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柳志文俯身注视着她,“不舒服吗?”
“头痛。”
“是不是感冒了?”他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有点烧啊,怎么不早说!”
如馨无心解释,柳志文不由分说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冲了一杯苦甘冲剂给她端来。
“趁热喝了蒙头睡一觉就好了。”他欲扶她起身喝药。
她推开了他的手,推开了药杯。
“别乱喂药,”她说,“没病。”
“不是头痛吗?”
“不痛了。”
“可你发热呀。”他又摸她额头。
“是你手冷。”她不耐烦地皱皱眉。
他看了看她,又俯下脑袋又自己的额头贴贴她的额头:“真没事?别撑着啊。”
“我是傻子?有病不治硬撑?”她心烦意乱,推开了他。
闭了灯,叶如馨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瞎琢磨什么哪?碰上大案啦?说说看,什么难题?”他问。
“跟案子没关。”她叹了一口气。
“什么事?痛痛快快说出来,急死人啦。”
“有件事,志文,我必须说。”
“说。”
“还是给妈明说了吧。”
“什么?”
“我的事。”
“你疯了?”
“这么下去好好人也会发疯的。”
“又怎么啦?最近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正因为妈对我太好了。”
“对你好还有错?”
“所以我不忍心。”
“什么忍不忍心,该糊涂时就糊涂,稀里糊涂哄一家人乐呵呵就成了,什么事都弄个子丑寅卯一清二楚,那不是过日子,那是演电视。”
“我想糊涂可糊涂不了,妈让我劝你去治病,我该怎么办?”
“就这事啊?”他忽然笑起来,拍拍她的后背,“老婆,你随便应付一下不就得了?还铁嘴呢,一个老太太哄不了?”
“我怎么哄她?昧着良心?妈又没什么错,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挨儿媳妇的骗?我这干得是什么事?作孽呀。”如馨的眼泪不由得又掉下来。
“又来了又来了,别哭行吗?”柳志文伸手抹掉她的泪,“听我的,妈是个好人,可她有短处。她的短处就是太护短,不管什么事总是不肯让自己人吃亏。你要真想说那就说去,今天把事说明白了,明儿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说句心里话,我不想看到你和妈不睦,不想让妈离开,也不想你离开,你就成全我吧,算我求你,好吗?”
柳志文从后面抱住了如馨,不知不觉竟也落了泪。
是啊,张金芳绝对容不下有缺陷的儿媳妇,如果让她知道“祸根”在儿媳妇身上,不等于要了她老人家的命?老太太为了安抚儿子,每天只把笑脸给儿子,从不让儿子看到她的眼泪。转过来却要时不时把哭脸给儿媳,哪管儿媳能不能承受得了。而如馨又不能把老太太的苦悲惨状告诉柳志文,难受也要一个人咬牙受着。柳志文始终蒙在鼓里,整天乐呵呵地,还以为在他的调解下家庭多么幸福和睦。
如馨不再争辩,一言不发任丈夫抱着,眼泪刷刷而下。她不禁问自己,这个男人不能抛开他的妈妈,而要她离开这个男人,让他去做别的女人的丈夫,跟别的女人一起过日子生孩子,她舍得吗?
34
下班后,如馨习惯性地打电话给柳志文。
最近,她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依赖。跟他一块走进家门,她心里会感到踏实。如果身边没有他,或者回到家里看不到他,让她单独跟公婆在一起,她会觉得不自在。她害怕看到婆婆那双充满期待和幽怨的眼睛,她害怕婆婆找她谈话,甚至害怕那些无处不在的来自婆婆的种种关爱。
然而,柳志文在电话里告诉她,有应酬。
如馨失望地挂了电话。
天已经黑了。晚饭后,周芸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门铃响了起来。
如馨站在门口,脸上是无奈的笑意,眼睛却含着一缕抹不掉的伤感。
在以前,如馨是朋友圈中有名的快乐使者,如今竟变成这副模样,真是叫人不可思议。周芸赶紧把她拉进来:“家里又闹了?瞧你这张脸。”
鹏鹏很礼貌地站起来向如馨问好,又利索地将自己的东西搬到卧室。如馨觉得打扰了孩子作功课,真是过意不去。而周芸看到儿子如此懂事,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幸福。
周芸弄来茶水,“从单位来的吗?还没吃吧?要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别瞎忙,在外吃过了。”如馨道,“不想回家,一点都不想。”
“志文妈又折磨人了?是不是老年抑郁症?”周芸问。
“别这么说。她是为了我们好。”如馨低着头沉思着,“我没当过妈,不知道孩子到底有多重要,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孩子真有那么重要?没有孩子,好好的人就不能好好活着?”
