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居杂忆》作者:徐家祯【完结】 > 《山居杂忆》徐家祯.txt

文章简介

作者:徐家祯 当前章节:15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21

高诵芬原作 徐家祯整理

作者按:

《山居杂忆》是我和母亲在一九九五年写成的。那时,我父母住在山上,跟我一起。他们的健康情况也比现在好得多,所以我母亲除了做一日三餐和在院子里种些瓜菜,还有时间可以写东西。每天,她和我父亲坐着谈谈旧事,随手就记下草稿。晚上,我就用电脑整理成文。这样,只用了五个月的时间,一本三十二万字的回忆录就写完了。

该书写成之后,先在墨尔本的《汉声》杂志上连载了绝大部分,后来就在中国出版成书,销售到中国各地和世界各地。无论在该书的连载期间还是出版以后;也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海外,该书得到的反应都是很鼓舞人心的。比如:《山居杂忆》一出版,就被《中国图书商报》提名为二000年最佳“回忆录”。在上海,半年之内,《山居杂忆》就在各大书店销售一空。在澳洲,即使还在连载期间,悉尼、墨尔本、布里斯本各地就已经有读者纷纷来信表示对该书的兴趣。布里斯本有两位读者看到书中我母亲对金华火腿的怀念,还为在澳洲买不到火腿而感到遗憾,竟然通过邮局分别寄来两块火腿。悉尼一位香港读者不但自己来信邮购一本《山居杂忆》,还替香港的亲友也买一本带到香港去。在墨尔本有一位正在澳洲探亲的老年读者,见到报上《山居杂忆》出版的消息,来信要求购书,说要带回中国去作为礼物送给孙子,让他知道中国的过去。

其实,当初在开始动笔写《山居杂忆》的时候,我和母亲都并没有一个清楚的概念:要把这本书写成怎么样?最初,我们只是想把母亲经常回忆的事情写下来,不要遗忘掉而已。但是,写着写着,该书的创作意图和目的就渐渐越来越明确了,那就是要想把已经过去或者正在消失的中国传统社会在纸上记录下来,让现在的年轻人和以后的很多代人都知道以前中国的社会和传统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我有一个同事曾建议,要是《山居杂忆》有朝一日能翻译成英文的话,可以用这样的一个题目“Memoirs of a Disappearing China: A Century of a Traditional Chinese Clan’s Daily Life, 回忆正在消失的中国 — 一个传统中国大家族一百年来的日常生活)。这倒是跟写作此书的意图十分符合的。

《山居杂忆》中记录的虽然最早不过一百年前的事,但是由于最近这一百年恐怕是人类历史上变化最快的一百年了,所以很多书中所记之事不但已经不被现在只有十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知道,而且对现在已经四五十岁的人来说,也已经十分陌生的了。尤其,如果不是曾经在书中所描写的这种封建大家庭生活过,那么即使现在已经五六十岁,而且也在中国生活过大半辈子的人,也不一定会熟悉《山居杂忆》中所描写的事情了。《山居杂忆》中所写的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成了历史,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熟悉。所以,虽然《山居杂忆》只是一本散文,但是完全可以当作一本历史书来读。这是一本活的历史书,记录的是以一个江南家族为中心、从清朝末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改革开放开始这一百年的中国社会变革史。通过这个家族的社会关系,读者可以从一点出发,深入观察这一历史阶段中国社会的纵切面和横断面。从这点来看,《山居杂忆》跟《红楼梦》有相似之处。难怪已故台湾原诗学研究所所长李嘉有先生和悉尼的古典文学学者许德政先生都不约而同地把《山居杂忆》称作为“现代《红楼梦》”了。我想,《红楼梦》的意义之所在也就是我们能把它当作一本历史书来看,从而了解几百年前的中国历史。

现在人要了解南宋的社会情况固然可以去读有关南宋的历史,但是,更多学者会去查看周密的《武林旧事》;现在人要了解明朝的社会情况固然可以去读有关明朝的历史,但是,更多学者却会对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余》这类笔记、随笔更感兴趣;现在人要了解清朝的社会情况固然可以去读有关清朝的历史,但是更多学者会去参考俞樾的《春在堂随笔》和厉鹗的《东城杂记》,因为这类笔记、随笔比历史书更亲切、更生动、更具体、更真实,因而也更可靠。我想,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可能人们也会把《山居杂忆》当作这类书籍来参考,从而了解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的情况。

现在《南澳时报》决定连载《山居杂忆》。我想在开始刊载全书以前加这段“作者按”。一方面向《南澳时报》表示感谢,一方面也希望南澳的读者会跟其他读者一样喜欢该书。

徐家祯

二00二年八月十三日

于斯陡林红叶山庄

序一

徐定戡

老妻高诵芬,年十八始来归。今且七十有八,结缡亦周六十岁星矣。时海上文坛正以周作人、林语堂诸君之倡,风靡明季公安、竟陵所谓小品文者。偶于余插架中翻得明末越人张岱国变後所著《陶庵梦忆》。撷读数则,爱玩不去手,曰:“明白简洁,言之有物,而抚时感事,令人低徊涵泳,不能自己,真佳作也。” 余曰:“曷不校颦为之?”则逊谢不遑也。嗣後此六十年中,兵戈布迁之危,疾病刀圭之惧,儿女抚育之劳,井臼操持之烦,乞无宁晷得以从容闲暇,伸纸濡毫。

