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医生的姨太太
上 海有一位姓傅的医生,太太面貌端正、美丽贤惠,而她的妹妹却面貌十分丑陋:面孔是麻的,鼻子只有一个鼻孔,年龄大了也嫁不出去。她的父母发了急,忽然异想 天开,想出了一个嫁姐媵妹的办法,就跟大女儿商量,可否把大妹妹给她的医生丈夫做二房。这位大女儿倒也天生贤惠,有姐妹手足之情,亦有孝顺父母之心,想想 男人反正大多一个老婆不够,要到外面偷偷摸摸寻花问柳,弄得不好,还要把别的女人弄进门来养着,使家庭不和,明争暗斗。倒不如把自己的亲妹子娶来作为二 房,一则可使父母放了一件心事;二则使妹妹有个归宿;三则姐妹两人同侍一夫,可以管住丈夫,不让他到外边去胡作非为,岂不是好?
如此一想,那大女儿就去和医生丈夫商量。这位医生,虽然妻子貌美,但也是一个女人不会嫌多的人。想想既然丈人、妻子要他娶个姨太太,即使只是一个丑女人,亦可以尝尝新,又算是销销货,同时也在名义上讨了岳父、母的欢心,尊重了长者之言,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就一口答应娶来做了二太太。
这姐妹两人相夫有道,倒也能和睦度日。但姐姐生了大批子女,而妹妹却一个也不生,所以傅医生家里只不过多了一个人吃饭而已。姐姐心中更是称心如意。
我小时候军阀混战,从杭州逃难到上海,在一条里弄暂租房子住,就跟那位医生做了邻居。人家告诉我母亲那医生两位太太的情况,我在旁边听着。有几次去这位医生家看病,也看见过他的两位太太,一美一丑,相貌绝然不同,至今仍有印象。
姚家的姨太太
我有一个亲戚姓姚。他的太太的妹妹是个大家闺秀,受过教育,还是中学老师。因为常常去姐姐的家里游玩,日子长了就与姐夫有了关系。姚太太不防其亲妹妹会与自己丈夫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没有想到丈夫会与小姨有私情,真是又气又恨。她想:若求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俩的关系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来的,还不如去告诉父母,看他们有什么主意。
姚太太回家把事情一讲,父母觉得事情也十分尴尬。后来想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让妹妹正式住进姚家,做了他的姨太太,但她从此以后再不许回娘家来,就算不再承认有这个女儿了;姐姐以后当然仍然可以回家,即使女婿姚先生,也算给他面子,允许他跟妻子一起去见丈人、丈母。
这样一来,姐妹两人就算正式共侍一夫。姚先生在家里排行第七,我们就称大太太为“七婶娘”,而称二太太为“婶娘”,以示区别。
两姐妹面和心不和地同居一处,过了一世。结果,大太太因为心中不快,郁郁寡欢,生了胃癌,七十多岁去世。姚先生在她之后几年,也生病死去。二太太在她丈夫去世时已七十多岁,不知现在还活着否。她未生小孩,所以丈夫死后,就与大太太的儿女同住,有何乐趣可言呢?
我觉得那个姨太太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也。如果当初不走错这步,自己正式成立一个家庭,那不是更好!不知她现在后悔否?
五叔祖的姨太太
我的五叔祖同蒋介石在日本士官学校是同班同学。蒋介石回国之后追随孙中山革命,我五叔祖也一起参加。后来不知何故,就不再继续下去,长期住在上海做了寓公,但仍受蒋政府经济上的资助,一直到他去世。
这位五叔祖一生从未正式娶妻,喜欢在妓院中游逛,有时就与某个女人同居。第一个同居的女人生过几个孩子,但只有一个养活,就是我叫他“昆明叔叔”的那位,前文已经讲过。
五叔祖与那个女人在上海组织家庭。妓女出身的人爱吃、爱玩、爱穿、爱赌,不会管家,只会乱花钱。家用的钱不够的话,只要五叔祖向杭州老家的父母去要就是。生了孩子也不会管教,雇了一个年轻的男仆人,每天交给他一块钱,让孩子骑在他背上,出去到处游逛,买这买那,哄骗小孩。佣人当然也从中落点腰包。那女人自己则整天打牌、看戏。家里用了两、三个女佣人服侍她。
辛 亥革命时,我母亲和长辈们逃难,避居沪上。曾祖母是不允许妓女入高家之门的,但看那女人生了孙子,就叫我母亲代表她去那女人家看看,并要我母亲叫她“五太 太”。这是因为她没有跟我五叔祖正式结婚,不可称她为“叔婆”。她对我母亲很客气,每次必留我母亲吃饭。我母亲是遵太婆之命,就经常去她那儿望望。
杭 州做的服装当然不及上海的衣服新式。有一次,五太太邀我母亲看戏。她觉得我母亲的衣服不合时,就借了一件给她。她打开大橱,让母亲自己挑。母亲看见衣橱里 满满一橱漂亮衣服。五太太换衣服时,让一个女仆帮她穿衣,又让另一个女仆往她嘴里放葡萄吃。衣服还没有穿好,门口汽车已经在等候她了。真是穷奢极侈!
