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 历七月初七是“七夕”,也称“七巧节”,这是传说中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每家都要供香烛。我母亲说,织女手巧,会做花织布,所以女孩子应该祈祷织女保 佑,以后长大了也能成为巧手。于是晚上也在天井里供上香烛和水果四盆,叫我跪拜,再用清水一大碗,供到次晨,见水上会结起一层皮。此时将缝衣针一根,轻轻 投到水面,针便会停在水面上而不会沉入水中。水面的针在碗底投下阴影,如果影子呈一根细针状,那么女孩子长大之后会成巧手;如果影子是粗粗的一根,那么女 孩子长大会是笨蛋无疑。我依照母言,战战兢兢地把针放下去,很巧,是细细的一根。然而我至今也未成针线巧手,看来也只能姑妄听之罢了。
今见清顾铁卿《清嘉录》上也载有这一风俗:
“七日前夕,以杯盛鸳鸯水,掬和露中庭。天明日出晒之,徐俟水膜生面。各拈小针,投之使浮,因视水底针影之所似,以验智鲁,谓之’发巧’。”
书中还引吴曼云《江乡节物词》中一首描写这一风俗的诗:
“穿线年年约比邻,更将余巧试针神。谁家独见龙梭影,绣出鸳鸯不度人。”
诗中所谓“穿线”则是指另一风俗,在专记南宋时杭州杂事的《武林旧事》(南宋周密著)〈乞巧〉一节中提到过,我小时候似乎已经消失了。那是:
“妇人女子至夜对月穿针,发发杯盘,饮酒为乐,谓之‘乞巧’;及以小蜘蛛储盒内,以候结网之疏密,为得巧之多少。”
旧 时妇女不剪发,都梳头梳辫子。当时有迷信的说法,说每洗一次头发,阴间的母亲就要喝一次洗头水,所以不能多洗头。不知这种说法出自何处。总之,那时女子是 不常洗头的。到了七月初七这一天,则家家妇女皆要洗头。这时我家管高庄的朱师傅前一天就送来山上采的荆柳叶。女仆将叶子采下,用淘箩搓洗,浸出水来,次日 上午大家洗头。这水清凉、滑顺,比肥皂还佳十倍。
农历七月十五日是中元节,也叫“鬼节”,又作“盂兰盆会”。这天又是我们小孩子最欢喜的一天,因为要请和尚到家中来拜三日梁皇忏,超渡一切受苦受难的鬼魂,希望他们能保佑全家四季平安。之所以叫“梁皇忏”是因为那是由六朝时的梁武皇首创的。
拜 皇忏从十三日开始,至十五日结束,共有四天。事先,寺里的老司务就挑了一担和尚念经时要穿的几套衣服和敲打用的钟鼓锣磬之类来了。家中大厅里安放了桌子, 等十二位大、小和尚来拜佛、念经。拜皇忏的那几天,午饭都由寺里的老司务挑来给和尚吃。饭菜当然比平时寺里吃的要体面得多,而且下午还有点心供应,所以和 尚们也很愿意拜皇忏。
到 十五日最后一天,晚饭后还有大和尚来“放焰口”。所谓“放焰口”,就是由和尚做一场法事。那天晚上,在大厅中间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外面挂上绣花的大红桌 围,桌上放了香炉、烛台,燃点起来。桌子上方供了一尊佛像。佛像面前放水果、糕点之类的祭品。大和尚高高在上地坐在用两张凳子叠起来的高凳上,身披新的大 红绣金格的袈裟。其余八位和尚分两边面对面坐在桌子下方。大和尚手拿小锤子,敲着磬念经。大和尚先领头念一句,小和尚们才跟着齐念。大厅的四周也安放着很 多桌子,桌上也供着香烛、水果。和尚们在中间的桌子边念了一阵之后,就轮番到边上的桌子去忏念一阵。家中的男主人也要跟着和尚向供台拜祭。
我 们小孩,在和尚拜忏的时候就跟着带领我们的佣人一起观看。但是每到最后一天晚上,我总感到汗毛凛凛的,因为那天在天井角边有一桌供着鬼怪的画像,而且都是 恶死的鬼怪,比如:吊死鬼、落水鬼、杀头鬼、饿死鬼等等,叫寒灵台,阴气森森,恐怖万分。祭祀这些鬼的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们不要作祟。我们小孩不敢走近去 看,就牵着带领我们的女仆的手在远处望望。父母也早已关照佣人不许带孩子走到近旁去,恐怕引鬼入身,染病惹祸。到了十岁左右,女孩就连大厅中都不许去看 了。
和 尚念经念到晚上八、九点钟,就由女仆烧好绿豆百合红枣汤送上去请和尚吃。大和尚吃时必用衣袖遮口,以示礼貌。拜忏毕,在桌子面前放一盆米,大和尚一面口中 喃喃有词,一面抓起米向桌下四面八方撒放,这叫“施食”。据说,饿鬼喉咙小,平时不能吃东西,此时听了超度的念经声就可以吃了,所以和尚撒米施食。
忏毕,大和尚向各位和尚相对合掌互拜,男主人在下方也向和尚拜谢。帐房在向寺院预定拜皇忏时已预付费用,所以此时就只管送到门口,请他们来年再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情景真是一片清平和祥啊!
