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叔叔在我结婚次年曾带了俄国夫人到上海居住,还去杭州高家住了一个月。他带夫人游览了风景区和狮子峰顶我父亲的别墅忆胜庵。我问他俄文“婶娘”怎么说。他说叫“交加”,于是我们就以“交加”称呼他夫人。
当时,昆明叔叔的父亲还住在上海,但他分到的财产全部被那时跟他同居的、我们叫她“广佬”的一个广东女人所控制,当然那女人不会把财产分给昆明叔叔,所以叔叔只好自己谋生。我记得在我办嫁妆时,母亲整理曾祖母遗下的首饰,想分一部分给我,却发现有一圆形铁盒,用皮纸封着。拉开皮纸一看,里面有一只碧绿的翡翠手镯、一对金刚钻耳环和一只金刚钻戒指。我母亲觉得奇怪,因为她知道我曾祖母从来没有这样的首饰。再仔细看撕破的皮纸,发现上面有一个“押”字。于是,她记起有一年昆明叔叔的娘生活困难,拿来这些首饰押了六百块钱去,看来后来一直没有钱来赎,这盒首饰就算高家的了。但我母亲心地善良,他对我说:
“叔叔太可怜。老家的遗产一分钱拿不到,都给广佬拿去了,这些东西虽是他娘押给老太太的,但我们不能拿他。还给叔叔算了。”
我父亲也很同意这个意见。于是趁那次昆明叔叔带了俄国夫人来杭,当着我的面,对叔叔说明了情况交给了他。叔叔十分感激,他对他夫人说:“我知道兄嫂是一直对我不错的。”并当即把首饰送给了俄国人。
几年以后,俄国夫人与叔叔分手,回国去了。她把这些首饰还给叔叔,叔叔一定不肯接受,全部给她作了纪念。那女人回国后嫁了别人,他们俩来中国旅行过一次。她的新丈夫很开通,还让她跟昆明叔叔会了最后一面。
叔叔在上海住了多年,靠他父亲在政界的关系有时有一点工作,有时没有,生活很拮据。改朝换代以后,徐家大家庭分开,我们自己买了房子后,昆明叔叔来新房子吃过几次饭。不久,他去了天津,好象在河北师范学院教过俄文,后来,听说在一次政治运动中自杀了,不知什么原因。
昆明叔叔人很聪明,实在是一个很有用的人才,可惜没有好好发挥其所长,死时只有五十岁左右。
寡妇
不知是哪个朝代,也不知是哪个害人精,兴出了女人死了丈夫要为他守一辈子节的鬼花样,还发明了贞节牌坊,凡守节的寡妇就可立贞节牌坊,以表扬其能为丈夫守节一辈子也。
于是,自古以来,有多少妇女嫁了男人,不幸守寡,就迷信“贞节”二字,甘心情愿,活活守寡一世:有的则碍于名誉,表面守寡,而心中实在勉强,郁郁不乐、悲悲切切地度过一生:也有的则阳奉阴违,与别的男人偷偷摸摸,结果败坏名誉,家丑外扬。真是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我出生在封建大家庭中,亲戚中各色各样的寡妇真是见了不知其数,选各种类型的写出,也可见封建的守节制度对妇女的迫害。
堂房三伯母
我 有一位堂房三伯母。她出身于世家,真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生得也相貌端正而秀丽。可惜,她的未婚夫却身体有病。那时通行所谓“冲喜”,即给病重的人结 婚,据说喜事能冲去病痛,使他痊愈。于是,就择吉将这位黄花闺女迎娶过门。不幸,三个月之后,丈夫即呜呼哀哉。这位新婚的三伯母徒有结婚之名,而无结婚之 实,年纪轻轻,其悲可知。佣人们与她房间相近,每夜都听见她一个人在房里哭泣,佣人听了也伤心流泪,于是不免传给她的长辈。长辈们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四 房弟媳所生的长子承继给她,用一个保姆照顾这个小孩。
三伯母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就思想分散,专心注意小孩的健康成长和品行教育。平时她常带小孩到娘家去散心,住上数月才回夫家。后来,她又在娘家亲友中选了一个可爱的女小孩做女儿。于是,这位知书识礼的三伯母就有了一子一女。她家境也颇富裕,就这样安安心心守了一世寡。
她的承继儿女成家后,养育出第三代。她自己活到八十出头才寿终正寝。虽然我三伯母这样的寡妇还算是“幸福”的,但人们无不心中为她这样一位有才有貌的贤淑女子却葬送在旧礼教的坟墓里而惋惜耳!