但好景不长。过了几年这样的生活,我五叔祖又去玩别的女人了。这次是一个叫“王妹妹”的女人。五太太知道后,大发雷霆,与五叔祖大吵不休。我母亲及曾祖父的老姨太太都去相劝。她意气用事,不肯屈服,说:
“若要我退让,除非红脚盆翻身!”
我 至今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事情越弄越僵,五叔祖就正式与王妹妹另外住开,不再到五太太那里去了,我想五太太一定后悔莫及。那时五太太已生过几个小 孩,年龄也大了,妓院里不会再要这样的女人去做生意,于是只好靠杭州高家每月寄给她的若干钱作生活费过日子。曾祖母把五太太生的儿子收回高家,让他受点大 家庭的传统教育。
我的这位五叔祖喜新厌旧,一个又一个地换女人,不知换了几个。最后一个同居的女人是广东人,大家背后叫她“广佬”,人很厉害。那时曾祖母和曾祖父都已故世,大家庭分了家。广佬把大家庭分给五叔祖的财产一把捏住,五叔祖和五太太所生的儿子一分钱都拿不到。
五叔祖活到五十多岁病故。这广佬从上海搬到杭州去住,在高家老屋旁硬要去了一块公用的土地,盖了一所房子,跟她妹妹、妹夫等人住在一起。我父母从来不跟她们来往,不知她最后结果如何。
三叔祖的姨太太
我 的三叔祖的原配是清朝宰相王文韶的孙女。王文韶是唯一跟随慈禧太后、光绪皇帝逃避八国联军去西安的重臣元勋。王家的家教不好,家里人都抽鸦片,他孙女嫁到 高家做媳妇,也抽鸦片。初来时,我曾祖母不知道。过了几年,有人传给她听了,曾祖母很光火,就带了佣人去那媳妇的房里搜查。媳妇处佣人、丫环众多,里里外 外有人值班侍候。见老太太远远来了,早有人去通风报信。正在鸦片床上的媳妇听见婆婆来到,知道必非好事,忙从后门逃出,命轿夫抬到娘家去躲避去了。见老太 太来了,丫环们也慌了手脚,把那烟枪、烟具抛在后花园的草堆里。这位媳妇以后从此就不敢再回夫家来了。
一 开始,我三叔祖还常去岳家住住,但后来渐渐少去,最后终于到上海妓院娶了一个已嫁给人家做过小妾、后因丈夫去世才又回妓院的女人,还带来了一个“拖油瓶” 儿子和一个老母。因为不能进高家的门,于是在上海租了一栋两开间二层楼的房子,用了男女佣人,单独住。这女人大家叫她三太太,生活状况很像五叔祖的五太 太,每天也不是宾客满座,打牌吃喝,就是外出看戏、应酬,开销由老家支付。
我 母亲与太婆辛亥革命时到上海去避居,老太太听三叔祖告诉她,其妾乃浙江上虞人,父亲在世时是教书先生,后因去世早,遗下妻子及两个女儿,没法生活,不得已 才做妓女的。老太太听了颇感同情,因此叫她到家里来见见。这位三太太没想到老太太竟然不见五太太而要见她,喜出望外,好象自己的地位比五太太高了一级,马 上来拜见老太太。我母亲也时常去她家拜望她,称她为“三太太”。她的拖油瓶儿子,则大家叫他“毛少爷”。
毛少爷年纪大了,给他娶了一个他母亲家乡的媳妇。结婚以前先相过亲,认为好的;女方也同意到上海来结婚,于是成亲。想不到结婚那天,出来的新娘竟不是相亲时看过的那位,被人掉了包。那位三太太当了许多客人的面,差一点气得昏过去。经诸客解劝,只好既来之,则安之。这位新娘子,大家就叫她毛少奶,相貌尚过得去,人亦能干,很会做家务、针线,对公婆也服侍周到。但三太太心里总是不满意,甚至不许儿子进房;还故意把乡下亲戚中一个叫阿兔的小孩叫到上海来,让毛少奶跟他同睡。
三叔祖有位老朋友,就是大名鼎鼎的陈果夫。那时,陈家正在找一个保姆管他们家的孩子,三叔祖和三太太就把那媳妇介绍给陈家当保姆去了。大陆失守,陈果夫全家去了台湾,将保姆也带去,遂不通音信。
毛少爷又由三太太另外找了一个媳妇,生了几个小孩。但后来的媳妇不及毛少奶贤惠,对公婆一事不管,毛少爷也中年去世。三太太和三叔祖老境很不愉快。我们大家背后常为毛少奶感到不平。
做过奶妈的姨太太
我哥哥小时候用过一个奶妈,绍兴人,年轻而相貌并不美,无非五官还算端正而已,但一双眼睛很是灵活。她在我家吃了几年奶,哥哥断了奶,另用保姆带领,奶妈就回乡下去了。
过 了几年,有一天,我母亲身体有点不适,去一位中医的诊所就诊。在候诊室里等候的病人不少,我母亲只见有一个女病人,穿戴合时,双手总拿一块粉红的绸手帕盖 在脸上,久久不放,不知她生什么病,要将脸遮起来。因为我母亲不停地在注意那个病人,久而久之,那个病人也不好意思起来。她把手帕放下,忽然叫了我母亲一 声“少奶奶”,我母亲这才认出来,原来这人就是以前我哥哥的奶妈!