“你都成祥林嫂了,一来又问这个问题。”周芸道,“有孩子的觉得孩子最重要,没孩子就像你们两口子,从来不用担心孩子生病啦,饿着冻着啦,出什么意外啦,上学问题啦,将来的就业问题啦,什么都不用考虑,多省心哪。”
自从知道了如馨的事,周芸对于孩子的态度与以前大不相同了,话里话外总带着安慰。
“我们是省心,老人不愿意。”如馨说。
“上次给你说那事,没考虑啊?”周芸问。
“志文不同意。”
“哼,还真是个模范丈夫啊。”周芸道,“要我说,志文说的不是心里话。”
“志文在我面前从不说假话。”
“善意的谎言,他要爽快地答应了,你还能高兴得起来吗?难道他不是正常的人吗?哪个正常的男人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所以,你也要理解他,这事得自己想办法。到时候真的让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不同意,我自己能有什么好办法?这是两个人的事。”
“瞧你这律师当的,整天帮这个查案帮那个取证,遇到自己的事就弱智啦?先联系好医院,做好准备工作,你是他老婆,神不知鬼不觉得弄到那个……很困难吗?男人那东西生命力是很顽强的,离开人体还能存活好几天呢。”
“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如馨无力地垂下头,心乱如麻。
这时候,大脑里那个被柳志文灭掉的念头又一点一点复苏了。一个声音从她身体里钻出来:我的丈夫不能没有孩子,我的公婆不能没有孙子,柳家不能绝后,柳家的血脉一定要延续下去。最重要的,你,叶如馨,一个聪明美貌的女人,你的生命也要延续下去。
夏日的清晨,叶如馨瞒着家人,瞒着丈夫,独自一人又一次走进“竞天”研究所的大门。对于叶如馨的想法,黄玉梅教授给予了充分理解,并且诚恳表示,愿意在能力范围以内,给她以帮助。但是,像这样的事,把她和丈夫的受精卵胚胎移植到别的女人的子宫里,这在研究所还没有过先例。
黄教授诚恳地告诉她:“或许,别的私人诊所或者香港、国外医疗机构可以实施,但我们不行。前来就诊的妇女经常会问到这个问题,这也是眼下国内医学界一个热门话题,可目前在我国的法律上,依然是个瓶颈,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待相关法规的出台,这个瓶颈一旦解决,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关系到生命诞生的大事,更多出于伦理方面的顾虑,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慎重考虑,不要钻死胡同,退一步海阔天空,退避未必不是明智的选择。”
“如果能够退避,我是不会再次走进你们这个大门的。”如馨说。
“要么,如果经济允许的话,就到香港,或国外试试?”
“我的丈夫不肯配合,再说那样的话成本也太高了,到境外,很不现实。”
“私人诊所?”
“信不过他们的技术。”
“那就只有耐心等待,或许终于会有那么一天,法律开闸了,我们就可以帮助你了。”
“等到什么时候?或许等到老?那时候我们年龄大了,还行吗?”
“我们现在可以帮助进行卵子和精子的冷冻保存……”
“算了,谢谢……”
如馨心乱如麻,茫然无措地又一次走出研究所的大门。
难道这个梦想,就这样被残酷地粉碎了吗?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如馨的心里,又一次下起来冰雹乱雨。无法趋散的阴影吞噬掉所有的好情绪,痛苦和绝望的感觉魔鬼一般紧紧抓着她的心。她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在远离人群的海岸边,光着脚坐在沙滩上,面对一望无际的蔚蓝的大海,一团乱麻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这一次,她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如馨被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沉沉,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晒太阳啊叶律师?不热吗?”
叶如馨回过头,一张英俊的男人面孔映入眼帘。
很意外,是赵挥。吴远虹的前夫,赵幸儿没有血亲的爸爸。
35
叶如馨习惯性地将笑容换到脸上,笑意却从没有这样僵硬过。
“怎么是你?”她下意识地问。
“我住在附近,今天没什么事儿,就出来走走,不想碰到你,真巧啊。”
她向一个方向看了看,远处,马路对面,有一群漂亮的别墅。她礼节性地敷衍:“是挺巧的,我平常很少到这儿来。”
“其实呢,这两天我正琢磨着要找你呢,这下好了,不用跑律师所了。”他在旁边的礁石上坐下。
“有事儿?”
“三件事。第一呢,上次你对幸儿的帮助,我很感谢,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请吃饭,送礼物,你也许会觉得太俗。”
如馨淡淡一笑:“区区小事,举手之劳,我都忘了,你又何必放心上?”
“于你是小事,于我是大事。从你那儿接回幸儿的那个早晨,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不过您既然这样说了,我就不说谢这个字了,这个情儿我记着。”
“第二件呢?”
