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鸿杰医生瘦瘦高高的身材;赵勤医生脸孔白皙清秀,戴一副金丝眼镜,十分儒雅。那时他们两位都只有三十左右吧,大概是刚从国外留学回国的。后来我还知道,他们不但是德济医院的医生,而且在这家医院也有股份,是股东之一。五十年过去了,瞿、赵二位医生要是还在,也要八十岁左右了吧。他们既出国留洋,又是股东老板,不知后来是怎么捱过这五十年的政治“运动“的!
五十年代中期有一年,我家长做的佣人王妈回乡下去做寿材了。所谓“寿材”,就是人还没有死就准备好死后可以躺的棺材。既可由子女准备,也可由自己准备。因为不希望为之准备棺材的人早死,就称之为“寿材”。王妈丈夫早就去世,她没有自己亲生的子女,只有一个承继来的儿子,是农村公社大队长,不会为她准备寿材,所以只好由她亲自出马回乡下去做。做寿材也称“‘割’寿材”(按:鲁迅写作“合寿材”。南方方言中,“合”念“割”音,如:“合算”、“合药”,有“拼合”之意),因为要选料裁割,还有种种仪式,不是很简单的事,所以她走了以后,我们请了保姆大顾妈介绍的她家亲戚兰英来做替工。
兰英当时只有二十三岁,没有经验。一天,我丈夫自己到菜场买回来很多大闸蟹。我见这些蟹壳色不青,有点发黄,知道不是正宗的所谓“阳澄湖清水大闸蟹”。但看看蟹倒只只都是活的,没有死蟹混在其中,就吩咐兰英去洗洗干净,蒸而食之。我因心有疑惑,所以吃得最少;丈夫和大儿子两人吃得最多,其他三个孩子吃得也不多。不知是蟹本身不新鲜,带细菌,还是兰英没洗干净,吃了蟹,当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就都腹泻起来:我和三个孩子泻得最轻,丈夫泻得厉害,但是倒没有发烧,只有我大儿子泻得最厉害,还发起高烧来。我家平时备有黄连素之类的腹泻药,服后,大家都好了,就是大儿子不好。
那天下午,我们先后请江秉甫、赵勤等几位医生来诊治,因为那时,我们的老友吴烈忠医生已经自杀身亡了,无法再请他来。关于吴烈忠医生的事,我在《山居杂忆》中已有单篇详述,这里不再重复。几位医生看后,都诊断为盲肠炎,要开刀。赵勤医生推荐瞿鸿杰医生动手术,但不知什么原因,瞿医生那天不能开刀,推荐了一位叫尤大镳的外科医生来执刀。那时,德济医院好像已经不再存在,于是就去华山路的私立大华医院,也请了日夜班两个特别护士,在头等病房住了一星期才拆线痊愈出院。
尤大镳医生很年轻,那时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是不是外国留过学就不清楚了。他当时白天在上海电力公司的职工医院任职,业余还有一个门诊所,设在虹桥疗养院内,所以与瞿鸿杰、赵勤等医生都很熟。那时政府可能还允许医生除了在公家单位任职外,再在外兼职吧。
尤医生身材不高,但很结实,是运动型的身材,很活泼潇洒的样子,也常穿西装、夹克。他给大儿子动的手术不错,因此以后我们有了外科方面的小毛小病,就常去他诊所找他。每次我们夫妇去,他就跟我们天南地北、高谈阔论。有一次,我们到他诊所,他正在诊所外院子里骑一辆看去很新的英国兰铃牌自行车。他说,想把这辆自行车卖掉。那时已经五十年代末,中国和西方国家早没有了什么贸易来往,西方国家的这些日用百货在上海已经断档十多年了。商店里那时出售的自行车都是国产的永久牌,马路上要是有一辆英国兰铃自行车出现,一般不是四十年代进口的老车,就是海关没收的处理货。不知道尤医生那辆很新的兰铃是不是有亲戚从国外回国带进来的。那时,我大儿子胆子很小,不太敢骑自行车,所以对这辆车不感兴趣。但我小儿子那时已上中学,每天要走好几站路去上学,他一直想有一辆自行车。我们就向尤医生买了,记得价钱不便宜,比国产的要贵好几倍。那辆自行车当时在上海是要算很招摇的奢侈品了,骑在路上很引人注目。我小儿子一直骑到“文革”,此车才被人偷走。
还有一次,好像已经进入六十年代了,尤医生问我们要不要买冰箱。五一年我们大家庭分家时,大家庭的几只冰箱由三房人家平分了,我们分到两只很旧的冰箱:一只是非常老式的、要将买来的大冰块放进去才能起冷藏作用的老冰箱,后来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冰块,就无法使用,成了废物;还有一只大冰箱也很旧了,开起来噪音很大,冷冻效果不佳,我们也很少使用。而当时在上海,像自行车一样,四九年后,中国政府也不再进口美国冰箱了,而中国那时却还不能自制冰箱,所以,现有的冰箱坏一只,市面上就少一只。尤医生说,那只冰箱是他认识的一位外国老太太的。那位外国太太要回国了,所以要出售冰箱。我们去一看,冰箱不大,是美国道奇牌子,还算新,就买了下来。谁知搬回来一清洗,发现冰箱顶面一块平的盖板下面,藏满黄色的小蟑螂,看得我汗毛直竖!后来让佣人们手忙脚乱地喷洒药水、用清水冲洗,好容易才消灭干净。这架冰箱用起来倒一点没有问题,我们一直用到一九六六年才被“红卫兵”抄家抄走。
