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馨穿着很随意的恤衫和仔裤,不修边幅的样子。
“我一直在等你电话。”赵挥温文尔雅地笑笑。
“这么有信心我会找你?”
“因为你是一个女人。”
“如果我不找你呢?”
“不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理解。”
“给你添麻烦了。”
“不,我乐意帮研究所促成一桩生意。”
“很想知道成功的机率有多少?我这个人缺乏耐心,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一件事。”
“通常情况下,竞天在这移植方面的技术已高达百分之五十。不过特事特办,我会安排最精英的团队进行操作。但这并不等于排除了手术和风险和意外,你应有足够的耐心,不仅有接受成功的心理,更要有接受失败的准备。”
“赵先生,我还想知道,利用特权给人提供条框外的服务,你需要什么报酬?”
“我曾说过,你对幸儿有过帮助,我不过是回报,仅此而已。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诚意?”
“我觉得不对等。”
“你们当律师的,都这么疑神疑鬼吗?”
“就算是吧,我不喜欢做糊涂事。”
“我还说过,这也是研究所一桩生意,我很乐意生意上门。”
一群赤脚的青年男女扛着野餐工具从远处呼啸而来。正对着海面的叶如馨,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你呀?嫂子,怎么在这儿?”
如馨回过头来,赫然看到柳媛媛出现在面前。
如馨神情从容,顺口掐来:“跟当事人谈点事,你干嘛哪?”
“我跟朋友出来玩啊,那就不打扰啦。”柳媛媛笑嘻嘻地裹在人堆里远去了。
如馨笑了笑,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又想到一事,于是又道:“赵先生,记得上次你说要找我谈三件事,可直到现在你只谈了两件,第三呢?”
赵挥注视着她的脸:“有个哥儿们,要离婚,知道叶律师的大名,让我给您捎话,希望能找时间见个面。”
“生意上门,我见。你把我的号码给他,让他来电话。”
赵挥坐在礁石上,手指间夹着燃着的烟。
他久久地凝望着叶如馨飘逸的身影一点点地变小,远去,直到在视线的尽头消失不见。
在外玩了一天的柳媛媛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哥嫂这儿是饭馆,父母老宅是旅馆,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很少有大块的时间安静地呆在一个地方。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谁也不清楚她究竟在忙些什么。这就是柳媛媛毕业回家以来的生活内容。
饭桌上,柳媛媛兴奋地谈起野餐的乐趣。谈着谈着,眼睛突然对准叶如馨:“哎,嫂子,你在帮黄农大哥打官司啊?”
“你认识黄农?”如馨意外,反问。
“今天跟我们一起玩的一个小伙子呀,大哥就是那个大款呀,开名车,住海边别墅,算是个老帅哥吧,听说他离婚了,现在还单身吗?”柳媛媛饶有兴致,刨根问梢。
如馨问:“打听这个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柳媛媛笑着说,“黄农见了他哥就像老鼠见了猫,因为头发染成金黄色怕他哥骂他,老远就用报纸把脸盖起来,混水摸鱼总算没让他哥看见他。”
如馨想起今天在沙滩上,那群奇装异服的青年男女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一直用报纸挡在脑袋上。不过当时她没在意,赵挥也没注意而已。
如馨问:“你跟黄农怎么认识的?”
“朋友聚会啊,,认识一个星期了。”
如馨不客气地说:“听我一句忠告,一个不良青年,离他远点。”
“你为什么这样说?”柳媛媛瞪大眼睛,不高兴了。
“你嫂子说得没错,”柳志文在旁插话道,“因为他哥输了官司,那小子砸过你嫂子的车,媛媛,说你是为你好,以后少跟这种人在一起混。”
柳媛媛争辩道:“肯定是你们搞错了!嫂子,你问清楚了?砸车那小子是黄农?他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怎么会呢?别冤枉好人。”
张金芳替女儿打圆声:“是啊,志文,如馨,没弄错吗?是一个人吗?”
如馨对小姑子道:“我是为你好,听不听在你。”
柳媛媛却不依不饶:“嫂子,既然他都砸你车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哥打官司?”
柳志文笑道:“这怎么可能?你嫂子刚代完他前妻,案子已经结束了。”
“那就奇怪了,嫂子,那你为什么说他是当事人?”
如馨神色平静,不露声色:“我有说过吗?你听错了吧?”
“没错,你说‘跟当事人谈点事’,我记得很清楚,错不了。”
如馨巧言辩道:“我说的是‘谈点当事人的事’,你听反了,还嘴硬!”
柳媛媛摸摸脑袋:“难道真是我听错啦?”
柳志文不解地望着妻子:“怎么回事?你跟他哥在一块啊?什么事啊?”