远房大伯母
我 小时候见过一位个子很矮小、穿得很朴素而整洁的女人,常来我家坐谈一会儿就走。据我母亲讲,她属于高家的另外一支,所以是我们的远房本家,我要叫她“大 妈”。大妈丈夫早死,生了三个儿子。因为家境困难,经人介绍,带了三个孩子进了“清洁堂”。我现在想,可能应该叫“贞节堂”吧,那时因为年龄太小,我不懂 “贞节”两字的意思,就理解成“清洁堂”了。“贞节堂”,顾名思义一定是为守节的寡妇所办,大概是帮助家境贫苦的寡妇维持生活的,这样一来,她们就可以衣 食无忧,安心守寡一辈子了。我们因为是她的远房本家,所以在经济上总给她一点帮助,并帮她的三个儿子进学校念书。所以,她一年必来我家几次,问好、攀谈。
后来,她的大儿子毕业做了小学教师,就把母亲和两个弟弟接出贞节堂,另外租房子住。以后,两个弟弟又由我父亲介绍工作,他们的家境就渐渐好转。
她的大儿子娶的妻子也是小学教员,与婆婆同住。这位新娘却不大懂规矩。婆婆是旧式女人,受传统教育:三个儿子也都受过教育,有礼有孝,见了这位媳妇的粗俗言行,心中常为不适。有一天,大妈忽然跑来我家,对我母亲说:
“大妹,我今天不回去了,要住在你家了。”
我 母亲忙问她原因,她气呼呼地说,是因为她儿媳为了一件事对她出言不逊,所以她气得离家出来了。我们平时见大妈总是温和耐心的样子,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当 然答应让她住在我家。大妈在我家吃了午饭,大家就闲谈一会。到下午四点左右,她大儿子忽然来了,对大妈说要接她回去。我们以为她上午那么生气,一定不会跟 儿子走,至少也会住几天再说。谁知大妈竟然毫无生气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答应跟她儿子回去了。等她走后,我父母都称赞大妈有肚量、有才干,能趁儿子来接就大 事化小,小事化无,就此落场。否则事情弄僵,以后难道就永远住在我家了?
后来大儿子到绍兴去做校长,媳妇也同去了。她的二儿子娶了媳妇另外住开,大妈就靠三儿子服侍。大妈年龄大了,得了妇科病。那时老式妇女,尤其是寡妇,得了妇科病是不肯求医的。结果,她下身大出血,终于卧床不起。第三个儿子侍奉母亲,一直到她死去才成亲。
这位大妈是过去最典型的节妇:为人善良、老实、勤俭、朴素,肯苦肯守,教子有方,但可惜未能活到高寿,也未见小儿子成家就离开人世。呜呼哀哉,亦旧社会之一受苦之人也!
虽然大妈已去世多年,但她的形象仍留在我的脑海中,没有磨灭。如果她再早出生几十年,像她这样的寡妇,生前能入贞节堂,死后也应该有资格立贞节牌坊、入节孝祠了!
二姨母
我 的二姨母嫁给浙江余杭周家。周家上代是读书人,有过科名,家产中等。她丈夫身体虚弱,又染上鸦片瘾,生了一个女儿,婚后七年就一病不起。消息传到我外婆 家,合家都极为悲伤。我外婆不习惯出远门,于是就叫我二舅陪我母亲坐船去余杭吊丧。二舅先回家,由我母亲陪伴二姨母和她小女儿。当时我母亲只有十六岁,姐 妹见面,不免痛哭流涕,不胜凄凉。
从 前规矩,凡有人死,家人七七四十九天不许到别人家里去走亲访友,所以我母亲一直陪到断了七,才与二姨及她才数岁的女儿回到杭州家中。二姨因为丈夫去世,情 绪忧郁不堪。我外婆觉得这样下去不好,就叫她出去打牌,以作消遣。在娘家住了一年左右,她的悲思才渐渐减弱。想不到不久她的小女孩又会生病夭折,这一打击 给二姨母的精神伤害太大,使她无法控制了。据说,她女儿已经断了气,她还捏牢了女儿的小辫子,拉拉扯扯,一边哭着,一边说:
“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大家劝开之后,二姨母就终日发呆,茶饭无心,合家极为担心。幸亏我外婆家人多,大家终日劝解,周家的小叔子、婶子都时来安慰,她的悲思遂逐渐解开。
她的丈夫排行第二。她有一个排行第四的小叔子,北京大学毕业,是学数学的,与家眷一起迁杭州居住,因此请我二姨母去他家一起住。二姨母杭州有房产出租,有房钱可收,生活尚过得去。
这 位四小叔夫妇十分有礼有情,对二嫂一直尊敬、和睦。二姨母每月给四叔饭钱,与他们同桌吃饭。他家女孩众多,她就选了一个老三和她同睡,好象自己女儿似的。 那女孩一直在她身边,也对她十分亲热。周家亲戚、本家都尊重她年轻守寡,时来请她吃饭、打牌。后来四小叔生了一个儿子,先承继给她做儿子,所以她的情绪就 一天天好了起来,不再去想过去悲伤的事了。
二 姨母对我也特别爱护,常与母亲和我一同去游西湖、吃点心。有一年大伏天,她约我的母亲带我们三兄妹早上六点在西湖船埠头等候,一起落早湖。母亲隔夜在井里 浸了西瓜带去,在船上吃,玩到上午九点多钟,太阳高了,就回家。我还记得那天早晨凉风习习,荷叶清香,湖边柳树成荫,水清如镜,可见游鱼往来,真似神仙境 地也。
又 有一次,她带我去大世界看哈哈镜,所谓“哈哈镜”就是故意做成弯曲的镜子,站在镜前,可以看见自己变形的形象,一会儿变瘦,一会儿变胖,一会儿变高,一会 儿变矮。当时我只有五、六岁,看得又惊又喜。她还买了一个一尺馀长的、穿红衣的洋娃娃给我,我喜欢得终日抱着,与她同睡,爱不释手。平时她常买了我爱吃的 水果、甜酱菜、糕点,送到我家。我对她也格外亲热。
她来我家总要聚一天。有时,就与我父亲、大姨母和表姐们打打牌。二姨母人很风雅。记得有一年夏天傍晚,她兴致很好,说:“何不在花园里石桌上吃晚饭,不是胜过西湖边的六公园?”于是我们吩咐佣人把饭菜搬到花园里吃。我出嫁之后,还与我丈夫同她和我母亲一起去杭州灵峰看梅花,拍了很多照片。可惜这些照片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抄去了。
日 寇即将犯杭,我父亲那时在杭州安定中学执教,所以我父母准备与安定中学一同避居浙西永康。而二姨母则准备与四小叔一家避居余杭。她这天来与我母亲告别时, 正好我与丈夫家准备避居浙江富阳、里山,也在这天去向父母告别,遂见了一面,说了一些分别的话,以为总是后会有期。谁知我与徐家由里山转去上海,过了几 年,接到她小叔的信,说二姨母去余杭不久就又回杭州家中,竟然一病不起呜呼了,死时只有五十五岁!
