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学问多有敬畏之心,季刚先生于是不敢轻言著述。尝言五十后当著书,可惜年仅及五十而殁。就在季刚先生去世的第二天,章太炎致书吴承仕,感慨其得意门生“身后著述无传,亦由闭距太严之过,真可为太息者也”。撰写墓志铭时,太炎先生仍念念不忘这一点。“著述无传”云云,固是夸大其辞,但季刚先生由于落笔过分矜持,未尽其才,却是学界所一致公认的。只是黄氏之学术成就,与其谨严的治学风格密切相关,太炎先生赞赏的“以愚自处”的另一面,正是其讥讽的“不肯轻著书”。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是也。
辛亥革命后折节诗书且后来大有成就者正不少。由“当年游侠人”自觉且自愿转为“今日穷途士”,除了“乐道”故而只好“安贫”外,还有生活方式及精神气度的改变。各人情况不同,调整的策略也迥异。比如,熊十力依然故我,在其述学文字中仍意气风发,颇具大侠精神;陈垣则以儒雅博学见称于世,为人治学均平正通达。只有黄侃——还可以加上其师章太炎、同门周树人,都是为人狂狷,而治学则格外谨严。
既是名士风流,又能苦读诗书,这实在是新鲜事。记得梁简文帝有言:“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这句话在道学家眼中,自是大逆不道。于是,历代文人颇有以之为靶子者。假如不把“放荡”单纯理解为风流韵事,我不觉得此话有多大的弊病。其实,借文章故作放荡,制造许多真假艳遇,此乃引起公众注意的不二法门。只是这千古文人的小秘诀,本来不该说破。
“当年游侠人” 当年游侠人至于学者,可就不一样了,总不能把论文当小说写,穿插几百首自鸣得意的情诗。学术著作如也“放荡”起来,读者可就无所适从了——不管此“放荡”是真是假,是“风流倜傥”,还是“天马行空”。
或许这话可以倒过来。对学者而言,立身不妨“放荡”,著述且须“谨重”。这里的“放荡”,必须加引号,主要指的不是“艳遇”,而是像黄侃那样的“行止不甚就绳墨”。对于受大侠精神感召、愿意“远游负俗”的学者,这一策略并非不可行。
1995年7月13日午后
(原刊《读书》199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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