这两件事虽说与医生看病毫无关系,但是从中也可见那时私人医生与病家的关系。
我们最晚认识的上海私人医生,是针灸医生陆李怀(字可能有错)、内科医生周颂康和神经科医生曾经臣三位,都跟我丈夫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突然中风有关。
其实,认识周颂康医生还在我丈夫中风前好几年,记得是一位我们叫她朱小姐的护士介绍的。朱小姐的父亲叫朱勤荪,也是上海丝织行业的大资本家,开过丝织厂,与我们家是同行,而且也住在江苏路,本来大家就认识。朱家有一男二女三个子女,朱小姐是老大,下面两个与我孩子还是同学。“文革”爆发不久,就传来消息说朱勤荪夫妇和儿子都开煤气自杀了,真是使人不可相信!朱家长女朱小姐医学院毕业后,不愿去外地,就在家里呆着,反正“文革”前家里不缺她这几个钱的工资。在家闲着无事,她就上门替熟人打打针,收取一点服务费,也有点事情做做。当然,对医学院毕业生来说,这是大材小用了。我们就是她上门来打针的熟人之一。那时,我常有这个那个的健康问题,医生建议打一些增强体质的补针,如:B12、球蛋白什么的,所以,朱小姐三日两头会上门来打针。打好针,就坐着聊天,谈社会新闻、谈熟人、谈她父母、弟妹,等等,有时可以坐谈一两小时。
我们到上海后,有了病,一般都去请教我们认识多年的吴烈忠、汤书年和江秉甫三位医生。但后来吴医生于五十年代中期自杀;而汤书年和江秉甫则是我上辈人,越来越老惫、过时了,所以我常感到有了病痛无处可以咨询。一次,在闲谈中跟朱小姐谈起此事,朱小姐就介绍了他们家常看的周颂康医生。就这样,我们一直看周医生看到“文革”爆发,私人医生诊所取缔为止,是我们改朝换代后看得时间最长、也是最后的一位私人医生了。
周颂康医生也是美国医学博士,内科和心脏专科。周医生家里有做心电图的设备,而我从年轻时开始就有心脏阀门闭锁不全的症状,所以常去周医生诊所请他做心电图,很方便。我们认识他时他大概五十多岁吧,中等身材,戴一副眼镜,穿一套干干净净的人民装 —— 因为那时,上海已经没有什么人再穿西装了 —— 说话有条有理、慢条斯理,十足一副医生的样子,使人觉得很可信。听人说,他不知什么原因割掉过一只肾,但我们看不出他有什么健康问题。
周医生诊所和住家都在一起,设在北京西路常德路附近一座新式公寓里,房子建得很考究,是上海四十年代后期建造的一批质量较好的西式公寓住宅。那时北京西路一段既无商店,车辆也不多,十分安静。记得他家好像有四个卧室吧,客厅以一排上面玻璃下面木板的墙壁一隔为二:前面一条窄的,较小,做诊所;后面一块正方的,较大,做候诊室,里面有沙发、小桌、摆设,布置得很高雅、整洁。一般总是他太太做挂号之类的杂事。有时他太太不在,一位替他们做家务的阿姨也会帮忙挂号。
后来,因为常去看他,也请他出诊,所以彼此就熟悉了,如同朋友一样,看病除了谈病情,也聊家常,谈笑风生。他太太也常来参加谈话。记得他还有个儿子,跟我大儿子差不多年纪,在市西中学念书,是否还有女儿就记不清了。
我丈夫中风送华山医院医治,住了一个月,情况稳定,就出院了。回到家中,把楼下大书房改成病房,从我丈夫堂弟那儿借了一张可以摇动的病床来。除了日夜请两位特别护士看护、照料以外,还请了一位男佣人老李来帮助我丈夫活动手脚、练习走路。这些事情我儿子在他《东城随笔人物篇》<老李>那篇随笔里都谈过了,我就一笔带过,不再详述。(注1)除了护士和老李,每天还有三位医生轮流上门来诊治,其中一位就是周颂康医生。他管内科药。
我儿子文章里说,那时真是病急乱投医,的确就是这样。有时,一位医生还没有送走,另一位医生已经在敲我们后门了;有时一位医生还在看病,另一位医生已经来了,只能请他先在客厅坐一会儿!我也被家里这种混乱的场面弄得精神不安,失起眠来。就在此时,“文革”也正在社会上风起云涌,紧锣密鼓似地越敲越密,越敲越近,越敲越响。但是,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这场运动会影响到我们每个人一生的命运,都以为大概是领导阶层的事吧,与我们普通老百姓无关。所以,我们只管关起大门来,忙乱我们自己的疾病。直到有一天,我们差老李到周颂康医生家去请他上门出诊,老李回来说:“周医生说的,今天开始,全上海私人医生都停止开业了,他也不能再来。”直到此时,我们才知道局势严重起来了。从那天开始,连我们请的特别护士都不来了。后来,抄了家,当然,连老李我们都用不起了,就算周医生开业,我们也不会再去请他。
