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求母亲答应让佣人去买几根竹篾和最薄的桃花纸来,先将竹篾批得又细又薄,扎好一个框架,然后再将桃花纸糊上去。一开始,因为没有经验,左右两边用的篾 子轻重不匀,风筝飞不上去。后来他慢慢研究,用手将批好的竹篾一根根都用手惦过分量,一直批到两边用的篾子轻重一样了,才扎到框架上去。这样糊出来的鹞子 果然飞上天去了。我们俩欣喜若狂!于是,天天放了学放鹞子。
后来,他又要求母亲给他买了一只蝴蝶鹞,有两尺见方,放时要用较粗的麻绳。我还记得母亲叫佣人去买了一大把麻绳来,花了六角钱,那时,这也是一笔很大的开 支呢,尤其是用在孩子的玩具上的。我俩等到风和日暖的时候,就竖起竹竿去放那只大鹞子。鹞子飞得很高,望上去只有不到半尺大小了。父母、哥哥都赶来观看。
我们两人放风筝越放越有经验,也越有兴趣。每年一到二月,弟弟就要开始批篾子,做鹞子。后来,鹞子越做越复杂,从瓦片鹞一直做到蝴蝶鹞。弟弟还用五彩笔在风筝两翼上画出眼睛、胡须之类的图案。
开始时,他糊鹞子总是在晚上,吃好晚饭,做好功课以后。母亲因为晚上常要起来小便几次,总睡得不好,所以很早就上床了。弟弟就坐在母亲床前灯下糊鹞子。我坐在弟弟旁边看他做。每晚,我母亲总要叫他:“宜官,你好睡了!”叫了好几次他才肯去睡觉。
过了几年,家中请了一位绣花沈妈来做绣货。绣花沈妈会讲故事,我弟弟就每天放学后去她房里做风筝,一面听她讲前朝后代的故事。我亦在旁边听。
日寇侵杭时,我才结婚一年。我与夫家逃到浙江富阳、里山,再转上海;我的父母则随安定中学迁往浙江壶镇;而我大哥却随医学院迁到四川重庆;弟弟就跟中学迁 到浙江丽水:一家人四分五裂!抗战结束,大家才得以重新团聚。我弟弟告诉我们:他逃难时带了一辆自行车。在乡间时,幸亏有了这辆自行车,免得靠两只脚跑 路。但是,没想到自行车也会给他带来危险。一次,他骑了车在田野里赶路,忽然来了一架日本飞机。飞机上的日本兵看见有人在骑自行车,一定以为是中国军人, 因为那时一般农民是没有力量买得起自行车的,于是就从飞机上用机关枪向他扫射。弟弟连忙跳下自行车,躺在田间草丛里,装死不动。日军以为他已死,就离去 了。等飞机飞远,他从草丛中钻出来一看,四周都是机枪扫射的弹痕。他总算幸免于难。
弟弟又说,乡下苍蝇很多,卫生条件很差。他之所以八年没有生病,都要归功于吃饭前先做消毒工作。他常常随身带一小瓶酒精,吃饭前先用酒精擦擦碗筷。但在乡 下,酒精也不容易得到,所以他不舍得乱用,于是到小饭店吃饭时,他常先向店里讨一碗滚烫的开水,把筷子、调羹都放进去烫几分钟,这也是一种消毒,所以那么 多年中,他连拉肚子都没有过。
抗战胜利,弟弟回杭时,我父母已经先回去 了。我们大家发现,经过八年抗战的磨炼,弟弟的性格有了改变,以前的少爷派头竟然完全改掉了。那时家里有包车,但他上浙江大学时却不肯坐包车上学,宁愿自 己骑自行车去。每天早上,他不吃佣人准备好的粥、菜、点心,却自己去买一个很大的烤面饼来,切成几块,当早饭。那种烤面饼在杭州叫“羌饼”,是用很粗的面 粉做的,平时只有车夫、小贩才买来吃,现在我弟弟竟然也吃了起来,我们很感奇怪。我弟弟还不肯让佣人洗他的衣服,而要自己洗。他平时吃东西只讲究营养,不 讲究味道。只要他认为有营养的东西,都能吃下去,不浪费掉。我常常听他说:“我今天吃的东西已经够一天的营养了。”
出门时,我弟弟对周围邻居,甚至路人,都十分客气。我们听见他叫临街棚户中住着的贫苦人家的老年人“大妈”、“大伯”,叫得很亲热,好象很看得起他们的样 子。即使在路上问路,也对人家十分尊敬,一点架子也没有了。看见街上有讨饭的,他总布施他们,有时把身上带的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他们。有一次,是冬天,他 看见路上有个乞丐冻得发抖,就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送给了他,自己穿了单衣回家!