癸酉岁冬,与余同来南澳定居,就养长子家祯斯陡林山馆。白头翁媪,远适异邦,逭谢嚣尘,耳目清旷,栽瓜种豆,抱瓮灌园,时日颇裕,因复怂恿为文,俾偿六十年前宿愿。初以姜芽敛手为解,强而後可,乃复排日追忆儿时情景,以时序为次,寻绎杭州岁时伏腊,节物风光。一一委缕,笔而出之。其有记忆未确,余为补缀而得。每一篇成,儿子辄润色朗读,全以为可,稿乃定。偶以文中所述情节举以儿辈,已有茫然如闻开天遗事者矣。

《後汉书。班彪传》曰:“抒怀旧之蓄念”,其亦人之恒情,为贤者所不废乎。

稼研病叟

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

书于斯陡林红叶山庄

时年八十

序二

徐家祯

去年一月底,我从中国休假回澳,家父、家母也与我同来澳洲定居。转眼竟然已经一年有零了。

我的居所位于阿德莱德东郊,在一片不高的丘陵之中,离市中心大约十七、八公里之遥。这一地区原来是英国移民的聚居之地。他们从英国和欧洲大陆移植来了不少花木,再加上这一带正处于丘陵和平原的交界之处,云层遇到山丘上升变冷就凝结成雨雾,所以在以乾燥著名的南澳州中,这儿却是难得的雨水充足的地区。尤其是冬季,一周之中总有一半以上的日子是阴雨连绵、云雾缭绕。于是来自英国的居民大概联想起他们祖国苏格兰著名的Stirling,就以此命名这一地区。每年一到秋天,这儿山坡上、山谷里各种树叶都开始变色。有的红得象血,有的黄得象金,有的正在迥绿转黄,有的却已变橙为褐,一时之间真是万紫千红、五彩缤纷。即使还在没有搬到这儿来住之前,我就已常在秋天驱车来此观赏红叶了。面对山丘上绚丽的秋景,我常常想起还是在年龄很小的时候背过的一首唐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记得我念小学时家父曾教我背过不少古典诗词,但是我自小就表现出缺乏作诗的天资,所以随背随忘,然而奇怪的是这首杜牧的小诗却成了我至今还没有忘记的不多的几首中的一首,可能说明我从来就对秋叶有所偏爱吧。其实这儿山上家家都种有茶花,从四、五月开始,早开的茶花已在院中开放,直到十月、十一月,晚放的茶花还是满枝满丫的。虽说春天的色彩也很富丽,但我总更爱秋天的红叶,于是就把敝舍命为“红叶山庄”。

家父、家母初从车马喧嚣、人声嘈杂的大上海搬到远离闹市的山居与花虫草树做起伴来,确有些不太习惯。但是,几个月之后,他们倒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新生活方式:家父除跟在上海时一样,平时不是伏案写诗、填词,就是与友人书信来往以外,现在又添了一个活动:坐在屋外平台上,在终年浓绿成荫的六株大玉兰树下喝着茶看书报。家母近几年来在上海已经不再烧茶、煮饭,但是来了南澳觉得在这儿煮三餐饭菜不是难事,就又“重操旧业”。不过中国的很多蔬菜和调味品在这儿无法买到,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呢。幸亏家母一向有把最普通的瓜豆蔬菜变成美味佳肴的本领,所以住的日子一长,又“技痒”起来,不但常做包子、饺子、馄饨、面饼,连粉蒸肉、素烧鹅、雪里红都做成功了。记得在“文革”之中,一家四口靠我微薄的工资度日,每天的菜钱常常只是几毛钱而已,但家母还能变换花样,使全家吃得津津有味。我的好友、现在住在墨尔本的倪兄那时常来便饭。他爱“活学活用”成语,有时能取得意外的效果。一次饭后发表了一鸣惊人的评论道:“真是妙手回春!”直到现在我们还常提起。不想三十年之后,家母竟会又在南澳“妙手回春”!

除了做菜,家母又种起瓜豆来。她先将买来的乾蚕豆种在草地的四周、花坛的边沿,山上气温较城里低四、五度,豆子的成熟也比城里晚好几星期,但是最后居然也收获了几十斤之多。除了嫩的采下炒食之外,老豆冰冻起来,随时取而食之,竟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吃完。

最有趣的是种南瓜。去年,我弄到十多粒加拿大种的南瓜籽。可是因为园里种满花草,没有空地可种瓜果,于是家母就在花盆里种起南瓜来。她从我的工具房中找出大大小小十只花盆,小的只有三、四寸直径,大的也不满一尺。我只当她是种着玩玩而已,没有当一回事。然而家母却认真浇水施肥,几周之后,居然每盆都抽出苗来。不久,瓜茎就长到尺许,然后就开了黄花。为了保证每朵雌花都能结果,家母就用一枝棉花签给每朵雌花人工授粉。结果,十盆南瓜每盆虽然都只有二、三尺长的瓜藤,但每根茎上都结了南瓜,一共结了二十几只。这些小南瓜是供观赏用的,二十多只南瓜倒有十种不同的样子:有的皮色雪白光滑,只有小柿子大小;有的皮色碧绿,有西瓜似的花纹;有的象葫芦状;有的象一盏挂灯,有一圈翻起的荷叶边;有的象橙色的手雷,上边还长着高低不平的颗粒; …… 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每天一早,家父、家母就去院子平台上赏瓜。如果发现有新开的雌花就给她授粉。然后就一只只研究南瓜的大小、式样、皮色,总有一、两个小时可以消磨。