不久,我们从朱小姐口里知道,周医生也被抄了家,还被扫出那套公寓,住到另一套小房子去了。我们是等“文革”后才去探望他的。他说他现在每天上午在某联合诊所上班,下午在家休息。那时,他已是七十岁左右了。我和丈夫还去他的联合诊所看过几次病。有一天,我丈夫在路上遇见周太太在锁店买锁,她说:“周医生已退休了。”还说,他们就要搬家,并把新地址也告诉了我们。可是因为路远,我们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周医生夫妇。现在,想来他们也不会再在人世了吧。
我丈夫中风后几乎每天上门的医生,除了周颂康以外,还有一位叫陆李怀,是针灸、推拿专科的中医。我们家对中医不太相信,所以平时基本不看中医。现在我丈夫得了重病,真的急得病急乱投医了,于是不管中医、西医,只要是能看好病的,一律请上门来。请陆李怀医生来,是给我丈夫推拿左边失去知觉、不能动弹的左半身的,还为他打针灸。陆医生父亲是陆瘦燕,那真是上海滩上大名鼎鼎的针灸医生,算第一块牌子了!六六年,大概老陆医生已经年老不能出诊了,于是请儿子出诊。小陆医生人不高,短小精悍,长得很清秀,话不多,我们也没有上门去看过他,跟他不熟。“文革”开始,私人诊所被勒令关闭,陆医生当然也就不再上门来了。
上门来看我丈夫的最后一位医生叫曾经臣,广东人,五十多岁,黑黑高高的个子,是神经科专家,好像也是外国医学博士。我已经忘记是谁介绍的了,很可能是周颂康医生。
之所以请曾医生上门看病,是因为我丈夫中风后就得了严重失眠症,晚上睡睡醒醒,无法安睡。他每晚都要值夜班的护士看着钟,等他醒来告诉他:刚才睡了几分钟或者几个钟头。要是第二天早上把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六个小时,他就整天坐眠不安,情绪十分烦躁。于是,我亲自去曾经臣医生的诊所找他。记得,他诊所在一栋大楼的二楼。我把我丈夫的病情告诉他,请他出诊。他当天下午就来了。我看到曾医生一边用手给我丈夫按摩手足各个部位,一边与他用广东口音很重的上海话闲谈。我知道这是一种精神疗法,目的是要病人神经放松。以后,曾医生每隔一两天就来看一次。他见到我子女,也必告诉他们:时常给他们父亲做做按摩,使他神经、肌肉都放松起来。
然而,曾医生开的安神药却并不见效。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他仍旧用原来的安神药,却换了一个新名字,以为我丈夫见到换了一种新药,会增强安神、安眠的信心。谁知我丈夫服药前要看药瓶,他一看配方,就知道医生是换汤不换药,于是还是没有什么效果,弄得曾医生黔驴技穷起来。现在我想,私人医生大多胆子较小,不敢用重药,生怕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要吃官司。记得我六十年代中期,也有过一次很严重的失眠症,那是因为我的独生女儿考取西安交通大学,要去西安上学了,我很不安。周颂康医生给我开的安神药,吃来吃去也没有什么效果。后来,我大儿子大学同学沈宗洲介绍他的一个朋友,是上海精神病院的医生,给我看病。他开的药与周颂康医生开的基本一样,但是量要大几倍。我服后,不久就痊愈了。所以,我想,曾医生的药不灵的原因,大概也在于此。
我没有去过曾医生家,但有一次差我们的男仆老李去他家取药方,老李回来说曾医生家是一栋花园洋房,怎么怎么漂亮。老李怎么说的,现在我当然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曾医生的那张书桌不是普通长方形的,而是腰园形的,非常别致。
“文革”后,当然曾医生也如同别的私人医生一样,不能再开业了,我们也就不知他的情况如何。一天,我大儿子去外滩看大字报,忽然遇见曾医生从对面朝他走来,神情十分忧郁的样子。他对我大儿子说,他曾到我们家门外去看过,只看见贴满了大字报,就不敢进去。我大儿子告诉他:我们已经不再住在老房子里而被扫地出门了,所以即使他进去也不会再找到我们。曾医生又对他说:他们家也被抄了,他太太的首饰全被“红卫兵”拿去,存款也被冻结,以后不知怎么过日子。自此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曾医生。“文革”结束,周颂康医生告诉我们:曾经臣医生在“文革”中也自杀了!看来,一位精神病专家,也无法解决自己的精神问题呀!