家中人都识他不透,怀疑他是不是参加了共产党,或者参加了什么宗教团体,所以才过这种清教徒的生活。
我弟弟对我一直很有感情。他在浙江大学是念 药物学的。五十年代初,大陆已经变色,他从大学毕业了,有一次来上海,到我夫家的大家庭来看我。我正好低着头在地上捡东西,他看见我头顶上有一撮白发,就 很感慨地说:“啊呀,姐姐怎么也有白头发了!我看了真痛心呀!”对岁月如流、青春不再来表示无限惋惜的样子。
弟弟对我的几个孩子 —— 他的外甥 —— 十分钟爱。他念过化学,会做氢气。一次,我带孩子去杭州,他在家里做了氢气球给我的孩子玩。孩子们看着他把各种药品混合在一起,烧出气体来,灌进气球里去之后,气球就会升上天去,看得又新奇又高兴。
大陆变色以后,一开始,百姓们还可以自由进出国门,我弟弟就一直打算离国出走。他认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要以后后悔莫及。他也动员我父母和我们一 家一起走,但当时我们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我丈夫虽然在国民政府中是做法官的,但他认为法官只按法律办事,不参与政治。共产党来了,只要他们继续用他,他可 以仍然按法律办下去。我父亲虽然在国民党时做过参议员,但他认为自己无党无派,没有做过坏事,何必怕共产党?何况他认为我弟弟大学毕业,应该留在国内,以所学储为国用。结果因为意见不合,我弟弟与父亲还大吵了一场。最后,我弟弟决定自己一个人离国。那时,我父母家已经把大房子卖了。弟弟分了他应得的一份,就去了香港。
现在回想起来,我弟弟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我们却总改不掉一动不如一静、因循保守的本性,于是耽误了四十年大好时光,现在不是到了垂暮之年还是终于步了我弟弟的后尘吗?
临走时,弟弟还买了一只手表送给我大儿子,作为纪念。到了香港,他常给家里和我们来信,还寄了五彩的、米老鼠形的气球来送我的孩子们玩。他在信中常有一些 劝我们离开大陆的话。有一次,还画了一张“倦鸟归林图”来给我丈夫,意思是暗示他不应再留在上海,应该早作打算为是。
那时,共产党政权已经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地开展起来了。在旧政府中做过事的人都有人人自危的感觉。大家都只想缩起尾巴来安安稳稳做人,不想惹出任何是非 来,给别人捉住借口,引火烧身。我们收到我弟弟这样的信,真是害怕得不得了,觉得弄得不好真会惹出杀身之祸来呢。于是,一再写信去要他不要再来信了。只有 我母亲,因为爱子心切,还是通过我在香港一个表姐的传递,仍跟我弟弟有书信来往,但信中也只是报个平安而已,不敢多写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后来,情况日紧,所有有海外关系者都受到怀疑,我母亲也不再敢跟弟弟通信了,于是,联系就此中断。
六四年时,大陆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刚 过,我们忽然转转弯弯从友人处接到我弟弟从美国托人带来的一封信。他说,正在美国某州立大学当助教,生活还算安定,“既然树静风停,就想到双亲”,不知他 们是否已经饿死。如果还在人世,他想向银行借款买房子,接父母出去养老。我接到此信,又惊又喜,连忙坐火车去杭州给我父母看。我父母一向胆小怕事,视国外 来信为洪水猛兽,何况那时谁都没有想到会可以去美国养老,只以为我弟弟又在痴人说梦,赶快把信烧掉,连地址都不留,当然也不敢回信。就这样,我们跟他又失 去了联系。
不久,真的是洪水猛兽的“文化大革命”来了,我家和我父母家都受到冲击而一败涂地,我又想到了弟弟。我大儿子说:“现在我们都已经到了这样地步,还怕什么?资本家、反革命的帽子都已套上,多一顶海外关系的帽子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于是,他就托他有海外关系的朋友们去打听他舅舅的消息。可惜因为我们六四年时没有记清他的地址,去问了几所大学,都回答说“查无此人”。
这样,竟然一晃又过了十年!“四人帮”打倒了,国内形势好转,我也开始四处托我的亲友打听弟弟的消息。结果,我在台湾的一位表侄与我弟弟有联系,终于从他 那儿得到了弟弟的地址,知道他住在纽约,我们就写了一封短信去试试运气。岂知不久即收到了弟弟的亲笔来信,真是全家喜出望外,欢欣若狂。可是打开一看,大 家很觉奇怪,因为我们本来以为那么多年弟弟没有跟我们通信,第一封信中一定会长篇大论谈他三十年的情况,也问我们三十年的遭遇,谁知这封信里一共只有三句 话:第一句问杭州的兄嫂及我夫妇是否已经退休,想不想去美国养老;第二句话问他的侄子、外甥辈是否想到美国留学,他可担保;第三句话是:”无事少来信。”
我们看了来信,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是想跟我们有来往,还是不想跟我们来往。因为,从“无事少来信”一句来看,似乎我弟弟不想跟我们有往来;然 而,他明明又请我们去美国,并愿担保!于是,我们不管他信中的话,马上回了一封长信,谈了三十年的遭遇。当然,很多事情都只敢避重就轻,一笔带过,不敢写 得太具体。不久,他回了信,还寄来很多衣料、白糖、毛线等等,送给我们;也寄来许多降血压及治心脏病、失眠症的药来;又索讨我丈夫的诗词,说要分别寄给美国各大学的中文系,让他们请我丈夫去讲学。其实,那时国内情况已大大好转,我们家抄家抄去的钱财也基本发还,生活上并不缺吃少用,但,我弟弟寄衣物来的心意,我们当然完全领会。
在一封信中,我弟弟还寄给我丈夫他四十年前在梦里做的一首古体诗,要我丈夫改削,原诗如下:
“行者如何不念经,低头松月自沉吟;
人生薤露欢无几,早向空门习上乘。”
后面还有一段小注曰:
“夜梦为僧,独游碧湖大龙子庙,徘徊联高校门巨松下,正沉吟间,为人吆喝而醒,诗犹历历可记也。”
我丈夫当即回了一首词给他。原文如下:
“烟穗三生,贝多半偈,宿慧天成。尘网虽撄,灵根不昧,止水泓澄。 松风凉月诗清,梦醒处,皈依上乘,薤露无欢,春晖永慕,莫负初程。
调寄柳梢青”
也附小注一段曰:
“宜弟自北美洲远寄四十年前梦中所得句,诗含禅意,吾弟殆夙具佛性者欤。赋小阕为赠。稼研”
至于他头一封信中邀请我们大家出国的事,我们都还认为他只是又在痴人说梦而已,七十年代末,哪一个中国人会梦想能去外国?!我把弟弟的信转寄杭州的哥哥,他们也认为出国是梦话。下一辈中,在念书的念书,在工作的工作,已经结婚的结婚,何况英文也都不行,谁都没有听说过中国人哪一个可以自费去外国留学,哪个敢冒这个险!