《清嘉录》上引有徐倬的〈盂兰盆会歌〉曰:
“城 头鼓角吹遥空,沉沉月色来阴风。阴风淅沥纸钱飞,金山银山光闪红。道场净洁大欢喜,撞钟伐鼓声隆隆。声隆隆,灯烂烂,千盏万盏莲花散。莲花散成般若台,欲 泛慈航登彼岸。啾啾众鬼泣荒邱,栖台附草招同伴。魂来风月鸣,竹枝满地幡旗横。魂去风月落,森森夜色转萧索。须弥一粟不可量,杯中净水甘露凉。安得甘露化 为酒,孤魂一吸消愁肠。雉娇娇,狗喔喔,蟾蜍影灭高树巅,萤火飞光不成绿。”
真是鬼气崇崇!
农 历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萨生日,也叫“晦日”。据说地藏菩萨原来是某长者子,名那落迦。他在佛前发誓说,要解脱众生的痛苦,方才愿意自身成佛。又有传说地藏 王菩萨能够分身。他能遍满百千万亿恒河世界。每一世界化为百千万亿身,每一身能超度百千万亿人。所以人们都纪念他。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在地上插香烛。清 郭伯祥有〈七月晦日诗〉曰:“万百千灯并一炬,幽幽鬼火青如雨。人间哪识那落迦,但闻中有幽冥主”,就是描写那天的情景。
我 们小孩子那天早上就在盼望晚上快到。七月底时,天气正是已凉未寒时。下午洗好澡,全身一爽。此时帐房间已经购好许多香烛,由阿顺师傅和王四十师傅分别送到 大房、二房和三房来,以备晚间插在地上石板缝里。吃好夜饭,佣人们负责把香烛点旺。小孩们抢着把香拿在手中。而蜡烛则是由佣人插的,因为一则蜡烛难插,二 则一不小心,蜡烛油会滴在手上,十分烫手。我们孩子虽然被香烟熏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但还是要抢着插。地上插满香烛后好象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星星 点点的十分壮观。第二天一早起身,孩子们又抢着拔烧剩的香棒。香棒也可作玩具,总有几天可玩。
那 天各房的老女仆还要念一夜佛,叫“宿山”。阿顺、王四十两位男师傅担任“宣卷”。他们前一天就要来问我家一个老女仆阿妈,宿山安排在哪儿。阿妈是我家各房 中做得时间最长的女仆,在我家五十多年,所以不论男女仆人都尊称她为“叶奶奶”。有时,宿山安排在大房、二房的空地上,我们就不便去看了。有时,安排在我 们一房正屋旁的天井里,我就可以去看。
天井里由王四十、阿顺两师傅拼起两张桌子,上放香炉、烛台。各房的女太太们都愿意拿出点钱来资助她们的宿山,叫“结缘”。她们拿了钱用来买香烛、水果供佛,再买几斤面,半夜煮糖面吃。
女 仆们吃过晚饭就换上蓝黑色的新衣绸裙,用一杯开水漱好口,提了香篮和念佛珠到天井来。各房女仆都到齐后,大家招呼着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位主持“宣 卷”的男师傅则坐在高高的高凳上,翻开《花名宝卷》就高声朗读起来,声调好象是唱歌,小孩时总觉得很好听。记得前面几句是什么“花名宝卷初正开,诸佛菩萨 降临来。善男信女都来听, …… ”后面就不记得了。女仆们则把香篮里的念佛珠拿出来,念一声佛,数一粒珠子。此时满地香火、满鼻香烟,真是别有天地,我们看得很新奇。到九点多钟,大人们就来叫我们进去睡觉了。第二天一觉醒来,阿妈必定要把供过的东西拿来分给我们吃,据说吃了会聪明智慧、消灾延年。
过了晦日,中秋节就很快到来了。我家一年有三节亲友要互赠礼物,那就是:新年、端午、中秋。中秋礼物中必有两盒月饼。盒中月饼有两种、四种或八种式样,不定。佣人送礼去亲友家就能拿红包。仆人一年之中拿来的红包都交给主人,逢年过节时由主人再分配给所有的仆人:老佣人和送礼去的佣人多分一点;新来的佣人则少分一点。主人当然也要给佣人节赏。
城里有一家南货店,是百年老店,我们是他们店里的老主顾。不到中秋店,他们就派店员上门来预订月饼。一般的种类总是枣泥、豆沙、百果、玫瑰等等。中秋节前两天,我们差家里的老师傅阮师傅去店里取。月饼是现做的,拿来往往还热,与现在店里卖的味道截然不同。这些月饼除了送礼之用,就分送家中上下。
中秋晚上则吃酒席、赏月亮,还要在天井里供一桌瓜果、点心、斗香一盆。所谓“斗香”就是在斗形的一只木碗里装高高的盘香和五彩的纸旗。供品中当然也有月饼,而且不是一只,而是几层高的一套月饼,由底下的最大到顶上的最小。这是由大寺院送来给大施主的净素月饼。小孩时我就盼着第二天可以吃底下最大的那个。
中秋之夜园中香桂芬芳、月明如洗,大家往往在园中耽到半夜才有睡意。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日。传说这一天要有患难,所以全家老少要到山上避难,避难时当然也要带乾粮。后来只作为一种节日来纪念而已。记得我家那天必煮一大锅两只角的老菱。下午每人一碗,全家上下、老小都分到。我家还有老做的泥水工人,那天下午必来把灶头粉刷一新,然后账房里送他们赏钱若发。这也是古时传下的习惯。据说,古时一家人家九月初九从山上回来时,发现家中灶已损坏、鸡犬皆死,他们自己则幸亏因为去了山上,所以才得以毛发无损。后来修灶和登山就都成了重阳节的传统习俗。