这位寡妇不但死了丈夫,而且失去女儿,痛不欲生。幸亏后来能将情感转移到亲戚的小孩身上,勉强度日,但我想她的内心一定仍然痛苦,不然也决不会中年丧生。
琴姐姐
我有一位表姐,就是我大娘舅的女儿,我叫她琴姐姐。琴姐姐受过中等教育,母亲早逝,从小就许配给父亲的好友做媳妇,那个男孩的年纪跟琴姐姐相仿。不久,大舅的这位好友去世了,其妻等儿子长大了、有了工作,就实现丈夫生前之遗愿,挽媒人来择日成亲。
婚 后,丈夫相爱。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大胖儿子,日子过得颇美满。琴姐姐的丈夫原来在天津银行工作,后来失了业,就回到上海来住了。在上海没有工作,就与友人 共同做证券生意。这种生意实际是投机性质的,很多人都因此而倾家荡产。她丈夫也一次次失败,把老家的一点薄产都放了进去,弄得一家老小度日如年。后来,幸 亏婆婆娘家的兄弟来接济,才能过日子。婆婆不久因病去世,她和丈夫、儿子就只好住到上海的七叔叔处去了。琴姐姐是颇有志气的人,她可能觉得丈夫生意不顺, 要靠亲戚过日子,很不光彩,因而终日郁郁不乐。记得我与丈夫有一次去看她,见她楼上下来,一脸非常阴沉的样子,连话都懒得讲。后来,她告诉我,曾几次想自 杀,却都不成功。
不久,她的丈夫得了伤寒病,住进了医院,我和丈夫常常去看他。星期天她孩子也在,我们就带点糖果、点心去给那孩子吃。一天,我又去医院探望,忽见病房关着,门缝里都塞了棉花,好象在消毒的样子。我觉得奇怪,就问护士: “病人哪里去了?”她们答道:“昨天晚上死了。”我大吃一惊,连忙赶到琴姐姐住处,只见她躺在床上,她的七叔公和两个七叔婆以及她的孩子都在房里。那天我还带了我母亲给她的信去给她。拿出来一看,信封上还写着“姚某某夫人收”的字样,不料信寄到时,姚某人已经作古。我这样一想,就忍不住扑到琴姐姐身上大哭起来。琴姐姐推开我,说:
“不要哭!你走开!我吃力死了!你要哭到厕所里去哭去!”
我只好到厕所大哭一场。出来见她,她要我晚上再去。等我晚上再去时,她的亲戚已不在了。她就告诉我,要我明天对她叔公说,要让她在外边住到七七四十九天过了才回家,房钱让我为她出。她说她不想住在这间房里。我当然只好答应。第二天我去对她叔公说了她的意思。他不同意,说:
“房钱不必你来拿出。她还是住在家里好。你可以每天来看她。”
我也无话可说。以后虽不能每天去探望,但也去得很勤。
自从丈夫死后,这位心地善良、贤妻良母型的表姐就此心灰意懒,觉得生活没有了乐趣。而因为传统教育的影响,她又认为“要我同某人一样改嫁,我是做不到的。”
记得有一天我劝她,说:“你有儿子,等他长大,你就出山了。”
她回答说:“以后无非讨了儿媳,抱抱孙子,做儿子们的老保姆而已!”
