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洁身”与“内热”
在清末民初的政坛与学界,与刘师培关系极为密切、谊兼师友的,大概当推章太炎和黄侃。章、黄二君,也都心高气傲,特立独行。可在涉及民族前途、国家命运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立场却很坚定,不曾出现大的偏差。这里仅以章太炎所撰《黄季刚墓志铭》为例,说明“昏”与“不昏”的差别:民国四年秋,仪征刘师培以筹安会招学者称说帝制。季刚雅与师培善,阳应之,语及半,即瞋目曰:“如是,请刘先生一身任之!”遽引退,诸学士皆随之退。是时微季刚,众几不得脱。[19]章太炎对平日极为尊刘的黄侃,关键时刻之不徇私情,大为赞赏。古往今来读书人之讲求“气节”,这个时候方才体现出来。
在1905年撰写的《伦理教科书》中,刘师培也曾特别强调“良知”的作用,尤其是认定其足以“振作士民之气节”:凡良知学派立说,咸近于唯心,故阳明之徒,多物我齐观,死生平等,不为外欲所移,亦不为威权所惕,而济民济世所益尤多。[20]正人必先正己,提倡气节与自我修养,二者密不可分。故刘君由注重社会公德的“说良知”,转入着眼于个人修养的“论洁身”:
若激其有耻之心(《中庸》言:“知耻近乎勇。”盖知耻则有决断,有决断则知所去舍。),长其淡泊之志(诸葛亮曰:“淡泊以明志。”),庶乎可以洁身矣。然身之当洁,约有三端:一曰不惑于利……二曰不惑于势……三曰不惑于嗜欲。[21]对于意志不太坚强的人来说,“淡泊以明志”,谈何容易!刘君何尝不想“明志”,只是抵御不了“利”、“势”、“嗜欲”的诱惑。1908年春,蓄意“投诚”清廷的刘师培,得便为《国粹学报》三周年写了以下祝辞:昔虞卿弃相,穷愁著书;子云草玄,寂寞自守。不以学术为适时之具,斯能自成一家言。盖舍禄言学,其业斯精;以学殉时,于道乃绌。[22]思路很清楚,表达也很精当,可“说了等于白说”。撰写此文,刘君总不会是为了自我解嘲吧:刚刚上过“弭乱十策”,怎好意思侈谈“舍禄言学”与“寂寞自守”?
对于刘师培的失节,蔡元培曾极力为其开脱,如称“有小人乘间运动何震,劫持君为端方用”;“君忽为杨度等所勾引,加入筹安会”[23]。将过失推给恶妇或庸友,这倒是与刘师培的思路一致。在《与端方书》中,刘师培称其误入“排满”之歧途,也是被友人胁迫:先是蔡元培设暗杀会于上海,“迫师培入会”;继而孙文创立同盟会于东京,“蔡元培、黄兴又以入会相诱胁”。可在我看来,将自家过失全都推给别人,并非大丈夫的作为。况且,《伦理教科书》在“论洁身”时,有如下妙语,已经堵绝了自身的退路:
要而论之,不能洁身,咎在己而不在物(盖己身先不正,斯为外物所移)[24]。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刘君之失节,确实“咎在己而不在物”。故我同意前人的意见,刘的失误,很大程度应归咎于其“不能忘情爵秩”[25]、“好异矜奇,悁急近利”[26]、“虽渊静好书,而心实内热”[27]。值得一提的是,刘、尹二文均身心并论,将申叔先生过于强烈的个人欲望,与其多病、早逝联系起来。而这,正是蔡元培将“不为外缘所扰”与“康强其身”挂钩的本意。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4)
以醉心功名利禄来批评历史人物,在当代学界实在显得落伍。可理论一深奥,越说越复杂,也有穿凿附会的危险,反而掩盖了本来一眼就能看穿的原始冲动。比如,个人欲望以及精心算计,如何规定着某些初看相当光明正大的选择。即如时贤对于刘师培之抛弃纯粹汉学的家学,而取“通儒”的姿态,大都极为赞赏。我不否认刘君这一选择蕴涵着时代学术的发展趋向,值得大力表彰。我想说的是,即便在确定学术方向上,刘君也是精心计算,且其中不乏媚俗以博功名的个人欲望。
发表于1907年的《清儒得失论》中,有这么一句“得道之语”:“夫考证词章之学,挟以依人,仅身伺倡优之列;一言经济,则位列宾师。世之饰巧智以逐浮利者,孰不乐从魏、包之后乎?”这种学术思路背后的“成本计算”,上不了台面,论者一般不会涉及。对清学发展了如指掌、对儒生心思洞若烛火的刘师培,在古今文及汉宋学之争中,为了剥夺“经世之学”的道德优越感,将读书人心知肚明但又不好直接说穿的谜底,和盘托出:要之,纯汉学者,率多高隐。金石校勘之流,虽已趋奔竞,然立身行己,犹不至荡检逾闲。及工于词章者,则外饰倨傲之行,中怀鄙佞之实,酒食会同,唯利是逐。况经世之学,假高名以营利;义理之学,借道德以沽名。卑者视为利禄之途,高者用为利权之饵。外逞匡时化俗之谈,然实不副名,反躬自思,亦必哑然失笑(唯包世臣稍近有用)。是则托“兼爱”名,而博“为我”之实益。[28]谈“义理”者,未必都是“借道德以沽名”;讲“经世”者,更不能一概归诸“假高名以营利”。但有一点,刘师培看得很准:备受当局关注的思路、话题、领域、学科,容易获取功名利禄,因而也就更能吸引“从业人员”。选择冷门话题的,很少奔竞之徒;集合在显学旗帜下的,则不乏欺世盗名者。刘氏的这一判断,大致不差。
