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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相迎不道远

作者:烬天翼(完结+番外 当前章节:6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6:48

何木姐从怀中取出羊皮卷来,伸手递向了赫连绮之:“父王他提到眼下凌王军与我烧当两万铁骑已经联合,却仍处于劣势,且我等手中还握有兵家奇书《奇谋录》,是何缘由……”

说“提到”未免太委婉,此封传书之意不就是责问?

赫连绮之扫罢羊皮卷上所书,眼中寒光只流转一瞬,便搭下眉来抬头望向了何木姐:“公主殿主也看过《奇谋录》,应知绮之按录所设军阵无不被夏军所破,若绮之所料不差,夏军中当有人熟知《奇谋录》。若他们有一本活的《奇谋录》,我等虽得《奇谋录》原册,却也并无优势。”

拉巴子闻言不禁拧眉,语声一扬:“如此,先生此前何必命我费尽心机夺得此书?”当初盛乐城中何等凶险!

少女面前,那张无害的娃娃脸便扬笑,浅浅的梨涡隐现,一眼观之烂漫天真,拉巴子却似有感几分讥讽寒意。

“《奇谋录》被夏国尊为三圣之一,意义非凡,其书中奇谋诡策一直颇为西羌各部忌惮,使之不敢轻易生出进犯之心。拉巴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因得《奇谋录》,酋豪才肯出兵助阵夏国凌王军,羌人才有这与大夏朝抗争雪耻的机会……拉巴子殿下也才能领这一万羌骑出征来此。”

拉巴子一手握拳,当即抿了唇,微微偏头,再不多言。

立身一旁的何木姐细长的眉轻轻拢起,心疼地看了拉巴子一眼,十分爱怜地伸手握了握她的拳。而后转向赫连绮之,声低且柔:“先生的难处我知晓了,会如实转告父王他……只不过眼下军中形势已于我等越来越不利,赫连先生觉得该当如何?”

赫连绮之便也转向何木姐,眯眼儿露出了一个颇具孩子气的笑,圆亮的眼中观之,唯有真挚:“来时酋豪明言,绮之之命是为辅佐公主殿下,并令大王子、九殿下为公主所用……故而公主殿下实为我等羌骑之首。眼下形势,绮之想要听从公主的想法。”

何木姐微一怔神,嫣红的小脸上浮现几分局促:“先生莫要玩笑了,我、我只是来回替父王传话而已,并非同先生说的那般……我诸事不懂,怎能是羌骑之首。”

“公主殿下一直以来都太自谦了,‘烧当明珠,才貌双绝,审慎慧敏,犹胜智者’西羌内听闻过此话的人不在少数。”赫连绮之眼中流光闪烁,晶莹惑人,看着何木姐道:“绮之更是,从未将公主殿下当作寻常女子看待过。所以绮之才觉得,以公主之慧,应有想法。”

何木姐嫣红的耳颈更红,不禁轻轻抬起头来看着赫连绮之。少女语声更柔:“慧者当谦,若我此刻认同了先生所言,反倒够不上先生所誉……然我确实有一些浅薄的想法,可说与先生指教。”

赫连绮之只又看着她笑了一笑,露出两个明显的梨涡,于何木姐眼中,当真纯净可亲又可爱。

“烧当王庭地处西羌腹地,父王即便肯再派大军来援,也过于费时,且须防王庭空虚,其他部落趁机抢夺人、粮……我所想,便是西羌众部实为一家,倘若可联合离此更近的先零、卑湳两部落一起入夏,应能扭转眼下形势。”何木姐说完便有些惴惴地凝目看着赫连绮之。

“公主殿下果然不负我所期。”便见面前少女目中光彩明显明亮了起来,赫连绮之于心中掠过一道阴冷残戾又玩味的嘲意,而后温柔笑道:“实则绮之所想,也是联合先零、卑湳两部落前来……只是先零、卑湳始终有些畏惧夏国,不敢轻意出兵。”

“如此,出使两部落的人选便至关重要……赫连先生觉得可以派谁去?”何木姐听得,忍不住问道。

“除了畏惧夏国,公主当知先零、卑湳不肯轻易出兵的原因还有对我烧当的防备。毕竟酋豪只派出了两万羌骑精锐入夏,烧当部落十九万羌骑大军仍驻扎在王庭附近。而先零、卑湳虽和烧当合称西羌三大部落,实力却只有烧当的一半,如何能不防备我烧当?”赫连绮之眯眼儿笑着看何木姐:“故绮之觉得,出使之人必得身份尊贵,且得酋豪信任,能让先零、卑湳感受到我烧当前来联合的诚意,所言可听,所诺可信,如此方能打消他们对我烧当的防备,一思入夏攻伐可行之计。”

何木姐单纯明净的眸中掠过几缕忧思,转而沉静下来,轻柔问声:“先生可是觉得,我可做这出使联合之人?”