杭州旧时风俗之四
一年之中,自然是冬季的节日最多,因为秋收之后人们可以得到较长时间的休息,那时正是享受丰收成果的时候,当然人们要想出各种办法来娱乐。在冬季,节日最集中的又是十二月。阴历十一月里只有一个节日,那就是“冬至”。不过节日虽只有一个,却很重要,因为俗话说:“冬至大如年。”
冬至前一日,仆人去市上购得一种特地为冬至用的青白两色的方块年糕。这是用来供祖宗用的。祭祀时,把两块一青一白的年糕叠放在一碗白饭上,再把一个桔子和一只剥壳的老菱,放在饭的两边。“桔”当然是“吉”的谐音;菱的形状象元宝,于是就象征“财”;青、白两色则代表青年和老年两代,所以皆是取吉祥之意耳。
冬至前一夜称为“冬至夜”。这一夜是全年最长的一夜。据说那夜做的梦最准,能预言以后的事。我常常希望这一夜能做个好梦,但是实际上却往往不是做了梦到早上已经忘得精光,就是一夜睡到大天亮,什么梦都没做。
冬至早上,大家都要去祖宗堂拜祭。晚上又以十碗菜点水果供奉祖宗,全家依次磕头、跪拜。这天还要吃年糕。孩子早上一般吃甜的,晚上则吃咸的。
但是,如果冬至只有这点内容,当然是无法跟过年的热闹相比的。那么为什么说“冬至大如年”呢?其实这种讲法至少在清道光年间就有了,因为在《清嘉录》中就有这种讲法。那时冬至的庆祝活动是跟过年很相似的。该书记载:
“郡人最重冬至。先日,亲朋各以食物相馈遗。提筐担盒,充斥道路。俗呼‘冬至盘’。节前一夕,俗呼‘冬至夜’。是夜,人家更速燕饮,谓之‘节酒’。女嫁而归宁在室者,至是,必归婿家。家无大小,必市事物以享先。间有悬挂祖先遗容者。诸凡仪文加于常节。故有‘冬至大如年’之谚。”
在南宋时,冬至的庆祝更为隆重。《武林杂事》说,那时“朝廷大朝会,庆贺排当,并如元正仪”;人们都要相互贺节,“贺冬车马,皆华整鲜好。五鼓已填拥杂沓于九街。妇人小儿,服饰华炫,往来如云。岳祠城隍诸庙炷香尤盛。三日之内,店肆皆罢市。垂帘博饮,谓之‘做节’。”可惜这样的风俗,在我小时已经不见,不知失于何时。
十二月一到,孩子最为高兴,因为一到月半,私塾老师就要告年假回去,直到第二年正月十八才上课。
过年的准备工作很多。我们最高兴见到的是采购年货。过年要穿新衣。于是母亲去店里买了衣料来叫裁缝给我们缝制新衣、新鞋。还吩咐佣人去采购年货,准备过年自用或者作送礼品给亲戚、朋友之用。一般所买的年货总不外桂圆、荔枝、核桃、枣子、雪枣、寸金糖(一种外面拌上芝麻、内有糖粉的管状糖食,约一寸长,色金黄,故名为“寸金糖”。吃起来香脆甜蜜,是杭州特产)、长生果、酱鸭、咸肉、火腿、海蛰头、皮蛋、乾贝、发菜、海参、醉蟹、糟鸡、糟鸭、糟肉等等。
男女佣人忙着挑的挑、提的提,将八色、六色、四色、二色的年礼送这家、那家的。礼物的多少一般依关系的远近而定。礼品是火腿、酱鸭、猪油年糕、福桔、荔枝、素烧鹅、青鱼乾、糟蛋之类。送去的礼,亲友只收一二样,随着退回的礼品,总附有一张名片,上书:“谨领一色(或二色),余珍璧谢。”下面还注着“尊使一元(或二元)”,这就是给佣人的小费,叫“脚力”。我家送礼物去亲友家,当然亲友也同时派佣人送礼品来了。一边送几色礼物去,另一边也回几色来,礼来人往的好不热闹。佣人到了过年、过节当然更为高兴,因为有外快好拿。
过年之前还要大扫除。大扫除杭州话叫“掸尘”。于是过年之前的大扫除就叫“掸年尘”。女仆先将房子里各式家具、用品都遮盖起来,然后,男仆们头上包了一块布用以遮灰尘,手里拿一根长竹竿,竿上扎一把新扫帚,在屋梁、天花板、橱顶上掸尘。掸下的尘土由女仆清扫,而洗地板、擦玻璃这些重活则由男仆来做。因为房子大,房间多,这样的掸尘总得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接下来是洗帐子、被褥,忙得不亦乐乎。
然后是做自制的年货:粽子、枣饼等。年糕是买现成的,但买了一大批回来之后要把年糕风乾,再浸入水缸里,这样不会乾裂或发霉。要吃的时候可以拿几条出来烧煮,很方便。
做枣饼最费工夫。老女仆阿妈已经在我家做了几十年,专做上手生活,所以做枣饼总由她负责。做枣饼前先要买来粽箬、麻绳。粽箬买来后要煮一下,浸在木盆里,使它变得坚韧而不易脆裂,以后用来垫在枣饼下面。阿妈是做枣饼的熟手,事先早已把红枣洗乾净,装在大盆里。因为家里人多,厨房里是用大灶、大锅煮饭的,饭锅很高。饭上有空间可以放蒸托蒸东西。于是每次煮饭时都在饭上蒸红枣,一直要蒸到红枣皮发黑为止。然后剥皮、取核,以备做枣饼时和在粉里用。做枣饼的馅也很费工夫。先要将核桃在水里浸过,然后用眉毛钳去其衣,再将核桃肉烘乾,与松子肉一起切细,拌上绵白糖。在将馅子放进枣饼去时,每只里还要放一小块糖猪油。