可“以史为鉴”者,既鉴人,也鉴己;既警世,亦自励。以汉学为根基的刘师培,之所以突然间转入“经世之学”,是否也是意识到“纯汉学者”,最多只能“伺倡优之列”?不满足于“高隐”的刘氏,于是不失时机地大谈“经济”?世人往往假定,学者之选择“议政”或“从政”,必定基于安邦治国的雄才大略与拯世济民的菩萨心肠,故道德境界无可挑剔。万一失足落马,那也是“动机”与“效果”难得统一,可以谅解。其实不一定。也有隐藏强烈的个人欲望、经过精心算计的“壮士”,借用刘师培颇为刻毒的说法,这才叫“托‘兼爱’名,而博‘为我’之实益”[29]。
一般所说的“从政”,既体现为立足民间的“抗议”,也落实为位居庙堂的“管理”,前者往往基于道德激情,后者则具有支配力与实际利益。当然,二者可以转化,比如民国初建,许多晚清志士便一转而为新朝显贵。但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当权还是反叛,“从政”从来都是最刺激、最冒险也最具浪漫色彩的事业。因为:
政治生涯可以让人产生权力感。知道自己在影响着别人,分享着统治他们的权力,尤其是感到自己手里握着事关重大历史事件的命脉,会令职业政治家超然于日常的琐细事务之上,即使正式说来他仅仅是个地位平常的人。[30]没有巨大野心与强烈激情的人,根本就不应该从政。从政者之最大限度地追求权力,乃娘胎里带来的印记,可以暂时不加褒贬。韦伯设想的“为政治而生存”与“靠政治生存”,实在很难截然区分。投身政治者,其原始动机,有高尚的,可也不乏卑微,很难一概而论。将历史人物之“论政”,不加分辨地置于“论学”之上,未免神化了“政治”这一特殊志业。需知,在一个“官本位”的社会里,要求才高气盛、少年得志的读书人,“舍禄言学”、“寂寞自守”,并非易事。自清末至今,“问学”不若“问政”红火,乃大势所趋。单从“以天下为己任”来解读“舍学言政”之“大趋势”,很可能高估了中国读书人的道德境界。
刘师培之不曾像蔡元培希望的那样“委身学术”,实在是生不逢时。以刘君的才学,早二十年,不难在科举场中博取功名;晚二十年,也可成为第一流学者而备受尊崇。就在传统的“士大夫”向现代的“专家学者”过渡的中间,刘师培出场了。原来唾手可得的仕途,眼看着全成泡影;而刚刚建立的新学体系,又尚未被广泛接纳。对于像刘师培这样欲望强烈且自视甚高的文人来说,何处觅取功名,确实是个大问题。壬寅八月(1902年)赴开封乡试中举,正踌躇满志间,忽闻此科会试将延至丙午(1906)举行,于是有了关键性的1903年初上海之行;到上海不过月余,申叔先生便更弦易辙,立志“排满”了。朱维铮先生称刘氏上海之行乃“敏感到中进士入翰林的清梦快被打断了”[31],虽属于无法实证的假设,却也不无道理。若如是,对于刘师培等近世文人学者之选择,还是具体评价好,不必过分扬“政”而抑“学”。
四、“激烈派第一人”之追求
刘师培的真正特色,其实不在于晚清文人常有的“问政”,而在于其“问政”时采取一种特别激烈的姿态,以及不断地改换门庭。
1903年初随友人到达上海后,很快被章太炎的“排满论”所征服,同年即发表《攘书》、《中国民族志》和《中国民约精义》三书,主张攘除清廷、光复汉族、获取民权自由。如此敏感于时代潮流,“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不让人佩服刘君天分之高、胆识之大。应该说,这个头开得很精彩。接下来,可就不太妙了,由民族主义而无政府主义,而清廷密探,而国粹大师,而筹安会六君子……几乎每两三年必有一变,而且每一次转变都很突兀,让追摹其后的崇拜者目瞪口呆。理清这一系列转变的“内在思路”实在不易,因为“机缘凑合”的因素太多。意志不强,定力不足,易受外界影响,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我更关注其思维方法,即每立一论,总喜欢推到极端。