如馨道:“今天赵挥找到我,想问些他前妻的事儿。”
“你跟他说什么啦?”柳志文问,“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份。”
“当然,我什么也不可能跟他说,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柳志文哼了一声,“这小子,手伸得也够长的啊。”
“可以理解,”如馨说,“一个执着的男人,为了女儿什么事都肯做。换了你,你也会的。”
“往我身上扯什么呀?媛媛,吃好没?走,老哥送你回去。”柳志文推开碗,离开饭桌。
这时如馨感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抬头一看,正是张金芳那双含着幽怨的眼睛。婆婆的眼神发出微妙的警告:不要在儿子面前提什么“女儿”这类字眼。如馨内心里叹一口气,躲开婆婆的注视,起身离开。
饭桌另一边,柳洪亮向女儿道:“缓缓,这些日子你天天往外跑,工作找的怎么样啦?有眉目吗?”
柳媛媛笑着说:“老爸,您现在不在位子上了,工作的事我就别跟你谈了,说了您也帮不上忙哦。”
“死丫头!”柳洪亮将筷子一搁,佯怒道,“老爸没用处了,就连话也不愿多讲一句是吧?”
柳媛媛挽住爸爸的胳膊,把脑袋靠在爸爸肩上,亲昵地撒娇:“爸爸,我这是孝顺您哦,不想让你担心嘛,你只管在家安心养病,您的女儿肯定会找到让您满意的工作的,虎父无犬女嘛,OK?”
柳洪亮转怒为喜。
饭后,柳志文送柳媛媛去了。如馨将自己关在书房,打开电脑。她仔细搜索关于试管婴儿的信息,查找相关代孕的信息。张金芳端着茶壶进来给她的杯子续水,还未走近,如馨就会迅速关掉正查看的界面。
“还在工作?”张金芳关切地问她。
“上网看点东西。”如馨头也不回。
“别累着,电脑有辐射,看一会就歇着吧。”张金芳说。
“知道了。噢,对了,妈,”如馨忽然回过头看着婆婆,“有句话我想跟您说,其实,您不用在志文面前那么小心翼翼的,志文他……”
“他怎么?”
“他心理素质好着呢,不会那么容易就受什么伤害的。”
张金芳长叹一声,黯然道:“馨,志文是我生的,我养的,我的儿子我了解。他表面很乐观,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其实内心还不知道有多难受,多痛苦。谁摊上了这事都好过不了,他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前天他陪我去买菜,在菜市场看到一个三岁大的小孩子,志文不停地扭头瞅着人家看了,当时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恨不能把所有的病都害到我身上,只要让我儿子能够好好的……”
“妈,别难过了,我知道了。”
“馨,妈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类似的话如馨已听得很麻木了。婆婆心里有苦,可以随时在她面前掉眼泪,随时哭。可她呢?不仅要忍自己的痛苦,还必须忍婆婆的眼泪。她也很孤独,很郁闷,很想哭,可她的眼泪流给谁?她要承受双份的痛苦。她欠了柳家,欠他们一个孩子,而婆婆却要反过来处处给她陪着小心。她对不起婆婆,对不起柳家,她必须力所能及地补偿。从这天开始,如馨每晚都要钻在书房上网查信息,支撑着她的只有一个信念:必须把这个孩子制造出来。还柳家一条血脉,找回属于自己的安宁。
40
清晨的阳光划过精致的餐桌,早饭时刻,一家人围桌而坐。
这时候,如馨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立即拿起来走向书房。
从书房出来,如馨告诉大家,有点事,一会得出去。今天周六,柳志文刚好又不用加班,原打算陪老婆出去逛逛街什么的,看样子就省了吧。没办法,不是冤家不聚头,她有时间的时候他没有,他有时间的时候她没有,只能下次了。
换了衣服从家里出来,如馨开着车子直奔“竞天”研究中心。
“竞天”是一栋独立的七层楼。赵挥的办公室就在顶层,宽敞的办公环境几乎占据了整整一层楼的面积。如馨已数次走进过这栋建筑,但乘电梯一直升向最顶层,今天还是第一次。
赵挥的办公室分为两个区域。一个属于封闭的空间,也是正常办公的地方。通过一扇宽大的雕花木门,则可以进入一个被无框玻璃制成的巨大的玻璃房间。在这间巨大的玻璃房里,俯视可见碧蓝的大海,仰头可望日月星辰,中央有一座假山,潺潺流水之声不绝于耳。而假山周围,则布满奇花异草,置身于百花丛中,芳香缭绕,晃若梦境。
听到客人进门,正在浇花的赵挥从花丛中走出来。
在他的招呼下,如馨顺着声音穿过雕花木门,来到“植物园”。
一颗巨大的绿树下,一张照得见人影的雕花小圆桌,一对雕花椅,如馨坐下了。
赵挥一身休闲打扮,手里还拎着水壶,走过来浇灌她身旁的一些花草。
圆桌上,摆着一只厚厚的档案袋。
赵挥指指它:“简历、照片、体检报告,资料,相当全面,这是一家代孕机构提供的志愿者,我已进行了初步选拔,装在里面的都是精品,至于精品里的精品,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
“我得拿回去认真仔细地研究比较,才能决定。”
“当然,”赵挥淡淡一笑,“时间由你自己定。如果改变主意了,现在还不晚。”