只有我的大儿子,那时虽然已经大学毕业,教书多年,但还没有结婚成家。他本来就喜欢英文,连在文化大革命中都悄悄翻译了十几万字的英文小说、散文、诗歌。他听说舅舅肯担保去美国留学,就说:
“既然舅舅信里这样写,一定是他在国外知道我们可以去自费留学了,不然他不会这样问。我想去试试,大不了不成功。如果能去美国,念个学位回来固然是好,即使念不到学位,去美国见见世面,看看世界也是好的!”
我没有想到我平时很胆小、怕事的大儿子,这 时怎么会鬼使神差,竟然那么胆大起来了。但我又想,他平时做事很是稳重,遇到大事都处理得很有头脑,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所以在工作单位一向人缘很好,即使 在政治环境最险恶的时候,他都没有受到过批判,所以这次他作出这样的决定,一定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我又想,如果他被批准出国,不就要远渡重洋,独自去人地生疏的美国了,几时才能相见呢?因此心中七上八下起来。然而,我这人虽然从未进过学校,但思想还是比一般的妇女开通。我的独生女儿十七岁考取西安交通大学,我毫不阻拦地让她一人到千里之外去念大学;过了两年,二儿子考取了北京的大学,我又让他去念。当时虽然心中不免有依依不舍之情,但我都尽量克制,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出来。这次大儿子如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就只有一个儿子留在身边了,真是有点不愿,但终于“让他出去”的思想占了上风。何况,我想,虽然我弟弟已有三十年没有见过我的儿子,但他在国内时一直很爱他的外甥,有他在美国,我儿子总有一个亲人照顾,有什么可以担心呢?于是,大儿子就写信通过舅舅申请了学校。得到入学申请之后,又办护照,然后到北京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竟然给他一关又一关地通过,将手续都办妥了。那时我们经济已经恢复,买机票、办行装都毫无问题,很快作好准备,马上就要出国了。
八零年二月五日,我的大儿子要去美国了。那时亲友中不但没有一个人出国,几乎连出国的事都没有人听说过,大家都把此事当作奇事来看待。出发那天大清早,亲戚、朋友、大儿子的学生,几十人来送行。我不喜欢去机场送人的场面,心中虽然难过,但面带笑容,若无其事地把他送到院子门前的汽车边,对他说:
“祝你胜利归来!”
那时,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他倒没有胜利回来,却是我们大家都胜利离去了!
大儿子离沪次日下午,我就接到弟弟从纽约机场打来的电报,说他平安抵美了。不久,又接儿子写来的长信,知道我弟弟去机场迎接,当天给他安排了住处,第二天就帮他租了一套公寓,给他买了全套生活必需品,还送他一台电视机,要他多看电视,赶快提高英文。因为那时出国有规定,不能多换外汇,我儿子只带了四十块美金出国,因此,头一个月的房租、第一期学校的学费、所有的日用器皿、食品、调料都是我弟弟给他付的。他还问我儿子要不要零用钱,儿子坚决不要,就靠这四十块钱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儿子的住处离他舅舅的住处很近,白天,舅舅去上班,他就自己煮来吃;晚上舅舅下班,他就坐地铁去舅舅家同吃。一个月不到,我弟弟帮我儿子找了个洗碗的工作,赚生活费;又帮他办好进学校的手续;还告诉他自己在美国生活的经验,我儿子的生活就渐渐安定下来了。我很感谢,就去信向他道谢。
不过,从我儿子的来信中,我倒对弟弟的情况很是担忧。原来,在我儿子开始申请去美时,我弟弟还在一家药厂工作。那家药厂的老板很重用他。但后来,他要我弟弟做一种药,说可以加他工资。我弟弟说,他没有做这种药的许可证,不能做。老板不太高兴,我弟弟就自动辞了职。所以,我大儿子到纽约时,实际上正是他很困难的时期,不过他没有在信中明说,也没有要我儿子不去。我儿子后来问他,为什么不等找到另外一个工作再辞职呢?他说:
“我找到工作走了,叫老板怎么安排?”
虽然从一般人听起来,我弟弟这种想法简直是迂得近乎可笑了,但我完全能理解他的想法,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一个总想到别人而不管自己的人。看来,到老都改不掉了!