对于理解刘师培的思维方式,有一篇短文值得重视,那便是1904年发表在《中国白话报》第六期上的《论激烈的好处》。此文署名“激烈派第一人”,可见其自我期待。而且,刘君说到做到:致信端方劝其“舍逆从顺”,加入蔡元培组织的暗杀团,参与万福华谋刺王之春事件,所有这些同年发生的事件,可以确证其“激烈派”的身份。至于是不是“第一人”,那倒不必深究,因晚清“激烈派”很多。只是如此激烈的反清义士,三年后竟献策消灭在日的“激烈派”,五年后又主动投入端方幕中,真令人不胜感慨。回过头来,细细品味刘君的“激烈论”,方才在“好处”的背面,读出很难认同的异味。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5)
《论激烈的好处》开宗明义,将亡国的危险归咎于“平和”两字,尤其反感“那一种治新学的人,看了几部《群学肄言》等书,便满嘴的说平和的好处”。这里指的是社会思潮,而并非专门针对译述《群学肄言》并主张渐进改革的严复本人。在刘君看来,“平和”的改革之所以成为主潮,就在于其两面讨好,而且没有任何危险性:天下唯这种平和党的人,又获名,又获利,又能保全身家妻子。这维新的人既说他开通,那守旧的人又不说他悖逆。他既能在守旧的面前讨好,又要在维新的面前做名,所以他所做的事业都是平稳不过的。[32]可如此瞻前顾后,根本无法将中国的改革事业向前推进。这个时候,真正需要的,是不顾个人安危、置生死于度外的“激烈派”。将“革命”与“改良”如此严重的政治路线之争,简化为“敢死”与“怕死”,实在有点漫画化。借“受难”与“牺牲”获取道德优势,作为一种打击改良派的有效策略,不只是刘师培,章太炎、黄侃等人也都有类似的论述。
即便如此,刘君的“激烈论”出现最早,阐发精到,更值得注意。在刘君看来,“激烈”的好处有三。第一点“无所顾忌”,大概没有人不同意:大约天下的人,最难的是不怕死。到了不怕死,无论什么事件,都可以做出来。所以古时候的大刺客、大游侠、大盗、大奸,都是出来拼命做事情的。但是这一种人,都是激烈派,不是平和派。[33]
第二呢?曰“实行破坏”。“天下的事情,没有破坏,就没有建设。”故倡言破坏的激烈派,比主张建设的平和派更有价值,更有可能“做空前绝后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以论证的彻底性而言,第二点已经有些不太完满,可还说得过去。第三个好处,乃有利于“鼓动人民”。如此策略化的考虑,很可能引起今人的反感。但对于刘师培来说,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这一种著书、出版、演说的人,宗旨也要激烈。”为什么?理由很简单:“激烈方能使人感动,并发生影响。”不谈“宗旨”之是非,只讲“激烈”方能动人,虽能奏效,终非大道。起码我对刘师培的以下议论不以为然:现在的人,宗旨既然激烈,就是做一部书,说一句话也都是达于顶点的议论,共那一种平和人不同。[34]为了追求效果,不惜扭曲思路,尽量把话说满说绝,“达于顶点”,确实是雄辩家的不二法门。可对于学者或负责任的政治家来说,此乃大忌,因其很容易为追求“掌声鼓励”而放弃“基本立场”,以致令人怀疑其立说的真诚。
像刘师培这样学有渊源而又聪明绝顶,连“降表”都能写得眉飞色舞的大才子,同一件事,说正说反易如反掌,而且都能“自圆其说”。文章写得太容易了,随意挥洒才情的结果,“立说”成了纯粹的“技巧”,不再关涉“心智”与“良知”。读单篇文章,你会觉得有道理,起码也是自成一家之言。可把众多文章放在一起,你会因其立说歧异而眼花缭乱。不要说时间略有参差,即便同一时期,也都是自家文章里便已“众声喧哗”。不是作者思路不清,而是面对不同对象“应机说法”,而且“说一句话也都是达于顶点”。因此,众多掷地有声的豪言、隽语搁在一起,原先小小的裂缝,也都变得无法弥合。
才思枯竭者一旦投机取巧,很容易因捉襟见肘而备受指责。才学丰厚者则不一样,说圆说扁都有学理依据,除非你做“诛心之论”,否则只能承认各有宗旨。举个例,1907年,正热衷无政府主义的刘师培,撰写了《人类均力说》,称实现“均力主义”的社会,年逾二十者统一排工:二十一岁筑路,二十二岁开矿伐木,二十三至二十六岁筑室,二十七至三十岁制造铁器、陶器及杂物,三十一岁至三十六岁纺织及制衣,三十七至四十岁蒸饪,四十一至四十五岁运输货物,四十六至五十岁为工技师及医师。五十岁后呢?一律从事教育工作。不必追问三十制陶、四十蒸饪、五十任教的理由,乌托邦的魅力,并不因具体设计的不合理而该被肆意嘲笑。我不满意的是,刘师培在设计理想社会的同时,还要卖弄其熟读经书的长处:至于有妨学业,则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通一经,而伊尹躬耕,傅说版筑,均学为王佐,非工事无妨学业之证乎?[35]“古之学者耕且养”,这没错;可以此论证学术不必专门钻研,这像四代传经、家学渊源的人说的吗?