如馨无奈地一笑:“既然上了船,还是往前走吧。一定要到对岸去,不能不等船开就回头,回到原地一切还是老样子,对人对己都没法交待。”
“好吧,叶律师,你的事你自己作主,”赵挥道,“我的专家组随时为你提供服务。”
如馨将全部资料装了起来,起身离去。
周末的律师楼静悄悄的。如馨埋头伏案,钻研卷宗一样研究从赵挥那儿带回来的二十几套个人材料。这些志愿者,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学历从低到高,相貌各有千秋,从出身到所受教育,从血型性格到个人喜好,甚至连头发是否卷曲,肤色是否白晳,都介绍得一丝不苟,清清楚楚。
整整一天的奋战、苦苦思索与层层筛选,如馨终于从中找出了二十四周岁、大学学历、五官端正、面相善良、憨厚质朴的女子周艳。从简历上看,周艳来自农村,自幼成绩优异,应该是个聪明的姑娘。从照片上看,她单纯的眼睛和淳朴的神态,让阅人无数的如馨一眼就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理想的代孕妈妈。这个年龄犹如初升的朝阳,完全有足够的精力和体力完成孕育宝宝的使命。
第二天周日,如馨借口与当事人见面,再次从家里出来。在研究中心赵挥那间恍若仙境的花房里,两人背对假山,面向大海,站在窗边就代孕一事的各个环节与细节问题进行了敲定。
“为了避免将来不必要的麻烦,你最好不要跟她见面,一切由我来安排,到时候,你只管来抱孩子就行了。”赵挥说。
“我想过了,赵先生,我不要做什么神秘人物。我必须跟她见面,如果直观感觉不好,还是要换掉。”
“不让见面,你不会放心,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我不仅要见她,还要跟她交往,相处,我要亲自照料她,全程跟踪,我要让她知道,她帮我孕育孩子,她就是我的亲人。”
赵挥从海面上收回视线,转过身子,目光落向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这个不能孕育孩子的女人,有着明星一样的优雅气质,有着如此完美精致的五官,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副如此温柔慈善的心肠,和如此难能可贵的责任心。当然,这种事放谁身上,不让全程跟踪都不会放心。
“叶律师,”他望着她,“一切都按你的意思来办。”
“费用呢?怎么谈的?”
“代孕中心原本可供参考的价格标准,但现在很少有志愿者按标准行事,都是根本各人情况自己开价,周艳要十二万,一口价,孕期消费另算。至于手术费用,我给你打七折,算是个成本费和医务人员的劳务费吧。”
“成!”
“有难度吗?”
如馨笑笑:“忘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还算有点名气律师吗?在这个行当苦拼了十年哟,而且从来没有做过无偿服务,就连慈善捐赠也是被迫的,从没多出过一分钱。”
赵挥笑了:“对了,优秀法官的背后可能是清贫的生活,律师正相反。优秀的叶律师,上次我那哥儿们找你了吧?”
“噢,见过老陈了。”
“祝贺,又会有一笔丰厚进账了。”
“祝贺?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有什么变故?陈老大仰慕叶律师的大名已经很久了。”
“你那个哥儿们,我就先不评价他了。只说事实,老陈二十九套房子,七家公司,他让我帮着把几个亿的资产转移并隐藏,目的是让那个即将被他抛弃的妻子一分钱也得不到。我大致了解了一些他的财务状况,很清楚帮了这个忙,就能得到一笔令人心跳的回报。但我也很清楚,帮了他这个忙,我必须违背自己的良心,虽然我很愿意赚钱,但这件事太残忍了,我没法强迫自己,所以委托协议我没签,我的理由是太忙,没时间。”
“看来你是一个任性的女人,这样的律师不多见啊,据我所知,想代理他这个事的律师早已排起了长队。”
“律师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这一行说到底还是个服务行业,具备一切商业行业的商业特征,同行们怎么选择,自有他们的道理。我不做的,不反对同行这么做,不过还是挺高兴的,你这哥儿们给了我的同行们提供了一次暴利机会。”
“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赵挥笑道。
“为什么谢我?”
“就我个人来讲,曾经很依赖律师,也一度对律师反感。但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律师行业里还有净土,有美好的东西存在,所以要谢啊。”
“看来你奉承女人还是蛮有技巧的。”她笑了。这个男人的话还是蛮中听的,她喜欢听。
“不奉承,心里话。”
“是吗?这说明我可能越来越不合适干这一行了。你对律师有这么大的成见,我能理解,如今律师的信誉度越来越低,整个社会差不多要将律师妖魔化了,有时候我也为此困惑,迷惘。”
“你也会有如此悲观的想法?对你们这一行业?”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律师,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没想过改行?”
