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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殒

作者:烬天翼(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6:48

椅中女子与墨衣云纹之人同时颔首道:“先解毒,后治疾。便可救。”

年轻将领不由松了一口气。

“蜀地湿热且多瘴毒蚊虫,感染骨痛热疾的机率是极高的,古已有之,故我等对此早有防范,却不想还是防不胜防……”军医众人道:“且病者所中疱毒,是为何来,我等还未能知。”

墨然道:“我观病者数人,疮中疱毒皆重,而未生疱疹者体内便验不出,故觉此毒当由热疾发重引出,若热疾未重,便藏而不发,如未中毒。无病者更如常人,故军中之众,可能中毒已久,却不自知。”

孔嘉平声:“与傩祭相应,是羌人计。”

北曲手中惯常捏着一根苇草,此时冷寒道:“先下毒,再行傩祭传恶诅之咒,此时若再悄然将带有病源的蚊虫驱入我军中,便可爆出这使人遍生疱疹的残怖疠疾,更使我等将其误诊为热毒,治不可治,病者受尽痛苦逐一死去,如此军心大畏,不攻自溃。实在狠毒!”

端木静一瞬,问声:“羌骑中可有一人,名唤赫连绮之?”

墨然闻言眸色便黯,神情几分晦烁冷然。

北曲立时应道:“此人是六月末时领数百骑偷袭罗甸新兵营的那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身边的军师。”

端木若华抬眸而静:“此人,将军不可不防。”

北曲几人便震,恭声应下:“谢先生指点。”

孔嘉思及什么,突兀道:“羌骑袭罗甸,粮草毁半。”

孔懿听罢拧眉一刻,想罢,便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当真心机!”

几位军医还待不解,北曲已然惊醒:“原来他们偷袭罗甸根本不为烧粮草,而是在粮草中下毒!故而分明有余力杀伤近万新兵,却未能将粮草尽毁!竟是有意留下!此间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

椅中女子面向前方,一时无言,空茫的目中微见凛色。

后查验得知粮草中确含疱毒,且此疱毒隐带血的腥甜气息,可引蚊虫近身,故而多是营中兵士中毒且染疫疾,外人鲜有中者。

端木与墨然分而解毒、抑症,试药百遍,终得解法,谈指城中数以千记因此毒疫而惨嚎的新兵病色渐轻,有明显好转之象,众喜色。

数日后,从罗甸赶来的军医急报于主帐营:“被隔离在罗甸城中的新兵病情太重,有不少已无法控制,我等实是束手无策,只得急急来报……”

北曲请来端木与墨然定夺。

椅中女子怜声:“罗甸所在,病重者凡几?”

那名军医与从属恭声回道:“回先生,近五千人。”

端木目中忧敛,眉间悯然,顿过少许,轻言道:“我去罢。”

墨然心中一紧,立时便回道:“师妹若要去罗甸,我与你同去。”

端木回望于他所在,静过一瞬,摇了摇头。“城中疫情虽见好转,却还未愈,恐生变故。师兄留在此处,方应万全。”

墨然顿觉心中不安,还要再道,北曲已点头应许:“先生具神医之名,我等唯有寄望于先生去往救这五千新兵的性命了……”转向墨然,北曲再道:“墨先生放心,罗甸位于谈指东面,处兵事后方,其实比到谈指更为安全,应无战事之忧……但此去辛苦,还请端木先生一定照顾好自己。”

端木沉静颔首,行一礼。

次日晌午,墨然将端木若华送至城门外。

墨衣云纹之人将其扶上马车前辕,末了,扶帘的手犹疑良久,转而轻轻握住了她的腕。“师妹还欲知悉师兄的身世么?”

白衣女子曲身于车辕之上,闻言驻步,回首。

墨然看着她倾身而近,似有聆听之意,神色静而宁。

禁不住抿唇肃面,伸手一把将其拥入了怀中。

女子一怔,继而心中惊抑,一时竟窒。

墨然附耳于她道:“待谈指城中疫情稳定,师兄便去寻你,届时身世如何,往夕如何,差错过往,行思所欲,旦我所行之事,不会瞒你分毫。”

言罢松开怀中之人,续将马车垂帘扶起,抑声与她:“师妹可肯等我?”