刘师培论学,历来祖述戴东原,在很多诗文里表示过无比景仰之心。1905年的《读书随笔·孔门论学之旨》称:若夫汉儒说经,稽古二字,释以三万言,则博而不约(近世经学家亦蹈此失);陆王末流,自矜顿悟,束书不观,则约而不博。博而且约,其唯朱紫阳、戴东原乎?[36]同年,刘还撰写了《东原学案序》和包括戴震在内的《六儒颂》;1906年,意犹未尽的刘师培,又有《戴震传》问世;1907年发表的《论近世文学之变迁》、《近儒学术统系论》、《清儒得失论》和《近代汉学变迁论》等文,随处可见对于东原学问的高度赞赏。同年10月间出版的《天义报》第八、九、十卷合册上,申叔发表《非六子论》,转而清算“顾黄王颜江戴”等“近世巨儒”:昔读其书,辄心仪其说,以为救民以言,莫六子若。由今观之,则乱政败俗蠹民,亦莫若六子。[37]为什么一夜之间,戴震等原本有大功于世的“巨儒”,一滑而为“乱政败俗蠹民”的罪人,理由很简单,申叔已经改信无政府主义,故:凡旧说之涉及人治者,稍加采择,无一不足以殃民。而近世学士所交称者,则为六子之书,故明著其弊,以醒群迷,使无识之流,不得托前人之说之(以)自饰。即他说之近于六子者,亦可援此证彼,以阐其非。[38]这是典型的刘氏笔法,尽弃前学与投诚新说,二者相得益彰。由顶礼膜拜到肆意讥讽,只是一念之差。日后还会把话说回来,可眼下只好拿“前学”当垫脚石了——以大批判开路,表明改换门庭确实出于真心。
尹炎武在批评刘师培“虽渊静好书,而心实内热”时,称其:“时乃尽弃所学,以诡随流俗,以致晚节末路,不能自脱,伤哉!”[39]这话大致在理,可必须略作修正:刘君之不时“尽弃所学”,不是追随流俗,而是希望走在时代前面。上升下降、左冲右突、南转北向,刘君的变化速度极快,不只一步到位,而且有所发挥,真的是“矫枉过正”。过于追求戏剧性效果,这与其说是现代政治家的思路,不如说更像是春秋战国时代的游士。可惜,晚清虽也是社会大转折时代,毕竟不同于处士横议、立谈可取卿相的先秦。不断地“脑筋急转弯”,一步错,步步错,真不知错过了多少好时光。
在我看来,这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局面,与申叔先生过于迷信“激烈”的效用有关。清末民初,乃风云激荡的时代,志士之“激烈”,其实是常态。若章太炎,其激烈的程度,比刘师培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章太炎从民族主义到无政府主义再到文化保守主义,每一步也都走得很彻底,可时人及后人对于章的“激烈”与“转弯”并不反感,就因为确信所有这些,均出自章的独立思考。凝视这些时高时低、忽左忽右的蹒跚脚步,也令人肃然起敬。当然,这与章太炎始终坚守民间立场,不以“激烈”取“功名”有关。
严格说来,真正的“激烈”,只适合于永远的反对派,就像章太炎之守护精神,盯住信仰之火,只管“信念伦理”,而不问能否实现。既想表现“激烈”的姿态,又觊觎官府特供的功名利禄,可就麻烦了。知行完全合一很难,但也不能弄成自家缺什么,便故意提倡什么。一边跟清廷眉来眼去,一边大谈无政府主义,总让人对学者的尊严与诚意产生怀疑。
力求激烈的思维方式,加上出人头地的欲望和博取功名利禄的渴求,三者搅和在一起,难免一再摔跤。刘师培的大起大落以及连续急转弯,缘于其将“激烈”当作手段。为激烈而激烈者,一旦时局变迁,再不可能从“激烈”得到好处时,很容易变得比此前的左派还左、右派还右。看多了袖子一甩,又成了另一副模样的“变脸”,反而怀念起“顽固派”之不肯见风使舵。执著于自己的理想,不屑于为了追求效果而“说一句话也都是达于顶点的议论”,那样的学人,不管主张革命还是提倡改良,都值得信赖——至于同不同意其观点,则是另一回事。
1999年1月21日于京北西三旗
《当年游侠人》 第三部分激烈的好处与坏处(6)
附记
很早就开始注意刘师培了,不只是因申叔先生与北大有特殊因缘,更因其生命历程体现了近代中国学人的追求与陷阱。可限于学力与资料,一直不敢动笔。50年代以后,刘氏的著作极少重印,除了《中国中古文学史·论文杂记》,再就是《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收入其《古书疑义举例补》。大约十年前,我盯上了琉璃厂中国书店机关服务部里那套1936年版的《刘申叔先生遗书》。没能得手的原因,主要是“水涨船高”:个人经济能力的提高,一直没能赶上古书涨价的速度。听说扬州大学早有整理出版刘师培文集的计划,不知何故,至今尚未问世。