“中毒太深,除了帮人打官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这一刻,可能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也可能彼此获悉了对方不为人知的隐私和秘密,如馨有一种感觉,两个原本陌生甚至敌对的人,一下子被拉近了距离,颇有些惺惺相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异,难道,这就是缘分?
夕阳斜照,赵挥一动不动站在窗边,目视叶如馨的汽车驶离研究中心的大院,直到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41
在一间狭窄的阳光无法照进的出租屋里,叶如馨见到了周艳。
周艳本人比照片更显端正,只是陈旧朴素的衣着,着实令如馨吃惊。当然,如果有钱,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这种事情。如馨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自然用得是假名,职业身份进行了巧妙的隐瞒。周艳十分善解人意,静静地听她介绍完毕,轻声说:“大姐,其实我并不想知道您的情况,您也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如馨道:“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介意吗?”
“没关系,我可以让您知道。”
周艳出生于偏远农村,自幼亡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艰苦的环境里,周艳刻苦学习,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取X市一所大学。这时周艳的梦想很单纯,就是毕业后在城市找一份好工作,把母亲接到身边,让母亲过几年轻松日子。然而不幸的是,就是刚刚毕业前夕,疾劳成疾的母亲突患肾病,巨额医疗费像山一样压向这个家庭。走出校门两年后,尽管不分白昼黑夜拼命工作,四处兼职,仍然是债台高筑,无以偿还。到了今年,医生说母亲的肾病必须进行开刀手术,只有手术才有希望保肾。而巨额手术费则使她们望而却步,因为再也借不到一块钱了。
“妈妈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如今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我不能够有所作为,妈妈就会倒下,这个家也就完了。”周艳平静地说。
“没想过别的办法?”
“想过。我们这样刚走出校门不久的,马上找到高薪那是不现实的。就算找到高薪,也不可能很快就有一笔救命的钱。曾经有个男人愿给我妈治病,但他提出的条件让我无法接受。我也是在想过很多办法之后,最终发现代孕是最合适我的。一方面帮助母亲挺过劫难,另一方面帮助不能生育的夫妇圆梦,两全其美。”
“你有男朋友吗?”
“谈过,大学同学,分手了。”
“他家里让他出国,出去了。”
“现在谁在家照顾妈妈?”
“我小姨。”
“这件事家里不知道吧?”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很少有人会理解的。”
周芸的眼底深处有一缕隐隐忧郁,但脸上却是一种超乎平常的平静。看得出,这是一个个性坚强的女孩,她没被困难击倒,没有向现实屈服,而是在千方百计用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与命运进行着顽强抗争。
如馨望着她,心里充满了同情和爱怜:“你真的已经考虑好啦?”
“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会坚持到底,为我自己,也为您。”
为了万无一失,如馨拿出专业的调查功夫进行了相关调查,周艳所说完全属实。
很快,叶如馨与周艳签署了一份“爱心协议”:
借用子宫,通过人工辅助生育技术生子。酬金十二万。孩子与子宫主人没有血缘关系。合同签字后预付定金三万,怀孕六个月再付六万,孩子落地付清余款。怀孕期间一切费用由如馨承担。等到孩子生下来,完成亲子鉴定后,代孕妈妈永远不能去看望她产下的婴儿……
从字面上看,这是一份相当规范的合同。
从律师的角度看,又是一份相当荒唐的协议。
就这个问题,如馨特意跟周艳谈过。
“其实,这只是一份君子协定,需要的是我们两个人以人格来遵守。在法律上,它不具备任何意义。如果发生纠纷,法院是不会立案的。”
周艳很明白,也很坦白:“这我知道,之前我也咨询过律师。这种协议不受法律保护,而法律保护的通常是权益受损一方,在这件事上,弱势的一方是我,法院不立案,就是说我不会受到法律保护。不论是您违约还是我违约,您至多不过损失一点定金,而最终受损、受伤害的是我。我的愿望是给妈妈挣到救命钱,所以只要您不违约,我发誓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再说,协议本身就是防小人不防君子,我相信您!”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能说出这番话,能看得如此通透,如馨也就不再有顾虑。
“就她了,我看人一向很准的。”如馨发信息给赵挥。
之后的一段时间,如馨一个人悄悄地频繁往返于“竞天”。在教授的安排下,该她做的,都做了。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晚饭后,柳志文陪着父母看电视。叶如馨泡在卧室卫生间的浴缸里。轻柔的音乐在耳边响着,在轻柔温暖的水里,如馨昏昏欲睡,浑身泡得软绵绵,香喷喷。从浴缸里爬出来,只便穿了睡衣,一个人上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柳志文从外面进来,冲过澡在她身边躺下。台灯的柔和光线下,他看到她的肌肤闪着时令水果一般细腻干净的光泽,不由得一阵冲动。他轻轻拍拍她的脸:“睡着啦?”
