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真的坚信“学在民间”,“大一统”的论述格局必然出现巨大的裂缝。与朝廷的“集权中央”因而可能“舆论一律”不同,“民间”的特点是分散、独立、众声喧哗,根本无法做到“整齐划一”。而这,恰好与上文屡次提及的乡土情怀以及地方史研究的新趋势若合符节。美国学者柯文(Paul ACohen)在《在中国发现历史》中曾论及“中国中心取向”的历史研究的四大特征,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是将中国社会按“纵向”分解为若干阶层,推动下层社会尤其是民间历史的撰写;一是按“横向”将中国分解为区域、省、州、市、县,以展开区域与地方史的研究[37]。前者可对应上文提及的丘逢甲等人的思路,即社会革新不一定体现在京城权贵的争议,也可以落实在僻居一隅的地方士绅的主动介入[38]。自下而上的改革,固然不像皇上诏令天下那么惊天动地,可自有其实际效果和理论意义。正是这强调私学与注重地方二者的相互映照,构成了另一个同样值得给予强烈关注的政治/文化空间。
后者先是按空间分为沿海文化与腹地文化,后更借用史坚雅(GWSkinner)的区域系统理论,将19世纪的中国定义为东北、华北、西北、长江上游、长江中游、长江下游、东南沿海、岭南与云贵等九大区域[39]。除了柯文书中介绍的诸多英文著作,90年代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主持并出版的系列著作《中国现代化的区域研究》,基本上也是采取这一理论假设。在此论述框架中,远离朝廷的广东南海、浙江绍兴、安徽桐城等,均成了具有全局性意义的研究课题[40],因其成果在某种程度上修正了此前的若干宏大叙事。
同样道理,晚清潮嘉地区的思想文化、经济社会,以及作为大诗人兼社会活动家的黄遵宪、丘逢甲等,也应该有较大的研究价值。虽然学界日渐注重区域文化研究,但通常都是将行政区域与文化传统混而为一,以“岭南文化”来涵盖整个广东的历史文化。而实际上,地处“岭东”的潮嘉地区,无论方言、习俗、历史、文化乃至学术资源,均有相当程度的独立性[41]。这一点,常被立足区域而放眼全国的学者们所忽略。举远近不同的两个例子,说明潮嘉地区的历史文化特征,是如何被不恰当地“抹杀”的。1916年严复写信给弟子熊纯如,称“康、梁生长粤东,为中国沾染欧风最早之地,粤人赴美者多,赴欧者少,其所捆载而归者,大抵皆十七、八世纪革命独立之旧义”[42]——熟悉晚清史事者,当不难明白这里所说的“粤人”,基本上限于珠江三角洲。1997年青年学者杨念群出版《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论及湖湘、江浙和岭南三大区域及其知识群体的互动,其中使用不少有关潮州的史料,可所概括的“岭南文化”特征——“神秘主义”、“浪漫奇情”和“狂放气魄”[43],又明显与潮嘉地区的乡风民俗以及士绅学识格格不入。学界关于“岭南文化”的众多论述,并非毫无道理;我想指出的是,以世人所理解和阐述的“岭南文化”,来解释文化上“另有渊源”的潮嘉地区,显得力不从心。
晚清广东出人才,珠江三角洲的思想家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以及文学界的吴趼人、苏曼殊等,擅长“放眼世界”,且都具有全国性的影响。而“僻陋”的岭东,也出了两个大人物,不过不以政论或小说见长,而是以诗歌著称于世,那便是黄遵宪与丘逢甲。这两位来往密切,多有诗歌唱和的老乡,恰好都对乡土有浓厚的兴趣,都颇有地方自治的愿望,都倾向于改良而不是革命,都与日本(而不是欧美)因缘较深,都坚持以普及教育与文化建设为本。这一点,显然与康有为、孙中山所选择的改革策略不尽相同。这到底是偶然的个人的因素呢,还是带有某种地域文化特征,一时恐怕很难遽下结论。
对于丘逢甲与岭东文化的关系,这里之所以只限于提出问题,原因是学界对近代以来的岭东到底有无相对独立的文化形态,至今仍心中无数。假如通过缜密精细的个案研究,证明真的存在值得努力发掘、认知并阐扬的“岭东文化”,将可以调整学界对于中国现代化进程的解释。而本文之讨论丘逢甲将“乡土情怀”与“民间意识”相结合的思路在晚清思想文化史上的意义,只不过是为此类更为厚实闳通的研究“提起话头”。
《当年游侠人》 第二部分乡土情怀与民间意识(7)
2000年1月5日初稿,1月26日改定于西三旗
(原刊《潮学研究》第八辑,花城出版社,2000年7月)注释
[1]梁启超:《饮冰室诗话》3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
[2]本文所引丘逢甲诗,只注篇名者,均出自《岭云海日楼诗钞》,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