关于我看过的沪杭私人医生的琐事,到此已经写完了。似乎以前的私人医生都是很有医德的好医生,其实也并不尽然。最后,也来写一个骗人、害人的坏医生,不过这不是我的亲历,所以细节就写不清楚了。
我丈夫的一个堂妹嫁给上海某位极为知名的大资本家。大约在一九四八至一九四九年光景,也就是快要改朝换代的时候,她婆婆得了重病,可能是某种癌症吧。这种重病,至少在当时是没有什么办法治愈的。他们看的那位医生 —— 当然也是上海名医之一 —— 知道她家有钱,就想方设法骗他们的钱了。病人到了晚期一定会有种种疼痛和不适出现,医生就给病人打吗啡,但是不告诉病人的家属打的是吗啡,而说这是美国进口的特效药,很贵。具体多少钱,现在我已经忘记,但那时中国的金融市场已经十分混乱,所以,进口药是以金条计算的。吗啡是麻醉剂,一针下去,病人当然感到十分舒服,于是就真的相信这位医生医术高明,也相信这种特效药效用神奇。然而,吗啡是毒品,多用会上瘾的。所以,不久,普通的剂量不起作用了,医生就只好加大计量,药钱自然也会按量上涨。到了最后,即使用到最大剂量,也已经对病家不起作用了,于是,医生干脆用蒸馏水代药给病人注射,但是,当然还是骗病家说打的是美国“特效药”,照样收金条作药费。最后,病人就不治而死了。至于这个骗局是怎么戳穿的,我现在已经忘记了。事穿之后,我丈夫堂妹的婆家当然要去上告那位害人的庸医。当时,我丈夫是上海地方法院的检察官,所以他们家几次来与我丈夫商量怎么上告。最后结果,当然是医生判了刑。这个案子,我记得那时在上海也算是一件很大的社会新闻。我丈夫堂妹现在还健在,她一定能把此事说得比我清楚得多。不过,即使就从我说的情节梗概,亦可以看出以前社会上也是有骗钱、害人的庸医的。
我二十世纪前六十年在杭州、上海看过的各种私人医生的琐事,拉拉杂杂、琐琐碎碎,都谈完了。中国现在好像还没有正规的私人医生、私人诊所,但我想,以后总是会有的,不过,那时的私人医生和私人诊所,一定跟我那时大不相同了。所以,我把这些琐事写下来,或许还有一点历史意义。而对晚生者来说,看看这些琐事,也就好像看“天宝遗事”一般新奇了吧!
也是小人物的“造反”—— 写在《山居杂忆》出版之后
徐家祯
在我和母亲最近出版的《山居杂忆》的〈前言〉和〈后记〉中,我一再强调该书遵循的是周作人一贯提倡的“人的文学”的主张,要写“平凡人的平凡事”。在〈后记〉中,我特别提到,该书是以人或事为纲来安排,而不是按时间顺序来记叙的,所以就与《史记》有相同之处。接着,我还特地加了如下一段话,以强调这种“人的文学”的平等精神。我说:“不过,跟《史记》不同的是,《史记》把人分成主次:以‘本纪’序帝王,以‘世家’述将相,以‘列传’志士庶,各篇排列先后有序,绝不颠倒混乱。而《山居杂忆》却有意把各种人物混杂在一起,不分先后、主次,这正是为了体现‘人人平等’的思想。”
最近,我看了张中行的自传《流年碎影》,觉得以上这段话并没有形象生动地把我真正想说的意思说透,这就是我在《山居杂忆》已经正式出版半年之后,再要写几句“出版之后”的主因。?