“直到今天,我终于想好了谢你的办法。”
“又回到这事上了?”
“刚才是感谢的心情,现在是感谢的方式。”
“真要较真啊?”
“不是较真,是认真,任何事情我都会认真对待。”
“说说看,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很想帮助你,帮你完成一件大事。”
“帮我?你?”如馨表示诧异。
赵挥面带微笑,郑重地点点头。
“我有求过你吗?我有什么要你帮的?你很有钱没错,可我也不缺钱,目前并没有借钱打算。”
“不要一谈到帮助,就想到钱的问题。我是有钱,但我从来不认为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我也不想给你这种错觉,难道除了钱我就不能给人别的帮助?”
“那你说说看,你要帮我做什么?你又能帮我做什么?”
“叶律师,你表面上很要强,其实内心脆弱。”
“你像一个算命先生,这话对谁都适用。”
“不,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深处,透露出你也有不顺心的事,而且是一件大事,你正在为此苦恼。”
“更像算命先生了,任何人都会有苦恼的时候,你千万别认为自己是诸葛。”
赵挥没有接她的话岔,单刀直入:“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我可以帮助你。我的人生准则只有两句话,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什么?”如馨瞪大双眼,心脏激烈地狂跳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一语说穿自己的心事。自家的隐密之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她脸色突变,不由得又羞又恼,“赵挥,你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叶律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帮助你。如果你真想做试管,做代孕移植,我能够帮助你……”
“够了!你……”如馨又惊又气,“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你……”
“爱激动可不是律师的作风,请听我解释,我真的很想帮助你!”
“赵挥,你怎么可以跟踪我?我警告你,你刚才所说简直一派胡言,别再胡言乱语了!别让我再看到你!”如馨气愤不已,狠狠地瞪他一眼,起身大步离去。
叶如馨骤然翻脸全然不听解释的样子,让赵挥悴不及防。他没想到,一位大名鼎鼎律师,克制力竟也会如此之差。不管怎么说,她是个女人,她的私事并不想他人知晓,她或许已经受到了伤害。赵挥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也许应该换一种方式。
赵挥一夜未眠。这一晚,他三次拨打她的手机,希望她能听他解释。然而,叶如馨一看他的号码便立即摁掉,根本拒绝接听,到最后竟然关掉手机。
叶如馨这一夜也未能睡好。那个男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昨天研究中心的事,除了黄教授,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赵挥是怎么知道的?次日一早,如馨打开手机,一条来自赵挥的信息跳出来:“叶律师,请原谅我的冒昧!昨天没能把话讲清楚,致使误会产生,我感到非常抱歉。见信息后,务必给我时间,听我把话讲完,多谢!”
冷静下来,如馨决定见面,听听他的解释。
考虑到茶馆之类的场所人多眼杂,如馨把见面地点定在昨日见面的沙滩。
36
赵挥已经提前到了。他神情略显憔悴,眼睛里隐约有一缕血丝。两人站在阳光下的沙滩上,她双目如剑,冷冷地刺向他:“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她法官一样审讯的口味,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在礁石上坐下来,点燃一支烟。
“不是要解释吗?”看到他一声不吭的样子,如馨愈加来气,但她竭力克制着,尽可能不让自己动怒。
赵挥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仰头望望蓝天,轻轻叹了一口气。
“叶律师,因为,你我……同病相怜,有着同样的苦衷。”从他口里说出这句话,显得十分艰难。
“你?什么苦衷?别跟我装了,这种鬼把戏在我面前不管用。”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能再婚?再生一个孩子,当时我回答你,我没有再婚打算。”
“我是这么问过。”
“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再婚吗?”赵挥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望向海面,眼睛深处的忧郁再一次扩散开来。
“不想知道。”
“但我想告诉你,因为,我也是一名不孕症患者。”吐出这句话,他又狠狠抽了一口烟。
如馨闻言大惊,内心震动不已。面前的男人英俊潇洒,体格分健壮,雄性特征极其显著,怎的竟也……她牢牢地盯着他,觉得不可思议。半天,她咬着嘴唇问:“这,是真的?”
“我有什么必要杜撰故事吗?”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无奈笑意,“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干吗要诅咒自己?”