[3]丘菽园:《挥麈拾遗》,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79页,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
[4]转引自徐博东等《丘逢甲传》45页,北京:时事出版社,1987年。
[5]丘琮:《仓海先生丘公逢甲年谱》,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80—481页。
[6]参见《岭云海日楼诗钞》66页的原编者注。
[7]参见饶宗颐《潮民移台小史》,《饶宗颐潮汕地方史论集》,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年。
[8]《岭东同文学堂开办章程》,见《丘逢甲文集》304页。
[9]丘琮:《岵怀录》,见《岭云海日楼诗钞》506页。
[10]参见夏晓虹提交给“丘逢甲国际研讨会”(汕头大学,2000年1月)的论文《心关国粹谋兴学——丘逢甲教育理念的展开》。
[11]此联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54页。
[12]参见《题岳忠武王书前后出师表石刻》自注和丘琮《仓海先生丘公逢甲年谱》,载《岭云海日楼诗钞》301页、480页。
[13]如吴宏聪等主编的《丘逢甲研究》(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便有多篇文章谈及。
[14]丘琮:《岵怀录》,见《岭云海日楼诗钞》504—505页。
[15]江山渊:《丘逢甲传》,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66—467页。
[16]丘瑞甲:《先兄仓海行状》,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69页。
[17]丘瑞甲为《岭云海日楼诗钞》所作跋,见《岭云海日楼诗钞》473页。
[18]参见吴宏聪等主编《丘逢甲研究》所收录的论丘逢甲教育思想及实践诸文。
[19]《创设岭东同文学堂序》,见《丘逢甲文集》303—304页。
[20]《答梁诗五函》,见《丘逢甲文集》275页。
[21]丘逢甲之游说南洋华侨捐资办学,既指向国内,也指向国外。后者如1898年7月20日《天南新报》刊登丘逢甲致丘菽园信,建议其振臂一呼,在新加坡创办学堂,并称此举“保国可也,保教可也,保种可也;既不然,仅全心合力,以保在洋之权利亦可也”。前者则不妨以1900年初春丘逢甲南洋之行前给惠潮嘉道沈絜斋所写的信为例,丘氏在信中表达“使各埠商民能以材力上报国家”的信心(见《丘逢甲文集》284页);而日后岭东同文学堂之得以正式开办,与丘氏此行大有关系。
[22]参见“丘逢甲与近代中国”研讨会上夏晓虹的《心关国粹谋兴学——丘逢甲教育理念的展开》以及张克宏、王慷鼎的《丘逢甲的南洋之行》。
[23]《复菽园》,见《丘逢甲文集》267页。
[24]梁信见郑喜夫编撰《民国丘仓海先生逢甲年谱》169页,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1年。
[25]《温柳介先生诔》,见《丘逢甲文集》326页。
[26]《重修东山韩夫子祠及书院启》,见《丘逢甲文集》296页。
[27]丘琮:《岵怀录》,见《岭云海日楼诗钞》509页。
[28]这里系借用丘复《潜斋先生墓志铭》中对丘逢甲父亲潜斋先生的评价,丘复所撰墓志铭见郑喜夫编撰《民国丘仓海先生逢甲年谱》245页。
[29]参见《温柳介先生诔》,《丘逢甲文集》326页。
[30]参见《萧母姚太夫人七秩开一寿序》,《丘逢甲文集》333页。
[31]严璩:《侯官严先生年谱》,《严复集》第五册1550页,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
[32]参见丁文江《梁任公先生年谱长编初稿》上册102页,台北:世界书局,1972年。
[33]胡适:《我的歧路》,《胡适文存》二集卷三,上海:亚东图书馆,1924年。
[34]参阅拙文《设议院与开学堂》,见陈平原、夏晓虹主编《触摸历史——五四人物与现代中国》331—342页,广州:广州出版社,1999年。
[35]参阅康有为《请饬各省改书院淫祠为学堂折》,《康有为政论集》312页,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