最近大半年来,我看得最多的一本书就是张中行的自传《流年碎影》。那本书我今年年初买来之后就放在床边,空闲时随手翻开,翻到那一章就看那一章,不管先后次序,不管情节连贯。结果,有的章节看了不止一遍,而有的却还未看过。于是,最近,我决心从头看起,通读到底。所以,事实上,该书有不少章节,我竟看了不止两、三遍。这在我的读书经历中是绝无仅有的。
张中行先生近几年来在中国国内散文界已大有名气,而在国外可能听见过的人还不多。我第一次拜读他的大作是九三年在山东大学访问的一个月期间。一次在书店闲逛,忽然见到书架上有一本不厚的小书,《负暄琐话》,作者张中行,名不见经传。翻开一看,其中大多谈的是人物琐事,其中还有不少北大旧人,如:周作人、刘半农、胡适、辜鸿铭,等等,我对此很有兴趣,就买回细读。一读之后,就很被作者的写作风格所吸引。张中行的文风很特别,表面看来,就如在听一位老人的絮叨,既罗唆又繁复,于是有读者甚至给《读书》杂志去信,批评张中行的文章“废话连篇”。其实,张中行的“废话”之中,流露真情、击中时弊、寓意深刻、幽默诙谐、发人深省,只是要读者自己需懂得怎么去阅读欣赏罢了。
买到《负暄琐话》以后,很快,也在山东,我找到了他的《负暄续话》。再以后,因为已经注意张中行的大名,就在别处买到了他的《负暄三话》和别的散文集多种,还在各种杂志上散见他的随笔、散文,于是知道他在散文界已很有名望。但是了解张先生的生平、经历,那还是这次看了他的自传《流年碎影》之后。此书还是先在书目上看到的,我当然不愿错过,就托友人在上海买到了。拜读以后才发现,原来张中行应该还可以算我的启蒙老师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张中行先生五十年代开始在教育出版社任编辑,负责编那套只用了三、四年就废止不用的《汉语》和《文学》分家的高中语文课本。我有幸恰逢其时,成了这套课本的受益者。虽然张先生在他的自传中谈到这套课本时颇多贬辞,但是作为直接使用者,我的感觉却是得益匪浅。夸大一点来说,不但我现在仅有的一点中国古典文学,其基础还是念那套课本时打下的,而且,那套由张先生直接参与编写的《汉语》课本,竟还是我的语法知识的启蒙读物呢!我第一次对汉语语法有一个完整的印象,并且对此发生兴趣,就是念完了那六册《汉语》课本以后。我想张先生现在如果能看到我的这段评论,那么他不但会感到欣慰,而且也许还会改变他“语法学习无用论”的看法。不过,说实话,在学那套课本时,我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套课本中所谈内容竟会作为我今后一辈子的吃饭本钱!
张中行先生一九零九年出生于河北一个农家。如果现在还活着,就应该整整九十岁了。因为家境允许他上学念书,于是从小学而师范,最后毕业于北大,跳出农田。用他的话来说,则是“不幸沦落到了”知识分子阶层。走出学校之后,在北京和外地中学任教,一度也在北大兼职。最后,进了教育出版社,直到退休。文革期间,还被赶出“国(都)门”,发配原籍,流落八年。以这样的经历来看,全中国几百万知识分子中,与他命运相同者,真是千千万万。所以,他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小人物”也并不算过分自谦。
既是”小人物”,为什么还要写自传?于是张中行先生至少在书中有过四次妙论,值得引用于此跟读者共赏。
第一次在〈弁言〉之中,他说之所以要写这本自传是“造反性质”的,因为:
“…… 试想,街头巷尾的赵大爷和钱二奶奶,碌碌一生,也有情,经历了不少事,如果通文,也能写,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的经历和情意写出来? 而且,如果写出来,其价值和可读性就一定不如出于名人笔下的吗? 再退一步,假定确是不如,至少我想,既然人在受生方面是平等的,任何人就都有为自己的生涯留些痕迹的权利,所谓争取不与草木同腐是也。这样做,是街头巷尾的赵大爷、钱二奶奶之流凭己力挤入‘本纪’、‘世家’或‘列传’,所以是造反。我呢,不能如陈胜、吴广之揭竿,却也想摇笔,造一次反,并希望名不见经传的士女起而效尤,以扯断非名人不得写回想录的枷锁 ……”
第二次是在记叙干校种种小事的时候,又发表一段妙论:
“小,必没有什么价值,而决定写,是想到,千百年来久矣,小人物,因受迫害而家破人亡,任其湮灭,大人物,放个屁,也可写入起居注,现在我手中有笔,面前有稿纸,就乐得反一下潮流,偏偏避大趋小,为无限的小人物吐一口不平之气。”