“嗯。”她翻过身去。
“我睡不着啊,怎么办?老婆,打扑壳好不好?”
以往每当如馨睡不着时,他就会主动陪她打扑壳。谁输就脱一件衣服,一件件脱光了,最终的结局是相拥缠绵,直到筋疲力尽时睡去。玩扑壳,也成了这对夫妻守在心里具有特殊含义的游戏,调情的小道具,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懂得的幸福和甜蜜。
“不啦,太困了。”如馨婉拒了。
“真不够意思了,下次我会报复你的。”他按下体内的冲动,贴着她的后背睡去。
次日一早,柳志文还在睡梦中,叶如馨已早早地醒了。
她把胳膊支在他胸上,用一缕长发在他脸上轻轻地扫着。
“干什么呀?还困着呢。”他推开她,翻过身去。
“还真要报复我啊?”她笑了,“报复不要如此急切哦,不要这么小心眼哦,睁眼睛哦,看看我的新内衣好不好看。”她一只手臂搭在他胸上,有一点撒娇,有一点挑逗。
“有什么好看的,去去去,睡完了再看。”
“不行,一定要看嘛。”她丰满的双乳紧紧贴着他的脸,一边拉着他的手,在她身体上滑动。
呼吸着这个女人特有的芳香,柳志文哪里还能有丁点睡意?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而叶如馨,不失时机地从枕下摸出安全套,体贴地帮他戴好。柳志文纳闷,干嘛要用这个?不是多此一举?如馨撒着娇解释,这两天正好是危险期,医生交待过了,万一有漏网之鱼,会造成畸胎流产,会让我白受罪的。热血胀脑的柳志文没及追究,激情和疯狂过后,她又小心地帮他摘下,而他则通常要小憩三两分钟后才会去冲澡。借这功夫,如馨悄悄地将“标的物”送往卫生间,迅速放入从研究中心带回来的无菌器皿中。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如馨梳洗完毕,匆匆吃过早餐,借口与当事人约好谈事,提前从家里出来。干好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自然而然,不露痕迹。
从如馨体内获取的卵子经过营养液浸泡后,黄教授将柳志文的精子加入营养器。不久,有八个卵子受精成功。在周艳进手术室前,赵挥问如馨,如果后悔还来得及。如馨坚定地摇摇头,她早已决定豁出去了。她又以同样的话问过周艳,周艳也坚定地摇摇头。一个为给妈妈筹钱治病,一个为自己和丈夫留下血脉,为促成两个美好的心愿,这一刻两个女人的心灵似乎已经相通,紧紧地连在一起。
在等待周艳实施手术的时间里,如馨坐在赵挥办公室的沙发上,双目紧闭,大脑里一片空白。赵挥安慰她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创造生命是一个神奇的过程,更何况你是为了一个美好的心愿。”
“我就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如馨如实道。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虽有遗憾,但没有错。”赵挥说。
“这么大的事,瞒着柳志文,真不知道以后怎么交待。”
赵挥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大海:“柳法官的心,就像眼前这大海,他爱你,因此包容你的一切,当然也会理解宽容你所做的一切。你为何不尝试着让心胸也和大海一样,来容纳一切?学会容纳,才会快乐。”
“因为爱,所以容纳。你也一直在容纳,是吗?”她问他。
“有的事情可以容,但不能忍。”他说,“因为无法忍受,我选择离婚。又因为宽容,我依然深爱着幸儿。”
“最近见过孩子吗?”
“如果有可能,我想每天都去看我的幸儿,可现在连探视权都没有。她妈妈不允许她跟我见面,每次去看她,都偷偷摸摸的,我并不怕什么,可怜幸儿每次被她妈妈知道与我见过,等待她的就是一顿训骂和折磨。”
“幸儿过得不好吗?”
“就在前不久,她们突然失踪了。吴远虹带着幸儿搬了家,幸儿还被转了学校。”
如馨心十分惊讶:“找不到了?”
“我费了好大周折,还是把幸儿找到了。我不可能让孩子离开我的视野。”
“幸儿怎么样?”