我母亲忙问她看什么病。她含糊其辞,只说,回乡后又生了一个小孩,于是出来在某家吃奶,现在已经给那家的少爷做了姨太太。我母亲猜想她一定是“害喜”(即孕妇的反应)才来就症的。
那姨太太问我母亲“毛官”(即我哥哥的小名)好吗? 又拿出来两块钱,说是给毛官的。当然,我母亲不会拿她的钱。那天回家,母亲当作新闻,把那奶妈的事告诉了大家。
又 过了几年,佣工介绍店的王中人来我家讨药,我母亲就问王中人知道不知道那个奶妈。王中人说,那奶妈就是她介绍到某家去吃奶的,后来被少爷看中,做了她的姨 太太。奶妈的丈夫从乡下出来讨人,这家出了几百元钱给其丈夫了事。但不久,这位少爷死了。此时,那姨太太已生下一个女孩。他家的大太太就把那姨太太转送给 朋友家,去做了人家的小老婆,从此就再也未闻她的消息了。
尼姑庵里来的姨太太
我丈夫的舅父姓朱,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在我还未嫁到徐家去时,我父亲已经知道这位朱友在海宁盐务稽核所办事处工作,带有一个姨太太。据说,这姨太太原来是在杭州带发修行的,人称“四小姐”。朱友因为经常出差海宁,所以家中妻子起初并不知道。
我 与丈夫结婚后,日寇侵杭,徐、朱两家跟一家姓陈的律师一起,均准备避居富阳、里山。徐家是一个大家庭,祖母以下,儿、媳、子孙、佣人几十人,分乘两只大 船,由杭州江干出发,次晨到了里山。朱家人较少,只有我丈夫的外公、外婆、舅父、舅母及两个孩子,他们就另雇一只大船到里山去。船上就带了那位小老婆。但 我丈夫的舅舅只对家里人说这位是朋友的女眷,托他带到里山去的。陈家亦带了全家老小、老婆孩子多人一起坐船同行。
这 位四小姐坐在朱家的船里,还帮外婆拿行李包裹。据说,外婆的一点首饰即在这个包中。船到里山,徐、朱、陈三家早已托熟悉的乡下人租好房子,彼此距离甚近, 每日必有来往。这个四小姐则由舅舅另外租屋给她住。在里山住了几个月,三家亲友又一同搬到上海去住,这四小姐就回杭州,住在朱家老屋。不久,外公、外婆在 上海先后去世,两个孙子先后完婚,舅母和子媳仍住上海,而舅父则时时去杭州住。凡事“欲求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日子长了,舅母开始怀疑舅舅在杭州有小老 婆,后来就完全知道了。于是,夫妇之间醋海波澜,在所不免。外公、外婆死后,财产都在我丈夫舅舅的手里,金银饰物以至房产、存折也全部在杭州,上海妻子和 孩子一无所有,真可谓鞭长莫及,雀巢鸠占,亲戚们虽然都为舅母不平,但也只有徒叹奈何而已。
舅 舅渐渐不去上海,好象上海已经不是他的家了。对上海生活方面的事,他也不闻不问。八年抗战胜利,我与丈夫第一次带了小孩们回杭州,我父母也自壶镇逃难回 杭。舅舅请我夫妇和孩子某日到某尼姑庵午膳,那天吃饭在座的还有丈夫的表舅。那尼姑庵的素菜做得别有风味,大家正吃得高兴,忽然从里面出来两、三位尼姑, 拥着一个女人出来。尼姑口里说:
“四小姐,你坐这里。”
于是,那四小姐就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空座位上了。我心中想:莫非这位就是平时大家在议论的、娘舅的小老婆吗? 但我丈夫不和她打招呼,他娘舅也没给我们介绍,我就不好意思问,只好管自己吃菜。舅舅则对四小姐说:
“你吃呀!吃呀!”