一侧的拉巴子闻言,立时转头看向何木姐,急目高声:“不行!先零、卑湳两族武莽凶残,即便有刀侍、钺侍、链侍随行保护,阿姐去到他们的族地也太过危险!父王一定不会同意的!”

赫连绮之轻拢双眉亦现忧色,直直地看着何木姐道:“虽说西羌无人不知公主尊贵,营中能代酋豪前去联合先零、卑湳的人除却公主,再无旁人……但便如拉巴子殿下所言,此两族性残凶蛮,公主若去,实在太险。”

何木姐看着赫连绮之眉间为自己所现的忧色,不禁轻轻攥拳,明眸扬笑:“先生放心,有阿刀、阿钺、阿链在,我不会有事的。再者西羌各部本应为一家,我等有意联合尚且如此防备,先零、卑湳又如何能轻信我烧当诚意,出兵前来?且先生也说了,父王的大军尚且驻扎在王庭,先零、卑湳即便凶蛮,却也并非无智,怎会轻意害我?”

拉巴子惊闻何木姐竟已有前去出使之意,不禁急声:“阿姐不能去!你若出事……”

“绮之也觉得太险,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如此为我等前线兵士前去冒险,绮之如何能承?”赫连绮之眉间忧色更为明显,转而看向拉巴子,面露迟疑道:“除非……拉巴子殿下也能随行保护公主。”

拉巴子闻言再愣,迟疑几许后,仍有几分不安地看向了何木姐:“阿姐……”

何木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亲昵温柔道:“若然不让你随我同去,你定然不能放心,那便依赫连先生所言,由你这个西羌第一勇士保护阿姐去往先零、卑湳可好?”

拉巴子听罢这才安心了一点,然未及多思多言,便听何木姐忧声再道:“可‘虎女’不在,营中军势必减,如此我羌骑于此可危?”

拉巴子立时道:“若阿姐当真要出使,我必然要随行保护阿姐的!于拉巴子而言,没有什么比阿姐更重要!”

赫连绮之便向何木姐行了一记羌礼,而后放缓了原本阴沉的语声诚挚道:“公主殿下放心,在公主联合先零、卑湳两部回来前,绮之必竭力尽智保我羌骑无虞。”

何木姐望着面前少年形貌的男子,目中尽显信任与柔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请先生待我归来。”

赫连绮之躬身立于原地,凝目看着何木姐携拉巴子转身背对自己,行远。

少女身侧,三名羌侍高手刀侍、钺侍、链侍始终随行。

此前于罗甸城前原是最强的剑侍已因受命护他而死,随后取代剑侍继任公主身边三侍之一的便是链侍。

三侍很强,又没有那么强。

赫连绮之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少女背影,眉眼皆弯,圆亮晶莹的大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残毒,然被娃娃脸上与生俱来的纯稚笑颜所掩,无人得见。

——公主殿下是绮之所见中少见的不因容貌看轻绮之,反看重绮之的人~

——只不过不论是喜是厌是轻是重,只要是因着这幅身貌……通通会让绮之觉得有点恶心呢。

——西羌各部,亲如一家?

——希望公主殿下此去,还会如此认为~

——不会因自己过于天真的想法而追悔莫及~

赫连绮之嘴角微弯,最后眯起眼儿对着何木姐的背影一笑:“绮之恭送公主。”语声阴哑幽寒,犹如出自厉鬼之口。

.

益州,牂柯郡,织金郊野。

夏军驻扎之地。

夜下,脸覆面具的黑衣少年听闻熟悉的鸦鸣声,纵身便掠至了军营最西面的岗哨附近。

随后一只环颈羽白的黑鸦自夜色里无声无息飞落于少年肩头。

少年伸手一把取下黑鸦腿上所缚的细竹筒,一挥手便又将黑鸦赶入了夜色里。从始至终未引起周遭来去的巡逻兵士注意。

……

墨然所宿的营帐内,少年掀帘而入,铁面反射寒光。

墨衣云纹之人坐于帐内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正用粗麻将手里一枚指宽的竹片打磨光滑。

昏黄的烛火下,男子耳后长发被雪色纶巾松松绑垂在后,低头摩-挲着手中刻完字的竹简,似在怀念、似有留恋,神情怔忡,满目柔和。

堆起浅浅褶皱的眼尾在烛火映照下尤显温柔。

少年得见这一幕,轻怔一瞬。下瞬行至男子身旁,感同身受地望了那竹片好一会儿,方按住男子的手,轻柔地抽去、放下了那片已然摩挲久矣的竹片。“都明白了不是吗?”