“她很不开心。吴远虹视我如敌,不允许孩子跟我见面。”
“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吴远虹应该很了解你的为人啊。”
“正因为太了解,她知道我放不下,所以才折磨我。”
“这个女人真不可思议。”
“所以,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女儿回到身边。”
42
周艳接受移植的两周后,如馨陪她去检查,黄教授发现她体内有一个正常的胎囊。这意味着受精卵已经成功着床。周艳依然十分平静,如馨难抑兴奋的心情。她忍不住向黄教授道谢。黄教授依然淡淡地说,一般做这样的手术,通常要到香港或是国外,在这里,叶女士是第一例,也是最后一例。如果不是董事长的特权和特批,没有人敢实施这一违规手术的。
“所以,要谢的话你该谢我们的董事长。”黄教授说。
如馨没多说什么。心里想,你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你们是遵纪守法的正规机构,或许你们会对任何一位患者都会说“你是惟一一例”,我当然理解。不管怎么说,向做妈妈的愿望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她心里还是对赵挥充满了感激。
叶如馨和柳志文结婚之初,作为过渡,曾购买一套二居室的二手房。后来买了大房子搬家之后,旧房就闲置下来。如馨原打安排周艳住在那里,自家的房子,也就省了一份租金,因为周艳自己的小租屋确实不利于孕妇生活。然而那套旧房由于位置较偏,从律师所到那儿开车至少要五十多分钟,考虑到自己要利用上班时间见缝插针地过去照料,如馨有所犹豫,心想是不是在律师所附近租套住房。赵挥得知这一情况,二话不说要将一套空房子借给她。这套公寓离律师所不远,毗邻樱花公园,周围环境优雅,正是理想的住所。如馨却觉得这件事本身已为赵挥添了太多麻烦,于是坚持出一份租金,赵挥也就没有拒绝。
寓所十分宽敞,装修豪华精致,周艳第一次走进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钱人就是在这么精致的空间里过日子的吗?安排周艳住下之后,如馨每天都要过来看望,每周陪她到研究中心进行观察和检查。三个月后,黄教授告诉她,胎儿一切正常,下个阶段检查可以直接去妇产科了。也就是说,胚胎移植十分成功,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七个月,一个流淌着自己和丈夫血脉的婴儿,将要诞生了。
如馨十分激动,她很想把这一喜讯告诉婆婆。但她最终以理智克制了自己。就算张金芳能够理解儿媳曾经的欺瞒,最终接受了这一现状,但柳志文未必能够理解。到时候,柳家人会怎么看她?走露了消息,街坊邻居会怎么看她?万一流言传来传去,自己和柳志文若被人误解和猜疑,一世清白是否会毁于一旦?还有,将来孩子长大了,万一问起自己的出生,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如何回答?
这是个秘密,最好不要戳穿。如果能够,她愿意在几十年后把它带进坟墓。
生活里有了这码事,原本就忙碌的如馨律师愈发忙碌。在这个天蓝如洗的秋天里,如馨格外地忙碌,空前地忙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忙碌。
每天早晨,如馨尽可能提前从家里出来,先开车去一趟超市或市场,买了新鲜的肉、蛋、蔬菜、水果等各类食品,送往周艳住处。然后把一天的餐食根据合理的营养搭配,详细记在一张白纸上,交给周艳,要求她照谱进食。从周艳那儿出来,又匆匆忙忙赶往律师所。阅卷,写材料,见当事人,调查,取证,出庭,与法官吃饭,应酬等等。不管多忙,每晚回家前,她都要抽空打个电话给周艳,问她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异常感觉。只有听到周艳报来的平安消息,她才能放心地走进自己的家门。
有一次,如馨刚刚进了家门,周艳忽然来个电话,说有点头晕,如馨一惊,立即返身下楼,开车奔去。柳家人见此情景,面面相觑,不知道她的哪位“当事人”又突发了什么急事。慌忙赶去后,发现周艳因为妊娠反应,呕吐过度,腹内无食导致瞬间眩晕,如馨立即下厨,按照孕妇的口吻,做了两个清淡可口的菜,看着周艳一口一口吃下。随后,又把水果洗净切开,放在雪白的盘子里端给周艳,叮嘱她饭后半小时吃了。
照顾孕妇,如馨并无经验。她忙里偷闲抱着孕妇必读类书籍猛啃,现学现卖,就像侍候公主一样侍候着周艳。在她的精心调理和照顾下,在这个陌生但舒适优雅的环境里,周艳过着简单而有规律的生活,听音乐,散步,尽量保持舒畅快乐的心情,居然也能有滋有味。
周艳的生活稳定了,如馨的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乱了。为了周艳腹内的那个小生命,仅仅三个月,如馨瘦了一圈。以前总是想着如何锻炼,如何控制食量,以达到减肥效果。如今,什么锻炼、排毒全都省了。
43
柳家人明显感到了如馨的忙碌。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什么。张金芳偶尔问起,如馨胡乱找个借口,搪塞一下。就这样,为了家里的平衡不被破坏,如馨需要不断地撒谎,甚至编故事,以掩盖自己的反常。
“知不知道你嫂子最近在忙什么?整天早出晚归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提起儿媳,张金芳忧心忡忡。
柳媛媛笑嘻嘻地说:“我估摸着,嫂子会不会被什么神秘组织给控制了?比如说类似法轮功之流的非法地下团体?”