她吃了一点,觉得没趣,就立起,进去了。事后,表舅来我家,说起这天的事,他说这是舅舅不对。作为长辈,他应该先把姨太太介绍给外甥,否则,当然外甥和外甥少奶奶用不着跟她打招呼。
又过了几年,我夫妇又去杭州探亲。舅舅邀我们到他老家去吃饭,在座的又有表舅。吃饭时,我们只见舅舅而不见姨太太。我暗中问表舅,是否应该请她一起来同吃。表舅说:“不必,且看他如何可矣。”? 这天,只见一道道菜从厨房里做出来,极为丰盛,我们猜是四小姐做的,但始终未见她出来跟我们打招呼。
改 朝换代之后,我与丈夫又带了小孩去杭州,再去看朱家舅舅和另一房的两个姨母。正在谈天,四小姐进来了。二位阿姨都叫她“四小姐”,我也起立,命我的小孩叫 她“阿婆”。她就坐下与大家谈话。她说,她现在在居民委员会当卫生员,要到每家人家查卫生,也要叫居民去拔草,人家都面有难色,但只好勉强答应。后来,她 又出去买了一包雅梨来送给我的孩子们。
文 化革命前,舅父患了前列腺癌。去世前,我和丈夫特地去杭州探望他,表舅也陪去。我们在客厅里等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见舅父从卧室里出来,身体已十分衰弱, 面色落形,憔悴不堪。那天,表舅悄悄对我们说:“四小姐早有准备,已经另外有男朋友了。”我们见桌子上有一碗菜放着。表舅说:“这一定是给四小姐的男友吃 的。”
舅父去世时,上海的妻子和儿、媳都去送终。但等他一死,小老婆拿出丈夫遗嘱,当着居民委员会干部的面,给大太太和子、媳看。遗嘱上写着:杭州财产全部给姨太太,上海的财产则给妻子、儿子。显然,四小姐是跟居民委员会的干部串通好的。后来,四小姐拿出两件皮袍来,算是给儿媳作为纪念的。不久,四小姐就名正言顺地把那个男友接到舅舅的老屋里去同居了。
其 实,这种小老婆喧宾夺主的事,在我的亲友中也不是少见。更有甚者,有的小老婆成正太太,当家作主,大老婆反倒做佣人,烧饭煮菜,领小老婆生出的孩子。做佣 人的人至少还有工钱,这种大太太连零用钱都没有,却还要吃残羹剩饭,一直苦到老死。杭州有句俗话说:“野鬼坐正堂,正主戤门枋”,就是指的这类姨太太。
大舅父的姨太太
我的大舅父做学生时品学兼优,考取公费,去日本留学。回国后,在北京做官,接了老母、妻子、儿女到北京去住。若干年后,妻子不幸因病去世,家中没有女主人,无法照顾孩子,我的外婆只好带了孙子、孙女回杭州老家了。
大舅一人在北京过了几年,就在妓院里娶了一个苏州人为妾。他来信告诉老母。大家都认为,妓女这种人是一定不会安分守己,而只会勤吃懒做、贪图享受的。
又过了若干年,大舅的工作调到了杭州,他就另外在西湖边租了一栋房子住。我母亲有三姐妹,还有一个二哥。大家商量应该怎么称呼那位姨太太。
按照杭州的规矩,姨太太不能称我外婆为“婆婆”,而只能称“老太太”;他们也不能叫她“嫂子”,而只能称她“姨太太”。但这时因为大嫂已去世了,而且我的大姨母因寡居,每月生活费都由大舅供给,不能太亏待了大舅的姨太太。于是,为了照顾我大舅的面子,有人说:“去掉‘姨’字算了。”
又有人说:“从前人家称小妾为‘如夫人’(即“如其夫人”之意),我们是否可以称她为‘如嫂’呢?”
但大家又觉得,大舅的子女已十几岁了,听了恐怕会不快。最后,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叫她为“新太太”;前妻的子女则称她为“庶娘”;她称婆婆为“老太太”,称我二舅舅为“二少爷”,称我的三位姨母为“姑太太”;而我们小辈,就称她为“如舅母”。这样的称呼,总算使大家都称心满意了。
等到大家跟这位如夫人见面之后,出乎意外,每个人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她相貌端正,举止稳重,毫无轻佻相;穿着朴素,与平时家庭妇女一样;待人接物大方、稳重,亦有分寸;对亲戚长幼都极懂礼貌;每月生活也很节省。她做我大舅姨太太时,明明知道我大舅是一个两袖清风、家无恒产的清官,还要寄钱供养老母,接济大姐生活,培养两子一女;她跟了大舅是绝对不能像有些妓女那样,嫁了阔公子就能去大大享受一番的。但她只爱大舅为人正派,自己也愿意做个良家妇女,成为贤母良妻,于是就跟了大舅。以后,她对大舅的三个孩子亦如己出。子女有病,她如生母一样日夜耐心服侍、陪伴,毫无怨言。她对我外婆也非常孝顺。我外婆病重时,大家轮流陪夜,她也参加,而且做得井井有条。比如,凡她陪的这夜,晚上外婆的情况,包括服的什么药、热度多少,等等,她全写在一张纸上,使人一目了然。
这样过了几十年,我大舅在信中流露出想给她扶正的意思。大家都无不同意,遂一齐改口,平辈称她“嫂子”,我们下辈则称她“大舅姆”。
抗战胜利不久,大舅的长子在念大学时患肺病身亡。不久,大舅又患病去世。我的大舅姆就与第二个儿子和儿媳同住杭州老家,只靠老屋出租的微薄收入来生活。那个儿子后来失业,精神消极,终于变得不大正常起来,最后发展到跟他妻子离婚的地步。改朝换代之后,那个儿子更住进了养老院。这位大舅姆的生活就日见困难。她的生活费,除租金之外,我哥哥平常也补贴她一点。她娘家嫂子与侄儿同她平日颇有感情,就把她接到苏州娘家居住,这样,她的起居可以有人照应。
她的侄儿是个中医。有一天天下大雨,病人请他出诊。他用一只大脚盆当船,划着去看病。不幸风雨交加,脚盆失去重心,翻入河中沉没,他竟淹死了,家中就此少了一个重要人物。后来,那家病人对她侄子一家十分照顾,凡有什么大小事情,都来帮忙。
这位老太太一年之中总要回杭州几次,去收一点微薄的租金,维持生活。有时,她就住在我母亲家中。我兄嫂总在她回苏州去时送她钱钞、东西。她的老屋,文化革命前先是“公私合营”,后来又失火焚毁。她老人家在她侄儿家住到八十六岁,寿终正寝。我兄嫂最后还寄了一笔钱去,做她的丧葬之费。
这位虽出身妓女,而为人正派、自尊自重的姨太太,真是值得佩服和尊敬呀!