“当初吴远虹是因为这个,才与别人生下……”一时间,如馨竟忘了自己的痛。
“不!吴远虹并不知情!”赵挥十分坚决。
“她不知道?”如馨惊诧不已。
在幸儿之前,吴远虹曾有过流产。有了幸儿之后,夫妻俩一直采取避孕。多年以后,夫妻缘分最终走到尽头,赵挥得知幸儿并非血亲,深受伤害之余,与顾言言同居期间,曾萌发过生一个自己的孩子的想法。此后,顾言言先后有过两次怀孕,竟都无缘无故地流产。顾言言去做了检查,自己身体并无异常。赵挥联想到与吴远虹结婚之初也发生过类似事件,于是前往检查,结果得知问题在他身上。
“染色体平衡易位,这就是造成习惯性流产的原因。”他说,“第一次从医生那儿知道了这个名词,并得知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很震惊,觉得不可思议,无法接受。”
“染色体……平衡易位?”如馨皱皱眉,“这是个什么概念?”
久病成医,赵挥像一名专业医生那样解释:“人类的细胞中有23对(46条)染色体。染色体的数量、结构是相对恒定的,不能随便多一点或少一点,否则就会出毛病,例如先天愚型儿就是21号染色体上比正常人多了一条。而当某一条染色体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发生断裂,断裂片断又不在原位重建而是连接到另一条染色体上,这种内部搬家的情况称之为易位。就一个细胞而言,染色体总数未变,所含基因并未增加或缺少,因此,患者临床无症状,外貌、智力都是正常的,发育上也没有任何缺陷,这种情况医学上通常称之为染色体平衡易位携带者。”
如馨在不远处坐了一下,耐心地倾听。
他说:“这种情况,生育正常孩子的可能性只有十八分之一。如果一次怀孕即出现这个1/18的机率,那自然最好不过,但这种奇迹通常是不会出现的。我不想在某个女人身上做这种试验,也不想在一个又一个女人身上寻找这种奇迹,所以,我接受了上帝安排给我的这份孤独。”
“不能治吗?”她问。
“就全世界而言,染色体异常目前还是一个无法攻克的医学堡垒,任何方式的治疗都是徒劳。”赵挥在礁石上拧灭烟头,淡淡一笑,“不能去抱怨命运,任何抱怨都无济于事,只有直面现实,尽量过好每一天吧。”
当时赵挥对顾言言如实相告,顾言言紧紧抱着他,说自己并不在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她完全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但赵挥考虑再三,又加之一年多的朝夕相处,发现这个女孩并不是理想的终身伴侣,为了不耽误其前程幸福,他坚决果断地安排她离开了自己。
这个男人将自己的伤痛,血淋淋地暴露在如馨面前。她这才明白,面前的男人竟和自己一样,有着正常的夫妻生活,却不能正常地孕育后代。
赵挥又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主治医师,除了顾言言,你是第四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如馨仿佛遇到了同类,这件意外的事,神奇地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她尖锐的目光已经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你的主治医师是黄教授吗?”
“黄教授不知道我的事情,给我看病的是田所长,他平常是不坐诊的。”
“你一心想要夺回幸儿,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是两码事。想要幸儿跟着我,只有一个原因,幸儿跟着那个女人不可能有良好的成长环境和幸福未来。从一出生,我就当她是自己的女儿,这辈子,不管我将来会不会有其他的孩子,她都是我的女儿,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她说:“谢谢你的坦率。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的隐私?其实我并不想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的隐私,我想这样,对你来说可能公平一点。”
“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挥答非所问:“你代理吴远虹的时候,曾经试图调查过什么药厂,对吗?”
“有这事。”
“吴远虹只是道听途说,实际上我在做什么,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叹了口气。
赵挥是个冒险家。与吴远虹在一起时,他不让她插手生意上的事,主要是为了让她少些烦恼,少些担心。后来的岁月里,尤其她有了外遇之后,他发现她已经不再关心他每天在做什么,生意上有些不愉快的事,他自然不会给她说,而她也从来不会主动问。他在外面忙,她在家里忙,都很忙,好像彼此都没有时间来关心对方。再后来分居了,彼此做什么,就更不清楚了。
他道:“我从来没有投资过什么药厂,但最近两年,确实在医学领域进行了一项投资,就是那个研究所。”
她问:“哪个?”