“笑话!”柳洪亮反驳,“谁去参加这些组织,如馨也不会,如馨是什么样的人,还要我多说吗?不要瞎猜疑了,没事找事。”
张金芳说:“我这不是关心她嘛,唉,这孩子有什么事总是自己一个人扛,从来不跟家里说,跟她亲妈都不说。”
柳洪亮说:“她妈不说了吗?如馨从小就这样,太独立了,谁都拿她辙,现在你还想改变她?”
柳媛媛笑道:“嫂子这独立精神,我都佩服,你们就别闲吃萝卜淡操心啦。”
正在这时门锁忽然转动,柳志文进门了。室内讨论嘎然而止,三人立即各就各位,换了话题。类似的讨论,不仅要背着儿媳,还要背着儿子。柳志文最不喜欢家人对如馨指指点点,妄加评论。好听的话自然没问题,若是负面议论,让他听到,轻则制止,重则生气。一直以来,在他眼里,如馨都是一个完美的女人,听不得任何人说她不好。当初从谈恋爱开始,张金芳对如馨就看不顺眼,千方百计制造种种障碍,阻挠儿子娶她进门,多年来双方积怨颇深。后来柳洪亮中风,行动不便,为了照顾老人,如馨抛开恩怨,不计前嫌,接了公婆进门,孝顺有加。实话实说,由于习惯的差异,两代人住一起确有诸多不便之处,但共同生活一年多来,如馨从来不曾对公婆说过半个不字,只要婆婆不主动找岔,如馨也不曾在柳志文面前流露半句怨言。因此在柳志文看来,如馨不论作为妻子,还是儿媳,她都无可挑剔。因此他甘愿在父母面前替妻子承揽“不孕”的“罪责”,也不愿从亲人口里听到任何对妻子的猜测和指责。
不过,对如馨近段时间的“异动”,柳志文并非没有感觉。
“最近又代理新案了吗?”晚上两个人在一起时,他自然而然地问起。
“新的没有,旧的也没少。一个字,忙,脚打后脑勺,一塌糊涂。”
柳志文靠在床头翻书:“有大案?”
如馨对着梳妆镜往脸上拍爽肤水:“有一个大的找上门来让我给推了,不过你也知道,越小的越费劲,等手里这几个了结了,我得休整一段,不能再这么拼命了,太累,受不了。”
“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是求之不得,每天都盼着老婆能轻松下来。嗨,这是怎么啦,美女不躺身边,这觉还睡不着,来吧,睡觉吧。”
“肉不肉麻呀,浑身掉鸡皮疙瘩啦……”如馨从卫生间出来,换了睡衣,在他身边乖乖躺下。
如馨一觉醒来,天已亮了。柳志文还在酣睡中。她侧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看着他孩子一样毫不设防的睡相,凝视着他的端正俊朗的五官,情不自禁又想周艳腹内那个还在孕育中的小生命。
那个小生命,还没有出生,但她已经不知不觉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它。不久的将来,它就要来了。长得像谁?像爸爸?还是自己?爸爸英俊,妈妈漂亮,如果女孩就一定是个美人胚子,男孩就不用说了,帅哥一个啊。爸爸智商不低,自己也不差啊,孩子一定会很聪明。爸爸心地善良,为人正派,自己也不是恶人,品性方面也一定差不了。尤其重要的是,研究所给精心地进行了基因筛选,勿庸置疑这个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秀基因,这就是试管的最大益处啊。
以前,一想到自己不能孕育孩子,如馨就会深切感受到来自内心的痛苦,来自生命深处的疼,尖锐地揪心扯肺地疼痛。现在,这种痛苦和疼痛的感觉已经完全地淡化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是好奇,是激动,甚至兴奋,期盼!她不能生育,但可以制造生命。她亲手制造了一个流淌着自己和丈夫骨血的崭新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这一成就和喜悦感空前绝后,无可替代,任何工作上的成就与之比起,都已经微不足道。
想到这里,原本爱笑的如馨,此时此刻更是情不自禁地笑得合不拢嘴,每时每刻都想哼小调,唱着歌过日子。
柳志文在老婆的笑声里醒了。
“做什么美梦了?”他问。
“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柔情。
“捡的吧?”他笑了。
“对。”她趴在他耳边,“老公,假设我们真的有了小孩,你是不是很开心?很喜欢?”
“哎呀,别谈这个话题了,我不爱听。”
“假设呢?说不定哪天机缘降临,有个婴儿会从天而降,被我们收养了呢。如果有孩子,你想给取什么名字?”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柳志文翻身下床。
“叫奇奇可以吗?”如馨睁着一双大眼睛,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这个孩子的诞生将是一个奇迹。因为他(她)有两个母亲:卵子母亲和子宫母亲。如果男孩,就叫奇奇。如果女孩,就叫琦琦。他(她),就是一个奇迹。
“别发呆了,快起床帮妈做饭去。”柳志文从卫生间出来,换了衣服离开卧室。
如馨听到从厨房里传出的锅铲声,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三下五去二穿衣服。
44
接见完当事人,如馨利用吃午饭的功夫,去了一趟商场。在妇幼用品专柜,为周艳选了两件孕服装,看到花花绿绿的婴儿装,甚是可爱,忍不住买了几套。这是她第一次逛妇幼店,选婴儿服时,尽管毫无经验,心里依然充满了母亲的柔情。看到一位妈妈正在为一岁的宝宝挑选衣服,如馨不由得盯着这个幼儿看了半天。对方友好地问她:“宝宝多大了?”