少年之声轻柔却沉静:“只为师兄妹,并无男女情愫。”

墨衣云纹之人凝眸望着轻覆于自己手背上的少年的手。久久,喃声:“其实从未想过,能与她有此情愫……”喑哑顿声,墨衣云纹之人再道:“只不过亦未想过,师妹继任清云鉴传人之后,还能拾回那一颗仿若从未有过的男女情心。”

“你以为她会清冷一世,孤绝一世,只念天下,一生无我无私情。”少年眸光亦恍,口中轻声所喃的,不知是“你”是“我”,亦或是“我们”。

墨衣云纹之人轻点了下头。“厌她清冷不思情,忧她孤绝不念己。然真的心有所念、生情动性,心中所对,却不是……”我。

少年从后伸手,轻轻拢住了男子。“义父可是,宁愿她永生无情,此生一世不识情。”

男子眸光碎散,万般忧思悲疼蕴于眼底,尽化温柔。他极轻地摇了摇头:“我只愿她安好无忧,一生喜乐。”

“从来都是,关系到她,义父的万般筹谋,总会一退再退。”

“毒宗、影网、陈年旧故,纵使他们都不懂我……”墨然轻倚身,向后靠在了少年胸-口:“但我知你会懂。”

“明你之心,感你所受。义父的伤心、难过、忧思、怀念,我都能懂。所以才更心疼。”少年人轻轻摩挲着掌心下他的手,低声一叹:“其实巫山空雷死后,义父便倦了。”

墨衣云纹之人眼底浮现一片抑色。“墨夷氏一百八十七条人命,我不能不恨。独活世间这些年,父亲与母亲临死前的屈辱惨状,每每于午夜浮现我面前……”

少年人顿觉心口痛抑难承,眼眶已红。他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身前之人,将他抱紧……

“别说了。”

“很长一段时间活在仇恨里的人,真的会本能地想要汲取温暖……”言至此处,墨衣云纹之人又不禁失笑,只是眼眶已湿。“虽然幼时的师妹性直冷漠,并非温柔体己之性。然信我、亲我、顾我,是归云谷中唯一敢忤逆师父,为我求情的人。”

“那时年幼,她尚且不知道师父为何罚我,便本能护我,每每于师父盛怒时,伴我于含霜院中一跪一夜。”忆往昔,墨然想起那些个岁月里,自己冷声将陪跪于身侧的小女孩斥离,之后师妹转而行至自己身后,仍旧固执地陪跪不离。“师父原是常言,我们之中最为温良乖顺、懂事刻苦的人便是师妹……直到我违背入归云谷时的承诺,暗中偷习终无剑败露,师父怒我罚我,师妹总也要与我一起受罚。”

我以为我已然没有亲人了……可她由我自山间溪石一侧抱起,拾回归云谷中,被师父收为第三徒。是我亲手照看,亦亲眼看着她一日日长大。视我如兄如父。

“叶家背信,巫家弃义,我为墨夷氏不值,血海深仇,何能不恨。可是她成了清云鉴传人。我暗中筹谋,经年谋划,到头来都是与她为敌……”指间微抖,被少年人牢牢攥握在掌中,其声如诉:“此后每走一步,我都怕伤着她,每每挣扎犹豫,都告诉自己,我定能在报仇之余,护得师妹无恙。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了她。”

“然影网与惊云阁的数年相斗,致使她流落徐州雪岭,九死一生……毒堡复出一役,我如愿手刃巫山空雷,却害她被困毒堡,若非梅疏影舍命相护,我此生或许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所以义父怕了、倦了,得知《奇谋录》被夺、羌兵入夏,再也不敢有添火加薪,利用其灭夏、倾覆叶家之念。”

“夏明帝叶枫死了,巫山空雷也死了……我心中余恨尚未消,可却如你所言,已惧,已倦。”蓦然恍惚地看着眼前昏黄的烛火,墨衣云纹之人轻喃声:“我已然累了。”

“义父累了,就休息吧。”身后少年依偎着他。“想护就护,想弃就弃,逝者已矣,诸事可尽。今后义父可只做心中想做、愿做、开怀之事。”

一路行来,几多彷徨,虽闻讯师妹有险故而赶来,长时身处夏营。然心中仍见犹豫,始终未定。

此时墨然闻少年人语声,眸光一颤,泪自眼角滑落于颊,心下却如释重负。

“师妹与我,敬重有之,亲近有之。少年时,我每每出谷,她都会于泊雨丈中相送,再到归日,候我回谷……若非我为报仇,每每刻意冷落疏远,若我能早一些放下……今时今日,她心念所动,是否便不会是那与我经年相斗的惊云阁主梅疏影……心中所重、不忍不舍之人,是否便不会是那痴缠逆乱的南荣遗孤、门下幺徒?”