[36]参见拙著《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第二章《官学与私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37]参见柯文著、林同华译《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165页,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
[38]古来中国人“告老还乡”以及“服务桑梓”的观念,使其很自然地介入家乡的政治和教育文化事业。所谓“一乡有一善士,则一乡化之”,乡间士绅在传统社会所起的教化作用不容忽视。而这一功能,随着现代化/城市化的推进而逐渐消失,其结果是城乡之间在经济与文化上的差别日益扩大。
[39]柯文著、林同华译:《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144页。
[40]柯文著、林同华译:《在中国发现历史——中国中心观在美国的兴起》148页。
[41]简要的论述,请参见饶宗颐《何以要建立“潮州学”》和杜经国《潮学研究发刊词》,均见《潮学研究》第一辑,汕头:汕头大学出版社,1993年。
[42]参见《严复集》第三册648页,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
[43]参见杨念群《儒学地域化的近代形态》第三章和第八章,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有思想的学问家(1)
——关于章太炎
有思想的学问家 当年游侠人身兼斗士与学者的章太炎(1869—1936),一生屡遭世变,多次卷入政治斗争旋涡,可依然著述、讲学不辍。早年奔走革命,不忘提倡学术;晚年阐扬国故,可也呼吁抗日。在政治与学术之间徘徊,是清末民初学者的共同特征;章太炎的好处是干什么像什么,是个大政治家,也是个大学者。后世学人关于民国以后的章太炎是否“退居于宁静”的争论,未免过分集中关注其政治生涯。换一个观察角度,由从政转为问学,很难简单认为“颓唐”或“消极”。在我看来,章太炎不只是革命家,更是近代中国最博学、思想最复杂高深的人物。鲁迅称章氏为“有学问的革命家”,我则倾向于将其作为“有思想的学问家”来考察。
一
谈论章太炎的思想与学术,很难不作分期把握,因其思想庞杂且变化多端,根本无法“一言以蔽之”。前人关于章氏思想发展的分段,颇多可议之处。关键不在分段时提前几年抑或推后几年,而在使用的理论尺度以及无意中表露出来的论者的学术思想。
最常见的弊病是过分依赖历史事件,而不大考虑对象自身的特性。甲午战争、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当然会在章氏生活和思想上打下烙印,可将其作为分段依据则嫌牵强。外在的政治事件与个体的生命体验和思想学术追求不能画等号,尤其是像章太炎这样有极强烈的独立意识的思想家,根本不会随时势流转。将个体感受直接依附于外界发生的政治事件,说成是其“必然的反映”,而不尊重个体独特的生存处境、感情世界以及内在思路,所有历史人物的思想发展也就只能一刀切了。
与此相关系的是,过分突出所谓革命派与改良派的斗争(或光复会与同盟会的分裂),用外在的政治行动作为评价的唯一依据,抹煞章太炎思想的深刻性与复杂性,使得历史人物一下子平面化了。清末民初,知识分子上下求索,许多见解既空泛又深刻,一时难断是非曲直。只因为辛亥革命成功,就断言“革命”是好“立宪”是坏,未免过于草率。史学家吕思勉曾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君主和民主比较,自然君主较旧而民主较新;可将革命和立宪比较,“革命是吾家旧物,而立宪的观念则来自西洋”(或者说革命是旧而立宪是新)。主君主立宪的康、梁与主民主革命的孙、章,都不是“新旧—中西”(更不要说“进步—落后”)这样简单的模式所能概括的。
章太炎自述思想变迁,有一句话很精辟:“自揣平生学术,始则转俗成真,终乃回真向俗。”(《菿汉微言》)这话常被研究者引用,可具体阐释五花八门,尤其是关于“真”、“俗”的界定。比如,随顺众生为俗,破除迷妄为真;具体事物为俗,抽象哲理为真;史学为俗,哲理为真;学以致用为俗,实事求是为真;儒学是俗,佛学是真;经验现象是俗,心灵本体为真……等等。章氏既持真俗之辨,又主“真妄同源”,颇多精彩之论。不过,倘以这假定性的“真俗”说衡量章氏一生,其“转俗成真”与“回真向俗”恰好落实在两次系狱。“遭世衰微,不忘经国,寻求政术,历览前史”——此乃未经“真”洗涤的“俗”;“及囚系上海,三岁不觌,专修慈氏世亲之书……解此以还,乃达大乘深趣”——此即“转俗成真”;“癸甲之际,厄于龙泉,始玩爻象,重籀《论语》”——此乃“回真向俗”。三年系狱,三年幽禁,前后两次被囚,精神状态大不一样,可都促使章氏深思熟虑,重新反省其政治理想及学术追求,在某种程度上促成了思想转变。这种转变当然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太炎先生自定年谱》和《太炎先生自述学术次第》对此也含糊其辞;为了论说方便,只能作如下大致划分:第一次转变以1906年出狱东渡日本为界;第二次转变为1915年幽禁中作《菿汉微言》自述“回真向俗”为标志。以此二变三段来把握章太炎的思想变迁,相对强调内在思路而不是外在行动,价值追求而不是政治倾向。