那时,我弟弟已经成家,他妻子有英、美两国的学位,但因为两个孩子都小,所以不能去工作,只能在家照看。我弟弟一失业,家里生活就受了影响。幸亏我儿子很快就靠课余做工不但能够自给,而且还能有余。他见舅舅经济不宽裕,就提出想分批将他刚到美国时舅舅为他付出的费用还清。不料,我弟弟勃然大怒说:
“我把你担保出来难道是要你为我打工赚钱的吗?我是看在你外公、外婆的面上才担保你出来的!”
吓得我儿子从此不敢再提还钱的事。
自从我儿子到美国之后,我弟弟就很少再给我们写信了。他对我儿子说:
“我担保你出来,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你的父母和弟妹的事就要你来负责了。我不想跟大陆中国有任何来往。以后,他们有信就由你去回答吧。”
我这才懂得为什么他第一封信里要叫我们“无事少来信”了!原来他是怕大陆,怕共产党!对于一个离开中国已经有三、四十年的人有这样的想法,我当然十分理解。不过,从常人的眼光来看,为了政治原因,他竟然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敢写信,不有点不可思议吗?更何况,我们全家不但没有一个是共产党,反倒多多少少都是共产党的受害者呢!但是,再细细一想,在三十年前,我的弟弟从香港热情来信,我们不是也为了政治原因而不讲人情地拒绝跟他通信的吗?这几十年的政治把我们的人性扭曲到何等地步呀!
不过,他对我在美国的大儿子却仍十分关心。虽然我儿子那时已能独立生活了,但我弟弟还常请他去他家吃饭。我儿子搬家时,我弟弟开车帮他搬。他知道我儿子一个人在海外,过节时一定特别想家,就在中秋节,特地送了一盒月饼到他打工的饭店去给他过节。在纽约第一个圣诞节,那天冷到零下二十度,滴水成冰,我弟弟约了我儿子到曼哈顿一家湖南馆子吃饭,庆祝圣诞。
在纽约住了一年半,我儿子申请到了夏威夷大学的助教奖学金,要到夏威夷去了。我弟弟前一天去他住处帮他理行李,临走那天早上开车为他送行。他给我大儿子一个血红的大苹果说:
“我离开中国的时候,你外婆送给我一个苹果,说‘祝你平平安安!’我今天也送你一个苹果,祝你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我儿子非常感动。十五年之后的今天再回想起来,他说,吃了舅舅送的这个苹果,果真不但平平安安到了夏威夷,而且后来拿到学位,找到工作,又一次跨越半个地球来到南半球,把我们大家接了出来,凡事都一帆风顺,平平安安,真得感谢他舅舅临行的祝福啊!
到了夏威夷,我儿子还跟他舅舅通信联系。他也在给我儿子的信中附过一封给我的信,说对我儿子在纽约时没能好好照顾,很感抱歉云云。我也通过儿子回了他一信,表示对他的感谢。那时他已经得到了一家公家医院药剂师的工作,生活似乎安定了一点。但是不久,他又给我儿子写信,说他搬了一个地方住,那儿的治安不好,汽车都给人偷去了,信中情绪甚低。信里还附了新的通信地址。那时,圣诞节将近,我儿子想,他在纽约时舅舅为他破费了那么多钱,现在他有助教收入,虽然不多,但何不寄一些去表表心意呢?但是,因为有以前要想还钱而挨骂的经历,这次就寄了二百五十元美金的支票,信中只说作为节礼,只字不提还钱的事。不想,几个星期之后,信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一开始,我儿子还以为是他发现了支票又生他的气了。但仔细检查信封,发现根本没有拆过,怎么会知道信里夹有支票呢?
自从这次退信之后,我弟弟就再没有给我儿子和任何人写过一信。又过了一年,我儿子在澳洲找到了工作。他在离开美国来到澳洲之前,跟同学一起回过一次美国大陆,也到纽约去看望朋友,当然没有忘记去找他舅舅。可是,按他收到的最后一个地址找去,那栋房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有我弟弟这个人在那儿住过!我儿子怅然徘徊了一会,只好失望地离去。
到澳洲之后,我儿子又几次写信去我弟弟住过的几个地址问询,还写信到纽约邮局去要求查问,信件都给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
现在,一晃竟然又过了十三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变化真大呀:我的大儿子在澳洲定居了下来;通过他的担保,我的二儿子和女儿全家也先后来澳洲定居;最后,连我们两老也于去年来澳洲定居了。全家只有我最小的儿子一家还在上海。饮水思源,如果不是我弟弟最初担保我大儿子去美国留学,怎么会有我们的今天呢?现在,如果我弟弟还活在人间,他知道我已经离开大陆,到了澳洲,不但一定会来与我联系,而且一定会来南半球看我呢!
可是,我怎么能把我们的消息告诉他呢?!