七七四十九天一过,琴姐姐忽对我说:
“我现在自由了!我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从此,她一反常态,几乎每天都到亲友家东跑西跑。她常常来拉我出去,在路上走得飞快,我跟都跟不上她。到了公司里,买了东西,她就对我说:
“账房先生,付账!”于是,我为她付了钱。
有一天早上,她来我家,我们都没有起床。佣人陈妈已经准备好早饭,她就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等我们出来,她正在吃饭,看见我们哈哈大笑。我们觉得她有点神经不太正常了。
当时,琴姐姐和她儿子是跟她叔公一起住的,零用则由她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每月寄来。可能她的叔公也觉察了她的不正常情况,怕她每天在外面乱跑发生意外,就写信告诉了她的父亲 —— 就是我的大舅。我大舅是道貌岸然的老派人,他不但不想法安慰他女儿,反而写了一封严厉的责备信,教训女儿一顿,叫她以后少出门,多呆在家里。于是,琴姐姐从此又回复了以前郁郁不乐的样子,整天在家,不再出门。
这时,我丈夫家正准备在上海办丝厂,本拟工厂开工之后请她到厂里工作,一方面可解决她生活问题,一方面可解她心中的寂寞。但因为看她神经不太正常的样子,不敢预先告诉她。不久,我进医院开卵巢瘤,她还来医院探望,不想这就是永别!
一个星期天下午,琴姐姐只有十四岁儿子正在家休息。他见她母亲口中总吐口水,而且满房间都是硝强水的味道,就问他母亲怎么一回事。她说,已经吃了硝强水。儿子连忙去告诉叔祖,将她送去医院。据说救护车来时,她还能自己下楼。不料第二天就不治身死。
我真后悔,如果早点告诉她厂里想给她一个职位的事,不知她是不是会不感绝望而不走自尽之路呢?
琴姐姐的儿子长大后发奋学习,后来移居香港、台湾,做生意十分得法,现已在美国退休定居。可惜琴姐姐没有等着过她儿子的富裕日子,诚不胜惋惜耳!
慧姐姐
慧 姐姐是我大姨母的女儿。她结婚以后,夫妇恩爱,生有一子一女。她丈夫在北京浙江兴业银行北京分行工作,夫妻、孩子都生活在北京。不意过了七年太平生活,丈 夫得肺病不治身死。因为家无恒产,同事就大家集资资助了抚恤金三千元,给她存在银行里。抗战前币值稳定,三千元钱存在银行里每月可得三十元利息,作为慧姐 姐的生活费用是很不错的了。但是,当时有一个约定: 如果慧姐姐改嫁,这笔抚恤金就要取消。
慧姐姐的婆家住在杭州,她丈夫死后就派人去把她母子三人接回杭州同住。据说慧姐姐一到杭州家中,就从行李箱中拿出丈夫的神主牌位,一面指着神主牌位,一面哭骂,说她丈夫害人。她的婆婆是后母,听了无动于衷。而她的公公却是亲生的,听了自然既伤心又苦恼。
在婆家住了不久,婆媳发生口角,最后发展到大吵起来。慧姐姐一气之下,带了子女就回娘家去住了。
当时已是民国,新潮流的影响渐大,寡妇改嫁的事时有所闻。慧姐姐的思想也较为开通,所以她就暗中物色起对象来。她的小女儿不到三岁生病死去,使她反而少了一个包袱。不过她还有个儿子,那时只有四、五岁,母子就相依为命。
抗战开始,杭州即将沦陷,居民大多逃难他乡。慧姐姐也要带了此时已十岁左右的儿子逃难。于是她要求把存在银行里的三千元抚恤金拿出来作逃难的费用。这时,他以前丈夫的同事们各个自顾不暇,只好答应她把全部抚恤金取出。她就同母亲、妹妹一起避居浙江壶镇。
慧 姐姐的妹妹在逃难中一日看报,见到一则征婚启事。男方在银行工作,妻子去世,想找个续弦的,看情况各方面条件不错,而且通过关系打听,觉得男方可靠,就想 去应征。她先派慧姐姐去男家跟男方谈判,说明妹妹嫁过去之后,她的母亲也要一起过去。男方一口答应,就结了婚。嫁过去以后三天,慧姐姐母亲竟然高兴得发狂 而死。妹夫知道妻子的姐姐也是寡妇,现在一个人住,就给她介绍了自己的一位同事作续弦。
那 时,慧姐姐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了,心中极不愿意其母改嫁,但也无法阻止母亲。慧姐姐结婚之日,她让孩子一个人住在旅馆,因为带了“拖油瓶”儿子去结婚,在当 时的社会里会成为一个大笑话。等婚结了几天,才让孩子进后父之门,与之同住。这位后父十分疼爱后妻之子,待之宛如亲生。他一直供给这孩子生活费用,培养他 大学毕业,分配到兰州铁路局工作。可惜这个孩子封建思想太深,始终不肯叫他一声“乾爷”。后来慧姐姐夫妻还知道他早已参加地下共产党组织,因其后父有历史 问题,他要同他划清界线。
慧 姐姐改嫁之后享了几年福,可惜后来她后夫的银行要搬到香港去了,她妹妹和妹夫跟银行南迁,而她自己的丈夫却被银行裁员,失了业。因为生活拮据,他们只好搬 到汉口跟她后夫前妻的子媳同住。慧姐姐对她丈夫前妻子媳很好,尽了后母之责,还给子媳看管孩子,因此孩子长大后都跟她十分亲热,儿子、媳妇也很尊敬她。