二
谈论章太炎的学术思想不容易,因其糅合百家而又自成宗派,思想资料和学术渊源颇为复杂,不同时期所吸收、所推崇的又很不一致。不过,大致而言,章氏学术思想的形成,依其先后可分为古今文之争、中西学之辨和儒道释的调适三个层次。值得注意的是,章太炎不是在一种平静状态下接受某一思想(或学术观念),而始终是坚持“依自不依他”的独立意识,在争辩中、对抗中选择取舍,融会贯通的。
章氏治学讲求自得,既反泥古,也反媚外。评判历代学术,其重要标尺就是能否“独立自得”。而对西方学术,章氏从来都是以我为主,不为所拘,有时甚至故显倨傲,言辞刻薄。可另一方面,章太炎其实颇为善于向学术上的对手学习,借助论争激发灵感,完善自家学说。20年代章太炎有一段自白,很能表明他这种治学风格:“我们更可知学术的进步,是靠着争辩,双方反对愈激烈,收效愈增大。我在日本主《民报》笔政,梁启超主《新民丛报》笔政,双方为国体问题辩论得很激烈,很有声色;后来《新民丛报》停版,我们也就搁笔。”(《国学概论》)
至于为了匡正时论,故作惊人之语,在章太炎也不稀奇。1906年,章太炎写下对新文化运动影响甚大的《诸子学略说》,批评儒家“以富贵利禄为心”;十六年后表示忏悔此“狂妄逆诈之论”,并解释当时立论乃因“深恶长素孔教之说,遂至激而诋孔”(《致柳翼谋书》)。这种解释并非无稽之谈,章氏好多轰动一时的惊人之论是服务于其时的政治论争的。李泽厚称其为“半政治半学术的广阔评述”(《章太炎剖析》),不无道理。正因为如此,对其分析评判,不能限于字面所述事实或所依学理,更得考虑其特定语境和潜在的对话者。
章太炎对康有为借公羊学倡改制的良苦用心其实颇有领悟,只是对其论学诡怪恣肆主观武断始终不以为然。早年为了“以革政挽革命”,章氏曾应邀与康门弟子共事,可“论及学派,辄如冰炭”;只因考虑到其时政治斗争形势,才没有公开批评康氏学说。戊戌政变后,他甚至针对世人对康有为的攻击,挺身而出为其辩护,并自认与康氏“论学虽殊,而行谊、政术自合也”(《〈康氏复书〉识语》)。只是到1900年解辫发主排满以后,政治上与康梁等君主立宪分道扬镳,章氏才多次著文痛诋康有为的今文经学。康有为立说过于武断,弟子梁启超也承认其师“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清代学术概论》)。这种治学方法,与作为古文经学大师的章太炎所标榜的求是精神大相径庭。再加上政见歧异,故章太炎对之热讽冷嘲不遗余力。这么一来,章氏也就难得平心体会康氏立说的长处,“门户之见,时不能免”(同上)。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有思想的学问家(2)
在今古文之争中,章太炎无疑是站在古文经学一边;而在中西学之辨中,章氏似乎以中为主,这有其特殊的理论背景,并非盲目排外。只是针对日渐加剧的“欧化主义”,章太炎才大声疾呼“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辞》)。究其实际,章氏对向西方求学理这一思潮并不反感,而且自觉投入其中,不只释译日人岸本武能太的《社会学》,东走日本时更“旁览彼土所译希腊、德意志哲人之书”。这使得他在著述中可以不时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乃至康德、费希特、黑格尔、叔本华、尼采、休谟、赫胥黎、斯宾塞等西哲对话与辩难,并以之作为建构理论体系的参照。更何况章氏还有另一手绝活——对印度哲学的了解,使得他能够随意征引从婆罗门、胜论、数论各宗乃至《法华》、《华严》、《瑜伽》诸经。这点章太炎非常得意,口述《菿汉微言》时以融会通“华梵圣哲之义谛,东西学人之所说”自许。可毋庸讳言,章氏对“东西学人之所说”,谈不上精深研究,好多只是依据第二、三手材料和同时代人的研究成果(一如梁启超《卢梭学案》、《近世第一大哲康德之学说》和鲁迅的《摩罗诗力说》),都是连编带写,近乎纂述,当然也都不无发挥。好在章太炎本就是“依自不依他”,用近乎“六经注我”的态度,借助这些西方学说来构建自家的理论体系。