第三、第四处都在结尾部分,又提出要为“小人物”造反:
“这其间还生了个近于造反的念头,是近邻如喜欢串门说张家长、李家短的二大妈,远亲如嫁出去受气的表弟的表姐的表妹,如果能写,而且真就写了,其可读性,甚至其传世价值,也许竟至超过丘吉尔的和赫鲁晓夫的吧? 可惜的是古今二大妈和表妹之流都没有写,遗憾,可补则补,所以我不量力,告奋勇,决定之后就真动笔,以期为千百年来无数的小人物如二大妈和表妹吐一口不平之气。”
“ …… 是我带头,希望许多如我的小人物踊跃参加,造只许大人物写回忆录的惯例之反。其后是,如果此壮举能够胜利,则我们的邺架之上,回想录一栏,就不只有丘吉尔、赫鲁晓夫一流人的,而且有清洁工赵大爷的,喜串门、常骂街的邻居二大妈的,以及我的。只说邻居二大妈的,其可读性就一定不如丘吉尔的吗?我看未必。书斋,邺架之上,回想录,既有丘吉尔的,又有邻居二大妈的,这才是高级的精神文明,我们连年大喊而不可得者也。”
张中行先生要替赵大爷、二大妈或钱二奶争权、造反和周作人提倡写“平凡人的平凡事”,从实质上来说是完全一致的。究其根,张中行在自传中提到对他影响最大的几位外国哲学家,罗素(B. Russell),薛知微(H. Sidwick),穆勒(J.S.Mill),弗洛伊德(S. Freud),其实也正是对周作人世界观的形成影响最大的几位(当然,对周作人来说,还必须加上性学大师蔼理斯—— H. Ellis)。这些哲学大师生活的十九世纪正是资产阶级民主思想逐渐成熟、资本主义制度逐渐巩固的时期,所以,他们就是资产阶级民主哲学思想的代表,而所谓的资产阶级民主思想,其主体就是平等、自由和博爱。所以,周作人和张中行要为“小人物”争权也就不足为怪了。
回顾一下中国的现实,虽然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孔孟或老庄哲学中也已经有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民本思想,但是在文学作品中却还是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占统治地位。一直要到鲁迅、胡适、周作人等人从西方或东方留学归来,带进西方哲学家的平等、博爱思想,在中国文学中,“小人物”才开始渐渐替代了一部分帝王将相和才子佳人。鲁迅小说中家喻户晓的人物祥林嫂、阿Q、孔已己和闰土等等,几乎个个都是“小人物”。不过,在传记文学中,似乎直到现在都还是毛泽东、丘吉尔之流占着统治地位。难怪,张中行要大声疾呼地“造反”了!
我想,“小人物”之所以不能在传记文学中也占地位的原因,除了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小人物”的“可读性”和“传世价值”不如毛泽东和丘吉尔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小人物”往往只能骂街或串门却不能动笔作文,于是很多感人的故事也就随着赵大爷和二大妈进了泥土。从这一点来看,张中行身体力行地替“小人物”树碑立传,那就很重要了。
我和母亲在合作《山居杂忆》的时候,就是跟张先生有一样的企图:也要为“小人物”造一次反,为赵大爷和二大妈一类人在历史上争一席地位,在邺架上争一个空间。所以,该书中写得最多的是叶妈、黄妈、杨海师傅这些男仆女佣,丁蕙女士、汤书年医生这类平凡人物,以及民四嫂、阿四老太这样的可怜虫。其实,即使是男仆女佣或可怜虫,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是人性的代表,社会的组成,可读性,就我看来,绝不比毛泽东和丘吉尔的喜怒哀乐要差。这正如同张中行的《流年碎影》之中,我觉得他所写的北大几位名教授,决没有他笔下所写的名不见经传的众多“小人物”,如:北大的武术教师、干校的炊事员和他的同窗好友梁政平、刘佛谛,等等,那么真切感人!
鲁迅已经在文学上当了写“小人物”的开路先锋,丰子恺和杨绛等人在散文、随笔中也记叙了不少身边的平凡人和平凡事,所以是写“小人物”主张的呐喊者,而我母亲和我则只能算是这种主张忠实的跟随人罢了。现在,张中行先生也加入了为“小人物”造反的队伍,成了我们的同志,那么我就要在此为他大力宣传一番。即使《山居杂忆》书既已成,且经出版,还想加话,那就很有可能会成为“多余的话”之危险,我也顾不得了!