“竞天。”他道,“竞天是我给改的名字,意思就是要跟老天爷拼一把。”
“竞天”的前身是XX医科大学的研究所,由于常年经费不足,导致许多科研课题无法正常进行,其中就包括对人类染色体平衡易位的深入钻研。两年前赵挥以患者的身份认识了田所长,之后从他这里得知这一情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赵挥决定投资。他斥资千万买下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后又不惜巨额花费从国内外聘请了十几名业内尖端精英,重新建立基因研究室,投入了大量财力物力,专门进行生殖医学尖端疑难课题的攻克以及染色体异常引发的不育的研究。
这是赵挥涉足商海以来,惟一的一次没有进行市场调研分析的投资计划,惟一的一次在投资之初根本没去想过回报,看不到利润前景的活动。这一年多他基本上没干别的事,大部分精力投在研究所的关注上。经过奋战,研究所取得了惊人成就。眼下通常的医院试管婴儿技术还停留在第三代,而“竞天”已开始第四代甚至第五代的研究和实验。通常医院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而“竞天”已高达五十以上。目前在全世界范围内,单就试管这一技术,“竞天”当之无愧已走在同领域前列。对于人类染色体平衡易位的攻克,更是取得骄人成绩。仅仅去年,通过基因筛选法,已经帮助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几位高风险患者完成了优质生育的心愿。
“已经取得成就了?就是说能治了?”如馨问。
“近一年来,所里为十几例平衡易位的夫妇成功地进行了PGD,对受精后的胚胎进行遗传学分析和诊断,通过基因筛选,去除有遗传缺陷的胚胎,选择正常胚胎植入子宫,从而成功地帮助患者生育了健康宝宝。但是,这些仅限于比较常见的染色体易位,而我这种情况,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易位核型,即使用基因筛选,也是个技术难题,目前所里集中力量苦研这一人类难题,尚处于钻研攻克阶段,还没能找到有效解决办法。”
“你投资研究所,就是为了给自己希望?”
“不单纯是。当时我了解到,造成这种情况的,除了先天因素,环境污染和辐射损害有很大关系,还有工作紧张精神压力过大等原因,近年来检查出来的染色体异常的患者越来越多,平衡易位携带者可是男的、也可是女的,这种携带者在人群中约占0.2%,即250对正常夫妇中就有一个。投资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当时只有一个心愿,帮助所有的患者最终实现生育宝宝的愿望。”
“境界啊,”如馨说,“有钱真好,可以把一个人的境界提升到这样一高度。”
“别这么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这么说,你是竞天的大老板了,你是在研究所看到了我的病历资料?”
“是的。”他直言不讳。
春天的一个下午,赵挥到研究所去,无意中在那里看到了叶如馨的身影。商场上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时作为吴远虹的代理律师,她的身影在那个地方无疑出现引发了赵挥强烈的好奇。他很快就了解了她的所有情况。当时,除了吃惊和同病相怜的感觉外,他并没有别的想法。在后来的接触中,她的坚强性格和乐观精神,让他十分欣赏。就在昨日,他再一次在那里看到她的身影,并且从黄教授那里了解到她的想法之后,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大脑里产生:帮助她实现愿望。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如馨问。
“第一,我愿意帮助任何一个走进我研究所里的患者。第二,你帮过我的幸儿,我内心一直非常感激,就算作为回报吧,我一定要帮助你。”
“我帮幸儿,只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这么做,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我做事只求两个字:心安。”
“教授已经明确告诉我,你们那儿不会实施代孕手术。”
“规定都是人定的,不过我一句话而已。”
“卫生部所发《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的规定,任何医疗机构的代孕手术都将受到惩罚。”
“我向来不喜欢受条条框框所束缚,我想,你不会因为我帮了你而举报我吧?”
“我当然不会,但不能保证别人不会。”
“只要能帮助患者,就算受罚,我认。”
“你们那儿做过这样的手术?”
“我只能说,我是个商人,商场上讲究一句话,顺势而为。只要有市场需求,我们都会调整策略,顺应市场。”
37
周末,柳志文陪如馨回叶家。后备厢里装了三只鸭,这是张金芳特意准备的。张金芳上次在医院无意中听主治医生说鸭肉性凉,去火,对肺癌病人的恢复有好处,于是回来后四处找鸭。先跑超市,都是冻的,不新鲜,又特意乘车跑郊外,到处打听活鸭。现在养鸡的不少,养鸭的却难找,张金芳几乎跑断了腿,最终从一户农家高价收购到三只健康活鸭,回途中又不小心把脚给崴了。回到家,顾不上脚上的伤痛,只简单贴了片膏药就一头扎进厨房,烧开水,宰鸭脱毛,埋头干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把鸭弄干净。
如馨得知鸭的来历,既感动,又难过,更多的是无奈。妈妈的癌症不是几只鸭就能够治好的,她并不希望婆婆为此付出崴脚的代价,可婆婆诸如此类的行为,她根本无法阻止。若在以前,还在张金芳瞧不起平头百姓的叶家的时代,若让这位前局长夫人为叶家做这样的事,那是断然不可能的。现在,张金芳诚心诚意地做了,并且还在继续地做着,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这一切,竟都得益于儿媳的“骗局”。
我没想骗她,是她儿子让我这么做的。如馨在心里替自己辩解。真的不是存心的吗?她又禁不住问自己,你是个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夫,害怕失去眼前一切的胆小鬼,你让我鄙视。车子在柳志文手里平衡地行驶,如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内心是翻江倒海的苦恼。老太太既然能为你做这么多,你又怎能霸着人家的儿子,剥夺人家延续后代的权利?不仅如此,还要老太太为儿子莫须有的“疾病”承担无尽的痛苦?