除了煮饭菜、种瓜豆,家母也开始看起书来。家母出身于世家,家教很严。我外公认为女孩子不用出去念书,进学校只能学会闹学潮、交男友,不如在家请老师念。于是家母从来没有机会进正式的学校学习。从五、六岁开始,她跟家庭老师念读四书、五经,还学过一些书画,一直到十八岁嫁到徐家才中止学习。之后,当然是生儿育女,做个贤母良妻。虽说家里有男仆女佣可做帮手,但偌大的一个家还是要家母来当。于是六十年来,不要说没有时间舞文弄墨,连看书看报的时间都不太有了。只有到了南澳,因为家由我来当了,所以反倒有空看起书报来。我书架上有周作人、丰子恺、杨绛等人的散文,家母最爱看他们写的回忆性散文。除了他们生活的时代跟她的十分相似之外,他们的家庭背景也跟家母的十分相近,于是看了之后就激发共鸣,然后再引起回忆。家母、家父常常边看边在院子里、饭桌上议论书中的内容或者自己过去经历过的事和认识的人,其中包括长辈、平辈、朋友、老师、医生、仆人,所谈论者大多早已作古了,一谈往往可以几个小时。我对家母说:“何不把这些人和事写下来呢?这不是跟周作人他们散文中所写的内容一样吗?”家父也从旁怂恿,我还答应为家母所写的散文作整理润色的工作,终于家母就动起笔来了。先从杭州一年四季的风俗习惯写起,再写到各色人物、各种事件,倒也积累了不少篇。我就边为母亲已经成篇的整理、誊抄成文,边写了这篇小序,向能看到这组散文者介绍写作的背景,因为我觉得,了解这组散文的写作境地对理解这组散文的风格和特点是很重要的。

说到这组散文的特点,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文章中显示出来的平淡、自然、闲适的风格。这是我近十年来一直在自己的文章中尽力追求但自感一直未能真正达到的境地,而在帮助我母亲整理这组散文时,我却自觉基本达到了。周作人先生在《雨天的书·序二》中说:

“我近来作文极羡慕平淡自然的景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作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勉强,像我这样偏急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

周作人的这段话道出了这组文章之所以能够平淡、自然、闲适的根本原因。我想,除了气质和年龄之外,最主要的可能就要算境地了。我近年来总想:为什么莫扎特、舒伯特能写出这么幽雅、舒坦的室内乐来?这不正是跟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和那时的田园生活方式有关的吗?所以,如果不是在澳大利亚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我想,即使有了我母亲的高龄和气质两个条件,我也怀疑她能写出现在所写出的这组闲适散文来。当然,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人也同样可以满脑名利、满身铜臭,那么,我们的这组文章就绝对不是为他们而写!

这组散文中写的既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人物,又没有惊心动魄的大事件。这儿记载的仅仅是近半个多世纪里生活在带有封建色彩的大家庭中的一个闺房小姐和家庭妇女眼睛里看出来的世界。但是,正因为作者曾生活在大半个世纪之前,又居住在相当特殊的家庭环境之中,所以她所写的平常事,从现在年轻人的角度来看也就不很平常了。更何况这些小事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具体体现呢! 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大故乡——中国,现在都生活在海外,不是更应当了解中国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吗?正如唐朝大诗人王维所云: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我在本世纪的中国作家中,最佩服周作人,因为他对中国文化的贡献是多面性的。如果光谈他对中国文学的贡献的话,那么,我认为他的最大贡献在于提出了“人的文学”的口号。他早在一九一八年就在《新青年》第五卷第六期上发表的题为〈人的文学〉的文章中说:“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的新文学,简单的说一句,是‘人的文学’,应该排斥的,便是非人的文学。”后来,他又发表了〈平民的文学〉,把“人”的含义具体化为了“平民”。周作人一向主张要写“平凡人的平凡生活”(《谈龙集·竹林的故事》),所以他一直并不喜欢小说,自己也基本没有写过小说。他认为“生活里面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真正的大悲剧大喜剧,有之也多只是装腔作势、夸张扮演出来的,并不足以代表生活的全体。”(舒芜:《周作人的是非功过》)直到晚年,他还重提自己的主张。在为上海《亦报》写的一篇只有四、五百字的杂文〈琐事难写〉中,他说:

“我们所要知道的还是平常人的平常事,有如邻人在院子里吃晚饭,走过时招呼一下,顺便一看那些小菜,那倒是很有兴味的。人与事是平常,其普遍性更大,若是写的诚实亲切,虽然原是甲与甲家的琐事,却也即是平民生活的片段,一样的值得注意。”

现在,家母的这组文章,就是想写出周作人提倡的“邻人在院子里吃晚饭,走过时招呼一下,顺便一看那些小菜”式的回忆性散文,当然也将力求做到既“诚实”而“亲切”。至于作者所力求的能不能真使读者也真正感觉到,当然又是另外的一个问题了。不过,这既在作者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那么也就暂且不去管它了吧!