家乡的吃
我 来澳洲已是第二次了。澳洲的空气、日光与水的确比中国的好。气候温暖,冬天不会冷得像上海一样,达到零下几度,穿了鸭绒衣裤还要叫冷。但是,美中不足的是 吃的东西味道总不如中国的。虽然比中国好的也不是没有,但大多仍比不过中国。比如:牛肉比中国的嫩,羊肉没有臊味;然而猪肉就臊味太重,只有到中国店去买 才没有臊气。但澳洲的猪肉瘦而不鲜,不像中国的猪肉,皮薄有膘,烧起来有一种香气,吃起来有一种鲜味,使人开胃。澳洲的鱼虾种类虽多,但也不鲜,所有的海 味都是一个味道。而且澳洲没有金华火腿,没有咸肉、风肉和家乡肉,也没有冬笋、春笋、鞭笋、茭白、茨菇 …… 所以做不出有家乡特色风味的中国菜来。山居无事,我与丈夫常常要回忆小时在家乡吃过的菜肴和点心。
以羊肉来说,我丈夫时常念叨杭州夏天吃的白切羊肉。以前,每到夏天,有一家店专卖羊肉早市。大约早上五、六点钟开市,八、九点钟就息市了。他们卖五花肉、 太极图、羊眼睛、羊脑子等等。所谓“太极图”,就是羊的后腿肉。煮得半熟时先把骨去掉,用线扎紧,再煮;煮熟后一片片横切,每一片都成圆形,而且看起来都 有像太极图一样的图案。羊肉还要用新鲜荷叶包好才卖给顾客,吃时一打开荷叶包,即闻到荷叶的清香而无羊臊气。
这家店同时还卖西湖出产的藕,做成酥藕和藕粥出售。所谓“酥藕”,就是先把藕的一头切下一段,在藕的每个洞中都灌入糯米,然后再用细竹签插入藕中,把切下 的那段和藕身连起来,以免煮时糯米漏出来。灌了糯米的藕在锅中煮三、四小时,即成酥藕。吃前先把藕切成一片片,用荷叶包起来;吃时蘸白糖,香甜可口。在煮 酥藕的汤中加糯米烧成藕粥,色泽淡红,荷香扑鼻。
杭州还有一家名为“西乐园”的百年老店,早晨专门买羊汤饭及各种羊肉点心,也卖羊身上的各个部件,当早饭吃,叫羊汤饭。这家店兼卖自制的白玫瑰花烧酒,酒精浓度不高,香甜醇厚。
杭州习俗有“羊肉过午不化”之说,故羊汤饭店只卖早市。
夏天,杭州的饭店里还有荷叶粉蒸肉出售。在我年轻时,荷叶粉蒸肉只卖一毛钱一包。荷叶粉蒸肉也可自制:先把炒香的梗米磨成粗粒粉,拌在已用上等酱油、绍酒 浸过三、四小时之大块猪肉上,再在每块猪肉上略加白糖,然后用新鲜荷叶包成方形,放在蒸笼里蒸几小时就成。荷叶粉蒸肉香美酥嫩,油而不腻,很有特色。
夏天头伏这天,每家酱园都开缸卖一天双插瓜。这种酱瓜色黑而咸脆,买来一层瓜,一层白糖腌在坛里,甜而且脆,是佐粥之佳品,可吃数年而不变味。凡爱吃此瓜 的人家,在头伏这天均一早就去买来,因为他们的双插瓜往往不到中午即已卖完,所以去得晚了就会错过机会,再要等一年才能买到了。
杭州还有不少有特色的饭店。比如,有一家叫王顺兴饭店,杭州人都叫它“王饭儿”,以件儿肉闻名。件儿肉是一种方形、色如琥珀的肉,看上去珠光宝气;味与咸肉略同,但又不太咸,却有一股杏仁香,而且肥而不腻,风味独绝,真是色香味俱佳,别家无法仿制。
有一家叫“颐春斋”的酱鸭,也是有名的。他们的酱鸭味道咸中带甜,入口使人食欲骤增,为下饭之美味也。
杭州人爱吃河鱼,著名的楼外楼西湖醋鱼就是用饲养在西湖中的草鱼(杭州人叫“鳁鱼”,音”混”)做的。以前,在楼外楼饭店外的西湖边就用竹篱栏出一个小鱼塘,专养草鱼。客人点了西湖醋鱼之后,堂倌从鱼塘中捞起一条来,湿淋淋地提到饭桌旁来给客人看过。客人点头满意之后,马上把鱼提进厨房下锅。片刻,刚才还鲜蹦活跳的大鱼就成盘中之餐了,所以特别鲜嫩。
在楼外楼吃醋鱼,还可以“带柄”,也就是吃生鱼片,用装在小碟子里的葱、麻油、酱油蘸了吃。楼外楼还有醉虾,是将鲜活河虾用酒闷在一个倒扑的大碗中。吃时把盖略开一点,用筷夹出一只,用麻酱油蘸了鲜蹦活跳地放入口中。现在西湖之水污染,大概没人再敢吃生鱼片、活醉虾了吧。
西湖莼菜也是杭州的名菜。《红楼梦》中提到小荷叶即指这种莼菜,因为其状如荷叶。将西湖莼菜用火腿丝、肉丝、笋丝煮汤,或加入虾仁,则味更佳。楼外楼还有生爆蟮背、炸响铃儿等菜,都是全国任何菜馆都做不出的名菜。