香市
所谓“香市”,就是善男信女在每年一定的日子朝山进香。因为参加香市者众,于是商人、小贩也乘机在这个时候把货物运到寺庙附近去做生意,所以往往在进香的同时又有集市,故叫“香市”。香市究竟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那确切日期,现在大家都有点说不清楚了,而且也因地而异。最热闹的日期当然是阴历四月初八,这是浴佛日,亦即释迦牟尼佛诞生的日子。
以前,杭州西湖一年一度的香市真是热闹非凡。香市的范围很大,包括西湖的南山和北山两个区域,更涉及玉皇山、小和山,以及留下这三个地方的东岳大帝庙。实际上,玉皇山、小和山,以及留下这三个地方的东岳大帝庙原来都是道观,并非佛教寺院,但远道而来的虔诚信徒并不讲究这是道观还是寺院,只要供有神像,香烟缭绕,他们就进去磕头礼拜、解囊施舍。更何况,这三个地方都是杭州的风景区,他们可以既积阴德,又玩山水,何乐而不为呢?
明末绍兴人张岱著的《陶庵梦忆》中有一篇提到杭州西湖的香市: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终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
接着张岱还描述了明代杭州西湖区昭庆寺香市期间的盛况:
“昭庆两廊,故无日不市。三代八朝之骨董,蛮夷闽ㄇ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则殿中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栅,栅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孩儿嬉具之类,无不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 ……
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后来,清军占领杭州时,将昭庆寺一把火烧个精光。现在杭州湖滨还有一个昭庆寺,但为以后的重建,远远不及以前的规模了,而且也不再有张岱所描写的香市盛况。
我小时候,因为跟母亲和曾祖母一起朝山进过香,所以见过香市。虽然我所见到的仅限西湖北山区域,或者更严密地说,仅限于灵隐寺、上天竺寺、中天竺寺、下天竺寺一带而已。但我想在这一小范围的所见所阅,已可以代表整个西湖地区香市的情况了。
记得我陪曾祖母和母亲去灵隐和天竺的时候,大约只有五、六岁。坐在轿子里,只见一路上朝山进香的善男信女,都挎着一只黄布口袋,上面用墨笔写着“朝山进香”四个字,分两行。在四个楷书中央,还盖着一方手掌大小的朱印。据说,这方大印是到东岳大帝庙里出钱盖来的,以后进入阴司,可以通行无阻。所以,这只黄布袋,生前作为朝山进香的用具,死后装了锡箔灰随死者带往阴司花费。有的善男信女还拎着一种香篮。这是细竹编成的长方形提梁式篮子,分上下两层,漆成红黑两种颜色,里面盛放与烧香、拜佛有关的用具,如:香烛、锡箔等等。我家老女仆叶妈也有一只,平时总收拾得乾乾净净,用纸包着,搁在大橱顶上。每年三月二十九日东岳大帝生日,她就坐了轿子,备了一种用红糖、面粉做的大如狗舌的“狗舌头糕”作乾粮,提了香篮,天还没有亮即出发去烧香、拜佛,直到摸黑才回来。
在香市里,除了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以外,还有路两旁排得密密层层的乞丐,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搭着整齐的茅棚,在整整四个月的香市期间,这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凡有香客经过,乞丐们就一齐伸手讨乞。因为布施乞丐也是结善缘,所以香客尽管平时节衣缩食,到这时也往往都能或多或少解囊布施。后来,我听父亲说,这些乞丐大部分都不是杭州本地人,而是从浙东、浙西乡下赶来的。经过一个香市,他们无不满载而归。积少成多,就能买田造屋,这倒也不失为一种生财之道呢。
至于进香的女客们,有的还穿着红、黄、赤、白、蓝各色绸布缝制的宽袍大袖的古装服饰,戴着与衣服色泽相配的风兜之类的帽子,还拖着飘带,随风高扬,煞是好看。据说,这是故意预先穿戴死后的殓服去进香,目的是让菩萨对她们有一个印象,将来一旦去世,到了阴间,因生前已用香烛、锡箔孝敬过,而且穿着同样的衣服见过面,不至于有面目陌生、留难阻挡等问题了!