端木若华一时怔恍,垂目少许,下意识地与他点了头。

雪色鹞鸟扑翅落足于马车之顶,璎璃喝马而起,驱车向东面驰去。

尘沙拂撩,墨衣云纹在晨风中鼓荡飘摇,墨然驻步望着马车行远,渐逝于天际。

身后少年亦静望于他,久无声。

……

十日后,叶绿叶于南疆回往归云谷途中收到传书。

宁州新任刺史周朗亦反,复引羌兵自宁州境内避开中军及谈指绕往兵事后方罗甸,率三千宁州州郡兵与西羌烧当部落大王子弋仲所领的一万羌族骑兵,一齐围断罗甸城三日,后放火烧城。

一时浓烟笼罩罗甸城上空数日不散,草木无生,尸横梁下,墙头肉糜,只闻焦味漫于城中。

最末一句,乃为附言:

时,清云宗主身处罗甸,于今生死不知。

.

洛阳皇宫太极殿内。

叶征掌匡龙椅,怫然怒道:“反了一个徐怀!又来一个周朗!宁州是专出反臣吗?!”

殿下群臣立身皆怵,两股战战。

龙威圣怒,不可抑制:“御史中丞周琳!”

闻唤者重重跪地:“臣、在。”

“周朗与你是何关系?!”

回话者语声难抑颤抖:“回皇上……是、臣的族弟。”

“那你可知罪?”

“臣,知罪!”

叶征冷然转目,向着殿外一拂手。

两名禁卫军立时上前除了周琳的官帽、朝服,将人拖出大殿。

“传令四名殿中侍御史续查宁州反案,牵涉其中者,一律重处!此次若再断不了宁州祸乱,小心他们的九族!”叶征言罢立身,语声沁寒,再道:“传朕旨意予大将军,罗甸之危一定要解!且须不惜一切寻救清云宗主!”

护国公司马数上前一步道:“还请皇上三思。”

叶征立时蹙眉:“护国公何意?”

“罗甸被围,清云宗主遇险皆属密报,除朝堂上者,无人得知,但若派旨于大将军命其去救,大动干戈,乱其兵防不说,天下人都将为之而忧。”

太傅李然亦道:“护国公所言甚是,前线战事吃紧,清云宗主虽负盛名无论如何也不过是一个人,因她一人让大将军枉顾前方虎视耽耽的凌王反军和西羌联军实在是惜指失掌、得不偿失。”

叶征闻之怒道:“清云鉴传人古来便为佑国之圣,端木先生更为其间佼佼者,若失其护,大夏何安!更何况先生是为解谈指、罗甸之疫情才冒险前往救人,于国于民于情于理,我等又怎能枉顾弃之?!”

“皇上所言甚是,只不过!”右相娄林语声扬起又落:“罗甸之地,围城羌兵放火烧城已有三日……清云宗主说不定已经……殒了。”

“娄林住口!”叶征闻言便是一声怒斥。“先生是天佑之人,岂会如此这般轻易殒落!”

“报!”殿外侍官高声唱喏,小步急行而入:“骁骑营统领穆流云归京面圣!”

叶征眼中立时一亮:“传!”

但见只有身着轻甲的一人入殿,叶征眸中立时一紧:“因何只有你一人前来面圣?左相呢?”

穆流云跪下便道:“回禀皇上!骁骑营奉命听从并守卫左相安危,此次罗甸征兵事毕后曾遇羌兵劫掠,事后左相已将新兵事宜全权交予大将军派往罗甸主事的北曲将军,并在臣等骁骑护卫下回京而返。”

殿上最高处的皇袍之人语声更凛,再道:“那现下为何只你一人来见朕?!”