杭州还有几家不但当地而且全国都有名的点心店。比如:知味观的全虾小馄饨;聚水馆的全蟹粉汤面、河虾黄鱼面、春笋步(加“鱼”旁)鱼面、虾仁火腿汤面、蟹粉小笼包子,都是别家点心店无法相比的。抗战之前,杭州又新开了一家面店,叫奎元馆。此店后来也渐渐成名,成了点心店中的后起之秀。他们的虾仁汤面、虾爆鳝面、蟹粉面、片儿川(即雪菜肉丝面), 都色、香、味俱全,跟聚水馆的一样好。但不知为什么,五十年代之后,这家店虽然生意仍然兴隆,店面也装饰得金碧辉煌,而面与佐料却全部移步换营了。所以, 最近,我儿子告诉我,从中文报上看到广告,说在墨尔本或悉尼开了一家饭馆叫“知味观”。我想,虽然名字跟杭州的那家老店一样,但他们不但不可能用杭州的菜 料煮菜,而且厨师可能都没有吃过正宗知味观的味道,可想而知,煮出来的面点一定是名不副实的了,这也不能怪他们。
杭州的糕点也很有特色。比如,杭州有一家叫徐德昌的南货店,也是百年老店,是我们一家亲戚开的,夏天清早专卖早点,名曰“夏糕儿”,种类很多,有条头糕、大方糕、黄条糕、薄荷糕、膏药糕、水晶糕、黄松糕、黄条糕,等等,一过七点钟就卖完了。大家定要黎明前去等开门。
还有一家叫颐香斋,他们专卖乾点。如,有一种叫麻糕,是用黑芝麻泥做成的,约三寸长,二寸宽,用油纸包好,隔纸即能闻到芝麻的香味,现在已经失传了。还有 一种用炒米粉做的点心,叫炒米糕,香甜松脆,最宜给小孩做零食吃,因为容易消化。他们的寸金糖、白芝麻片、黑芝麻片、雪枣、枇杷梗、冰雪糕、绿豆糕,等 等,都按季节出售。我们小时,一年到头各种糕点吃个不断。而今,这些糕点在杭州也已大多失传,没有失传的大概也不会还是原味了吧。
在风景区天竺,有一种天竺豆腐乾出售,约三分见方,十块一札,有五香味而咸淡适宜。以前游客坐永华公共汽车去灵隐,即在这家店门口停下,因此大家总要顺便 买几札回家,或者即在灵隐溪边茶室里喝茶时作茶食。那时灵隐溪水边、大松树下有一排藤躺椅和小桌子,茶客可以躺在藤椅上一边听潺潺的溪水声,一边喝龙井 茶,吃五香豆腐乾或瓜子、花生。现在中国到处卡拉OK、咖啡、巧克力,已经完全失去过去清雅之风味了。
除了店里出售的特色菜点之外,杭州一般人家吃的菜点也是很有地方特色的。总的来说,杭州人爱吃比较清淡的食品。比如:杭州人爱吃腌菜。我家以前每年自制腌 菜。冬季每餐必有一碗:既可以生吃,也可以用来炒冬笋或煎鱼。春季则用雪里红菜腌制,用来炒小蚕豆、豌豆都其鲜无比。多余的腌菜晒干,就成霉乾菜。几年陈 的霉乾菜据说还可以治喉痛,所以常有人来讨去做药。
从霜降开始到次年清明,我家煮每顿饭时必放一、二只大萝卜。煮时将大萝卜一切为二,合在饭上,使其汁水流入饭中,据说可以防止冬季感冒、喉痛、咳嗽。饭后 还要喝一碗不放任何调味品的橄榄萝卜汤,医书上称之为“青龙白虎汤”,据说也来自中医古方,与饭里放萝卜有同等功效。
杭州人连大除夕必备的四样取意的吉祥如意菜也都是素菜:一样叫“如意菜”,用黄豆芽(像如意)、白萝卜条(算银条)和胡萝卜条(算金条)加 上自制雪菜同炒;一样叫“钱包”,用百页把金针、木耳和豆腐乾、冬笋丁包在里面,做成像春卷一样的百页包;一样叫“元宝”,用茨姑和自制腌菜煮成,茨姑的 形状像元宝,所以也是过年必吃的如意菜;最后一样叫“藕脯”,是将藕、莲子、红枣、白果、马蹄、赤豆加红糖煮成的甜菜。因为藕里有很多孔洞,就叫“路路 通”,象征来年万事亨通。
杭州人端午节不裹粽子,而过年却每家必做年糕、裹粽子,取其“高”(糕)、“中”(粽)两个音。因为在封建时代科举制度时,家家都希望能有人高高中举也。
春天,玉兰花开了,我们把花瓣采下,涂上甜面粉糊,放入油锅内炸,既香又甜,另有风味。
夏秋之季,西湖出产水红菱与莲蓬,可以生吃,亦可以煮后加冰糖作点心吃。菱肉还可煮熟,用麻酱油拌之,佐餐及作下酒之用,也可放在炒素什锦或豆腐羹内作配料,鲜嫩可口。
到了七月下旬,杭州西湖区的桂花栗子上市。我家爱吃嫩的,买来用冰糖煮了作点心。栗子还可以用来煮栗子红烧肉、栗子炒子鸡,做栗子蛋糕,皆上等菜点也。
每年立夏,我家必采山上乌饭叶,用淘箩在盆水中搓出黑色汁水,然后把糯米泡入这水中。次晨,米成乌蓝色,用此水蒸出糯米饭,香而韧,与寻常的白糯米饭不 同。我二十岁离杭,直到三十岁生日回杭州玉泉去放生才又吃到。母亲知道我爱吃乌糯米饭,特地叫家里的男佣杨海师傅去山上采了乌饭叶做乌糯米饭给我吃,还带 了许多回上海,吃了好多天。然后,又是几十年未尝矣。直到八、九年前,我兄嫂特地托我侄媳带了一些乌饭叶到上海给我。我想这叶子来之不易,舍不得做完,只用了一半,还有一半放在冰箱里,想以后可以慢慢用。哪知冰过之后的乌饭叶却搓不出黑汁了,白白浪费了很多叶子,实在可惜。自从这次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再吃过乌糯米饭了。