章太炎之不同于清儒,不只在于他有幸借鉴泰西学说,学术眼界更为广阔;更在于其超越考据,直探义理,成为近代中国真正有思想的大学者。章氏认定学者之病实者(执著滞淹)当施泻,病虚者(浮华夸诞)宜施补,“鄙人夙治汉学,颇亦病实。数年来,以清谈玄理涤荡灵府,今实邪幸已泻尽”(《致宋燕生书》)。诂经精舍七年,章太炎受过严格的朴学训练。由朴学而小学而史学而玄学,此乃章氏治学的大致门径。借用弟子许寿裳的话,就是“以朴学立根基,以玄学致广大”(《章炳麟》)。倘就追踪玄学而言,章氏的精神漫游之路大致如下:先是由儒入佛,次则以佛反儒、以佛解庄,最后是儒释道互补。《菿汉微言》中虽有“文孔老庄是为域中四圣,冥会华梵,皆大乘菩萨也”的话,但与传统文人之调和儒释道还是有所不同。就玄理而言,章氏认定中外学说,“无过《楞伽》、《瑜伽》者”,只是“佛法虽高,不应用于政治社会”,这才有待于老庄与文孔(《太炎先生自述学术次第》)。而儒道相较,又以孔子学说更切于人事,故国势日危时须格外阐扬儒侠,而不可独用佛道。经世求切于人事,求是则不妨高妙。就理论趣味而言,章太炎最欣赏的还是佛学,其著述的思想深度也大大得益于佛学的滋润。
三
古今、中外、儒释道三个层次之间,并非完全隔绝,而是处于互动、对话的状态。这一点,章氏自述学术次第时关于“汉学—科学—法相”三者关系的辨析最能说明问题。分层次只是为了便于把握,有时候根本无法分清孰先孰后。统而言之,章氏之治学,以第三层(哲理与眼光)成就最高,可根基则是第一层(方法与学养)。
在今古文之争、中西学之辨和儒释道的调适过程中,章太炎逐渐形成自己独特而庞杂的思想体系。不过在这有形的三层次的努力中,有一种无形的特殊动力,或者说思维习惯,驱使他为寻求真理而上下求索并取得丰硕成果。这就是其独行侠的气质以及否定性的思维特征。从上世纪末作《明独》,断言“知不独行,不足以树大旅”、“大独,大群之母也”起,章氏一生始终“特立独行”、“狂生”、“名士”、“异端”、“在野党”、“神经病”、“章疯子”、“矜奇立异”、“忤时违众”等等,这就是世人对章氏此一性格特征的褒贬。其中“神经病”的说法,是章太炎1906年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辞》中供认不讳的:“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说。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章太炎晚年批评世人趋新骛奇,可“立说好异前人”(包括今人),正是章氏平生活学一大特点,其得失皆系于此。
侯外庐称章太炎研究中“表现出自我横冲的独行孤见,在中国思想史上这样有人格性的创造,实在数不上几人”(《近代中国思想学说史》)。贺麟在《当代中国哲学》中则断言:“他不但反对传统的中国思想,他同样的反对西方的新思想,其勇于怀疑,与康有为之破除九界、谭嗣同之冲决网罗,有同等甚或更大的思想解放、超出束缚的效力。”萧公权以“抗议”二字作为章氏政治思想的核心(《中国政治思想史》);河田悌一则干脆称章太炎为“否定的思想家”(《否定的思想家——章炳麟》)。所有这些说法,都是注意到章氏立论的这一特色。
这种标新立异锐意创新的学术风格,好处是总走在时代前头,善于救弊扶偏,“事未至而先见败征,众人方醉而己独醒”(庞俊《章先生学术述略》);可一味颠倒时论,为否定而否定,虽能出奇制胜,但易失之偏激。
以“独行孤见”、“勇于怀疑”、“抗议”、“否定”为思维特征的章太炎,在清末民初这一场思想文化震荡中,其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点也不奇怪——这本来就是一个拆散(破坏旧世界)的时代。时过境迁,章太炎许多当年传诵一时的“妙语”与“怪论”,都可能被人遗忘,但其“特立独行”的气势,至今仍令人神往。
1992年1月于京西畅春园
(原刊《文学自由谈》1992年2期)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1)
——也谈刘师培的失节
激烈的好处与坏处 当年游侠人晚清多奇才,刘师培(1884—1919)便是其中不可不提的一位。翻阅《刘申叔先生遗书》,你会惊讶,一个三十六岁便英年早逝的学者兼政治家,竟能有如此丰富的著述!单是《遗书》所收,便有论群经及小学者二十二种,论学术及文辞者十三种,群书校释二十四种,诗文集四种,读书记五种,教科书六种,合计七十四种。今人很难不认同黎锦熙的感慨:“以三十六龄而遽谢世,而著述之勤,贡献之富,殆未有如刘君者也。”[1]
仪征刘氏治经,传至刘师培,已是第四代,《遗书》所收著述,包含若干先辈的思路乃至成果。但申叔治学兴趣广泛,对新出现的课题反应极为敏捷,再加上讲求旁推与会通,不汲汲于笺释字句,与祖辈治学风格迥异,分辨起来不是很难。故学界对于申叔先生的“著作权”及学术成就,一般没有异议;争论的重点在于,如此天纵之才,为何一再失节?