“想什么呢?”柳志文瞥她一眼,笑笑。
如馨不吱声。
“妈下次化疗是什么时候?”柳志文又问。
如馨仍是不吱声。
“大早上的就犯困了?不会吧?别睡啦,马上到家啦。”
如馨蓦然睁开眼睛:“什么?在跟我说话?到了吗?这么快?”
“真有你的,上车就十多分钟功夫,居然还能来一小觉。”柳志文笑了。
进了家门,柳志文与岳母聊了一会儿,便陪着岳父下厨了。在自己家里,厨房的活柳志文很少沾手,可一到叶家,他总是争着抢着去厨房一展身手。如馨一边逗着小侄子峰峰,一边陪着妈妈在里屋说话。聊着聊着话题就聊到了柳家,聊到了志文妈。
王宏英坐在陈旧的单座沙发上,饱含深情地说:“患难时刻见真情哪,头几年我们对志文妈有误解,总觉得人家眼皮肿,架子大,嫌弃咱门不当户不对,瞧不起咱,今年通过我害这场病,发现一个事实,志文妈是个好人,真是个大善人。”
“是个好人。”如馨随声附和。
“我这场病,折腾志文妈先后跑医院十七趟,跑咱家十二趟,三天两头来看我,咱家这么多亲戚,我也有不少老姐妹,同事朋友,谁也比不上,还有些人听说我得了这病,都不来往了,难道还怕传染?唉,人心哪,太复杂了。”
“你的两个亲生女儿和一个儿子,也自叹不如。”如馨说。
“我寻思着,人家对咱实心实意的,咱也不能对不起人家。这些日子通过跟志文妈的接触,我发现她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没孙子。”
“嗯,这我知道。”
“如馨哪,以前呢,妈总觉得你们都大了,应该给你们自由,空间,自己的事让你们自己做主,我们当老人的不便过多干涉。可有的事呢,不干涉还真不行,眼看着你一年长一岁,时间不等人,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哪。”
“别说啦,我知道了,妈。”一听这话,如馨就条件反射般犯晕。
“今天你不愿听我也得说,人活在世上,不能只为自己,不能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意愿去干,作为家庭一分子,起码要为这个家为周围的亲人想想,你没看到志文妈都急成什么样啦?那天我看人家嘴角冒火泡,我都觉得对不起人家!也不过一年功夫,生下来又有人替你带着……”
“妈,别说啦,我知道啦,烦不烦哪。”峰峰在地板上玩,如馨坐在地板上,眉头皱成一个包。
“如馨,今天这儿没外人,你就跟妈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和志文谁有问题?去检查过吗?”王宏英无不担忧。
“早说过啦,你的女儿女婿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没时间,你就放心吧,你只要把病养好,就是我们最大的福气了。”
“现在没时间,将来后悔都没地儿后悔去!少赚一年的钱又能怎么样?我现在病情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退休金和医保已经够用了,你们房子车子都有了,就不能为家庭拿出一点时间吗?”
“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我保证一年之内把孩子给你弄出来,行了吧?”
如馨皱着眉头转身出去了。
午饭,柳志文哄峰峰吃饭。平时给峰峰喂饭是一件困难事,此时柳志文跟在峰峰身后,左一勺,右一勺,连哄带骗,硬是把一小碗饭装进峰峰肚子里。他对待孩子那种耐心和细致,让叶如馨不忍多看。她完全可以认定,他会是一个称职的爸爸。
下午从叶家出来,回去的路上,如馨依然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她成了过街老鼠,朋友见了朋友说,亲戚见了亲戚问,两个妈一头围追,一头堵截,她已无处可逃。只有身边这个男人是个避风港,为了她,他不惜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如馨不由得想到了赵挥的建议,想到代孕。事实上自那天与赵挥别过,这个问题就已扎进心里。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种全新的感觉,她感觉远去的希望渐渐从心底升腾而起。
如馨想与柳志文谈谈试管的事。甚至准备拿出十八般武艺拿出卓绝超人的庭辩功夫来说服他。可转而一想到这位铁面法官常常为执行某条法律,为主持某一正义,黑着一张脸连副市长的亲自批条也不肯妥协时的尊容,她就一下子泄了气。
代孕这种事提都不能跟他提,还必须严严实实地瞒着他。否则其结果只能是遭到强烈批判和痛击。如馨不觉悲从中来,亲爱的法官先生,我当初就是被你一身凛然正气打动,被你一丝不苟执法精神所征服,如今我已被逼上绝路,迫不得已这么做,我需要你的支持和帮助,需要你给我一点力量和勇气,可是,我却不敢对你讲。我只有一个人咬牙挺着,默默地往前走,就算前方是悬崖,我也得闭着眼睛往下跳。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果有一天,我从外面抱回一个孩子来,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法官先生忽然发现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会不会惊喜交集,原谅妻子的隐瞒和擅自做主?到那时,就算今天受再多委屈,有多么艰难,也算值了。
妻子一向是个心事不挂脸的人,如今这副样子,让柳志文好生奇怪:“到底怎么回事?有心事就痛快说出来,不知道我最烦这种闷葫芦吗?”