徐家祯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八日
于南澳大利亚斯陡林红叶山庄
“一份征友广告”—— 写在《山居杂忆》出版之后(之二)
徐家祯
最近,有时候晚上电话铃响了,拿起电话,只要一听见长途电话的“嘟嘟”声,我就会猜:可能是布里斯本宋先生的来电。
宋先生是我新结识的文友。 他是我跟家母合作的《山居杂忆》出版消息在澳洲各报登出后,最早来电要求购买此书的读者之一。他和其他一些读者来电、来信要求购书时,连我自己都还没有见到样书呢。本来还以为书会很快从中国寄来,结果,等了整整两个月!宋先生读书心切,常打电话来问书到了没有,顺便也就谈谈对念书、写书和出书的看法,有时一谈就半小时、一小时。
原来宋先生毕业于台湾大学外文系,不但爱好文学,自己也搞翻译、办杂志、写文章,只是现在为了生计而已经弃文从商了。宋先生说,他第一次见到《山居杂忆》,还是在一位朋友家中的《汉声》杂志上,一看就很喜欢。可惜因为《汉声》不易拿到,所以只看过这么一段而已。这次从报上见到已经出书,就赶快来电购买,希望能够先睹为快。就是因为有共同的爱好,我们之间就从作者和读者关系而转化为朋友关系了。今年九月下旬,宋先生和他大儿子还特地来南澳度假,畅谈三天。
记得在一次电话交谈中,提及处于现在那样的商业世界作家还能不能靠投稿、出书来生活这一话题时,宋先生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他说:“出书能不能赚钱不用去管他。我们只能把出一本书当做发出一份征友广告罢了。通过出书,能够结交一个同好,就是收获。”
仔细想想,宋先生的讲法倒的确很有哲理性。就拿我和他来说:以前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永远不可能有结识的机会。即使现在,一个在南澳,一个在昆州;一个执教,一个经商:也很少会有碰头的可能。现在我们竟成了朋友,不就靠了《山居杂忆》这份“征友广告”吗?
再仔细想想,光因《山居杂忆》这份“征友广告”而结识的朋友倒真已不少呢。有的是因为通过该书发现有共同的亲友或大家都熟悉的人和事,于是就产生了共同话题。比如,就是这样,我才认识了两位多少有点关系的同乡:一位是刘先生,一位是同姓徐先生,都住墨尔本。刘先生原来就是中国近代大藏书家吴兴嘉业堂刘承幹先生之侄,读了《山居杂忆》,他来信说书中所提到的人中,很多他都认识,其中有的还是我们共同的亲戚。刘先生记性很好,来信中不但连他们的地址,而且连他们配偶的姓名和工作单位都罗列得一清二楚,真使人难以相信。徐先生来信则先说看见报上我的姓名不用汉语拼音,使他大有兴趣。再说我名字的缩写加上姓,正巧跟他尊翁的姓名拼法一样,所以看见我的姓名,就使他想起以前常见他老太爷在支票上签的正是这个名字,感到分外亲切。然后他又说书中所叙汤书年医生住的沧州别墅,他很熟悉,因为后面的华德公寓里住有他的亲戚,以前常去。于是,我们之间又有了共同的话题。
至于因为看了《山居杂忆》有所感受而来信、来电的知音,那就更多不胜数了。我记得最早来信的读者要算是卢女士了。那时,《山居杂忆》还在《汉声》上连载。杂志转来卢女士从悉尼来信,说她和母亲是香港移民,看了拙作很有兴趣。尤其是她母亲,虽然跟家母生活经历截然不同,但看到书中提起半个世纪前的旧事,引起联想,感触很深。然而因为不能每期得到《汉声》,漏了很多章节,所以她去信杂志,希望能够买到《汉声》以前凡载有《山居杂忆》的几期,还表示以后愿意订阅《汉声》。杂志社把她的信转给了我。那时,不但该书还未出版,而且在《汉声》上也还未载完。幸而我一向有保存发表过的文章剪报的习惯,就复印一套,免费赠送给她。不久,就收到她的来信,表示感激。这次出版消息一见报,我又很快接到卢女士来信。原来她已回香港去住了,本来根本不会看到报上消息,可是天下也真有巧事,那是报上刊登出版消息时,卢女士竟正巧在墨尔本探望朋友,于是就知道《山居杂忆》已经出书。她马上来信,要求购买两本,大概一本是送给亲友的吧。
另外,墨尔本的中医师殷先生,悉尼的孙女士,也都来电表示喜欢《山居杂忆》的内容和风格。孙女士来电时我不在办公室,她就把话留在我的电话录音里了。孙女士不但作了自我介绍,谈了她怎么喜欢该书,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向家母转达她的谢意和敬意。她的电话录音竟长达四、五分钟之久。墨尔本还有一位来澳探亲的老读者,来信要买一本《山居杂忆》带回中国去。我想该书本来是中国出版的,还要买了带回国去做什么?于是去信问他。原来那位龚老先生有位孙子在上海,他说要把《山居杂忆》带回去作为礼物送给他孙子,让他好好看看,从而“了解社会,了解现实”!