近年,终于陆续收有《刘师培论学论政》(复旦大学出版社,1990年)、《刘申叔遗书》(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刘师培辛亥前文选》(三联书店,1998年)等书,总算可以做点研究了。可开笔极不顺利,几次废书长叹:如此才学,如此见识,落得如此下场,需要师友再三为其失节辩解,实在令人难堪。记得刘君流寓四川时有《书扬雄传后》诗云:“雄志本淡泊,何至工献谀”;“宋儒作苛论,此意无乃拘”。我既没宋儒那么严苛,也没申叔先生这般通脱,唯一可以比附的是结尾四句:“吾读扬子书,思访扬子居,斯人今则亡,吊古空踌躇。”(《刘申叔遗书》1932页)
(原刊《东方文化》1999年2期)注释
[1]黎锦熙:《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7页,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
[2]冯自由:《记刘光汉变节始末》,《革命逸事》第2集215页,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
[3]钱玄同:《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8页。
[4]同上。
[5]蔡元培:《刘君申叔事略》,《刘申叔遗书》18页。
[6]方光华:《刘师培评传》106页,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
[7]黄侃:《先师刘君小祥奠文》,《黄季刚诗文钞》61页,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
[8]刘师培:《甲辰年自述诗》,初刊1904年9月7日至12日《警钟日报》,收入李妙根编《刘师培论学论政》,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0年。
[9]朱维铮:《刘师培论学论政序》,见《刘师培论学论政》。
[10]张继:《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6页。
[11]汪东:《刘申叔先生遗书序》,《刘申叔遗书》26页。
[12]《鲁迅全集》第11卷351页。
[13]参见冯自由《记刘光汉变节始末》和陶成章《浙案纪略》(见中华书局1986年版《陶成章集》)。
[14]《上端方书》,《刘师培辛亥前文选》95页,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15]《清末革命史料之新发现——刘师培与端方书》,初刊《大公报》1934年11月2日《史地周刊》第7期,后收入中华书局1981年版《洪业论学集》。
[16]参见《洪业论学集》130页。
[17]黄侃:《申叔师与端方书题记》,《学术集林》卷一,上海:远东出版社,1994年8月。
[18]黄侃:《始闻刘先生凶信为位而哭表哀以诗》,《刘申叔遗书》24页。
[19]《黄季刚墓志铭》,《章太炎全集》第5卷26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
[20]《伦理教科书》第一册二十三课,《刘申叔遗书》2038页。
[21]《伦理教科书》第二册三十三课,《刘申叔遗书》2069页。
[22]《国粹学报三周年祝辞》,《刘申叔遗书》1791页。
[23]蔡元培:《刘君申叔事略》,《刘申叔遗书》18页。
[24]《伦理教科书》第二册,《刘申叔遗书》2069页。
[25]陈钟凡:《刘先生行述》,《刘申叔遗书》15页。
[26]刘富曾:《亡侄师培墓志铭》,《刘申叔遗书》16页。
[27]尹炎武:《刘师培外传》,《刘申叔遗书》17页。
[28]《清儒得失论》,初刊《民报》14号(1907年6月),见《刘申叔遗书》1535—1540页。
[29]同上。
[30]马克斯·韦伯著,冯克利译:《学术与政治》100页,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31]朱维铮:《刘师培辛亥前文选·导言》,见《刘师培辛亥前文选》。
[32]《论激烈的好处》,初刊1904年3月出版的《中国白话报》第6期,署名“激烈派第一人”,见《刘师培辛亥前文选》63—66页。
[33]同上。
[34]同上。