七 二年,她后夫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她等丧事办毕,丈夫落葬后,就与汉口的子媳告别,回到自己儿子家中去住。那时她儿子早已结婚,生了孩子。慧姐姐对她 儿媳也很好,她生产时还特地赶去兰州照顾她过。但这次搬到兰州去住时,原来她儿媳的母亲已跟他们同住着,见慧姐姐回去,当然儿媳的母亲只好回自己的家去 了。于是,儿媳心里有点不太高兴,与她婆婆就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滋味。慧姐姐善于写信,每次来信都要写三、四张纸,长篇大论,连芝麻小事都要写上。读她的信 真如与之面谈。
慧 姐姐平时待人十分和气,善于交际,所以住在儿子家的宿舍时,常到他同事家走动。他儿子虽说是个共产党员,封建思想却严重到如此地步,认为母亲改嫁是丢面子 的事,所以除了领导不敢不交代外,其他同事处一概瞒着,只说慧姐姐嫁过一个丈夫,是做续弦,所以丈夫有前妻的孩子,住在汉口。因此,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改嫁 后又回来的。
她后夫前妻的儿子、媳妇则对慧姐姐很有感情,每年都要寄她爱吃的名贵食品给她。她从小带大的孙女儿长大工作后,还去兰州探望她,带了许多礼物去送她。他自己的孙子、孙女都结婚生育,四代同堂。慧姐姐一直过了九十岁才寿终正寝。
慧 姐姐与我很好,我们一直通信联系。她去世以后,我常想念她,同时也想到中国封建礼教残余毒素之根深蒂固,实在难以消灭。像我慧姐姐那样,丈夫死后,正大光 明地改嫁,原无一点可以责备或者可以害羞之处,而她那位共产党员之子,平时满口马列主义、辩证唯物主义,一副思想先进、要教训别人的面孔,其实内心比我从 小受三从四德教育的家庭妇女思想更为封建、顽固,岂不可怜而又可笑!
金三太太
我有一位本家,大家叫她金三太太。媒人在给金三太太做媒时,没有说明男方是个有病的青年 —— 可能媒人也不知底细,也可能媒人故意瞒着 —— 这就是旧式婚姻的害人之处。等金三太太过了门,才发现丈夫不但有病,而且神精不太正常。有时,那丈夫会将妻子的衣服之类拿到天井里去焚烧,一面还跪拜大哭,说他妻子死了。
过了一年多这种如同地狱般的生活,那个丈夫竟然死了。金三太太那时只有二十多岁。金家是大户人家,深门大院,她只好住在里面守节。
金家共有三房兄弟,她丈夫是老三,还有一位叔公当家。叔公的妹子虽然已经出嫁,但娘家的事都要请她出主意,大家很尊重她。金家还请了一位账房先生,管理三房人家的大小账目。
金三太太的丈夫还没有死时,因为他们这房里人口最少,就让这位账房先生在他们房里吃饭。现在金三太太的丈夫死了,金三太太不好意思叫账房先生另外开一桌去吃饭,而且有人同吃,也可以聊聊天,解解闷,就跟账房两人一起吃了下去。谁知日子久了,那位账房先生心怀不良,起了引诱寡妇之心。而这位寡妇,自结婚之后就是守活寡,没有尝着新婚的乐趣:现在又是守死寡,哪里经得起男人的种种轻薄、引诱,终于两人有了私情。日子长了,不觉忘形,必有许多不自觉之处流露出来。
金三太太有个老女仆,做了多年,是她先看出了东家女主人的私情。后来,渐渐传到大房、二房里去,大家背后议论纷纷。尤其这位高一辈的老叔公与姑太太,觉得此种不贞节的行为败坏门风,使全家出丑,岂可容忍。但又要顾全金三太太的脸面,只好借口要查这位账房的帐目。居然,在账目中查出了不清之处: 原来账房把自己家的私账都开到金家的账上去了。于是,叔公老爷就大发雷霆,当场叫账房滚蛋。而对于账房跟金三太太的私事却只字不提。
但是,当然后来也有人传给金三太太听,说叔公回头账房实质是为了她跟账房有私情,查帐只是借口。金三太太听了,就哭哭啼啼,到亲戚、本家处为自己辩护。大家面子上安慰她,背后却都说她不贞。
后来她一人在家苦闷,就被同善社教徒劝入会去。每月她都要去社里拜佛、念经、忏悔。教徒们知道她有钱,都特别奉承她,请她出钱资助佛堂。每年她的生日,全体信徒都上她家祝寿。她叫了酒席,宴请来宾和亲戚。
她年逾古希时,家中财产由一个平时她很信任的侄子保管。不意这个侄子表面对她百般奉承,暗中却摆布她,吞没了她的全部财产和首饰。待她发觉,已经迟了,因此晚年她生活十分拮据。
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去沪上躲避日寇:她因经济不宽裕,只好留在杭州。不久,听人说她病逝在家。
我觉得金三太太虽与人私通,似乎道德不良,但实质也只可谓是封建旧礼教的牺牲品而已。
本家嫂子
我还有一位本家嫂子,丈夫是独子,婚后连生了两个女儿。她丈夫二十四岁时生了盲肠炎。本来生盲肠炎并不会死,在当时也已经可以开刀。但是她的公公自学过中医,会开药方,平时家中有人生病,他总自己开中药方让他们服用,小病也就慢慢好起来了。这次他儿子生的是急性盲肠炎,非同小可,不开刀会有生命危险,而这位公公仍开中药方让他独养儿子服用。过了三、四天,他儿子腹痛如绞,甚至昏厥过去。他父亲方知大事不妙,乃请杭州最有名的几位西医来诊治,都说是急性盲肠炎,现在已经变成腹膜炎了,没有办法开刀。他父亲连忙打电报到上海,请他熟悉的一位西医连夜坐快车来杭诊治,但这位上海名医也因病已拖得太迟而束手无策。
那时,我的这位本家嫂子方生第二胎女儿。生产还不到一星期,就成了寡妇,悲痛万分之情,自不待言。她公婆又是封建不堪的人物,当然她只好困守在家中,死心塌地领养两个女儿了。