短短十六年间,由热心仕进的举子,转为力倡“光复汉族”的反清义士,再充当搜捕革命党人的密探,继而列名拥戴袁世凯恢复帝制的筹安会六君子,终领衔《国故》月刊对抗新文化运动……如此连续急转弯,刘师培的政治立场及入世方式,在讲求“气节”的中国文人眼中,自是不可饶恕。“语云:‘一失足成千古恨’,刘光汉一之而再,殆扬雄华歆之流亚欤!”[2]冯氏此语,不只表达了批评者的共同愤怒,而且上挂下联,建构起令人侧目的“失节者”谱系。
只是刘师培之一再“失节”,作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历史现象,其蕴涵的意义,不仅仅是古人早就感慨过的“有才无德”。
一、“委身学术”的假设
钱玄同曾将清末民初五十余年作为“中国学术思想之革新时代”,并称:“其中对于国故研究之新运动,进步最速,贡献最多,影响于社会政治思想文化者亦最巨。”这一革新运动,在钱氏看来,可分为前后两期;前期始于1884年而止于1916年,其特点是众多仁人志士崛起于清政不纲、丧权辱国的危机时刻:于是好学深思之硕彦,慷慨倜傥之奇材,嫉政治之腐败,痛学术之将沦,皆思出其邃密之旧学,与夫深沉之新知,以启牖颛蒙,拯救危亡。在此黎明运动中最为卓特者,以余所论,得十二人。[3]这十二英杰,按发表著述先后为序,分别是康有为、宋衡、谭嗣同、梁启超、严复、夏曾佑、章太炎、孙诒让、蔡元培、刘师培、王国维、崔适等。十二人中,年龄最小,治学条件最为优越的,是刘师培;可惜的是,个人品格最为人疵议的,也是刘师培。
“家传朴学,奕世载德,蕴蓄既富,思力又锐”的刘君,著述所及,方面甚多,钱玄同将其“最精要者”概括为四事:“一为论古今学术思想,二为论小学,三为论经学,四为校释群书。”[4]其实,刘师培的文学史及文论,同样成绩斐然。眼界甚高的鲁迅,在论及国人的文学史著时,唯一推崇的,便是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另外,刘君对于无政府主义思潮以及《共产党宣言》的介绍,既是思想,也是学术,同样不可漠视。以今日学科分类而言,刘师培几乎涉及人文研究领域的各个侧面,且大都有所建树。可就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大学者,生前身后,备受世人唾骂,怎不令人扼腕?
这就难怪刘君的好友蔡元培,在为《刘申叔先生遗书》所撰的《刘君申叔事略》中,为其略作辩解,称其失节乃受小人蛊惑,晚年讲学北大如何受学生欢迎,平生著述如此丰富“勤敏可惊”。可所有这些,又都无法抹杀刘氏“气节有亏”这一铁的事实。故文章只能以无可奈何的感叹结尾:向使君委身学术,不为外缘所扰,以康强其身而尽瘁于著述,其所成就宁可限量?惜哉![5]这大概是许多钦佩刘君学问者的共同心愿。也正因如此,会有若干虚拟的轶事流传。一不小心,祈使句成了陈述句,第三人称转为第一人称,蔡君的“感慨”,转眼间成了刘君的“自述”。
我这里指的是近年出版的《刘师培评传》(方光华著),其中关于刘师培临终忏悔的精彩描述,我以为是出于作者的虚构:1919年11月20日(阴历九月二十八日),刘师培的生命到了最后一刻。他派人把黄侃叫来,并吃力地对他说:“我一生应当论学而不问政,只因早年一念之差,误了先人清德,而今悔之已晚。”并希望黄侃将他的学术继承下来,把它再传给后代。是日刘师培气绝身死,年仅36岁。[6]方书本来近专著而远小说,绝大部分材料注明出处,唯独我最关注的这一戏剧性场面,没有给出资料来源。
即便作者真有所本,必定也是不实的传闻。查北京大学教员档案,在刘师培去世前一个多月,黄侃便已辞去北大的教职,转赴武昌任教去了。得到刘师死讯,黄侃先是以诗志哀,后又撰《先师刘君小祥奠文》,述及北京重逢以及别离的经过:我滞幽都,数得相见,敬佩之深,改从北面。夙好文字,经术诚疏,自值夫子,始辨津涂。肺疾缠绵,知君不永,欲慰无辞,心焉耿耿。我归武昌,未及辞别,曾不经时,遂成永诀。始闻凶信,以诗表哀,恩德莫称,临文徘徊。[7]“未及辞别”故“遂成永诀”的黄侃,不可能分身来京倾听刘师培的临终忏悔,这点毫无疑问。不过,只提供黄侃不在现场的证据,最多说明方著考证有误;我更想说的是,依刘师培的个性及一贯行事风格,很可能“有怨”,但“无悔”——尤其不会追悔其曾经积极“问政”。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2)