徐家祯

一九九五年六月一日

写于斯陡林红叶山庄

杭州旧时风俗之一

今年的农历新年是在澳洲度过的。虽说有的华人社团也庆祝新年,而且连澳洲政府也第一次发行了猪年邮票,以示庆祝。但是因为周围毫无节日的气息,于是少数几个华人的庆祝活动也就显得冷冷清清而生气全无了。再说这儿的华人大多来自粤、闽,他们的风俗与我家乡也有很大不同。现在我回想儿时过年过节的情景,已是恍同隔世了。有些风俗习惯现在早已绝迹多年,有些则是只有在《红楼梦》般的封建大家庭中生活过的人才能知道。最近阅读丰子恺先生端午杂忆,使我联想到儿时家中一年四季节日的这些旧风俗习惯,现在写出,或许能够帮助年轻人了解一点中国的旧传统。

我儿时生活在一个典型的封建大家庭中。我家是杭州的名门望族。几房人家世代聚族而居。不过,虽然大家住在一个墙门之中,但除了公用的门房、走道、厅堂之类以外,每房还有自己的小天地,与外界隔绝。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在世时,虽然我的祖父早就故世,但是他的兄弟还在,所以是名副其实的“四世同堂”了。

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是过年,因为那时有吃、有穿、有看、又有玩,真是一年之中最为高兴的时候了。

大年初一,早晨一睁开眼,不等我开口说话,保姆(即专门照看孩子的女仆)就会将冷冰冰的桔子和乾荔子塞进我的嘴中。这是因为“桔”和“荔”两个字是“吉利”两字的近音字。再加过年时放在果盘中的桔子是福建出产的,叫“福桔”,当然会带来福气,那就更为吉利了。于是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吃“桔荔”,正象征着整年都会大吉大利。

桔子和荔子是每年父母给孩子的果盘中必有的两件水果。果盘也叫岁盆,里边还装各种乾果和糖果。除夕之夜,等我们孩子睡着了,母亲就轻轻地放在枕边,让我们第二天醒来时看见感到高兴,就好象外国人把礼物装在红袜子中,圣诞前夕挂起来对小孩说是圣诞老人送的礼物一样。除了岁盘,母亲还在我们的枕下放一个红包,里面是压岁钱。对年龄较大的孩子,父母事先关照好,第二天醒来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不可弄错。小的孩子弄不清,也记不住,于是就关照保姆按次序塞进我们的嘴里。记得看鲁迅的《朝花夕拾》中他的保姆长妈妈也在年初一一大清早给他嘴里塞进一片冷冰冰的桔子,可见这一习俗不只在杭州,而是在江浙一带都有。

岁盆里的糖果过了初十、十五就渐渐吃完,而父母给的压岁钱却是不用的。这大约是以前有教养的旧式家庭教育孩子要勤俭节约的方法之一。过了初五,小孩把红包交给母亲,存入每个小孩自立的存折内。这个折子是孩子出生时就立的,存入的是长辈给的见面钱,以及每年除夕、正月家中长辈、亲友给的压岁钱等等。孩子长到十岁,长辈就不再给压岁钱了。存的钱却要到成年时才可用于购买田地、房产,算自己的私蓄。最近看杨绛的杂忆,她家以前连仆佣的私蓄都交给东家去管,这种习俗一定也出自同一来源。

初一早上起来保姆替我们换上新衣、新鞋,辫子上还要扎一朵红花。这又是使孩子高兴的事。以前的人生活俭朴节省。平时很少给孩子穿新衣。小的孩子就穿大的孩子穿旧的衣服。丰子恺先生也是江浙一带的人,有同样的风俗习惯,所以有“老大新、老二旧、缝缝补补给老三”的漫画。我们家还有小孩不准穿绸衣的习惯,说是“折福”,所以终年穿的是布衣,而且常常是大人穿旧的衣服改一改给小孩穿。家中有女裁缝(称为“女手”),还有专管绣花的女佣,都轮流在各房中做衣服,吃、穿都在我家,一年四季有做不完的衣服。可见那时人工比材料要便宜得多,否则,象现在人工那么贵的时代,家中常年顾着个女工做新衣、改旧衣,倒不如去买现成的新衣服来得便宜呢!

我们家以前也不准小孩穿丝绵和皮货,说是因为“小孩骨头嫩,要焐烊的”,其实当然也是要孩子懂得节俭。到了十六岁,男孩子戴冠,女孩子梳髻,算长大成人了,才可以穿绸衣、皮衣和丝绵的衣服。女孩十六岁还要穿了红裙子去拜祖先。那时家里的房子很大,各房隔开很远,平时大家不见面,只有在从大门进出或去账房、大厅、花厅等公用的地方才大家有见面的可能。而大厅则是办喜丧之事、祖宗生日死忌的地方,那时也是大家庭团聚的时候。我穿红裙子去大厅拜祖宗的那天十分害羞。拜好之后就飞快地跑进自己家的房里,怕被人家看见我穿着红裙、梳了头,已成大人了。

大年初一早上打扮好了以后,就先向父母说“恭喜”,再去拜灶司菩萨、大厅内“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和祖宗堂。然后向父母、长辈叩头,叫“拜年”。佣人们也要向主人道“恭喜”,向阿官道“恭喜”。“阿官”者,乃佣人对小主人之尊称也。