如馨笑笑:“还没出生呢。”
对方的目光在如馨平坦的腹部扫了扫:“还早吧?”
如馨尴尬地笑笑:“到明年了。”
对方热情地拿起如馨挑选的小衣服,建议道:“这套大了,刚出生的婴儿根本穿不了,你应该买这种……”
“噢,我等宝宝长大了再穿。”如馨红着脸离开了。
这天回到家,一进门张金芳就看到儿媳手里拎着的商场购物袋子,便关切地问了句逛商场的事。想到婆婆一度最爱逛婴幼商店,如馨着实想让婆婆高兴一下,于是兴冲冲地打开袋子:“妈,来,看我买什么啦?”
如馨拉着婆婆走进卧室,将战利品一一摆在床上。当然,周艳的孕妇装已经送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看到这些婴儿用品,张金芳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眼神里的关切转瞬没了踪影。她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沉着脸半天不说一句话。
如馨措手不及,忙问:“妈,您怎么啦?不舒服吗?”
“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张金芳突然问道。
“妈,您不是挺喜欢这些东西吗?你以前不是总买吗?我想让你高兴一下。”如馨小声地解释。
“如馨,我还能高兴得起来吗?看到这些东西我心中只有堵!”张金芳一手捂住了脸,眼泪已从指缝中渗下。
“妈,别这样……”如馨的心一下冷了半截,也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这些婆婆曾经钟爱的东西,此时此刻已成了尖尖的针刺,刺得婆婆那颗伤痛不堪的心再次流血。她忙随机应变,“妈,我是说,我们以后肯定会抱养一个宝宝的,你不是一直这样想吗?”
张金芳擦一把眼泪,长叹一声,反过来安慰儿媳:“馨,妈一时冲动,没克制住,对了,以后一定抱一个,一定是个聪明漂亮的。”
“妈,我现在正在委托一些朋友,打听领养的事儿呢,你耐心等着就是了。”如馨给婆婆打预防针。
张金芳感动不已:“好媳妇,好闺女,只要你能这么想,妈还有啥不同意的?妈对不住你了……”
“妈,就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您越这样我越难受。其实我自己并不是很在乎有没有孩子,就算抱一个来,也是为了您,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子,真的,您一定得相信我呀,你要总这么难过,我和志文心里永远都不会安宁的。”
“妈是个女人,了解女人的心思,不管怎么说,我们柳家对不住你。”
听着婆婆的话,如馨已经惭愧到麻木。
45
张金芳自然信不过儿媳不在乎有无孩子的说法,她认为那不过是一个女人安慰另一个女人的善意谎言。联想到儿媳近来的早出晚归、行动诡异,张金芳不由留了一个心眼,多了一分警觉。趁儿媳上班的时候,张金芳走进儿媳的房书,打开电脑。儿媳经常在夜里盯着电脑一盯就是几个小时,难道电脑里藏有什么秘密?但找来找去,由于电脑里文件过多,张金芳也没能找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关上电脑,她又拉开书课下面的抽屉。顺手翻看一摞摞资料文书,除了一些法律方面的东西,她无意发现了十几页有关试管婴儿的资料。她立即戴上花镜,仔细阅读研究。有些东西看不大明白,为了解开疑问,张金芳带着这些资料来到一家大型专科医院。挂号,排队,终于从一名老专家那里获悉:试管婴儿,作为一种人工辅助生育技术,主要用于男性不孕者的妻子借助他人精子通过体外受精的方式达到生育目的……
医生的话像打雷一样,在张金芳头顶击过。
从医院出来,张金芳突然间有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这一发现毫无疑问使儿媳“不在乎孩子”的谎言不攻自破。这一发现将张金芳推入了痛苦的深渊。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帮助儿子实现拥有孩子的愿望。就算是体外受精,她也无法接受将来的孙子是儿媳和别的男人的骨血。一种羞辱的感觉袭击了她,家门的不幸,家庭的耻辱啊。她情愿领养,也不愿这样,这与领养完全有着本质的区别啊。儿媳,你怎么能这样糊弄我们柳家人呢?一番痛苦之后,张金芳再也无法承受。晚上儿媳在家,不便单独与儿子谈话,也为了不让老伴听到后与她一样痛苦,于是,在一个上班的时间,张金芳特意从家里出来,来到儿子所在的法院大门口,打电话把儿子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