[35]《人类均力说》,《刘师培辛亥前文选》113页。
[36]《读书随笔·孔门论学之旨》,《刘申叔遗书》1947页。
[37]申叔:《非六子论》,《天义报》第八、九、十卷合册,1907年10月。
[38]同上。
[39]尹炎武:《刘师培外传》,《刘申叔遗书》17页。
《当年游侠人》 第四部分“当年游侠人”(1)
——关于黄侃
“当年游侠人” 当年游侠人很久以前就熟悉了黄侃(1886—1935)的各类轶闻,可真正认真拜读他的学术著作,却是近两年的事。说实话,到现在,我对他音韵训诂方面的成就仍不甚了然。自认比较了解的,还是他的《文心雕龙札记》,以及若干关于文学、玄学方面的短论。明知这不是季刚先生主要的学术贡献,但《黄侃论学杂著》、《文字声韵训诂笔记》、《量守庐群书笺识》等又非我所敢信口雌黄。只好采取迂回战术,虚晃一枪,转而欣赏起《黄季刚诗文钞》、《蕲春黄氏文存》以及《量守庐学记》来。
诗文比起学术著述来,与作者的人格精神关系更为密切。假如不只希望读其书,还想识其人,从欣赏诗文入手,倒不失为值得推荐的一路。而且这“一路”,很可能就像晋人王献之所说的,“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世说新语·言语》)。晋人善于鉴赏山水,故风神潇洒;风神潇洒的晋人,反过来又成了后世文人反复品味的一大“景观”。
并非每个学者都能成为值得鉴赏的“景观”,但深得晋人情致风韵的黄侃,却当之无愧。
一
记得当初读《民报》,深为1907年第十八号上运甓撰写的《释侠》所吸引。文章称,“侠之名,在昔恒与儒拟。儒行所言,固侠之模略”。这种侠、儒并举,章太炎的《訄书·儒侠》早已有言在先。有意思的是,此文对暗杀的鼓吹,竟也是靠“解字”来“说文”:
侠者,其途径狭隘者也。救民之道,亦云众矣,独取诸暗杀,道不亦狭隘乎?夫孤身赴敌,则逸于群众之揭竿;忽得渠魁,则速于军旅之战伐。术不必受自他人,而谋不必咨之朋友。专心壹志,所谋者一事;左右伺候,所欲得者一人。其狭隘固矣,而其效或致震动天下,则何狭隘之足恤乎?
晚清谈游侠、主暗杀的文章不少,但大都直截了当,不若《释侠》之“咬文嚼字”。这大概与作者的学术趣味有关。“运甓”即黄侃,字季刚,时年二十二岁,正师从章太炎,治音韵训诂之学。
或许是少年气盛吧,黄侃接过其师儒、侠并举的主张,进一步引申发挥:“儒者言仁义,仁义之大,舍侠者莫任矣。”将整个中国的命运,系之于“以夹辅群生为志”的大侠,不只因其“穷厄不变其救天下之心”,更因其“敢死”。其时章太炎所主持的《民报》,正与梁启超主编的《新民丛报》,就中国前途及命运展开论战,黄氏将对方之主张君主立宪简化为“畏死”,而称“吾党之志,以敢死为先”(《论立宪党人与中国国民道德前途之关系》)。毫无疑问,提倡“敢死之气,尚义之风”,在道义上占有绝对优势。值得一提的是,晚清志士之提倡游侠,并非只是嘴上说说,不少人真的挥剑上阵。
据说,黄侃先生手订的诗词多按年月编次(潘重规《量守遗文合钞说明》),可惜鄂版《黄季刚诗文钞》改为按文体分类,一般读者很难理解诗文的真正意旨。《感遇》六首之三,与《释侠》等文思路很接近,应该是同时期的作品。其中对游侠的推崇,甚至衍生出对易水河边白衣冠送别的众宾客的不满:
荆卿事不成,能为倚柱笑。惜哉舞阳懦,遂贻勾践诮。大侠济蒸黎,私恩非所报。燕客皆庸流,徒工白衣吊。悲歌痛不还,勇气曾非挠。自惜一身亡,莫御强秦暴。萧条二千载,易水风犹啸。
在黄氏看来,“徒工白衣吊”无济于事。实际上,鄙视只会纸上谈兵、论侠的季刚先生,1910年即应湖北革命党人之邀归国,共图大举。其发刊报章激扬民气,纠合义兵以图解救武汉之围等,《量守庐学记》中多有提及。
辛亥革命后,曾以游侠自许的季刚先生,“自度不能与时俗谐,不肯求仕宦”,“壹意学术,退然不与世竞”。章太炎、汪东为之撰写墓志铭和墓表,都强调其转入学界,部分由于愤世嫉俗。因愤世而“翻然折节攻诗书”,必定满腹牢骚。当初“占名咸入同盟会”,“同时我草驱胡檄”,如今则“春来羁旅无人问,抚今怀古缠深恨”(《初春得平君岛上见寄诗,感念今昔,因成长歌一首,还寄》)。
不是说“功名如脱屣,意气本凌云”吗(《怀陈君》),为何还有那么多牢骚?“壹意学术”确实是兴趣所在,只是天下未必真太平,书生难得尽兴。文人喜欢哭穷,自古皆然。可读读《章炳麟论学集》中关于黄氏谋职的诸多说法,不难明白本就脾气大的季刚先生何以有那么多不满。“绝学真无累,多文亦自煎”(《在河南寄刘生》),“文采知相累,风尘愧独全”(《遣兴》),以及“文章供覆酱,时世值烧书”(《戏题〈文心雕龙札记〉尾》)等,季刚先生此类诗句甚多。