如馨说:“我在想妈的病,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好。医生说四六开,不知道妈能不能挺过一劫。”
柳志文宽慰她:“往好里想吧,你看妈的状态不好吗?脸色红润,精神气十足,大鸭腿啃了一条,排骨吃了四五块,还喝了半碗汤,能看出这是个病人吗?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妈身体底子好,我觉得一点事没有。”
“但愿如此吧。”如馨冲笑了笑,以笑容掩饰心事。
38
七月,徐徐海风向炎热的夏季输送着丝丝凉爽,海滩上,街头,景区,到处都是前来避暑的外地游人。柳家的小女儿柳媛媛结束了四年大学学业,从北京回来了。
像往常一样,如馨与柳志文前去接站。
柳媛媛身材高挑,长发披肩,耳边用彩绳编着几缕小辫,标准的鹅蛋脸白皙妩媚,神采飞扬。她穿着一套非裙非裤的黑色丐衫,颈部腕部挂着叮叮当当的饰品,拖着大箱拎着小箱从人流里徐步而来,一眼望去,仿佛从什么部落边赛走出来的少数民族姑娘。
柳志文接过所有的行李,柳媛媛亲热地挽住嫂子。
“怎么打扮成这样?”如馨笑着问她。
“不好看吗?我觉得很漂亮。”柳媛媛说。
“王婆卖瓜,臭美吧你。”如馨笑说。
“先别说我啦,嫂子,照顾一下自己好吗?上次见你就这个头型,现在还没变,不腻味啊?”
“上次也就半年前吧?那你说女人应该多长时间换一次发型?”
“平庸的女人也就算了,像你这样的美人,起码半个月进一次美发店,两个月尝试一次新头型,常换常新,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也要给身边人一点新鲜感呀,这也是家庭责任感,对吧?哥哥!”柳媛媛另一手挽住了柳志文。
“别贫了,赶紧上车。”柳志文替二位女士打开车门。
“换发型是为了美,小丫头,你换这么频繁也不见得美到哪儿去吧?”上了车,如馨看看小姑子挑染的几缕黄发,笑道,“已经不流行染色了,没看最新的时尚资讯吗?现在的时尚是原色,黑发。”
“我管它流不流行,我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流行算什么?和大学生活一样空虚无聊。”
“你觉得自己很有个性?我觉得是恰恰相反,幼稚!”如馨笑了。
姑嫂俩整整相差十岁。十年前如馨认识柳志文时,柳媛媛还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傻乎乎的小丫头。那时候柳媛媛对美貌如花的如馨崇拜备至,视之为偶像,不论如馨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她都要刻意模仿。在张金芳坚决反对儿子娶女律师的残酷岁月里,柳媛媛始终站在哥哥这一边,像一名坚贞的地下党小战士,为未来的嫂嫂通风报信,传递情报。渐渐地长大了,柳媛媛与嫂子的关系愈加融洽,姑嫂俩在一起嬉笑怒骂,无所不谈,不是同龄,胜似同龄。有些女人间的话,张金芳从女儿嘴里掏不出来,只要如馨一出面,柳媛媛准会倾吐相诉,毫无保留。
“如果成熟就是像嫂子这样,为这事那事忽略了美容美发店,忘记了自己是个女人,我宁可一辈子幼稚。”
“我还不够美吗?”如馨笑道,“还要怎么打扮?非要跟你哥拉大差距?先问你哥愿不愿意?万一不幸被别的男人勾引跑了,看你哥不揍你?”
“我哥才不会呢,你越漂亮,他越有自信,俩人走一块,不知情的人准以为他是个大款。”
“漂亮女人一定要跟大款在一起?”
“当然啦!实力不够雄厚的,怎能配得上美女?”
“你哥钱还没我多呢,我岂不是太亏啦?”