到二十日左右,要做一大锅豆沙、一大钵酱油浸猪肉,作包粽子用。包粽子是我母亲和阿妈的事,别人不得插手,我曾祖母嫌她们不乾净。每年我们总要做荤素粽子几百只。光煮粽子就要花好几天,煮得全家都是粽箬和粽子的香味。煮好后,四只一串、八只一串地挂在空房间里,新年时请客人吃或者分给家里上下人等,连新年来拜年的客人的佣人也要送红包、年糕和粽子。
我曾祖母不爱吃外买之物,认为不乾净,所以过年用的很多菜肴、糕点都由阿妈制作。阿妈会做素烧鹅、豆腐松、肉松、肉乾,还会自烘瓜子、自制玫瑰花糖梅乾和桂花糖梅乾,加上生南瓜片,吃起来又脆、又香、又甜。园里的毛豆收上来后,阿妈又会烘成烘青豆,既香又鲜,收藏起来可以吃很久。
平时,大户人家总是庵堂寺院的大施主,不但常常去寺院进香、拜佛,太太们还向尼姑、和尚请教佛经,而且过年、过节又送香敬给寺院。所以每到端午、中秋、过年三个大节,庵堂寺院必有一担自制的四样礼物送来,一般总是青白团子(青的是豆沙馅,白的则是豆腐乾与笋炒自制雪菜,味道鲜美)、素烧鹅、素鸡、桂花瓜子、沙胡桃糖之类。正月里,和尚、尼姑也一定来拜年。记得小时候我还跟大人一起去古云庵参加过菩萨开光典礼。全家老小,带了佣人,去玩一天,还吃了一桌丰盛的素菜席。
十二月廿三下午要送灶司菩萨。那时家家灶上都有一尊灶司菩萨。灶司菩萨是监视家中一切事项的菩萨,每年年底要回天上向玉皇大帝汇报他负责的一家的善恶诸事,所以没有人敢得罪灶司菩萨。那天下午,先在灶司菩萨前供上几十盆菜点。还烧一顶纸花轿,送灶司菩萨上天。到除夕,再供他一次,接他回来。送灶时的供品中必有一种小的糖圆子,叫“亮眼汤圆”。大概叫灶司菩萨吃了眼睛看得清楚些,不要讲错。供完灶司菩萨以后,全家大小也都要吃几粒,以求明目。供灶的点心中还有一种什锦糖叫“灶糖”。据说灶司菩萨吃了,嘴巴就被糖封住。到了天上,玉皇大帝问他那家人家一年如何,他就只会说“灶糖、灶糖”(即”照常、照常”的谐音)了。可见中国人自古就知道怎么开后门、贿赂干部。不但对人可以这样,而且也能依法炮制用来对付菩萨!
在《清嘉录》中也有关于送灶的纪录,但在吴地是廿四日送灶。也有以糖黏牙的事,但称这种糖为“糖元宝”。还“以米粉裹豆沙馅为饵,名‘谢灶团’”。而且,还要请僧尼来主持送灶仪式。念经拜祭之后,要将主人姓名填上去,以便让玉皇大帝知道是哪家的灶神来汇报了。然后烧纸做的车马、轿子,再在灰烬中拣出未烧尽者,纳还灶中,谓之“接元宝”。还要把稻草切成一寸长短,和之以青豆,撒在屋顶,叫“马料豆”。撒剩的马料豆吃了据说也可明目。这些风俗已与我小时很不相同了。
年廿六半夜要请财神。整个的猪头、鸡、鸭、鱼、肉供满一桌。供到半夜,放花炮送财神。这些拜祭之事都是男人的事,女人不用参加。但是那晚合家都要吃鸡汤年糕,喝酒、吃菜,到半夜一、二点才睡。这时,离新年越来越接近了。庆祝活动越来越密,小孩也就越来越兴奋起来。
二十九日开始,要供祖宗的画像了。这些画像叫做“神像”。我们房里请的老师平时住在我家。我们招待老师住的是一个三开间的厅堂。十二月半,老师回家度年假去了,帐房先生和工人就将那个厅堂收拾一番,把神像挂起。我们家自从迁到杭州已有八代,所以祖宗神像挂起来有满满的一厅。每个像前都供香烛、食品。各房负责轮值一年。轮到我们一房时,我看见母亲把糕点、粽子、桂圆、荔枝、花生堆得高高的一盆盆,也很想试试。但我母亲总不许我动手。直到我十三、四岁时,母亲才开始让我学这些事了。后来,每年这些事都归我来做,也算是个帮手了。
到了大年夜,在供桌上放上鸡、鸭、鱼、肉、水果、糕点,然后各房男女老小都要来厅上拜祭。但拜祭时男女不见面。男的拜了两遍之后,退避到别的房间,女的才出来拜。等男的拜了三次就烧锡箔送祖。于是,吃年夜饭。
仆人们是在年廿九吃年夜饭的,吃十个菜,叫“十碗头”。吃年夜饭也叫“分岁”。主人家是在大年三十分岁的。菜点很多,我已记不起具体有什么了。只记得桌旁一个茶几上放有一个蒸笼,里面有蒸熟的、用稻草一张张隔开的春卷皮子。吃时内夹春笋、肉丝、韭芽黄。还有油炒的黄豆芽、萝卜条和雪菜,叫“如意菜”,因为黄豆芽形状像如意也。甜食则总有“藕脯”,就是用红糖、红枣、老菱肉、白果煮的甜菜。过年,藕是必吃的,因为藕中有很多孔洞,叫“路路通”,象征一年万事通顺也。年夜饭当然也有鱼,但是总是最后拿上来,不吃的,象征“年年有余”。
吃了年夜饭又要等候新年的到来,叫“守岁”。《清嘉录》曰:“家人围炉团坐,小儿喜戏,通夕不眠,谓之守岁。”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风俗。杜甫有诗曰:“守岁阿戎家”;东坡也有诗曰:“欲唤阿咸来守岁,林乌枥马斗喧哗”,皆是也。守岁时,大人们在谈笑,小孩们可以自由玩耍,气氛特别欢乐。但是往往不到半夜,孩子却已经支撑不住而睡去了,醒来则早已换了一年,大了一岁!