我八岁那年夏天,因为逃避军阀混战,全家到上海,在哈同路租了一栋三开间两层楼的房子住了一年。曾祖母喜住楼上,她的房间朝南,左首有一个阳台,可望马路。她每天早上朝西念佛。哈同路离静安寺很近。我记得到第二年四月初八前几天,静安寺外就在准备庙会了。工人们在路上搭起席棚摊位来,从木器到绸布、衣帽、鞋子、藤竹漆器、大小皮箱、妇女饰物,以至文具、玩具、点心、糖果,应有尽有。到初六开市,初九收市。初八那天一早,善男信女就背了黄布袋,手提香篮,在静安寺等开门,以便第一个进去烧香、拜佛,以表虔诚。这叫“烧头香”。据说,功德特别大。上海的这个“庙会”,实质就是杭州的“香市”。我与曾祖母也去静安寺看过庙会的盛况。因为浙皖军阀混战,西湖香市已经一落千丈,于是上海静安寺的庙会正好满足了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的愿望。
我家自曾祖母去世后,母亲就再不在香市期间去灵隐、天竺进香拜佛了。到我十几岁时,父亲在杭州狮子峰顶造了一所别墅,住在那儿做居士。关于狮子峰,《杭州游览志》上有如下的记载:
“狮子峰位于杭州龙井西侧,天竺乳窦峰右方。兀突于层峦叠嶂之间,若雄狮蹲踞,人称狮峰。狮峰茶叶与龙井齐名,均列为上品。峰下原有胡公庙,今不存。庙前有茶树十三株,曾经乾隆皇帝品为极品,为当时进贡珍品,有‘十三株头’之称。”
这部游览志只提了已经不存的“胡公庙”,但没有提到至少我小时还在的望仙亭。每年,望仙亭也有香市。我和母亲、兄弟在周末总要去看那儿的香市。香市季节,满山都是乡下出来的年轻姑娘在采新茶。翠绿色的茶丛中掩映着穿红着绿的少女,还能听到她们的笑语声。山上除了茶树,就是映山红。“映山红”是杜鹃花的另一个名称。因为大多是红色,而且漫山遍野都是,映得山都红了,故得此名。张岱在描写香市的文章里说的“山色如娥,花光如颊”的景色,确是狮子峰上香市期间我看到的情景。
从头天竺上狮子峰有七百级山坡。除了本地的香客,还有上海来的香客和游客,坐了轿子上山。山路两边也有各地来的乡下人,全家老小在山坡上搭了临时草棚,见游客上来就向其乞讨。我父亲因为长期住在山上,跟他们朝夕相见,彼此已经认识,所以他们从不向我父亲乞讨。不知为什么,他们也知道我和母亲他们是高先生家的人。所以我们上山时他们也不乞讨。但我父亲碍于情面,上下山时总多少布施一点,有时还送些糖果、点心给他们的孩子们,因此上山、下山时,他们都称他“高先生”,十分亲热。
高家二房在狮子峰开设茶场。清明前,几百个乡下姑娘每日采茶。到了傍晚,就开始秤茶叶记账。到茶市落令时茶场才分别跟她们一一算工资。采来的茶叶,由白天来的乡下男工在茶场里炒茶。炒好的新茶就在望仙亭设店出卖。上山的香客、游客都要购买一点回去。我们则一般是星期六上山,星期天傍晚下山回家,在山上度个周末。
转瞬间,这些情景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回想当年承平风物、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真有隔世之感呢。
香市
所谓“香市”,就是善男信女在每年一定的日子朝山进香。因为参加香市者众,于是商人、小贩也乘机在这个时候把货物运到寺庙附近去做生意,所以往往在进香的同时又有集市,故叫“香市”。香市究竟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那确切日期,现在大家都有点说不清楚了,而且也因地而异。最热闹的日期当然是阴历四月初八,这是浴佛日,亦即释迦牟尼佛诞生的日子。
以前,杭州西湖一年一度的香市真是热闹非凡。香市的范围很大,包括西湖的南山和北山两个区域,更涉及玉皇山、小和山,以及留下这三个地方的东岳大帝庙。实际上,玉皇山、小和山,以及留下这三个地方的东岳大帝庙原来都是道观,并非佛教寺院,但远道而来的虔诚信徒并不讲究这是道观还是寺院,只要供有神像,香烟缭绕,他们就进去磕头礼拜、解囊施舍。更何况,这三个地方都是杭州的风景区,他们可以既积阴德,又玩山水,何乐而不为呢?
明末绍兴人张岱著的《陶庵梦忆》中有一篇提到杭州西湖的香市:
“西湖香市,起于花朝,终于端午。山东进香普陀者日至,嘉湖进香天竺者日至。至则与湖之人市焉,故曰香市”
接着张岱还描述了明代杭州西湖区昭庆寺香市期间的盛况:
“昭庆两廊,故无日不市。三代八朝之骨董,蛮夷闽ㄇ之珍异,皆集焉。至香市,则殿中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摊,无屋则厂。厂外又栅,栅外又摊。节节寸寸,凡胭脂簪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孩儿嬉具之类,无不集。此时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 ……
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恐大江以东,断无此二地矣。”
后来,清军占领杭州时,将昭庆寺一把火烧个精光。现在杭州湖滨还有一个昭庆寺,但为以后的重建,远远不及以前的规模了,而且也不再有张岱所描写的香市盛况。
我小时候,因为跟母亲和曾祖母一起朝山进过香,所以见过香市。虽然我所见到的仅限西湖北山区域,或者更严密地说,仅限于灵隐寺、上天竺寺、中天竺寺、下天竺寺一带而已。但我想在这一小范围的所见所阅,已可以代表整个西湖地区香市的情况了。
记得我陪曾祖母和母亲去灵隐和天竺的时候,大约只有五、六岁。坐在轿子里,只见一路上朝山进香的善男信女,都挎着一只黄布口袋,上面用墨笔写着“朝山进香”四个字,分两行。在四个楷书中央,还盖着一方手掌大小的朱印。据说,这方大印是到东岳大帝庙里出钱盖来的,以后进入阴司,可以通行无阻。所以,这只黄布袋,生前作为朝山进香的用具,死后装了锡箔灰随死者带往阴司花费。有的善男信女还拎着一种香篮。这是细竹编成的长方形提梁式篮子,分上下两层,漆成红黑两种颜色,里面盛放与烧香、拜佛有关的用具,如:香烛、锡箔等等。我家老女仆叶妈也有一只,平时总收拾得乾乾净净,用纸包着,搁在大橱顶上。每年三月二十九日东岳大帝生日,她就坐了轿子,备了一种用红糖、面粉做的大如狗舌的“狗舌头糕”作乾粮,提了香篮,天还没有亮即出发去烧香、拜佛,直到摸黑才回来。
在香市里,除了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以外,还有路两旁排得密密层层的乞丐,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搭着整齐的茅棚,在整整四个月的香市期间,这是他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凡有香客经过,乞丐们就一齐伸手讨乞。因为布施乞丐也是结善缘,所以香客尽管平时节衣缩食,到这时也往往都能或多或少解囊布施。后来,我听父亲说,这些乞丐大部分都不是杭州本地人,而是从浙东、浙西乡下赶来的。经过一个香市,他们无不满载而归。积少成多,就能买田造屋,这倒也不失为一种生财之道呢。
至于进香的女客们,有的还穿着红、黄、赤、白、蓝各色绸布缝制的宽袍大袖的古装服饰,戴着与衣服色泽相配的风兜之类的帽子,还拖着飘带,随风高扬,煞是好看。据说,这是故意预先穿戴死后的殓服去进香,目的是让菩萨对她们有一个印象,将来一旦去世,到了阴间,因生前已用香烛、锡箔孝敬过,而且穿着同样的衣服见过面,不至于有面目陌生、留难阻挡等问题了!