“论学而不问政”,既非刘师培本人所愿,甚至也不是其家族的传统。四代治经,不等于有意远离政治、拒绝仕宦,只是时运不济而已。才情横溢、心高气傲的刘师培,不会满足于皓首穷经,关于这点,读读《甲辰年自述诗》就能明白。“飞腾无术儒冠误,寂寞青溪处士家”;“一剑苍茫天外倚,风云壮志肯消磨”——既壮怀激烈,又利欲熏心,二者密不可分[8]。朱维铮先生说得没错,少年得志且欲望强烈的刘师培,绝缘于革命思潮,则必定结缘于清朝统治,而绝不会“远离政治”。因为,在中国的现实处境中,固守书斋,意味着远离功名利禄,老死南窗之下。而这绝非刘师培的志趣。另外,在一个大变动的时代,能够敏感于时代潮流,“不仅趋时,而且超前”,提出种种即便时过境迁便烟消云散的激进主张,引起公众的注意,在思想史上留下痕迹,这也是一种获得成功的“诀窍”。如今,刘君留下一大堆五花八门变幻莫测的论学兼论政的文字,“或许他作为纯学者还达不到这样的成就”[9]。因此,对于蔡元培的惋惜,朱氏表示不以为然。
我想替蔡先生略作申辩。首先,“委身学术”,并不一定意味着“固守家法”或“远离政治”。清末民初几乎所有的大学者、大文人,都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蔡元培本人更是如此。其次,蔡先生所说的“外缘所扰”,大概不是指关注国家命运,而是汲汲于社会的承认——说白了,就是世人很难忘怀的“功名利禄”。再次,对于刘师培的惋惜,所有的友人及崇拜者,都是指向其“失节”,而不是其“问政”。古往今来,问政兼论学的文人学者很多,并非都像刘师培那样,落到被世人嘲骂的地步。
一句话,作为大学者,刘师培的陷落,并非因其“问政”的激情,而是因其介入社会的心态及手段。
二、“侦心探龙”的手段
30年代中,张继、汪东各自为《刘申叔先生遗书》作序,其时“筹安会六君子”恶名犹在,故二人均主要为刘君之依附袁世凯复辟帝制辩解。前者称“参政京师,卒为佞人牵引,其出处进退之间,颇遭讥议,要非其本怀,未足以为深病也”[10],这还只是推卸责任;后者的辩解更有趣:夫袁氏盗国,与胡虏华夏,则有间矣。申叔明春秋夷夏之防,严建卫种族之辨,激扬士气,以文字为义师先声,其功实与章君胡汪相伯仲。[11]言下之意,刘君早年提倡“光复汉族”的大功,可以抵消其“复辟帝制”的小过。依汪君的意见,功过的大小,取决于涉及的物件:“种族革命”的重要性,远在“政体变更”之上。且不论种族、政体孰轻孰重,单是只讲刘君的“光汉”,而不提其沦为清廷密探,便知此乃出于友情的“曲为辩解”。
汪东出于好意,重提刘师培的反清活动。可实际效果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君一生失误多多,有牵涉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有只是具体认识的问题。比如,常为人诟骂的主编《国故》月刊以对抗新文化运动,便属于文化观念的差异。依附袁世凯,撰写《君政复古论》、《联邦驳议》等,性质自是严重多了,但仍有“政见不同”可做托词。唯独由反清义士一转而为清廷密探,单从思想文化立场,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只能归结于个人的心术与德操。在我看来,刘师培一生最大的失误,正是由一代大儒沦落为“侦心探龙”——如此恶谑的绰号,乃鲁迅1918年7月致钱玄同信中提出的[12]。钱、鲁二君,与刘师培的交谊深浅有别,但都推崇其为学而鄙薄其为人,尤其不能原谅其充当清廷密探这一下贱的举措。
事情的大概经过是这样的:1907年末,正热衷于宣传无政府主义的刘师培,突然随妻子何震回国,向两江总督端方献“弭乱十策”。次年2月,重返东京的刘氏夫妇,政治态度更趋激烈,力主“颠覆人治,实现共产”。这期间,因提议改组同盟会并谋夺领导权不成,渐有异志,再加上因事与章太炎、陶成章等大起冲突,于是“外恨党人,内惧艳妻,遂不得不铤而走险,始真为江督端方之侦探矣”。归国后的刘师培,邀功心切,听说被通缉的陶成章自南洋归来,“日与两江督标中军官米占元往各码头查探成章行踪”,久之不得,难以复命,又乘革命党人不备,参加其秘密集会,终于密告成功[13]。此事固然可鄙,但更令人寒心的是,其时刘君正满腔热情地宣传“最最新潮”的无政府主义!以前还以为是1908年10月因《衡报》被禁才“铤而走险”,故章太炎、蔡元培都尽力为其“一时糊涂”辩解;《与端方书》以及所附“弭乱十策”的披露,则表明刘君前一年归国时便已“打通关节”。
1934年11月2日的《大公报》上,刊发了洪业的《清末革命史料之新发现——刘师培与端方书》。这封据考写于1907年冬的输诚信,与1904年正月的劝降函(手稿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端方档”),形成绝妙的对照,让人感慨万端。“劝降”与“输诚”的对象,竟然都是满洲贵族中颇有改良思想的“端帅”!