穆流云低头再道:“临近洛阳左相收到罗甸被围之密报,羌兵放火烧城清云宗主生死不明,故左相大人临时决断,连夜返往益州前线,往中军所在与大将军共商议事。”

龙椅前之人看着穆流云所在,静了少许,而后慢慢坐回了椅中。“如此……便传朕密旨,征事已远朝堂,前线战事便予大将军与左相商议定夺,总禀即可,不须一一回报。”

叶征转向护国公司马数和太傅李然:“护国公及太傅以为如何?”

此二人滞一瞬,垂首高揖而拜:“吾皇圣明。”

……

一下太极殿,李总管便私召穆流云去到皇上跟前。

太极殿后的长廊上。

叶征急步而行,穆流云大步跟随在后,李总管摒内侍十数人远远跟行,未允他们靠得太近。

“朕欲微服往益州中军所在。”叶征开口就道。

穆流云听完整个呆住,脚步立时止了。

独自行于他身后的李总管适时推了他一把。

穆流云这才醒神,“砰”的一声跪下便呼:“皇*上万万不可!”

叶征回身怒斥,语声冷寒:“你起来说话!”

内侍离之极远,难闻三者语声。李总管也于皇袍之人身后低着头闷声道:“皇上欲叫穆统领起身说话,也是怕此事张扬。因知陛下离宫之事实在太险太不妥,不能为朝臣知、不能为百姓知、不能为任意人知,否则恐民心不稳、军心大忧、朝堂动乱。”

此时太极殿长廊拐角处,远远传来太后鸾驾来行的唱喏声。

李总管在龙袍之人的瞪视下又小声补充道:“也不能为太后知,否则她老人家定要为皇上安危、国家社稷忧心如焚。”

“够了!”叶征压低声音怒斥。脸色阴沉而急乱。

穆流云长跪未起,亦是急声劝阻:“眼下战事尚稳,前线虽有急报但自有大将军在,皇上何苦如此急忧!更何况左相已赶往与之共商大事,定能为皇上分忧!臣实在不明皇上何故要亲自前往!行此危极险极之举!”

叶征目中忧狂,复杂以极。

滞声许久,低声喃语:“确实……危极……险极……大不妥……朕又怎会不知……”

李总管闻言抬目看了皇上一眼,遂挥手示意身后内侍之众再退数十步。

叶征指间握起,眸光便颤:“可是益州之地疫情尚在,动乱不安,军事正急……”

穆流云正欲出言安抚两句,便听叶征续道:“……而左相却往,朕如何能安?”

穆流云吐到嘴边的话语忽然噎住,他有些后知后觉地目露异色。

“因国因家因朝堂社稷朕不该去,但朕的一颗心却控制不住地想去……如若墨染在外有何意外,朕无论如何……”

穆流云忽是抓到什么,急声而拜:“臣替皇上前去!臣自会替皇上护卫左相安危!誓将左相安然护送回京!”

叶征低头看他,目色更见复杂,风喧云变。

此时太后鸾驾的来行唱喏声已近。

穆流云急声再道:“臣请予大内高手二十人,与臣日夜不替赶往左相身边!定能替皇上护卫左相安危!无论战事如何,我等与骁骑营数百人只为左相而生、为左相而死!定将左相早日带回京城!臣穆流云以项上人头起誓,此去定不负圣托!”

叶征指间更颤,忧之如狂的目光直视了穆流云,抑声半晌,道:“要好好的,把墨染给朕带回来……”

言之未尽,语声竟哑,他颤声低喑道:“……朕把此一生的梨花与月,都托付予你了。”

言罢,即向长廊尽头拐来的太后鸾驾行去,身形沉毅。

李总管领内侍十数人立时快步行近,越过穆流云匆匆跟上。

待得皇袍之人行远,穆流云跪于地上目中仍懵。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恍惚起身,控制着自己长呼了一口气,年轻的骁骑营统领叹道:“此行回来后,怕是要天天担心会不会被皇上灭口了……”

转身行远,口中又喃:“这事知道的人多不多?和左相共事已久,观以往情形,他应是对皇上之意并不知情……难道皇上并未敢表露心迹于左相大人?”

穆流云不由得唏嘘一声,最后总结道:“看来饶是坐拥天下、贵为皇帝,也并非无所不能……一无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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