有些过年的风俗习惯,现在即使在中国也已消失,不要说我已生活在南半球,不再可能会有这些庆祝活动了。现在回想这些事,都成了过眼烟云,真使人感叹万千!
曾祖母二三事
一九六九年前后,正值“Wenge”的烈火将要把中国的传统文化毁灭殆尽的时候,老友孔阳先生忽然拿来一本小小的线装书,说是从杭州旧书店里买来送给我的。我一看,喜出望外。原来,这本小书是我曾祖母高老太太的诗集 —— 《云峰阁主人诗稿》。我还以为这本书早已经在世上绝迹了呢!
这本书的外貌并不引人注目 —— 薄而窄的一本线装书,藏青色的纸面已经褪色。左侧是我曾祖父的题签:《云峰阁主人诗稿》。书前有汪蔚山所画的“云峰阁定诗图”和王月泉、唐寿石、汪蔚山等人的序。书后则是我五叔祖高尔登的跋 —— 但是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纪念品。
在我所有的亲戚、朋友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应该算是我的曾祖母高老太太了。儿子家祯在写他的外公、外婆时已有一节专门写高老太太。他的文章中写过的事我就不再重复,所以这儿写的只能说是她的二、三事而已。
高老太太姓金,名英,字亦茗。但是因为她积极参与各种社会活动,所以在当时杭州名气很响,成了德高望重的社会名人。但凡知道她的人,不论男女还是老少,也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尊称她为“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与她丈夫,我的曾祖父同年,十六岁那年就于归高家。那时正是太平天国造反的时候,杭州一带都叫洪秀全的兵“长毛”,因为他们都留长发。一八六一年,太平军统帅英王陈玉成攻陷杭州,高、金两家都逃离杭州,到上海避难。高府暂时被太平军占领作了英王的王府。那时高老太太已跟我曾祖父定亲,但还没有过门。为了怕在兵荒马乱之中有三长两短会影响他们的婚事,两家长辈都同意让他们在上海草草成亲。后来,高老太太曾对我母亲说:
“当时时世很乱,不及准备嫁妆,女家只送了一堂红木家具。还是我娘的嫁妆。所以儿媳辈的嫁妆即使简薄,我也不会讥笑。”
从此事,也可以看出虽然高老太太是生活在一个半世纪前的古人,那时儿女结婚很通行置办丰厚的嫁妆,否则会被男家和社会舆论所讥讽,但是她却并无这种陈旧的观念。不过,其实高老太太的那套陪嫁木器倒确是精品。不但式样别致、精巧,而且木质优良、结实,为如今之少见。虽经过两世纪的风风雨雨,至今有几件仍被我哥哥保留着。
高老太太思想的进步,当然不只表现在她对嫁妆的态度上,而且也表现在她对社会上各种问题的看法、甚至对政局的看法上。以前中国妇女只要做个贤母良妻,在家里管好烧茶煮饭即可,国家大事是男人的事。高老太太不但能对国家大事有自己的看法,而且能有相应的积极措施,实在难能可贵。
在《云峰阁主人诗稿》高尔登的跋中有这样一段记述,正是说的高老太太的政治态度:
“时值清廷失政,朝野哗然。鉴于世变日亟,力赞先公命男登、孙维魏等负笈瀛海,储为国用。复于桑梓组天足会、设产科学堂,实开革新之先河。而最不慊于清那拉 后,以一妇人秉太阿,倒行逆施,般乐怠敖,竟屋清社,诚女祸之尤。集中〈花下围棋〉一绝,即为庚子西狩时作也。忆尚有‘鸷鸟盘空将觅食,潜蛟戏水故惊人’ 一联,则为讥袁氏戢影洹上时所作。今集中不存,盖已佚之矣。”
跋中所提到的那首诗是这样的:
花下围棋笑语频,
潜攻默守各通神;
误将一子输全局,
多少旁观冷眼人。
如果与慈禧因八国联军入侵而西狩的时代背景连起来看,那么这首诗显然是讽刺西太后以为义和团会帮她打败洋人、结果却下错了一步棋、落得个仓皇出逃、被世人所讥笑的下场的事。
至于该段文字中高老太太鼓励自己的儿子高尔登和孙子高维魏 —— 即我父亲—— 去日本留学和创立“天足会”、产科学堂、女子学堂等等的事,家祯的文章中已有提及,而且我曾祖母办这些事时我还没有出世呢 —— 高老太太办的天足会我母亲倒参加过,那时她仅十四岁——所以不再重复。然而家祯文章中也提到的关于高老太太施药、行善的事,我倒想再作些补充,因为这是我所亲见的。