自称“幼治《春秋》,即严夷夏之辨”的刘光汉,先论证一番“恢复神州之土”的必然性,而后“推心置腹”地奉劝端方:“故为尔辈计,莫若举西(两)湖之疆,归顺汉族。我汉族之民,亦可援明封火保赤之例,赦尔前愆,任职授官,封圻坐拥,岂不善哉?”[14]一介书生与封疆大吏,二者力量悬殊,决定了其“劝降”只是笑话一桩。
时过境迁,由“劝降”转为“输诚”,话可就不大好说了。端方大概忘了那封劝降信,刘师培则不能不先做自我检讨。照样强调自己的家学渊源,不过,这回的语气,由原先的“炫耀”,一改而为“忏悔”:束发授书,勉承先业,略窥治经家法,旁及训故典章之学。意欲董理故籍,疏通证明,以步戴、段、阮、王之后。适时值艰虞,革命之说,播于申江,揭民族主义为标,托言光复旧物。师培年未逾冠,不察其诬,窃以中外华夏之辨,默合于麟经。又嗜读明季佚史,以国朝入关之初,行军或流于惨酷,辄废书兴叹,私蓄排满之心。此虽由于《苏报》之激刺,然亦以家庭多难,泯其乐生之念,欲借此以祈遄死也。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3)
即便是检讨文章,刘师培也都写得章法分明,开篇即强调其初衷乃“哀民生之多艰”,并尽量将“政治立场”转化为“思想认识”。紧接着,笔锋一转,境界“豁然开朗”:东渡以后,察其隐情,遂大悟往日革命之非。盖孙文本不学之徒,贪淫性成,不知道德为何物。为之徒者,咸希冀功成之后,可以骤跻贵显。下劣者则假革命之名,敛财以口。对于输诚者来说,单是骂骂“民族主义尤与公理相违”,显然还远远不够。于是,刘师培开始为如何巩固大清的江山社稷出谋划策。据说,最有效的补救之策有五:民事不可轻也;豪民不可纵也;外观不必饰也;农业不可忽也;浇德不可长也。可这些治国方略,纯属纸上谈兵,相信端方不会感兴趣。真正体现刘君“欲以弭乱为己任,稍为朝廷效力,兼以酬明公之恩”的志向的,还是下面这段悄悄话:若明公俯鉴其愚忱,乞暂将此次之报告秘密弗宣,并俾师培时往来东京、上海间,以徐行其志,则一二载之内,必可消弭革命之焰,以抒国家之虞。[15]如何保证“徐行其志”不是“缓兵之计”,有附录的“弭乱十策”为证。十策中,最关键、也最为切实可行的,一是让刘“暗为运动”,搞垮革命派诸报刊;一是卧底暗侦,如发现孙文、黄兴等“有潜入腹地事,即行报告”。后来事态的发展,与之大致吻合。
据标点并发表此信的洪业称,他见到的只是抄本,而非原件。因此件关系重大,希望“今尚有健在者,当能证其虚实也”[16]。时至今日,未见任何辨伪的文字,倒是弟子黄侃的题记,从另一角度确认了此信的存在。
黄侃《申叔师与端方书题记》,撰于洪业披露此文的第二年,公开发表则是六十年后(见《学术集林》卷一,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8月)。擅长考据的黄先生,不在辨伪方面大做文章,而只是在“解读方式”上下功夫,实在“不得要领”:
此书盖为脱身之计,兼遂绐资之谋。以迂暗之书生,值狡黠之戎虏,宁有幸乎?书稿流传,贻人笑柄,至可痛惜!然谓申叔反复无恒,卖友卖党,又谓所言可充史料,则何不于书中辞气细玩绎之。
不同意洪业“可充史料”的说法,可又拿不出此信当属伪造的证据,所谓“脱身之计”的假设,也就显得相当勉强。不过,黄先生对刘师培输诚后备受冷落的交代,倒是让我们大开眼界,领略封疆大吏是如何将一介书生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接到输诚信,端方先是致书,“道倾慕已久,得一握手为幸”;等到刘师培真正归降,“至则遽以肩舆舁入督署,三月不见,申叔遂见幽矣”。既然归降是真,不得重用,怨不得别人,也洗刷不了干系。故门人黄侃行文至此,感慨遥深:要之申叔不谙世务,好交佞人,忧思伤其天年,流谤及于身后。尝尽言而不听,有失匡救之义,侃亦何能无愧乎?[17]在《始闻刘先生凶信为位而哭表哀以诗》中,黄侃还极力为其师开脱,称:“时命既差池,濡足增烦忧。逡巡岂初愿,审虑权图喉。利轻谤则重,位高祸实由。”[18]十五年后,读《与端方书》,终于不得不承认其师“好交佞人”,其“流谤及于身后”,乃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