年初一早上吃的东西是固定的,有糖汤年糕、肉粽、豆沙粽、枣泥粽、红枣莲心粽,还有栗子红枣粽等等,各择所爱而食之。早饭后再跟大人到宅内各房长辈处一一依次拜年。他们也来回拜,于是这样一上午就很快过去了。我曾祖父、母在世时,年初一早上还有账房先生、坟亲和店里、厂里的经理们来拜年。所谓“坟亲”就是管祖坟的人和他的家人。因为他替主人照管祖先的坟墓,情重如亲戚,所以尊称他为“坟亲”。

年初一还要“兜喜神方”,就是年内在历本上查好明年喜神所在的方向,年初一早上拜年完毕就坐家中的包车去这个方向兜一圈,算迎接喜神。记得有一年年初一下雨,地上很滑。我弟弟同他保姆王妈同坐一车。王妈是圆面孔、大胖子。不知怎的,车夫吃不消,车子失去控制,翻了身。王妈抱着弟弟,两脚朝天却安然坐在车里,象个元宝。许多车夫都停下车来帮忙抬车子。回家后大家都笑王妈今年运气好,大年初一变个大元宝!

过年的主要活动是拜年。近亲们都在初五之前来拜。有客来先请他们喝清茶,然后喝红枣莲心冰糖汤一盅,再加四盆热点,一般是:茶叶蛋(象征元宝)、猪油玫瑰年糕、肉粽和枣饼。枣饼是我家的特色点心,制作工序繁多、用料讲究。制作时先将最上等的红枣蒸得发黑,去皮及核,与水磨糯米粉和成团。然后将粉团搓成小粒,捏成碗形,内放猪油、冰糖、切细的核桃和松子做馅,再在印板上印出各式图案,于是在蒸笼上蒸。蒸的火候很难掌握,因为皮子很薄,一过了时就会漏馅。枣饼必定要我曾祖母亲自参与制作。只有我母亲和一个从二十四岁就在我曾祖母身边做起、一直做到七十多岁的老女仆叶妈可以做帮手。其他人我曾祖母都嫌她们脏,不让她们参与。拿出来请客人吃的点心都要拣样子最好的,发现有走样的都要退回厨房掉换。而客人则一般只喝一、二调羹的莲子汤,枣饼也只吃半只,算是客气。

从初五到正月十八“落灯”,虽仍有人来,但都是些婆婆奶奶之辈了,比如:媒婆、“搀扶阿奶”(即结婚时专管搀扶新娘的喜娘)、卖珠宝婆、奶妈等。我父母要给她们红包,并以年糕、粽子招待她们。

我小时初二必至外婆家拜年,吃了中饭才回家。我外婆七十余岁,面貌清秀而无牙,很少跟我们孩子说话,所以我见了有点怕生。外婆家人也很多。二姨母因早寡、无儿女所以最喜爱我,常给我玩具和好吃的东西。我小时怕羞,不肯叫人,直到十岁都这样。于是每去外婆家,我二舅就说:“挖不开的黄蚬儿来了。”“黄蚬”是杭州一带一种类似蛤蜊的贝类,可食。买来的黄蚬如已死,贝壳就会张开;而活的黄蚬,贝壳就闭得紧紧的,要到煮熟才会张开。所以舅舅就把不肯开口的我比作黄蚬。

过年当然也要放鞭炮。记得那时一到晚上,男佣就在天井里放各式花炮。现在我只记得窜天老鼠、金盆闹月、百子炮仗、万花筒这几种了。还有一种可让小孩拿在手里,叫“滴滴精”。那是一根签子,上半段涂火药,用火柴一点即发出火花,不会烫手,可玩多时才熄灭。

正月十三是上灯,家家户户都要买灯。有龙灯、走马灯、兔子灯。那时街上有各色灯笼店,到这一天真是好生意。夜晚时,路上举行灯会,迎龙灯,满街男男女女,大概象古时笔记小说中所写的那样:那天在人山人海的庆祝活动中有的小孩就此被拐子拐去,有的小姐和书生就此眉目传情,于是就闹出不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来。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当时一般家教较严的人家都不出去凑热闹,也不许仆人带孩子去看灯会,我家也历来如此。于是我们就买了灯来在家里玩灯。常买的是走马灯和兔子灯。走马灯有八面,画着八匹马,挂在厅中。晚上在灯的中间点起蜡烛,烛光的热气熏着灯顶的风车,风车转动起来就会带动八匹马也奔腾起来,花花绿绿,甚是美观。兔子灯则做成兔子形状,下有四个小轮,放在地上,兔子中间点上红蜡烛,小孩人手一只,用绳子牵着,可以象小狗一样牵来牵去。但是有时不慎,拉得不平,烛心歪倒,兔子灯就会烧起来。拉灯的小孩在前面走往往还不知道身后已经着火。直到后面的小孩大叫起来,大人赶来救火,灯常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这也常常是所有的兔子灯的下场。

那天每家还要做圆子,店家也有圆子卖,叫“元宵”。晚上先要以元宵供祖先,然后一家老小一起吃。

过年的最后一个节目叫“落灯”,那是正月十五,即把挂着的灯除下,也要把年前挂上去、过年的时候多次祭祀的祖宗神像取下来。这就表示过年的庆祝活动已经结束,又要回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去了。后来不知是谁把落灯改到正月十八,于是新年庆祝活动就延长了三天。除像之前,先要以圆子、酒菜、香烛最后一次祭祖,还要焚烧锡箔。然后将祖宗画像收起,藏好,要到年底拿出来再挂了。

小孩时总觉得过年开心,因为既有吃穿,又有好玩,样样新奇有趣。于是一年之中天天盼新年,好象日子过得真慢。等到成年之后,只觉得一年一年过得何其快也。于是永远再也尝不到小孩时过年的乐趣了!