高老太太有一笔私蓄,她就是以这笔钱来做善举的。比如,她准备了米票,每张一斤;棉袄票,每张一件,发放给穷苦人。穷人拿了票就可以去指定的店里领取米或棉袄。平时,高老太太难得出门,最多也只是坐了自备包车或者轿子回娘家,有时也去庵堂寺院。每次出门,她就带上这些票,并把铜板、角子与票子包在一起,沿路见到“叫化子”(即杭州话的“乞丐”),就择一个包,布施给他。我四、五岁时曾用一张小板凳放在她乘坐的包车的踏脚上,坐着跟她一起出去,所以看见她路上布施的情况。
高老太太还爱施药。那时看医生、买药都很贵。穷人生病就只能挺过去,或者到庙里去求神拜佛,吃香灰。高老太太就自制药品,布施给穷人。她发放的药品计有:孕妇用的催生丹、胃气病用的梅花丹、小儿惊风用的金老鼠丸、中暑、发痧用的十滴水、痧药水等等。
催生丹是每年请杭州最有名的中药店胡庆馀堂药店派专人来我家账房的空屋里做的。做前要拜三天皇忏,以示虔诚,据说可以增加药的疗效。我记得五、六岁时佣人领着我去看。只见做好的药丸如桂圆大小,色黑,放在几个大匾里晒。等干了,一部分放在账房里,由账房先生有工夫时包好放在石灰缸中储存起来;另一部分则拿到上房里,由我曾祖母和我母亲亲自包装,老佣人叶妈做帮手。我看见她们先在药丸外裹上金叶——即很薄、很薄的一种金纸。在金叶外又包一层绵白纸,然后在外面裹以油纸防潮。最后,还要包一大张用法说明,很费工夫。包好以后也放在石灰箱中。放在账房里的药丸是每天由孕妇自己到门房去讨的。上房的药丸则由亲戚和三姑六婆这些平时走熟的人来讨,所以可以多讨一些。
十滴水是由我曾祖母亲手调制的。她有一张祖传的药方,叫人按方把药配齐,然后把药浸在一昙昙的高级烧酒中,用泥封好,三年后轮流开昙。打开后再用特地从上海买来的滤纸过滤过。我还记得小时候看见十滴水过滤时一滴滴慢慢滴入一个大玻璃瓶的情形。十滴水要滴几天才滴完,然后再分装在一个个小药瓶中,备病家来讨。我记得看见有人自带酒杯来装,说这种十滴水比店里买的香,喝了比店里的灵。
我父亲因为早年丧母,所以从小就是我曾祖母带大的。而我出世时,我曾祖母已经七十二岁了。到她八十岁去世,我只有八岁。在我脑海里,高老太太是个不高的老妇人,头上梳着发髻,穿着灰色、藏青或黑色的上衣和裙子。高老太太平时对人很是严肃,不苟言笑,对下人的要求也很高,所以大家都有点怕她。我母亲未嫁到高家来之前,有人对她说:
“高老太太是杭州城里有名的‘雌老虎’,连是宰相孙女的媳妇都被她赶回娘家去了。你去做她孙媳妇一定很难。”
但奇怪的是我曾祖母一直对我母亲很好。我母亲一直服侍到高老太太去世。大家都称赞我母亲会做人,不容易。
在我的印象中,虽然我曾祖母平时对我们也很少言笑,但是却从来不斥骂我们。有时,高老太太有客上门,我们也可以在旁边玩儿,她并不呵斥我们。我还记得有几位外国女传教士也常上门来,都会讲很好的杭州话。我现在只记得一位叫“吉姑娘”,其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平时早上起来后,我们小孩就随母亲到曾祖母房里去请安。有时就在她房里坐谈一会儿。上午十点左右,她常从食柜里取出一只焖盖碗,里面装着煮熬得粘粘的红枣。这是她常吃的零食。如果我们在身旁,她就用两根银签,挖一点给我们小孩子吃。每天临睡,我们也要跟母亲在她睡房里坐一会儿,谈谈天。那时只见老佣人叶妈帮她脱去外衣,她穿着一件贴身的小棉袄,坐靠在床头跟我们说话。这时,叶妈总端上来一碗冰糖白木耳。她每天吃剩一点,让我或哥哥、弟弟轮流尝尝。以前说,孩子不能穿得太考究、吃得太考究,否则要“折福”的。所以白木耳这些补品,只有大人才可以吃,小孩最多吃大人吃剩的,就不算“折福”了。
过去女孩不能进学校,所以高老太太出嫁时文化程度也不高。后来她丈夫,即我曾祖父,教她做诗,她就做起诗来。后来居然也做得不错。我曾祖父就把她的诗收集起来,起了个集名,叫《云峰阁主人诗稿》。之所以叫“云峰阁”,在那本诗集的序言中有所提及:
“‘云峰阁’者,非凡境也。太夫人尝梦游焉。其地小园亩许,杂莳梧竹,垒石为山,邱壑毕具。陟其巅,飞阁翼然,有额曰‘云峰’。几案明净,卷帙琳琅,清绝迥异尘世。守者进茗碗曰: ‘此固太夫人前生之所居也。’数梦皆如是。”