每年新蚕豆上市时,我家还喜欢做豆板糕。我们先把老豆板煮烂,加糖和面粉,调成糊状,在蒸笼里铺一块布,将面糊倒入。蒸至将熟的时候,把花园里的紫藤花采下,撒在糕上。于是,淡紫的花,嫩绿的糕,色味俱佳。
还有一种点心叫珍珠肉圆,是将糯米浸一天,把猪肉酱捏成圆子,擂上糯米,放在蒸笼里蒸。熟时糯米与肉混而为一,亦是请客佳点之一。
我家园中春天长出嫩的艾草,取其叶,也可做 点心。先将艾叶略泡一下,使之成鲜绿色,用捣臼捣成糊状,放入水磨乾粉,调以开水,捏成艾团,再用猪油、豆沙做馅,蒸熟即成香甜可口的艾团。自己做的艾团 非店里买来的艾团可比,因为店里的艾团其实是麦子的嫩头做的,因此虽然颜色差不多,但香味就差得多了。
杭州还有一种点心叫油墩儿,乃用萝卜切成细丝,加开洋、葱花、细盐,拌入面粉成糊状,用调羹一调调放入油锅炸成外黄内熟,香气扑鼻。也可用山芋丝、南瓜丝代替萝卜丝,做甜的点心,各有所长。
梅子上市时,我们用一只瓷缸,把梅子切成块,放入瓷缸内,一层白糖,一层紫酥叶,一层茭白片,装满一瓷缸,然后用丝绵包在缸上面,放在太阳里晒一个月左 右,缸内的梅子就变成碧绿,茭白则变成雪白,而紫酥却变成血红,真是又好吃又好看,这种糖食名叫“梅舌儿”。清朝大诗人龚定庵也是杭州人。在他的〈己亥杂 诗〉(1839)中特别提到“杭州梅舌酸复甜,有笋名为虎爪尖”,就是指的“梅舌儿”。可见由来已久。
除了梅子可以做梅舌儿,金桔、红果也可以做 果酱。金桔买来之后,用小刀在皮上割出条纹,放在开水中泡几分钟,再把里面的酸水和核挤出,放在黄铜锅内加水稍许,和入冰糖,与金桔同煮,煮到汤浓皮软就 成。金桔酱吃时香甜带酸。老人食之开胃通气。红果也可做果酱,或用冰糖熬成一颗颗的糖红果,作甜品吃。据说,红果还有降血压的功效。
在肉类方面,杭州人最讲究做菜用火腿。火腿不是杭州的特产,而是出在浙江金华。金华火腿跟外国火腿的味道完全不同。可能福建、广东人不吃这种火腿,所以在 海外的中国食品店中只有卖腊肉、腊肠而不见金华火腿。金华火腿可以单独做菜,也可作别的菜的配料。比如:可以买一个火腿蹄胖(杭州人叫“火腿膧儿”)回来,隔水炖四小时,再加鲜猪肉和乾贝、竹笋同蒸,蒸到火腿皮酥软,香味扑鼻为止。如果买来火腿的上腰峰,则可以加上等黄酒和蜂蜜而不加水蒸,蒸好的火腿色泽金黄,叫蜜汁火腿。
杭州人喜欢在各种菜肴里都加一点火腿,尤其在清蒸桂鱼和其他河鱼时,加了几片火腿就会吊味。用火腿蒸笋、蒸虾、蒸乾贝等等,也成美味。可惜在澳洲买不到金华火腿,所以再好的鱼、肉,蒸起来都不入味。
讲到鱼虾,我就想到鲥鱼。鲥鱼是长江的一种特产,主要产地在离杭州西面五十公里的富春江上游。南京附近的镇江虽然也产鲥鱼,但味道就不如富春江的。富春江的当地人不吃鲥鱼,就把鱼卖到杭州。虽然鱼运到杭州,一出水就死,味道差了一点,但还是名贵难得的美味。鲥鱼煮时不能去鳞,因为鳞背含大量脂肪,这是其他鱼类所无。鲥鱼可以清蒸,亦可红烧,皆为名菜,其味鲜嫩、香腴,无其他鸡鸭鱼肉可比。
我丈夫家以前有个厨房师傅叫炳荣,他的手段很好,有几样名菜,连饭店都及不了他。他的绝招之一是做水晶鱼圆,我看他做过。他从菜场拣来鲜活的大青鱼 —— 但不可太大,否则肉就会太老 —— 对剖、去骨;再将整块鱼钉在板上,用刀轻轻把鱼肉自上而下刮下来,做成鱼酱。然后,他把鱼酱放在一只钵里,用几双筷子不停地向右搅,搅时绝对不可逆转方向,一直要搅到能见钵底,不再凝聚,才算工夫到家。他再煮一锅开水,水中放长茎葱、姜和块盐,煮成淡盐汤。等汤煮开,他就用汤匙将鱼酱舀出一匙,轻轻放入汤中,待其凝成一个椭圆形,即成水晶鱼圆。做好的鱼圆可以浸在汤钵中,随时取出食用。吃时,只须把鱼圆跟火腿片、笋片和葱结放在鸡汤或肉汤中汆一下,不可久煮,否则就会变老。鱼圆色白如玉,嫩得不能用筷子夹,只能用汤匙舀之,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青鱼可以晒成青鱼乾,在店里买得到。将青鱼乾用茶籽油浸入昙内,过一年以上取出蒸食,鱼乾色如琥珀,味油而酥。也可把青鱼乾放在甜酒酿中浸半年,取出蒸食,鱼肉甜而酥,也别有风味。我嫂嫂家是安徽人,他们做的扁鱼乾也别有风味:买来大扁鱼,不洗,也不去鳞,只把鱼肠从鱼鳃处取出。然后将猪油切成小块,加鲜大蒜叶和细盐,塞入鱼肚内,挂在走廊通风处数月,即可蒸而食之,其味无穷。