杭州旧时风俗之二

新年过去不久,二月就已开始了。到了二月,人们的生活和工作一切都恢复正常了。繁忙的一年就在前头。我们家是经商的,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要请账房先生和各厂、店的经理先生吃春酒。到时,由家中的厨师做几桌上等酒菜,端出去。当然,这是大人们的事,孩子是不能参加的,尤其是女孩,不可出去看。不过我哥哥到了十多岁,也可上桌陪吃,这是为了学习主客之礼而已。

春天的最重要活动是清明上坟。我家祖坟在西湖区的翁家山老虎洞一带。后来我的曾祖父、曾祖母故世之后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葬在那儿,而在另一风景区——岳坟一带买了一块地安葬。上坟的前一天,家里要派佣人去定十几顶轿子,厨师要准备好祭祀用的菜。我家祖传有一本祭祀簿,上面规定好上坟必备的菜目,每年只要按单备齐即可,无非是鱼、肉、鸡、鸭之类。上坟那天一早,家中男仆挑了担子先行,祭祀用的香烛、茶酒、果菜都放在三托的大幢篮里。男主人坐三名轿夫轮流抬的轿子去坟上。坟地有坟亲看管,那天坟亲必来领路、陪侍。佣人把菜肴放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起香烛,然后男主人按辈分依次叩头跪拜三轮。祭毕,再到坟亲家坐玩一回,把一桌供菜全部送给他,再付些赏金,就回家了。清明时节正是春季,一路桃红柳绿、山青水秀,其实,上坟祭祖的活动也就是一次春游。到家时往往已是午时矣。

我家规矩很严,女人不许参加上坟活动。大概是因为怕女人出门抛头露面吧。所以其实我家上坟的具体细节我并不清楚,只是从父兄嘴里听到一二而已。不过后来我嫁到徐家,就参加了徐家的上坟活动,形式与我们高家也是大同小异的。

最近见清朝顾铁卿著的《清嘉录》中有对清明上坟活动的考证。他认为《礼记》中说的“宗子在他国,庶子无庙。孔子许望墓为坛,以时祭祀”就是墓祭的来源,但未必在寒食(也即清明前后)。他认为清明野祭始于五代,因为周世宗《纪论》中说:“五代礼坏,寒食野祭而焚纸钱。”但他又认为自唐之后清明上坟才成风俗,因为《旧唐书》载,开元二十年有敕命曰:“寒食上墓,礼经无文。近代相沿,寝以成俗。士庶之家,宜许上墓。编入五礼,永为常式。”南宋时,首都南迁,杭州(旧称武林)成为国都。那时的清明,热闹非凡。周密的《武林旧事》中描述曰:“清明前三日为寒食,人家上冢而野祭,尤多妇人,淡妆素服,提携游女,分饺餕游息。”可见早在南宋时,妇女就能参加上坟。而我家却在民国年代还不让妇女参加,其封建思想之严重可知。

我家上坟还有一个与别家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们一年要上两次坟。这是因为不知哪个年代哪一位祖宗说过:“每年只有清明上坟一次,祖宗要第二年才有得吃,实在不够。”于是从他开始,我家六月再上坟一次。

夏季从立夏节开始。立夏头一天,在高庄管庄的朱师傅必拿一大札青精饭叶子来。高庄是我家在西湖边的庄园,由我曾祖父所建,造得幽雅非凡,成为西湖一景,直到现在遗迹仍在。平时因为主人并不去住,只是空关,所以管庄子的朱师傅空闲得很。有时一些主人相识的亲友去玩,朱师傅也开门接待,以清茶、果品相待,客人自然也给赏钱,这就成了朱师傅的外快。庄园占西湖一角,湖中种有莲、荷、菱、藕。到了夏天,朱师傅采了鲜菱、鲜藕送上门来,让主人尝鲜。庄中也有菜园,种些一年四季需用的特殊菜果,比如青精饭叶子就是一种。 拿来之后,女仆们把叶子摘下,放在竹编的大淘箩中。再用一只大木盆放满水,将叶子浸入水中,隔淘箩揉搓。渐渐叶子变碎,水变黑。然后将糯米放在大布袋里,浸入水中。次日早上,男厨师将浸了一夜的糯米取出,用大蒸笼蒸成青蓝色的糯米饭,清香可口,我们名之曰“乌糯米饭”。

乌糯米饭做就之后,第一碗必须先供灶司菩萨,再供祖先,然后男、女主人、小孩和账房先生、长工、司阍人及轿夫、车夫、男女佣人等每人一大碗。立夏这天,市上必有青梅、樱桃上市。我们买来后供菩萨、祖先之外,还分给全家上下、男女老幼,每人一份,再加白糖一包。

做乌米饭的青精叶也叫南烛草,在道家的神仙诗中就有记载,说吃了青精饭可以长生不老,能成仙。李白诗曰:“食我青精饭,令我颜色好”,即指此饭。顾铁卿的《清嘉录》中又说此饭也叫“阿弥饭”,因以此饭供佛时须诵“阿弥陀佛”也。