但是,最让我感觉惊心动魄的,却是其《效庾子山咏怀》中一联:“此日穷途士,当年游侠人。”
好在转入学界的季刚先生,并没有完全忘记“当年游侠人”的风采与意气。最明显的,便是章太炎《黄季刚墓志铭》所记的“俾倪(睥睨)调笑,行止不甚就绳墨”,以及汪东《蕲春黄君墓表》所称“常被酒议论风发,评骘当世士,无称意者”。
当事者或许不喜欢其桀骜不驯,世人则乐于传播其“言小学不相中,至欲以刀杖相决”之类的韵事。听多了此类轶闻,黄侃先生到底生活在魏晋还是民初,似乎都成了问题。此语并非故弄玄虚。季刚先生之心仪魏晋,我想是不言而喻的;就连太炎先生,也不时将得意门生与晋人相比拟,甚至认定其人该入《世说新语》。
《当年游侠人》 第四部分“当年游侠人”(2)
1909年,章太炎为黄侃《梦谒母坟图题记》书后,对黄氏性情及学问有相当精妙的描述:蕲州黄侃少承父学,读书多神悟,尤喜音韵,文辞澹雅,上法晋宋。虽以师礼事余,转相启发者多矣。颇好大乘,而性少绳检,故尤乐道庄周。昔阮籍不循礼教,而居丧有至性,一恸失血数升。侃之念母,若与阮公同符焉。所谓“少绳检”而又“有至性”,确是黄侃的最佳画像;至于比诸阮籍,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黄氏流传甚广的诸多奇谈怪论以及乖僻举措,于此角度解读,很容易领悟。
1934年,即黄侃去世前一年,章太炎又为其撰写《量守庐记》,称此庐之命名取自陶渊明诗义。陶氏《咏贫士》诗云:“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生于衰世之黄季刚,不愿附和“末学奇邪之论”,“不欲以此乱真诬善”,于是,也就只好步武靖节“量力守故辙”了。黄侃接读此记,“欢庆感激,殆不可任”,当即上书答谢,表示“谨当寻绎宝训,勉之毕生,不坠师法,以酬恩造”。从阮籍到陶潜,章氏始终以晋人比拟黄侃,此举大有深意在。实际上,黄氏确实也以魏晋风流自诩。
晋人之受赏识,很大程度因其名士风流,玄远洒脱。这一点,鲁迅先生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有非常精彩的描述。此外,我还想谈谈晋人对于“任侠”的兴趣。表面上一文一武,风马牛不相及;可史书上诸多关于名士的描述,如“倜傥放荡”,“旷迈不群”等,也都适应于游侠。同样思想通脱,同样意气纵横,魏晋文人之歌咏游侠,并非不可思议。
嵇康、阮籍、陶渊明,大概是最常被后人所追忆的魏晋文人。并非一味服食养生,也并非只是采菊东篱,洒脱中有所执著,一个明显的例证,便是喜欢谈论不太轻松的游侠。嵇康固然有“采药钟山隅,服食改姿容”的游仙之思(《游仙诗》),但也有“豫让匿梁侧,聂政变其形”的游侠之咏(《答二郭》)。《文心雕龙·体性》称:“嗣宗倜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此等为人之“倜傥”与“俊侠”,落实在诗中,便是常被提及的“师心”与“使气”。读读阮籍《咏怀》中“壮士何慷慨”及“少年学击刺”诸篇,不难明白《晋书·阮籍传》所言不虚:“傲然独得,任性不羁”的阮籍,确实“本有济世志”。
不只时时“师心”“使气”的嵇、阮并非真正的隐士,就连醉卧菊丛、历来以淡泊超然真率玄远著称的陶渊明,也有不太平淡的时候。比如,《杂诗》之“忆我少壮时”、“猛志逸四海”,《拟古》之“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读山海经》之“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以及《咏荆轲》的“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在在体现其“非直狷介,实有志天下者”(顾炎武《菰中随笔》)。
古往今来,“有志天下者”多矣,不足以作为评判文人学士的标准。尤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时的放言高论,与老来之回首平生,很可能形成极大的反差。以少年时之高谈游侠,来论证其人之慷慨悲歌,或者勇于拯世济难,其实是相当冒险的。季刚先生对此有充分的自觉。其《阮籍咏怀诗补注》中,对“危冠切浮云”一首的补注是:“远游负俗,阮公所以见嫉于礼法之士,殆以此与?”至于“少年学击刺”一首的补注,更有意思,恰好与早年的《释侠》形成鲜明对照:少年任侠,有轻死之心。及至临军旅、闻金鼓,而悔恨立生,则知怀生恶死,有生之所大期。客气虚骄,焉足恃乎?!这一注解,自然是基本扣紧阮籍诗句,可也包含个人感慨。其实,晋人之提及游侠,也大都是采用追忆的口吻。有所反省,有所追悔,但更多的是感慨光阴流逝,以及“任侠”志气与心境之不可复得。少年游侠,与中年游宦、老年游仙一起,共同构成中国人理想的人生三部曲。