本家嫂子的婆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信徒,不甘心独养儿子死去,自己没有后代,还希望丈夫娶个妾可以再生个儿子,传种接代。于是到处托人物色,最后找了一位小家出身,样子长得“木楦楦”(杭州话,意即身体壮实而粗笨)的姑娘来做姨太太。那时,她丈夫已五十多岁,娶了姨太太仍生不出一男半女。
后来,抗日爆发,他们全家避居上海,公婆先后去世,两个女儿都大学毕业,做了工作,这位本家嫂子就与公公的姨太太仍回杭州老家。姨太太年龄比她稍大几岁,人尚安分守己,在家给她做家务。而我的这位本家嫂子听说守不住寡,就与一男子有不正当行为。
不过,我想,错也不是主要在她身上: 如果当其丈夫去世时,她的公婆思想开通一点,让她自由改嫁,她也不会在公婆身边做十几年寡妇,辜负自己的青春,一直要到公婆故世才偷偷摸摸干这勾当,被人们指谪了。
想想现在,只要自己愿意,男人死了妻子,可以名正言顺再娶:妻子死了男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再嫁。这是多么大快人心呀!以前的寡妇们真是枉在人世了!
姨太太
我小时候常听大人说,男人大多喜新厌旧,因此或则大小老婆、三妻四妾,或则寻花问柳、流连忘返。一般总不外乎这三种情况:一是在妓院里纸醉金迷,但不将女人讨回家来,占为己有;一种是娶了女人金屋藏娇,狡兔三窟,不带回家;一种是在家里娶姨太太,有的甚至娶了三、四个,因此造成家庭不和。
杭州有一句俗语,说:“若要家不和,讨个小老婆。”后来见梁实秋的《雅舍小品·请客》中说:“若要一天不得安,请客;若要一年不得安,盖屋;若要一辈子不得安,娶姨太太。”可见“姨太太”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不和”或“不太平”的代名词了。但是,其实,姨太太也是人,也有不同的品性,好坏善恶,各式俱全。
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家庭、亲戚、朋友中的姨太太屡见不鲜、品类不一。现在就记忆所及,写出几个来。
曾祖父的老姨太太
我曾祖父的姨太太原来是曾祖母身边的丫头,叫允儿。
我 曾祖母以多子苦。她四十多岁怀我五叔叔,而她的大儿子,即我祖父却已到了结婚的年龄,且已择婚成亲。婆婆大了肚子为他准备喜事,各种繁琐礼节,使她实在感 到吃不消,于是口中就出怨言,说丈夫害了她。更何况到了喜事这天,我曾祖母还要大着肚子在大庭广众面前立在大厅上受儿子、媳妇八拜,各种亲友在旁边都看见 这位大肚子的婆婆,多么难为情!所以,等我的五叔叔出生以后,曾祖母就决定与曾祖父分房。谁知这位平常老老实实的曾祖父,因耐不牢孤枕独眠,暗中去和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发生关系。等老佣人看出这个丫头肚子大了,才去告诉太太。我的曾祖母思想开通、气量很大,就给丈夫把这丫头正式立为姨太太。
这个平常的丫头拜了祖宗之后,忽然一下子升为老爷的姨太太了,其他佣人都要对她改口,连新嫁到高家的少奶奶也要叫她姨太太,她岂不要受宠若惊,骄傲起来?
这姨太太头胎生了一个女儿,排辈分比我父亲高一辈,我父亲要叫她三姑母,因为曾祖母已有两个女儿出嫁了。隔了一年,她又生一女,叫她四姑母。于是那姨太太渐渐更加变得胆大、心狠起来。
不知是因为那姨太太怕老爷年纪大起来了,自己生不出儿子的话,将来就分不到财产;还是她本来就天性水性杨花,后来,那姨太太竟然与家里的包车夫私通起来。一天,老爷的二孙子在花园里闲逛,忽然听见花房里有人窃窃私语,推门进去,发现了允儿和车夫的丑事。二少爷抓住了那姨太太的“小辫子”,就命他们两人当场写“服辩”(就是“坦白书”),并盖指印。后来,他把情况报告给祖父母听,还给他们看了服辩,于是当即解雇那个车夫。
又 过了几年,我曾祖母讨了孙媳妇,即我的母亲。不久,生了我哥哥。老太太见家里人渐多,同桌吃饭不太方便,就让老太爷和姨太太及她的两个女儿搬到旁边一所五 开间的楼房里去住了,这栋房子的后面还有花园和另一栋三开间的楼房,离我曾祖母之屋颇远。他们两人共有五个佣人服侍:一个二爷(即年轻的男佣人)供使唤,或者出去时搀扶主人;两个女佣,烧老太爷吃的酒菜,而三餐所吃的饭菜,则仍由大厨房里送过去;再买两个小丫头。
这姨太太自己是丫头出生,却对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十分虐待,动辄打骂。据女佣人讲,有时一不顺她意,就把丫头的衣服脱光,用柴棍乱打,还戳她们的屁股。佣人们看着不忍,连忙劝开。我小时候亲眼看见那姨太太睡午觉时要小丫头给她打扇,稍微慢一点,就劈手打过去。平时,丫头也不跟佣人一起吃饭,另外坐一张小矮桌,吃点猫鱼一样大小的鱼和佣人不吃的小菜。后来,一个小丫头到十七岁时得霍乱病医治无效而死去了;另一个,十几岁时给她嫁了人,生产时小孩生不出来,母子一起死去。真是罪过!罪过!