我母亲极爱吃这种青精乌糯米饭。我在娘肚里时,临产她还吃下一碗。后来我也爱吃这饭。家人就笑我说:“在肚里时就已经吃过了,所以爱吃。”可惜我二十岁时,日寇侵杭,我与夫家迁到沪上,就此无缘再吃乌糯米饭了。我生日这天,正是立夏。以后每二十年一轮,所以我二十、四十、六十岁生日那天都是立夏。

立夏之日每年都要用大秤秤人。秤人时先取一只长凳,两头扎了麻绳,挂在走廊梁上,被秤者就坐在长凳上,由男仆秤之。有一次,领我弟弟的女仆、大胖子王妈又闹出笑话。她一坐到长凳上,绳子就被她的份量压断。凳子跌在地上,胖王妈也扎扎实实地仰天一跤,幸好凳子挂得并不太高,王妈没有受伤。大家又大笑一阵。

立夏那天还要吃咸蛋、苋菜,吃了有解暑作用,一年不会中暑(杭州方言叫“发痧”)。所以全家上下都非吃不可。

记得我父亲还教过我一首关于立夏的儿歌,讲的是立夏要吃的食品:

薄切猪肉蒜泥浇,青梅白糖与樱桃;

海蛳甲鱼健脚笋,咸蛋米苋乌饭糕。

海蛳是一种很尖的螺蛳,可能产在海中,故称为“海蛳”,但不知为什么立夏要吃海蛳。立夏时冬笋、春笋早已落市,只有一种很细小的笋,叫“健脚笋”,据说吃了对夏天时的身体也有好处。

立夏之后很快就到端午节了。端午头一天,高庄的朱师傅会拿带根的艾叶和苍蒲各一大把来。端午那天上午,四、五十岁的女仆们就做起苍蒲宝剑来。所谓“苍蒲宝剑”就是把苍蒲叶剪成剑状,在近根处再横插一根苍蒲做剑柄,看起来就很象宝剑了。做好以后,仆人们把苍蒲宝剑和艾根一起挂在各门各户上。这天,账房里也要派人到中药店去采购苍术、黄蘖(杭州人叫“百芷”)之类一包包的药,还要买雄黄、烧酒。再由男仆阿顺师傅和王四十师傅分送各大、小房中。中午时刻,女仆们把门窗关紧,再各持一白铜的脚炉,把苍术、百芷放在炉里烧熏,约一小时左右。房里草药的气味能保留很多天。烟熏是为了解百毒。端午之后,天气渐热,各种虫豸都要出来活动,在这一天做消毒工作当然可以防止它们的进一步繁殖,这是很有科学道理的。

端午那天,小孩身上要挂香袋。所谓”香袋”是一种内放香料、做成各式形状(如老虎、兔子之类)、用彩色丝线穿起来的小布袋。布袋外还绣花,既好看又好闻,大概还含有解毒的作用在内。小孩都很喜欢香袋,那天戴了到处走,还相互比较,看谁的最精巧。于是小姐们也以绣香袋来表示自己的手艺。有时在嫁妆中还带一大批香袋去男家。 端午中午,小孩的额上还要用雄黄调的烧酒写一个“王”字。大人们则都喝一口雄黄酒,这也是为了解毒的目的。那天大家还要吃黄色的小菜,如:黄鱼、黄瓜、枇杷、黄蟮、烧鹅等等,不但主人,连账房、司阍、长工和男女佣人都必须这样吃一顿。

暑天的正式到来是“入伏”。一般都在阴历六月里。入伏那天,高庄的朱师傅又来了。这天是送庄园里的荷花来。曾祖母叫人把送来的荷花插入客堂里霁红色的大花瓶里去,可欣赏多日,望之即生凉意。送来的荷叶则交给老仆去做荷叶粉蒸肉。老仆先将粳米炒香,磨成粗粒的粉状。然后把在酱油内浸了几小时的五花肉拌上粳粉,包上荷叶,蒸到肉酥即可。此肉因带有荷叶的清香,所以不但入口油而不腻,而且其味无穷,为杭州的一种特色菜也。

“伏”期分成三段,每“伏”十天,一共三十天。每一“伏”都有特殊的食品要吃。比如:“头伏”必吃火腿(或蒸乾贝、或蒸虾、或蒸笋乾,也可吃白切火腿)。“二伏”必吃鸡(白烧或红烧、葱焖)。“三伏”必吃“金银蹄”。所谓“金银蹄”就是一只火腿“朣”(杭州音读成“撞”。在杭州,火腿蹄胖称为“火腿朣”)和一只鲜猪蹄放在一锅炖成。因“火腿朣”色金黄,鲜猪蹄色银白,故称为“金银蹄”。杭州有顺口溜曰:“头伏火腿二伏鸡,三伏金银蹄”就是说这三样菜。其实,头伏还有一样特殊的食品,叫“双插瓜”,是一种酱菜。杭州有一家很老的南货店叫“徐德昌”,双插瓜总在头伏开缸。