“我哥财力不够,魅力足够,这也是资本。你除了收入比他多,还有什么地方胜过哥?论长相他不比你差,论知识他不比你少,论素质论心肠……哪点都算旗鼓相当吧,跟你完全天造地设,你要是不甘心,就朝我哥屁股后面多看两眼,有一群女法官天天在追着呢,看看她们,你就知道拥有哥哥这位大帅哥是多么有福气啦。”
“柳媛媛!”柳志文边开车边笑道,“死丫头,当面搬弄是非吗?今天给我交待一下,这四年都学到了什么?专业知识?处世为人?除了穿衣打扮谈恋爱贫嘴,哪方面还有进步?”
“进步的地方多啦,以后的生活里,你就会慢慢体会到了!”
柳媛媛的到来,给家里平添了特别的轻松和欢乐。柳洪亮嘴上不说什么,但神情里掩饰不住见到小女儿的喜悦之情。张金芳则满头大汗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下午,弄出一大桌丰盛的菜,以快乐的劳动来享受女儿带回来的幸福和欢乐。
晚饭后柳媛媛像往常那样,照旧回到父母的老宅去住。自老两口搬到儿子家以来,柳家旧居四室二厅的大房子一直闲着。张金芳偶尔回去看看,柳媛媛每次放假回来,那房子就成了她的自由乐园。
次日一早,刚刚睡醒的如馨睁开眼睛往卫生间走时,听到张金芳在打电话喊柳媛媛起床,叫她过来吃早饭。柳媛媛似乎还在睡梦中,只听张金芳对着话筒说:“想吃点什么?喝粥行吗?想吃什么菜?有咸鸭蛋,拌黄瓜,清炒油菜,再炸两个大虾行吗?妈这就给你送过去。”
我晕!张金芳啊,下辈子我也想做你女儿,可不愿再当儿媳了。有这么一号妈,典型一个不知疲倦任劳任怨的老保姆,忠心不二的仆人啊。
待叶如馨、柳志文与柳洪亮洗漱完毕坐上餐桌时,张金芳的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待三个人吃毕,正要将碗筷送进厨房时,张金芳喘着粗气又从外回来了。
“馨,等会再收拾,我还没吃哪。”张金芳去卫生间洗手说。
“妈,你自己还没吃就送饭去啦?跟我说声不成了?开车跑一趟很方便的,你何必自己跑呢。”
“又不远,我打车来回也就二十块钱,你开车油钱也少不了。”张金芳坐下,开始“清扫”剩菜剩饭。
“不是钱的事,你这么大岁数了来回跑,累啊。”如馨说。
“不就吃个饭吗?自己不能跑过来?惯吧,看能把闺女惯成啥德行!”柳洪亮说,“就是个贱,一早上给我答应好好的,不送饭,转眼就没影了。怎么?这丫头还在睡?”
张金芳道:“我让她吃了再接着睡,昨天坐一天火车挺累的。”
柳志文笑笑:“妈,今天我是不是得跑趟超市,多买几个饭盒回来?”
张金芳问:“干嘛?买什么饭盒?”
柳志文说:“中午晚上你老人家也好接着送饭哪,一套饭盒怕不够用,是不是?”
如馨在丈夫脑勺上拍一下:“妈疼女儿,你嫉妒啦?”
柳志文换了衣服:“废话少说,赶紧上班去吧,我也得走了。”
张金芳在饭桌旁神色一下子黯然下来,她道:“志文,如果是你坐了火车,妈一样会送饭给你的。只要你愿意,就是一天送三顿,妈也乐意。”
张金芳的眼角,忽然莫名其妙涌出泪滴。
柳志文扭头看了妈妈一眼,立即道:“妈,这又是怎么啦?我说错话啦?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张金芳推开儿子:“快走吧,别迟到了。”
回到身边的女儿,并没能帮妈妈趋散心头的阴影。张金芳对儿子的担忧有增无减。背着人的时候,她仍旧反反复复琢磨着儿子的事。有一天如馨与志文回家,进门就听到张金芳通过电话线正在与人通话。可一看到儿子媳妇进门,张金芳立即神色慌张地摁断电话。当晚,如馨悄悄从电话记录里调出号码,拨过去,原来是外地一家专治男性不育的诊所。张金芳的行为,她的神情,尤其她一个人发呆的背影,无一不在强烈刺激着叶如馨那根敏感的神经。
几个不眠之夜后,如馨愈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有所作为。如果再这么麻木地继续下去,老太太不定会弄出什么乱子。如馨倒不担心别的,最怕老太太万一积郁成疾,不幸倒下,或者出点精神方面的问题,自己的罪过就不可饶恕了。
深思熟虑后,如馨终于拨出了赵挥的电话。
瞒着丈夫做这件事的确不妥,可这个念头就像魔鬼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让她无力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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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片人迹零星的沙滩上,叶如馨与赵挥又见面了。
赵挥依旧衣着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远远地看去,就像韩剧中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