所以,“云峰阁”是梦境中的地名。这个故事是否可靠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后来我曾祖父和曾祖母相继故世,经过战乱、变迁,高老太太的诗稿也散逸几净了。我丈夫喜爱诗词,他知道我曾祖母留有诗词,就发心要将其印出。后来我母亲找出一个嵌螺甸的小紫檀盒子,里面都是一张张的小纸片,这就是收入此卷的百馀首诗词。我丈夫请人将全部诗词抄写成一本,再请一家书店印了一、二百册,分送亲友。后来抗战爆发,剩下的诗集和原稿当然都化为乌有了。“文革”期间,各种书籍大多付之一炬,我们以为这本小书一定也不会再存在于世间,不想竟让孔阳先生找到一本。
我丈夫在那本书后写了一篇短跋,记载这本诗集失而复得的事。那时正是“Wenge”高潮,我们已家破而幸未人亡,故内有“劫火洞然,仅存硕果,弥足珍重。屈指剞刳(“夸”换成“屈”)之岁,盖逾三十寒燠矣。期间蓬莱清浅,海桑更易,极仓黄翻覆之能事。华巅胡老,皱面波斯,余亦大期駸至矣”之句。
数年之后,我丈夫又把这本诗集拿给福建大词家陈兼与先生看。兼与老人十分重视此书,特地在书的扉页上题诗二首曰:
“甥馆陈衙南宋坊,两家文物故堂堂。江湖风雨多流旧,乡献凭君补佚亡。
“几劫图书尽化烟,留春小草幸尤全。云窗王母熏修地,添得天龙一指禅。”
高老太太寿很长,到八十岁才去世。我曾祖父也很长寿,比高老太太还多活了两年。他们结婚六十多年。关于“重谐花烛”结婚六十年大庆等盛况,家祯的文中已有详述。别人都说高老太太是“福寿双全”,其实,她也有不如意的地方。特别是因为我曾祖父娶了姨太太,就很少去她的房里了。连那天结婚六十大庆的典礼之后,高老太爷都没回她的房里,高老太太当然很不高兴。
在诗集中常常可以看到题为“夜坐”、“秋夜不寐”的小诗,就可见高老太太的心情并不舒畅。比如有一首题为“不寐偶成”的诗写道:
“听尽长更与短更,愁怀难遗梦难成;残灯暗暗风穿牖,竹叶萧萧雨有声。不饮却能知酒味,多言渐恐拂人情;良宵独坐西窗下,夜半谁家砧杵鸣。”
可见世上难寻十全之人呀!
叶妈
我 小时候家里有个忠心耿耿的老佣人,叫叶妈。虽然她已经故世半个多世纪了,但是我在谈话中还会常常提起她。那时做佣人的总希望好好服侍东家。只要东家满意, 她也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主人家工作一辈子,不但不用担心吃住,而且还有积蓄,将来可以供子孙买田、买地,以后也可发家致富。哪里像现在的小保姆、老娘姨, 最好今天一口谋吞主人的家财,明天就反仆为主呢!
叶妈在我出世之前很早就在我们高家帮佣了。从二十四岁来高家做我曾祖母的贴身女仆,到曾祖母去世后在我母亲身边做女佣,一直做到近七十岁,在我家前后达四十多年。是我家佣人中做得最长的一个。
叶妈之所以能在我家做那么久,当然是因为她手脚勤快、聪明能干、老实可靠、性格纯朴、不挑拨是非。但叶妈在关键时刻倒也决不是懦弱可欺、逆来顺受,而有刚烈决断一面的。
叶 妈当然姓叶,至于她的名字则因为从不见别人提起,于是就没有人知道了。我只知道她是浙江绍兴一带的人。听我母亲说,叶妈廿岁左右在乡下时由媒人许配给过一 个男人。按照旧传统,新郎、新郎在正式成亲之前当然是不能见面的。到了新婚之夜,叶妈看到这个男人相貌丑陋、家境穷困,真是所谓的“家徒四壁”。她知道上 了媒人的当,就在凳子上坐泣了一夜,没有跟他同床,次日就逃回了娘家。那是一百年之前的事了。当时,女子要有“三从四德”。既然拜了天地,就是一辈子的夫 妇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嫁得不好也只能认命而已。叶妈竟敢不顾舆论的压力而毁除婚约,真正是极其勇敢的事。
但是在那时候,女人没有丈夫、一辈子在家里住下去是不可能的,不但社会舆论不允许,而且家里的兄嫂弟妇也不会同意。当然,去社会上进学堂、找工作更不可能。于是,留给这类女子的唯一出路是去城里帮佣。这大概也象现在有的人在国内混不下去了就出洋、移民有点类似吧。
杭 州是离绍兴最近的大城市,于是叶妈到了杭州,由荐头店(即佣工介绍所)的介绍到戴家做佣人。戴家是杭州的大家之一。戴熙为道光年间进士,官拜广东学政、兵 部右侍郎。晚年回杭州办团练。正遇洪杨之乱。太平军攻陷杭州,戴熙投园中小池“白云堆”而殉职。后来咸丰皇帝追赠他尚书衔,谥文节公。当然,叶妈去戴家帮 佣时,戴文节公已经去世多年。她是去给戴熙之媳做房里生活的,主要工作是收拾房间,给太太、小姐梳头、扎辫子,以及做些针线活。戴熙的这位媳妇是续弦的, 小姐为前妻所生,所以跟后母不亲。她见叶妈勤快、能干,人也和气、可亲,十分中意,倒反而对她比对后母更为亲近。后来小姐又知道了叶妈的身世,对她更觉同 情。主仆二人常常说些心里话。