我八岁那年夏天,因为逃避军阀混战,全家到上海,在哈同路租了一栋三开间两层楼的房子住了一年。曾祖母喜住楼上,她的房间朝南,左首有一个阳台,可望马路。她每天早上朝西念佛。哈同路离静安寺很近。我记得到第二年四月初八前几天,静安寺外就在准备庙会了。工人们在路上搭起席棚摊位来,从木器到绸布、衣帽、鞋子、藤竹漆器、大小皮箱、妇女饰物,以至文具、玩具、点心、糖果,应有尽有。到初六开市,初九收市。初八那天一早,善男信女就背了黄布袋,手提香篮,在静安寺等开门,以便第一个进去烧香、拜佛,以表虔诚。这叫“烧头香”。据说,功德特别大。上海的这个“庙会”,实质就是杭州的“香市”。我与曾祖母也去静安寺看过庙会的盛况。因为浙皖军阀混战,西湖香市已经一落千丈,于是上海静安寺的庙会正好满足了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的愿望。
我家自曾祖母去世后,母亲就再不在香市期间去灵隐、天竺进香拜佛了。到我十几岁时,父亲在杭州狮子峰顶造了一所别墅,住在那儿做居士。关于狮子峰,《杭州游览志》上有如下的记载:
“狮子峰位于杭州龙井西侧,天竺乳窦峰右方。兀突于层峦叠嶂之间,若雄狮蹲踞,人称狮峰。狮峰茶叶与龙井齐名,均列为上品。峰下原有胡公庙,今不存。庙前有茶树十三株,曾经乾隆皇帝品为极品,为当时进贡珍品,有‘十三株头’之称。”
这部游览志只提了已经不存的“胡公庙”,但没有提到至少我小时还在的望仙亭。每年,望仙亭也有香市。我和母亲、兄弟在周末总要去看那儿的香市。香市季节,满山都是乡下出来的年轻姑娘在采新茶。翠绿色的茶丛中掩映着穿红着绿的少女,还能听到她们的笑语声。山上除了茶树,就是映山红。“映山红”是杜鹃花的另一个名称。因为大多是红色,而且漫山遍野都是,映得山都红了,故得此名。张岱在描写香市的文章里说的“山色如娥,花光如颊”的景色,确是狮子峰上香市期间我看到的情景。
从头天竺上狮子峰有七百级山坡。除了本地的香客,还有上海来的香客和游客,坐了轿子上山。山路两边也有各地来的乡下人,全家老小在山坡上搭了临时草棚,见游客上来就向其乞讨。我父亲因为长期住在山上,跟他们朝夕相见,彼此已经认识,所以他们从不向我父亲乞讨。不知为什么,他们也知道我和母亲他们是高先生家的人。所以我们上山时他们也不乞讨。但我父亲碍于情面,上下山时总多少布施一点,有时还送些糖果、点心给他们的孩子们,因此上山、下山时,他们都称他“高先生”,十分亲热。
高家二房在狮子峰开设茶场。清明前,几百个乡下姑娘每日采茶。到了傍晚,就开始秤茶叶记账。到茶市落令时茶场才分别跟她们一一算工资。采来的茶叶,由白天来的乡下男工在茶场里炒茶。炒好的新茶就在望仙亭设店出卖。上山的香客、游客都要购买一点回去。我们则一般是星期六上山,星期天傍晚下山回家,在山上度个周末。
转瞬间,这些情景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回想当年承平风物、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真有隔世之感呢。
我的弟弟宜官
西子湖边柳,番风四纪春。
朱阑浑已朽,欲觅倚阑人。
我有一个同胞哥哥,比我大三岁;我还有一个同胞弟弟,比我小三岁。我和弟弟的出生还都跟花儿有点关系:我出生那年,家中园里有一株牡丹花开得特别茂盛,我父亲数了一下,有三十六朵花!他说:“今年要生女孩子了。”果然,在农历三月廿六生了我;我弟弟的生日则是农历二月十二,这天叫“花朝”,是百花的生日。过去,到这一天之前,要在每株树木上都贴一张红纸,表示给它们过生日。
我们三兄妹从小生活在一起,一同进私塾念书,一同玩儿,感情很好。现在,我的哥哥还住在杭州,我们时常通信;而我的弟弟,却已失去了联系,我时常想念他,特别是我现在正在写杂忆的时候。其实,如果没有我弟弟的话,我今天根本不可能坐在南半球写文章呢!