杭州菜虽说以清淡、鲜嫩为主,但也不排除肥浓,有的还有特殊风味。比如有一种菜叫“腌炖鲜”?(这个“炖”字要念成“笃”音,意思是用文火炖)。所谓“腌”就是咸肉,而“鲜”就是新鲜猪肉。把咸肉和新鲜猪肉加上冬笋或春笋一起用文火炖,就成了腌炖鲜。腌炖鲜混有三种配料的鲜味,这是杭州的独特做法。
宋代大文学家苏东坡在杭州做过官,他发明的东坡肉也算是杭州的特色菜。其实,东坡肉倒并不是他在杭州时发明的,而是他因事得罪了朝廷被发配到湖北黄州去当地方小官时发明的。当地猪肉很多,也很便宜,他便买来用树皮草根慢火烧煮,结果发现猪肉竟特别酥嫩,味道也特别浓厚,真是清香扑鼻,入口便化。他就写了一首诗介绍猪肉的这种做法: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以后,大家就把用这种做法煮出来的猪肉叫做“东坡肉”了。其实,现在东坡肉的煮法当然远远要比苏东坡时的煮法复杂、讲究多了。
杭州还有一种做蹄胖的方法,做出来的蹄胖叫“水晶蹄胖”。做水晶蹄胖不能用长江以北产的猪,因为江北猪太瘦,一定要用百斤以上的大猪,皮薄膘厚。猪肉以文火清炖,加入葱、姜和上等黄酒,亦可配以笋嫩头,增加鲜味。火候到功时,只要用筷试之即可。水晶蹄胖的肉酥嫩不韧,入口即化。煮时还须注意让汤水略多,因鲜腴滋味,半在汤中也。
杭州的吃食当然远远不止这些。历代书上记载以及听人家传说的,真是品类繁多,不及备载。有些还但闻其名,不知其烹调方法。我所提到的仅我亲眼所见、所尝,有不少还是我所亲手烹调过的,与书上提到的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的烹饪经历
别人都说我很会做菜,也很奇怪我出生在有男佣女仆的家庭,根本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下厨,是何时学会做菜的呢?其实,我觉得煮饭、做菜并不需要专门进什么学校去学,只要有兴趣,平时注意别人怎么做菜,再多问、多试,就能学会了。等到学会了基本的做菜方法,再举一反三,就不是难事。我就是这样学会做菜的。
记得我曾祖母还在时,家里有男厨师做菜:曾祖母故世之后,父母就改用男佣人买菜、女佣人烧菜了。虽然我那时只有十岁左右,不用做家务,但我爱看佣人怎么做菜,也爱听母亲怎么教佣人做菜。
曾祖母吃的小菜并不要求作料讲究,但在烹调上却要求精工细作。她还不爱吃外面买来的菜点,认为不清洁。比如,她从不吃大饼、油条。她说,做大饼的这块板,晚上就是做饼人的眠床;捏粉的盆,平时就用来洗脚、洗衣服;做饼人工作时鼻涕流出来,用手一抹,又继续做下去:所以她绝对不吃外面买来的食品。可能从小受她说话的影响,后来我吃买来的大饼、油条时也总想到当床的板、洗脚的盆和擦过鼻涕的手!
因为不吃买的东西,于是就叫家里的佣人做。她最相信老佣人叶妈,让她做水饺、蒸饺、汤团、春卷等点心。杭州人喜欢用笋丝、韭芽、肉丝包春卷,而且不入锅油炸,而是将春卷皮一张张用稻草夹起来,然后蒸软,边包边吃。我们还每年自磨水磨糯米粉,把粉晒乾,藏入坛中,能吃一年。叶妈还会自制玫瑰瓜子、香草瓜子和烘青豆。她将家里园中的毛豆采下,加盐和糖稍煮后,在烘缸里用文火慢慢烘乾,就成烘青豆,色、香、味俱全,历久不变。
杭州临平出产一种很软很薄、几乎透明的豆腐皮,叫“糖豆腐皮”,可以用来做素烧鹅。我看佣人用酱油、白糖、麻油涂在每张豆腐皮上,卷成三寸宽、七寸长的一段,稍蒸几分钟后,放在细竹制的小竹笾上。再在炒锅里放入几调羹红糖,将豆腐卷连竹笾放在灶上乾烤,再搁在锅子上熏其烟气,使其两面都成金黄色,就像烤鹅了,所以叫“素烧鹅”。
听佣人说,普通的葱是荤的,吃素的人不能吃;而家中菜园里却有一种素葱,比一般的葱细而香,吃素的佣人就采来煎豆腐,其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