但 是好景不长。一天,叶妈在给小姐梳头时说,她要不再在戴家做下去了。小姐大为吃惊,忙问为什么。原来那时佣人在东家家里做工,白天只能做东家的事,只有到 了晚上才可以做自己的生活。那天早上,戴家的太太对叶妈说,她晚上做生活时间太长了,费灯油,以后最好早点睡觉。叶妈听了心中不快,觉得东家对她不满意, 所以决定要掉换人家。小姐再三挽留也改变不了叶妈的决心,最后小姐只好跟她流泪而别。
叶妈离开了戴家,又到一家叫“王中人”的荐头店去找工作。王中人就把她推荐到高家三房,亦即我曾祖母房中做事。因叶妈虽是乡下人,但相貌端正、乾净利索、规矩正派、人也聪明,深得我曾祖母的欢心,于是一做就做了几十年一直做到高老太太故世以后。
最巧的是叶妈进高家门不久,就得知戴家的那位小姐已与高老太太的长子订婚,次年就要嫁来高家做媳妇了。她听了心里十分高兴,觉得真是前世有缘啊。等到办喜事那天,主仆重逢,正是如同做梦一般。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次年新娘做产,生下孩子只有十天就去世了。真是祸从天降! 那个十天就失去母亲的孩子正是我的父亲,而与叶妈前世有缘的小姐就是我从未见过的祖母。
孩子没有了母亲就由奶妈喂奶,生活则由他祖母和叶妈细心照顾,所以我父亲从小就对叶妈很亲热。因为他太小的时候不会叫“叶妈”,把“叶”字发成了“阿”音,于是“叶妈”成了“阿妈”,所以全家大大小小都跟着他叫起“阿妈”来了。而后来新来的佣人,则都尊称她为“叶奶奶”。
我曾祖母见叶妈在她身边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颇为看重她,渐渐就只叫她做房内的高级家务了,粗活则由家中其他的女佣去做。比如,叶妈只管高老太太的衣服、被褥的整理及收藏,还管高老太太一年四季的饮食、点心、每晚要吃的白木耳等等。
高老太太对佣人的要求很高,特别是乾净、整洁方面,简直有点苛求,但叶妈都能为高老太太满意地办到。比如,高老太太认为女人的下身是不乾净的,所以上身的衣服要与下身的衣服分开洗,再分开用两根竹竿晾乾,决不能混在一起。那时女人身上要穿个肚兜,是一种像围裙一样的东西,套在胸前和肚子上,预防着凉。高老太太的肚兜是由上下两截缝制而成的:腰以上为上身,腰以下为下身。以便洗时分开。老太太连被褥、床单也都分上下两段。洗时由叶妈拆开,再由一个做粗活的女佣老李妈来洗净,然后由叶妈缝起来。每次叶妈都从不弄错,使高老太太十分放心。
春、冬之季,自己菜园里种的雪里红和大白菜收了上来。叶妈就带领年轻女佣洗、晒、腌制成雪菜、冬腌菜,除生吃及炒食外,还可晒乾,做霉乾菜。
我 家有一个厅,厅外有一株绿梅,每年都结一树梅子,我们就把这个厅叫做梅厅。每年梅子熟了,花园师傅就把梅子采下,再由叶妈和上玫瑰花瓣,做成紫苏茭白片白 糖青梅。叶妈还会用店里买来的酸梅乾加玫瑰花和白糖腌制成蜜饯。桂花时节,叶妈将采来的桂花和上冰糖、磨成粉,做桂花糖,香甜可口。她也会把桂花和南瓜片 与酸梅乾合在一起,做糖食,色、香、味具佳。夏季菜园中收了毛豆,叶妈将豆烘成烘青豆,色绿如翠。生的瓜子经她用盐水一煮、一烘,也成了别有风味的炒果。
叶妈做菜、做点心的手段都很好。叶妈做的素烧鹅、豆腐松、蚕豆泥、霉苋菜根、霉豆腐等素菜不但味道鲜美,而且很有特色。她做的枣饼、汤圆,皮薄而馅多,全家都爱吃。
叶 妈信佛,终生吃素。她不放心厨师烧的菜,怕混有荤腥,不乾净,因此总是用一只沙锅自己炖在烘缸中,煮素什锦。烘缸者,即旧时杭州一带家家户户都有的一种炊 具。把煮饭之后剩下的炭放在灰里,上面再盖之以灰,炭火就能保持很久而不灭。炭上置一瓦缸,可以炖菜。那时还没有热水瓶,于是一般也以烘缸将开水保温。叶 妈煮素什锦当然不会用讲究的材料,只是用菜皮、菜头、豆腐边皮、粉丝头、笋头等等做料而已,但是因为本身都是很鲜的东西,再加常年不起底,鲜汁越煮越浓, 所以她的素什锦又香又鲜,其美无比,全家老小都要向她讨烘缸里的菜,吃得津津有味。我小时候也讨来吃过,至今还有回味。我曾祖母每月吃“十斋素” —— 就是每月吃十天素 —— 素菜当然由叶妈烧。高老太太吃时必分一份给叶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