再过了若干年,姨太太见我母亲来了三年第一胎就生了男孩,心里不免羡慕,于是就想出一个诡计。她叫自己的弟弟从北京来杭州认亲。照以前的规矩,买来的丫头,与娘家卖断,不准再有来往;再加丫头一般都是从小卖给人家,自己家在哪儿也都记不清了。允儿卖到高家时恐怕已有相当年纪,所以能记得自己老家的地址,于是与老太爷商量,讲要自己的兄弟来杭州见面,以示自己已经升级成为姨太太,而不再是丫头了。老太爷只好到老太太这边来商量此事。老太太一向宽宏大量,就允许允儿写信叫兄弟来杭州。兄弟来后,老太太还亲自见了她,让他在家住了若干天才回去。临行,姨太太送了他许多钱钞、东西,表示手面阔绰。
兄弟来过不久,姨太太就想出办法,说要回娘家去住些时候。老太爷和老太太也都同意了,就让她回到北京,衣锦还乡去了。听说,住了一年半载回来,当月就怀了孕,后来生了一个男孩,比他的两个姐姐小十多岁。因为那男孩比我高两辈,虽年纪跟我同年,我们兄妹三人却要叫他“六爹”。很多人背后都怀疑这个孩子是她去北京时与人私通才怀的孕。
自从生了这个男孩,那姨太太就更是骄傲、任性了,样样东西都要到老太太这边来拿,并推在老太爷身上,说是老太爷说要的,老太太也没有办法。她对老太太一向阳奉阴违,反正她们不住在一起,与老太太不每天见面,老爷无事也不过来老太太这边坐,所以她的很多做法不容易被人戳穿。
老 太太气量很大,平时说过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如:“我是不会妒忌的。反正‘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但真的事情当前,她也会忍不住了。这姨 太太深懂老太爷的心理,服侍周到,还学会了做小菜、点心,比老太太大厨房开过去的菜味道好吃。有时,老太爷在老太太面前称赞姨太太几句,老太太心中难免沉 不住气,发作起来。我六、七岁时,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事,老太太气得夜间失眠,甚至大哭,揿床边的电铃,叫她的老佣人叶妈起来。叶妈安慰不好,又来叫 我父母半夜起来安慰她。次日,大家议论纷纷,说:“老太太平时肚量大,现在到底也要吃醋了!”
过了一段时间,姨太太又想出办法,说要娘家一个堂兄来杭州住些时候。来后也见了老太太,样子看去似乎略懂文墨,能算算账,比她的亲兄弟样子文雅一点。大家背后都议论说那个六爹就是此人所生,因为这人身材胖胖的,面孔圆圆的,六爹也是这个类型。
老 太爷到八十二岁去世,几房子孙分了家,姨太太也分了一份。那时,姨太太的儿子只有十岁。她就叫这个所谓的“堂兄”来杭州,住在她对面房中,中间仅隔一个客 堂而已。背后大家又指指摘摘,说他们的关系。连附近的裁缝在我母亲叫他来裁衣时也对母亲说:姨太太叫他把旗袍放大,后来到上海住了几天回来,又叫裁缝把她 的衣服改小。意思是她大了肚子,到上海打掉了胎。母亲也当笑话听听而已。
这堂兄在杭州家中住了几年,六爹渐渐懂事,且进了初中,大概看出了娘的破绽,就叫“娘舅”回北京去住,不让他在高家继续住下去了。
六爹长大之后,姨太太家的财产就由他来掌握了。他把分给他母亲的那部分房子卖掉,去租新式的小洋房住,还把老屋内的东西全部贱卖。姨太太在别人面前哭诉儿子不听话,但也没有办法。
日寇来杭前,六爹和他母亲迁居上海,听说结婚后,在法租界买了一栋洋房,但对其娘毫无孝心。我闻人家传说,一次,他娘一个人半夜在外滩流浪,警察见疑,以为她要自杀,把她送回家去。
后 来听说六爹跟媳妇移居香港,很早就去世了。姨太太一个人回到杭州,租了一间棚户住住,夏天邻居见她可怜,送她一块西瓜吃吃。她的两个出嫁的女儿,抗战爆发 后家境亦一落千丈,无法帮助她。据说,那老姨太结果就生活困苦、贫病交加地在棚户里了却一生,这也算是她平时对人刻薄的报应吧。
锺家的姨太太
我家有一位堂房姑母,她父亲有些中医知识,知道这个女儿有不孕症,因此给她物色了一个有学问而无恒产的穷书生,姓锺。他对那书生说: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为妻。如果几年不生,答应给那书生另娶小妾。那书生平白得来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为妻,而且丈人亲口答应将来可能会给他娶妾,当然求之不得。
