的,估计是渔民半夜里刚打上来的,我买了几根,用高压锅给压了,先做个汤给你们补补,志文走得早,没落着喝,晚上回来给他另补。怎么样?咸淡如何?”

“鲜美无比。”

“那就多喝两口,来,吃一根,早上吃海参对嗓子有好处,你每天说话多,需要这个,”婆婆将一根海参夹到她碗里,“中午在单位就知道瞎糊弄,在家可不能马糊啦。”

“妈,你不用这样,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来吧。”

“在我眼里,你和志文就是活到一百岁,也是孩子。”婆婆又道,“昨晚看电影看到那么晚,以后要看就白天去看,晚上多熬人哪。”

“白天哪有时间。”

“周末呀,家里又没什么事,想看就看去,下周妈给你安排。

晕死!您老人家也别这么一心一意侍候我呀,让我压力很大,真是承受不了了。

“爸呢?”如馨问。

“在楼下练剑呢,练这一阵效果还不错,走路可以不用拐杖了。”

“真的吗?真是奇迹啊。”

“真的,昨天下楼就没用拐杖,自己下去又自己上来,没事了。”

“哎呀,太好了!他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你不用下去看看?”

“没事,我心里有数儿,医生说得让他多锻炼,我要陪着,他还嫌我烦哪。”

婆婆的厨艺是一绝,享受着美食,享受着来自婆婆的关怀和如微体贴,如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相反是无所适从,沉重无比,这饭吃得不是滋味啊,简直像上刑。

“别忘了,今天二姨从上海回来,晚上尽可能早点回来。”

“晚上一块出去吃吧,我来安排。”如馨道。

“别出去了,还是在家里吃顿团圆饭。””

二姨是柳志文的二姨,张金芳的妹妹,三十年前远嫁上海,三年两年才会回来一趟,团圆一次不容易。

下午,惦着远道而来的二姨,如馨提前收了工,跑一趟海鲜市场,特意挑了几只活鲍鱼和一些新鲜海货,大袋小袋地拎回家。

打开门,却见客厅空无一人,只听到从婆婆的卧室里传来女人的说话声。老姐妹久别重逢,还要关上门说悄悄话?如馨将东西送进厨房,换上笑脸正要过去给客人打招呼,谁知刚到那门口,又意外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泣。

婆婆的哭声。如馨的心不由地缩紧了。现在,只要一听老人的哭声她就浑身紧张,神经抽筋,不由自主地恐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手敲门,喊了一声妈。门从里面被打开,二姨红着眼圈出现在如馨面前,而婆婆坐在床沿上老泪纵横。

床边堆着一的摞报纸,大版面的男性不育广告强烈地刺痛了如馨的眼睛。

如馨望望她们,望望报纸:“妈,别这样,二姨来了,这是高兴事,别哭了。”

她不劝还好,一劝,婆婆索性像孩子似地放开嗓子,号啕大哭!

如馨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印象中婆婆一向是个坚强的女人,若在以前,婆婆有泪不轻弹,儿媳想要看到她的眼泪,其难度不亚于上青天。可是最近,如馨这是第几次目睹婆婆泪水长流?婆婆的哭声如锋利的刀片,刷刷地削着她的心,这哭声又如泰山压顶一般,扑天盖地向她压来,躲不开,逃不掉,就算被压死,她也必须硬着头皮顶住,扛着。

如馨昨日在丈夫安抚下刚刚有所好转的心情,顿时又拧作一团,抽搐起来。

““妈,不哭,不哭好吗?”如馨走到婆婆身边,尽力安抚。

““馨儿,妈求你了!”张金芳一把攥住儿媳的手,“你就跟志文好好地说说,要他去治病,他就听你一个人的话,只有你才能帮助他。妈不相信天下还有治不好的病,就算治不好,咱也得试试,要不然,妈死也不甘心哪……”

二姨在旁边助阵:“是啊,如馨,不是二姨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事你得上点心啊,不能就这么放任自流啊……”

柳洪亮从书房里走出来,用拐杖捣着地,冲老伴痛心地说:“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你就别逼他们了,不是我说丧气话,这么下去非出事不可!”

如馨感激地看一眼公爹,再看一眼伤心不已地婆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便敷衍了一下慌忙逃进了厨房。婆婆不知是哭得累了,还是故意要在妹妹面前炫耀一下儿媳的贤惠,居然没有主动走进厨房来,这可是最近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如馨巴不得躲开婆婆那张伤心抑郁的脸,她一个人关在厨房,闷着头一口气弄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菜,一点也不觉得累。

柳志文兴高采列地下班回家了。

他一进门,张金芳脸上的泪奇迹般地消失了,二姨的红眼圈也不见了。饭桌上,柳家人与远道而来的客人家长里短相谈甚欢,只有如馨一声不吭,出于礼貌偶尔给一个随声附和的勉强的笑。不仅不想说话,而且没有食欲,感觉胸口满满的,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回到卧室,如馨情绪低落仰躺在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铺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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