作为《山居杂忆》的作者,知道世界上还有象卢女士、殷先生、孙女士、龚先生这样诸多忠实、热心、感激的读者,难道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回报吗?!
靠《山居杂忆》这份“征友广告”认识的朋友中,最有趣的可能是昆州的李先生了。
李先生也是见到报上《山居杂忆》的出版消息后写信来要求购书的。他用毛笔写信,一手颇为清秀的字体,使我有点怀疑他是否一位老先生。他在信中还问我注意到了没有:我们两人的地址竟是如此之相似。我仔细一看,才发现确实是街名、门牌和邮编都只一字之差,天下竟也有这样的巧事!只能按照李先生的话来说“定是有缘”了。
把书寄给李先生之后大约四、五个星期的一天早上,我正要去上班,看见邮差已经把信送来,邮筒前面还放着一只黄色的快件邮包。我想,最近并未邮购任何东西,邮包是谁寄来的呢?走去拿来一看,邮包上写的寄件人正是跟我的地址只有一字之差的李先生。我又想,大概他看了拙作还算满意,寄本什么书给我表示感谢吧。
拿到屋里打开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一块塑料袋密封原装的金华火腿!
家父母来澳洲已近六年了,要说有不习惯之处,“吃”可能是其中之一。在江浙一带生活了一辈子,习惯于吃新鲜的河鱼、河虾、河蟹;冬春两季,桌上少不了一碗冬笋、春笋、边笋;在什么菜里只要放上几片金华火腿,就足以添味增鲜、“妙手回春”,更不用说蒸一大只火腿幢儿,或一大块上腰峰,那就真是香气扑鼻,色味俱全了。所以他们来澳洲六年间,常在餐桌上抱怨这儿的食品淡而无味。然而,众所周知,澳洲海关不准进口肉类、植物,于是他们总以为这辈子一定与火腿无缘了。 我外甥女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等她外公、外婆结婚七十周年纪念时一定给澳洲总理写一封信,请他特准进口一块火腿,让他们高兴一下。
家父母在澳洲吃不到火腿的遗憾,在《山居杂忆》中也时时处处都有所表现。不料作者写时无意,李先生倒读时有心,于是不用等到七十周年结婚纪念,火腿已经送上门来了!
我马上把那块金华火腿拿给家父、家母,他们也喜出望外,马上要我写信去向李先生道谢。几天以后,家父还写了两首七绝,以示欣喜之情:
“曾入齐民饮膳书,江乡腊味擅庖厨。岂期万里遐陬外,食指轩轩一起余。
“秋风张翰计频愆,归思如云不可蠲。珍重邮缄启封裹,宵来乡梦落湖船。”
从书信中还知道,李先生是香港移民,有一子一女,也是经商为生,看来年纪并不很大。他说早在八十年代就是我的读者。那时我正为《汉声》杂志,几乎期期都有拙作,李先生也就每期都看。一直到九十年代,他说因为“单枪匹马,疲于奔命”,就没有时间再去取《汉声杂志》,所以近十年来一直都没有看到拙作。 这次见到《山居杂忆》出版,一定要买来看看。他信中还欢迎我以后有机会去昆州时到他府上“小住几天”,可惜至今我还未能当面向他赠送金华火腿的深情厚意表示感谢呢!不过,因为《山居杂忆》这份:“征友广告”不但结识了一位朋友,而且还能够一饱口福,这倒可能也算是一段罕见的文坛佳话吧!
记得多年以前,我在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的意思:作者写完一篇文章,就象生了一个孩子。孩子难看也罢,好看也罢;聪明也好,愚蠢也好,都是没有办法补救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后再生一个,或许会再好一点。现在看来,这种讲法虽有道理,但只能算是从消极的意义上来看待写作的意义。现在宋先生把刊出一篇文章,看作是发出一份“征友广告”,这种讲法倒不但别致而且还很有积极意义。
古人曰:“同声则异而相应,意合则未见而相亲。”(见《大戴礼记·保傅》)唐朝祖咏也说:“以文常会友,唯德自成邻。”这是因为“文”是“心声”的表现。人们常说,“文如其人”,是也。所以发表一篇文章,等于作者把自己的心声告诉大家,只要天下还有知音者,怎么会不找上门去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发表一篇文章,倒的的确确就是登出一则“征友广告”呢!
徐家祯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于南澳大利亚斯陡林红叶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