入世已深的“当年游侠人”,明知不可能再次“抚剑独行游”,但仍希望保存当初的“意气”。太炎先生对这位弟子也极为关切,与吴承仕通信时常常提及。《章炳麟论学集》439页,录有1924年10月23日章答吴书,甚可把玩:得书为之喷饭。季刚四语,正可入《新世说》,于实事无与也。然揣季刚生平,敢于侮同类,而不敢排异己。昔年与桐城派人争论骈散,然不骂新文化。今之治乌龟壳、旧档案者,学虽肤受,然亦尚是旧学一流,此外可反对者甚多。发小豝而纵大兕,真可怪也。劝之必不听,只可俟后世刘义庆来为记述耳。撇开具体人事之是非,就像章太炎所说的,暂时将黄氏的举措理解为“与实事无与也”;那么,其“意气用事”之可笑与可爱,方才表露无遗。这也是章氏虽屡次表示对黄氏“侮同类”而不“排异己”的不满,但都一笑置之;反过来,还很欣赏这种无是非得失、而且不讲策略的“意气用事”。
三
可这仍然不足以尽季刚先生。就像不循礼法而又事亲极孝一样,季刚先生为人狂傲,治学却极谨慎。《蕲春黄氏文存》附有《黄先生语录》百余则,虽非季刚先生的直接著述,但多在弟子的回忆文章中出现过,大致可信:“治学第一当恪守师承。第二当博学多闻。第三当谨于言语”;“汉学之所以可畏者,在不放松一字”;“凡研究学问,阙助则支离,好奇则失正,所谓扎硬寨、打死仗乃其正途”。这些论学之语,出自“当年游侠人”之口,总显得有点不协调。季刚先生以名士风流著称,论学时却又如此谨慎,绝无一般名士之不求甚解与不能服善的习气。
很容易将此等学风归之于清儒家法,这自然不错,只是失之浮泛。《复许仁书》中,黄氏对清学有相当严厉的批评,可仍然强调治经“以笃守师说为宜”。下面这段话,不见得为人所理解:与其创新说以正前文,不若守旧闻而乏奇识。大抵少年锐气,无往不形独到。董理旧文,则无事乎此。侃六七年前每事好为新说,自事仪征而后,乃恍然于所尚之非,而已驷不及舌矣。
《当年游侠人》 第四部分“当年游侠人”(3)
如此褒扬“守旧”而贬斥“创新”,实在不合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的学术潮流。黄氏再三陈述“笃守一经”的必要性,正是针对时人之“好为傀异”。私下里,季刚先生也有“先须专主一家”、“继须兼通众家”之类的说法(《黄先生语录》),但在公开场合,季刚先生更愿意标榜其“说经独本汉唐传注正义”。对于黄氏此等抵抗流俗之苦心,章太炎在《中央大学文艺丛刊黄季刚先生遗著专号序》中有所披露。
就像章太炎所说的,季刚先生“性虽倜异,其为学一本师法,不敢失尺寸”。提及小学必称太炎师,提及经学则是仪征刘申叔。黄侃之师从刘师培,本身便是近代学界的一大雅事。1919年,时年三十四、任北大教授已六年、学业上卓然成家的黄季刚先生,正式拜只比自己长两岁、而且已有十几年交谊的刘师培为师,理由是经学不如对方。拜师当年,刘君即去世,季刚先生仍谨守师礼,动辄称先师如何如何。谨守师礼与突破师说,二者并不矛盾,也就是前引章太炎所说的,名为师徒,“转相启发者多矣”。
最能体现季刚先生“扎硬寨打死仗”之治学风格者,莫过于点书。季刚先生讥笑世人读书不细,只愿“煞书头”,而不肯一字一句读通读透。引一段1928年5月3日日记,已见季刚先生的读书方法:余观书之捷,不让先师刘君。平生手加点识书,如《文选》盖已十过,《汉书》已三过,注疏圈识,丹黄烂然。《新唐书》先读,后以朱点,复以墨点,亦是三过。《说文》、《尔雅》、《广韵》三书殆不能遍数。
如此读书,实在说不上潇洒。章太炎《菿汉闲话》称“学者虽聪慧绝人,其始必以愚自处”,举的例子便是黄季刚。不过,据太炎先生称,一旦“昭然如披云雾见青天”,便该“智愚杂用,无所不可”。而季刚先生似乎更愿意始终“以愚自处”,因其去世前一月,仍在点《唐骈文钞》。世人皆知季刚先生狂傲,没想到他读书时竟如此如履薄冰。《与徐行可书》对此有个解释:“常人每自尊大,至于吾辈,见事略多,辄自谓比之古人,曾无其足垢之一屑。前路遥远,我劳如何乎?”关键在于见事略多与前路遥远,故多有敬畏之心,无暇自尊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