听大家传说,那书生来时真是穷得只有一把雨伞、一双钉鞋,为人非常正派。丈人看中了他,送给他一栋有高墙门、几进深的大房子及存款等财产。他们结婚成家之后,丈人还介绍他到中学当了校长。
几 年后,妻子果然不育,于是丈人就叫他妻子给他物色小老婆。这妻子人很是精明能干,家中样样事都由她掌管,丈夫没有说话的份。娶妾大事,当然更要她妥善选 择。最后,果然给她找到了一个相貌端正、人品贤淑的贫家女儿,做她丈夫的小妾。过来之后,这位丈夫哪天可以到小老婆的房中去住,都要妻子决定。小老婆在家 就是做做家务,还有当然就是生孩子。
那小妾一开始一连生了几个女儿,后来才生儿子。生出的小孩全由大太太教管,好象是她的孩子一样。小妾只管生育,仍然在家中没有说话的份。她一年四季除了生孩子,就是给孩子哺乳,或者缝补衣鞋。虽然与老爷和大太太同桌吃饭,但也不敢吃好小菜,更不得出外自由行动。
后 来,儿女都大了,结婚时,不但对象由大太太决定,他们的亲生母亲反而没有参加意见的份,而且宾客上门来贺喜时,都要先对大太太道喜,而后才对小妾道贺。新 娘、新郎见礼时,大太太与丈夫站在上面正中,小妾立在大太太的下方。有一次,我母亲去吃喜酒,就看见这样的情况。她说,她还看见大太太觉得小妾站在她的下 面还不满足,一次又一次地把小妾往下挤,想使她无立足之地。有的客人觉察到了这种情况,只好抿着嘴暗笑。那小妾这天是给自己的亲生儿女办喜事,理应高兴, 却反而一直眼泪汪汪,十分伤心的样子。我母亲看见这种情况,觉得那姨太太实在可怜,很为她而不平,在无人注意时,就特地到姨太太面前,再一次向她道贺,以表示对她的尊重。
那位大太 太活到七、八十岁才去世,以后,姨太太总算与丈夫过了几年平安、和谐的生活。她的儿女都婚嫁完毕,子孙满堂。只有她的大女儿,因为最受大太太的喜欢,所以 给她许配了她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子。但这侄子却经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妻子苦劝不听,忧郁成疾而亡。这真是“爱之适足以害之”也。亦可算是美中不足矣!
远房大伯祖的姨太太
我远房的一个大伯祖,妻子死了,自己身体不好,年纪也已经不轻,却不娶续弦而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小老婆,真是害人害己!
后 来,子女大了,要给他们娶亲。那儿子只有十四岁,就给他娶了前妻十七岁的内侄女为妻,因为这是前妻生前就定下的亲事。虽然儿子年纪尚小,但先择日娶来管家 也好。儿子在结婚那天拜了天地、祖宗、长幼亲朋,并不与新娘同房。新娘由大伯祖的大女儿陪伴同睡,一直到儿子十七岁时才给他与妻子正式入洞房,生儿育女, 此是后话。
这个年纪轻轻的姨太太,在有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姐、少奶奶的家庭里做人,其难可知。而且,那老爷又终日只是一只药罐头而已,起床时少,卧床时多,每天要媳妇秤药、煎药。于是大女儿和嫂子联合起来欺负姨太太,把她看成眼中钉,百般凌辱,甚至连饭都不让她吃饱。
这两个姑嫂平时有零食可吃,所以吃正餐时只吃一碗、半碗即起立回房。而那姨太太平时没有钱可买零食,亦不敢叫佣人做点心,所以每餐总要吃两碗饭。有些佣人是势利眼,看见东家姑嫂欺负姨太太,她们也打落水狗,总给她看脸色。于是见到姨太太多添几碗饭,就口中嘀咕道:
“到底是小娘出身,终究两样,吃饭也要穷吃!”
于是,这姨太太只好每顿饭见到小姐、少奶奶吃好,就不敢再添饭了,让佣人早点收掉饭桌,免得遭她们的白眼。
那姨太太平时也不许外出,所以无处可以诉苦。一年半载以后,成了忧郁症。她想想自己年纪还不到二十岁,来日方长;而那老爷全身是病,寿数不会久长。若等老爷一死,自己没有子女,一定会受姑、嫂的欺负,这日子更要苦到何等程度? 真是永远不会有出头的日子了!越想越怕,于是就想到一死了之。她不知哪里弄来水银,一口吞下,七孔流血而死。
后来,有的心地善良的佣人,把平时看见她受折磨的情况讲了出来。大家听了,也只好愤愤不平、摇头叹息而已。