夏天的最后一个活动是“落夜湖”。这也是杭州话,意思是晚上游西湖。“落夜湖”必在阴历六月十八。六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所以前一天夜里尼姑、和尚皆坐了船,一船船去西湖念佛,算给观音菩萨做生日,祈祷他保佑百姓太平、幸福。商家也在此日做了纸的荷花灯,内插蜡烛,以备人们买了放入湖中结缘。有钱的人家那天提早吃了晚饭,买了几十只荷花灯,拿了在井中浸了一天的冰凉西瓜和菱、藕、炒果,去“落夜湖”了。

记得我五、六岁时去落过两次夜湖:一次是同外婆一起去的,一次则是同曾祖母一起去的。那天,我们坐的是大船。西湖上有两种游船。平时游湖一般都是坐的小船,一则小船比较便宜,半天只要几毛钱而已; 而大船的船钱要贵几倍。二则小船速度快,灵活机动;大船慢却稳。但小船只能坐七、八人,而大船则可坐十一、二人。大船分内舱、外舱。内舱有睡炕、桌椅,可供游客或坐或躺。外舱有桌椅茶水,四面有窗,上有舱顶。内、外舱就如两间屋子。大船船头也可供人坐立。因为比较通气,所以年轻男子都喜欢在船头吹风、看风景。我去“落夜湖”的那两次,因为去的人较多,又有老人、小孩,所以坐较平稳的大船,小孩睡着了也不至着凉感冒。

我只记得看见湖中大大小小的游船,在湖上摇来摇去。一船船尼姑、和尚念经的喃喃之声和钟罄铙钹的敲打之声传入耳中。湖里到处有人在放荷花灯,满湖红烛照得湖光闪闪。漂来漂去的荷花灯映在水面,水上一盏,水底一盏,使人迷迷蒙蒙,恍恍惚惚。看久了,小孩只觉睡眼朦胧,快要睡去。这时,只听见大人在喊:“快吃西瓜!”只好勉强睁开眼来。因为平时夏天吃西瓜总是在下午家中的天井里,现在忽然在湖中半夜里吃起瓜来,所以小孩感到好奇,不愿放弃这一机会,即使瞌睡也要醒来。此时大人连忙将西瓜放进小孩嘴中。吃了冷冰冰、甜蜜蜜的西瓜,瞌睡顿醒,睡意也就全无了。

我的二舅还叫船靠到三潭影月的昙旁去,在湖中的这三个大石昙中点燃蜡烛。于是三个石昙的倒影就影入水中,极为美观。“三潭影月”的妙处就在这里。

其实,那天“落夜湖”也并非一切都十全十美。因为六月十八正是杭州最热的时候,西湖的水被太阳晒了一天,湖水发烫,热气未散,坐在船中犹如隔水煮炖菜,热不可耐。老太太们平时很少出门,更不习惯熬夜。坐在船上还会头晕、呕吐。只是那夜的美景,却至今还清楚地留在脑海,不能忘怀。

杭州旧时风俗之三

按 照中国农历,立秋之后算是秋天了。但其实每年的立秋都在阳历八月七、八、九日这三天中。这正是江浙一带最热的日子。如果加上“秋老虎”的话,江南的热天总 要到九月中旬才结束。可是,按照我家的规矩,立秋这天起就不得再吃西瓜,不许再睡席子,晚上也不能再到天井里去乘凉了。当然,这样的规矩制定出来时,一定 是有其道理的。可能古时候天气远远没有现在热,也可能那还是我南宋的老祖宗随皇帝南迁时带来的北方规矩呢!但在过去,只要祖宗规定的事,就要去照做,不能 有丝毫变通。现在想起来觉得真是丝毫也不看客观实际情况,死板之极。

立 秋一到,管我家在西湖边的庄园——高庄的朱师傅又送时鲜来了。这次是送嫩藕、莲蓬、青菱和红菱。藕、菱、莲蓬都是可以生吃而鲜嫩可口、可以煮熟加糖又清香 扑鼻的水果。特别是这些水果都是在最得令的时候从西湖里现采下来的,真是色、香、味三者具备的佳品啊!于是老仆们又可以清洗、挑拣、剥皮、去壳、烧煮地忙 上一天了。

现在回想起来,最使人回味无穷的是杭州满觉陇的桂花栗子。满觉陇在杭州风景区九溪十八涧附近。那儿一带,遍种桂花树。一到秋天桂香扑鼻。茶室里都卖冰糖栗子,上撒桂花。坐在桂花树下,吃一碗含桂花香的冰糖栗子,真是其乐无穷。

除 了在满觉陇能吃到栗子外,街上当然也是可以买到栗子的。我家每年一到栗子上市的时候都要买大量栗子,于是就成了摊贩的老买主、大买主,有的摊贩就此按时拣 最好的栗子送上门来。栗子担子挑上门来之后,因为门房已经跟摊贩熟悉,就请他在门房里休息。门房中派一司阍将栗子取一些样品放在盘中拿进去。因为男仆一般 不直接进上房,所以装栗子的盘子要由女仆传进女主人房中,让女主人看看栗子嫩不嫩、新鲜不新鲜,然后决定买几斤。再由女仆去门房付钱、秤栗。我四、五岁 时,女佣就带着我一起去门房看看。只见门房中放着两大篓毛栗子,卖栗人拿一把快刀,把毛栗子四周的毛刺切去,再把外壳削掉一半,于是可见壳内的三粒栗子。 然后再秤斤两。买来之后,女仆们剥壳、削皮、去衣,要忙半天。再用清水煮得汤清栗糯,加入冰糖,此味已五十余年未尝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