我弟弟小名叫“宜官”。他从小有慈悲心肠,不但不杀生,而且更爱生。他喜欢养小动物,更喜欢养猫。我家那时养了一只纯白色的猫,眼睛一蓝一黄,品种十分名 贵,叫“日月眼”。她生了小猫,也是日月眼。弟弟把大猫和小猫都养在家里,不肯送人。后来,小猫也大了,又生小猫,也是日月眼,也养在家中。于是,三代同 堂,都在一起,十分有趣。
我弟弟还爱养兔子,每天自家去喂它们。兔子很会生,不久就生了一大群小兔子。有一天,弟弟以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莴苣笋的叶子喂兔子,谁知兔子不能吃莴苣叶,大小兔子竟然全都拉肚子死了。弟弟心中难过了很多天。
弟弟也养了很多鸡、鸭、鹅,但从不杀了吃肉,只生蛋吃。有一次,一个包车夫和一个女佣嘴馋,想吃鹅肉,就偷偷用剪刀把一只鹅的头颈剪了一刀。次晨,他们谎 报小主人,说夜里黄鼠狼来咬鹅了。弟弟连忙去看,只见这只鹅的头颈出血,但尚未死去,还会走路。他忙用纱布和红汞水把鹅的伤口包好,希望它能好起来。可惜 养了几天,终于死了。死鹅当然给佣人们煮煮吃了。后来,其他佣人知道了有人剪鹅头颈的事,来告诉我母亲,我们才知道这是人为的事故。弟弟尽管很伤心,但想 想佣人也只是贪一时的口福而已,所以没有去说穿他们的坏事。
每天男佣人买菜回来,我弟弟必亲自去厨房检查。如发现活鱼、活虾,就拣出来养在一只小缸内,不许作菜肴,以免杀生。
我与弟弟每天私塾放学,必在园中种花。我们有时插枝,有时用花籽下种,等花长出来了,就分盆。杭州有一种萝卜,紫色,约半尺长,像红蜡烛一样,我们叫它” 蜡烛萝卜”。我和弟弟把这种萝卜割去下半段,上半段种入花盆里,它就会生长、开花。收了籽,我们交给菜园师傅,让他拿去种在菜园里。
我弟弟跟我很好,很听我的话。我九岁时,他 才六岁。我家避军阀混战,逃难到上海。那时,不知为什么,他一不顺心就要哭,而且一哭就不会收场,有时甚至从上午哭到傍晚,叫他吃饭都不肯。后来,大家都 吃完了饭,上楼去了,不理他,他就一个人站着呜呜地哭。我看他很可怜,就想了一个办法,轻轻对他说:“现在没有人了。我跟你最好。我陪你去吃饭好吗?人 家不会知道。”他点点头,就跟我去吃饭了,于是一场风波就此收场。以后,凡是他哭,大人们就叫我偷偷去劝他。我每次用不同的方法哄他:有时,我说:“现在 没有人在旁边,你可以不要哭了。”有时又说:“我同你去玩,没有人看见的。”往往他就听我的话,不哭了。于是,父母都叫我“小娘娘”。“娘娘”者,就是杭 州话中“母亲”的意思也。
弟弟十岁时想放风筝了,他就要母亲答应让佣 人去买一只“瓦片鹞”来。杭州话把风筝叫做“鹞子”;“瓦片鹞”是最简单的一种风筝,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像瓦片一样。买来之后,弟弟高兴极了。他在风筝 上缚一根棉纱线,线绕在一块线板上,弄好之后来约我一起去放。我们两个人都从来没有放过风筝。他拿着风筝,等风来了就举起风筝往前跑,我则连忙放线。手忙 脚乱了好几次都放不成功。后来,我父亲从堂房伯伯那儿听来,说放风筝须用一根长竹竿,在竿顶缚一把大剪刀,风筝线套在剪刀环里,一人把竹竿竖起来,一人乘 风来时朝风来的方向放出去,风筝就会上天。于是放了学,我和弟弟两个人又去菜园子里试:我把竹竿竖起来,他拉线,终于把风筝放了上去。但是我们发现,只有 风日清和的时候,风筝才能飞得很平稳、很远;若来了“乱头风”,风筝就会突然一个“倒栽葱”,从天上掉下来。有一次,就是这样,弟弟来不及收线,风筝掉到 墙外去,给人把线剪断,风筝也拿去了。我们虽赶快叫车夫去隔壁找,然而从菜园跑到前门,再去隔壁的院子,要绕一个很大的圈子,等车夫跑去,人家早就把风筝 藏了起来,哪里还肯还我们?于是车夫只好空手而归。弟弟肉痛了好几天,他就发心想自己做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