墨衣云纹之人的目光寥落下来,喑哑一笑:“大抵是我欠你们南荣家的,太多了吧。”他言至此,阖目轻轻回握住了身后少年的手。无声静默。

——却儿,我不可再负你了。

指间流转,传来温意。

久久,少年人起身离远,复又立身于墨衣云纹之人身后,取出此前于黑鸦脚踝上取下的字笺,垂首恭声道:“义父,有影网传书。是行军要讯。”

.

九州旭一行去往越嶲郡的路上。

此时已出宁州地界,北上入了益州之境,续往越嶲郡而行。

木比塔护送着九州旭及一干村人老小前行,言语间多是对至今仍昏迷不醒的九州纳吉的担忧。

一行人行至宁州连益州的一条山间宽道上,山石夹道,时有泥泞,行路极缓。那此前被派去追踪清云宗主师徒二人由宁州往东之路径的羌族勇士日麦牟西带着七百羌骑弩兵追了上来。

木比塔避开九州旭往一行马车长队的后半段踱马过去,与日麦牟西汇合。

“往东的马蹄印行出不远就没了?”

日麦牟西看着木比塔点了头。并不多言。

木比塔秀气的眉峰便拧,眼神沉沉地落下来。

难道那时的马蹄印是障眼法?清云宗主师徒二人根本没有往东回夏营?

踢马焦躁地来回踱步,木比塔咬牙思索:如果他们没朝着东面往夏营方向逃,可能会去哪?现在又能在哪里?

木比塔脑中极快地闪过一念,心口激跳了一下。

难道?!

忽然离他不远的车队后方,一辆满载兽皮旧褥的马车被滚落在山道上的碎石磕了一下,摇晃间拉车的老马发出连续几声嘶鸣。

木比塔踢马靠近过去,眼睛盯在了马车车轮下、地上的泥泞深处。“这辆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前面牵马的羌人老伯闻话转向木比塔,待到木比塔转换成羌语重又笑盈盈地问了一遍后,便笑呵呵地回道:“褥子……都是防寒用的兽毯、被褥,老重了。”

木比塔只又问道:“多少张?”

“有二三十张呢。”

木比塔的眼神转而锐利起来。

二三十张兽皮、褥毯能压出一指深的车辙印?

木比塔忽而扬笑道:“我想看看你们马车里带的这些兽毯、被褥~如果有喜欢的,就买几张~”说话同时瞥了一眼日麦牟西带回的羌骑弩兵。

众羌骑得到指示,立时以日麦牟西为首,将此辆马车团团围住。

木比塔踢马往后让了一步,而后伸手指了离马车最近的一个羌骑兵,眼神冷冽:“你,上去搜。”

被指到的羌骑身形高大,甲衣下的面容黝黑粗犷皲裂,是典型的羌人。他闻话便从马上翻下,大步踩上了木比塔用手指着的马车。

老旧的车身被爬上来的羌骑兵踩得一晃,马车内掩身在一沓兽毯、被褥后的端木若华心口已然提起。

渐渐握紧的掌心里满是沁出的冷汗。

——萧儿晨时便离,此刻不在,我该如何?

只一息间,羌骑身上呛人的马腥味混着长时行军的汗味便熏入了鼻间,端木若华未及思,那爬上马车的羌骑兵已经堵在并不宽敞的车门前,粗暴地将马车车帘一把拉开。

端木若华指间一颤,心门随着被拉开的车帘颤动了一瞬。

此时那爬上车来的羌骑弩兵就蹲在她面前,隔着一沓兽毯、被褥,两面相对,无处可藏。

端木若华喉间陡然喑哑,发不出声。手旁的雪娃儿浑身白毛炸起,呲牙就要攻击。

下时羌骑伸手抓来,迎面有风,端木若华未及射出指间银针,被面前之人轻轻一指刮在了鼻梁上。

马车中的女子骤然一呆:“萧儿……?”

易容成羌骑之一、一路随行日麦牟西过来的云萧无声一笑,轻轻将女子耳边碎发撩起,别至耳后,柔声与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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